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中描寫的"空氣中瀰漫著雨後大象的氣味"是想說明什麼？

本來這是個「憋說話去感受」的話題，但也並非完全無跡可尋。下面就我所想到的略陳一二。

這句話出自馬可與忽必烈汗相遇的第一次描述，我們把原文摘出來：

在帝王的生活中，總會有某個時刻，在為征服的疆域寬廣遼闊而得意自豪之後，帝王又會因為意識到自己將很快放棄對這些地域的認識和了解而感到憂傷和寬慰；會有一種空虛的感覺，在黃昏時分襲來，帶著雨後大象的氣味，以及火盆里漸冷的檀香木灰燼的味道；會有一陣眩暈，使眼前繪在地球平面上的山脈與河流，在黃褐色的曲線上震顫不已……

這種空虛的感覺，顯而易見是發生在可汗輕易征服異域、開疆拓土之後的賢者時間。這種感覺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於是卡爾維諾用同樣可意會而無法具象的事物——味道，去描摹它。

味道沒有實體，沒有具體的空間，它只是瀰漫於四遭，直到變成回憶的徵象。

耐人尋味的是，在言說者向他人描摹只能意會而難以極盡描摹之事物的時候，也同樣會選擇氣味。

比如加西亞·馬爾克斯如此記述烏爾比諾醫生的愛情：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他想起愛情受阻後的命運。

李逼描述他對鄭州的記憶是「巷子里飄滿煤爐的味道」（關於鄭州的記憶），周董歌里描述童年是「在硝煙中想起冰棒汽水的味道」（最後的戰役），《喧嘩與躁動》里傻逼班吉總記得凱蒂「身上散發著一股樹香味」……

氣味賦予想像以形體，令後者變得真實可感、可解。在卡爾維諾的作品裡，忽必烈汗征服天下之後的空虛感，亦是在通過氣味傳播給讀者的。卡爾維諾並舉了兩種氣味：雨後大象的氣味與火盆里漸冷的檀香木灰燼味道，除了氣味本身之外，「雨後大象」與「取暖的火盆」所暗示的發生地，也在訴說著忽必烈汗帝國的疆域之遼闊。

另外，如果火盆是當下是此在，「雨後大象的氣味」必然不在當下，而在於忽必烈汗記憶中的曾經，在那時或有異域敵人的臣服來增益帝國的榮光，正如此時火盆里檀香的灰燼徵象帝國的腐敗。而光榮的遠逝和當下的腐敗、傾頹，無不是導致忽必烈汗感到內心空虛、憂傷的理由。

對於整部《看不見的城市》——55個虛構城市的共謀——而言，開篇的這兩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勾勒出了一個大體的對話場景，此後馬可或者會來來去去，忽必烈汗或許會偶爾威嚴地變換姿勢，但混合的味道卻始終瀰漫著，烘托馬可遠去異國的失落與可汗坐視帝國淪為廢墟的憂傷。

帝王這種擁有又無法擁有的疊加狀態（曖昧地擁有），實際上並不只是發生在卡爾維諾筆下的忽必烈汗身上，在作者另一部作品《國王在聽》里，曖昧被推向極致：帝王不能出宮殿之外，因為會有不虞之事發生；帝王必須永遠手握權杖，因為王座附近沒有可以放權杖的地方；帝王不能彎腰，因為皇冠會掉；帝王不能放鬆，因為傻逼會笑……

於是這個名義上擁有國家的王，實際上卻被方寸一隅所擁有。

而對於忽必烈汗來說，他所能夠確證的，也只是記憶中的大象味道、眼前的火盆灰燼、與對面馬可的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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