表示書頁時，「葉」能代替「頁」嗎？為什麼？

12-19

原問題：「表示書頁時，『第X葉』代替『第X頁』的用法對嗎？如果對，為什麼有這種用法？」

謝不邀。
首先題主要弄明白，你說的「用法對嗎」是從什麼角度，基於什麼標準來評判的。從不同的角度，這道題會有不同的回答方式，得到的答案也迥然不同。

下面我就從兩種角度來回答這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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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代漢語規範的角度來回答

首先我從現代漢語規範的角度來回答此題。那麼「第X頁」是規範用法，「第X葉」和「第X葉」都是不規範用法。
不要問為什麼古代會有「第X葉」這種用法。你只要知道這種用法已經被淘汰掉就好了，正如「繁體字」被視作「不規範字」被規範掉一樣。
總之，面向現代漢語的人民群眾，只要循著國家標準去做就沒錯。對著這份人為制定的語言文字規範，只要知其然，並且在實際應用中貫徹好就得了，沒必要知其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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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漢語言文字演變的角度來回答

如果要知其所以然，就要站在歷史的角度來客觀看待這個問題。不容許把現代漢語規笵套用到古代語言文字的使用上來。

下面我拋開現代漢語的一切規笵，單從古人的角度，來梳理一下「頁」與「葉」字。

一言以蔽之，用爲 Page 義，「葉」爲正字，「頁」爲叚借字。

1.「頁」

我們先來看「頁」的古文字字形與字形本義：

簡單來說，「頁」是描摹人頭的一個部件，下方的「八/兒」爲「人」之變體，「頁」上方的部分（去掉「八/兒」）即「首」字的異體字。「頁」上與「首」的區別，只在於毛髮的有無。

「頁」字在古代（淸以前），只是一個單純的部首用字。也就是說「頁」字是個構字能力極強的部件，但是「頁」本身卻是一個只存在於字典的罕用字，竝沒有在漢語言中表示任何詞彙。這種單純的部首用字，還有「宀」、「糸」等（與這種單純的部首用字相對的是「魚」、「言」等字，他們不僅構字能力極強，其本身也在漢語言中表示了特定的漢語詞彙 yú 和 yán）。這一段比較拗口，大家只要知道「宀」、「糸」與「魚」、「言」的區別就好了，而且「頁」屬於前一類。

從「頁」之字，也和頭部相關，如「頭」、「顱」、「頸」、「項」、「頷」、「顛」、「頜」、「領」、「頂」、「頰」、「顧」、「顳」、「額」、「顴」等等。（感謝 @夏爾謝夫補充）

2.「葉」

接下來我們再看看「葉」字。

「葉」初文作「枼」，其字從木，上像葉形：

後來人們在初文「枼」上增義符「艸」作「葉」，用以表示樹葉。自此後起字「葉」行，而初文「枼」廢矣。

「葉」之構字，與「果」、「花」類似。

「果」初文如下，其字從木，上像果實之形：

人們有時在初文「果」上增義符「艸」而作「菓」，用以表示果實。這也與「葉/枼」平行對應。只不過現代用法中，「菓」字不通行罷了。

「花」初文作「華」去「艸」，上像蓓蕾之形，下像莖葉之形：

後來這個初文也加義符「艸」而作「華」，用以表示花朵。再後來到了南北朝時期，人們新造形聲字「花」分化「花朵」義，而「華」字則表示由「花朵」義引申過來的「華美」義。因此，「華初文」和「華」字的構字，也和「枼」、「葉」之構字相當。

3.關於 Page 義的用字

「枼」字作爲「葉」之初文，字形本義爲樹葉無疑。但同時呢，「枼」聲旁的字，也多表示類似葉子的東西，也就是薄片狀的東西。

「枼」聲旁有這些字與薄片狀的東西相關：「碟」、「蝶」、「?」（薄切肉也）、「牒」（書寫用的薄竹片、薄木片）、「?衤枼」（南楚謂襌衣。襌，衣不重也）、「鰈」（比目魚，此処可自行腦補一下比目魚扁扁的形態）、「屟」（履中薦也，即鞋底）。

亦即「枼」聲旁字，用以表示漢語中一個表薄片狀含義的漢語詞族。

這個時候，我們再來看《漢語大字典》「葉」字條目：

這就不難理解，同爲薄片狀的 Page 義用「葉」字來表示可謂是天經地義水到渠成。特別是段玉裁先生直接提到：「凡物之薄者，皆得以葉名。」

另外還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字，作「?」。

《說文解字注》：「?，籥也。小兒所書寫。每一笘謂之一?。今書一紙謂之一頁。或作葉。其實當作此?。從竹。枼聲。與接切。八部。」

段玉裁先生在他攷證中提到，淸代以來「今書一紙謂之一頁」的 yè 應當作「?」。其實「?」也是「枼」聲旁的字，且增義符「竹」表分化。我們單從字形就可以知道，這個字表達的應該是竹製材料的薄片狀物品。

果不其然，「?」說文訓爲「籥也」，「籥」說文訓爲「書僮竹笘也」（瑾昀按：僮童古今字，此処今作「兒童」之「童」理解），「笘」說文訓爲「小兒所書寫爲笘」。也就是說，「?」按照《說文》釋義，其本義應爲兒童習字使用的竹片。

攷慮到隸書階段「竹」「艸」不分（《集韻》中有提到：「?，書篇名，或從艸（即『葉』字）」），而且「?」之釋義太過具體，再加上在通假時代漢字字形竝沒有很明確成熟的分工（也就是說漢字字形不能很好地與漢語詞彙一一對應。能夠對應的也只有同詞族的漢語詞與同聲旁孳乳之字的大體對應[1]）。因此 Page 義所用之字，應該在「枼」聲旁字中，但是具體應該用「葉」還是「?」還是「枼」，其實都無關緊要。

最後我們再回顧一下「頁」字，直接上《漢語大詞典》的釋義：

我們看「頁」字用爲 Page 義的引用文獻，《說文通訓定聲》和《說文解字注》一樣，都是淸代文獻，而這個注音 yè 引用的《國語辭典》則是民國時期的文獻。可見「頁」用爲 Page 含義十分晚。（由於「頁」字字形本義與 Page 毫無關係，這種用爲 Page 含義的用法，文字學上稱之爲「叚借」，即叚借其字形表示毫不相干的含義。而這種叚借過來的含義，稱之爲「叚借義」）

而「葉」則相反，在上文《漢語大詞典》所列出的句例中，有大量宋明時代的資料表明「葉」用爲 Page 義。這個 Page 義，也是這個表薄片狀的漢語詞族所表示的引申義之一，且用「枼」聲旁字來表示。

另外，印歐語系中，leaf 及其同源詞也可同時表示樹葉和書葉（與漢語詞「葉」正好平行對應），詳見下面來自《漢語印歐語詞彙比較》的幾張書影（左側爲漢語，右側爲印歐語，用以比較）：

（感謝 @poem 老師提供的書影）
@dada dada 老師在評論區還有提到拉丁語系的 folio，也可同時表示「樹葉」和「書葉」。

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 Late Latin folio "leaf or sheet of paper"

[1]:這種例子如「攸」聲旁字之間，在漢字字形較少且不足以精確表示漢語詞每個含義的通假時代，存在互相通假的情況。見拙作：「修」和「脩」的用法相同嗎？如果相同，二者哪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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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帶一提，在近現代，很多原本用「葉」表示的詞語，都俗作「頁」了，比如「百葉窗」俗作「百頁窗」。因此，新中國對現代漢語用字、辭彙進行規範化整理的時候，對這種所謂的「異形詞」進行了規範。在書頁義上，規定以「頁」（「頁」的簡化字）為標準。而在其他作為「像葉子的東西」的含義上，則以「葉」為推薦字形（此處標準不強制，詳見《第一批異形詞整理表》的「百葉窗－百頁窗」條）。

正是因為上個世紀新中國對於現代漢語用字、辭彙的整理十分任意、武斷，只是簡單地在諸多「異體字」、「異形詞」中選擇一個作為標準而廢棄其他的，並沒有過多地考慮漢語言文字的歷史演變。所以很多現代漢語中的規範用法，實際上放在語言文字的歷史演變上來看，恰好是由當時的錯誤用法產生的。（瑾昀校按：在本世紀初，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發布的《第一批異形詞整理表》、《第二批異形詞整理表》還是儘可能地對漢語言文字的歷史演變進行了考量。制定出來的整理表比起上個世紀制定的一系列規範用字、用詞表來說也更加科學。這兩份表整理的原則是「既立足於現實，又尊重歷史；既充分注意語言的系統性，又承認發展演變中的特殊情況。」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份表整理出來的詞只作為推薦而不作為強制標準，更能表現當代政府機構和語言文字工作者的在權衡尊重歷史與尊重現實之間體現出來的睿智。）

所以為了分清楚應該討論什麼，我們應該在討論之前就設立好語境。

當我們討論規範標準的時候就直接照著標準來，事事以標準為準，哪怕標準內部自相矛盾，而不要問太多為什麼（因為標準是人制定的，帶有太大的主觀性，不符合語言文字本身的客觀演變規律）。

當我們討論這個漢語辭彙、讀音、漢字字形的來源和演變，我們就應該啟用上帝視角，站在歷史長河河畔，客觀地進行分析。而不要把現代漢語規範中的各種標準搬過來套進去，這樣好比是刻舟求劍，永遠探索不到歷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