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猴毛(下)
3.猴子還是猴子,兔子還是兔子。
大婚的那個晚上,空心吾終於睡安穩了,再也沒有和妖精有關可怕的夢了,換了一個美好的,甜蜜的。
那時候,湖邊有一隻和自己很像的小猴子,但是他過得比自己還要慘,才剛剛只會說人話。小猴子很本分,守著自己的桃樹,便了豐衣足食了。他很少下樹,怕自己前腳走,後腳這裡就被佔了。他守得這棵桃樹很大,大到樹蔭都蓋住了那個湖的一個小角落,雖然豐衣足食,但是總覺得生活少了點什麼。
有一天他聽路人說,月亮上有所有人都想要的一切東西,香蕉和桃子,他們想要什麼猴子不知道,猴子只知道自己想要的只有這些想要的。
當他半夜從樹上驚醒,突然想起了白天路人的對話,他突然想抓住月亮試試。樹的下面就是一汪池塘,池塘有些詭異,裡面飄著有兩個月亮。美麗是美麗,但是一會兒猴子就開始為該撈哪一個而發愁。
最後還是決定撈了比較白的哪一個。
他辛苦了忙了半天,終於把它打撈起來。接著依稀的月光,他才看見,自己撈的根本就不是月亮,而是一隻兔子,浮在水面上的是它的尾巴像是月亮一樣。整個兔子被池底的淤泥弄得很臟,和湖底分不出顏色,除了那條幹凈的尾巴,漂在湖上,看起來像月亮一樣。
兔子不會水性,差點就死了,猴子救了它。
故事很快就到了尾聲,兔子想要猴子陪她走,她要嫁給他,但是猴子捨不得自己的桃樹,也捨不得這個家。
「你什麼時候來娶我,我等你?」
「等我們都變成人的時候?我來娶你。」
「一言為定。」
「我不撒謊。」猴子很誠實。
第二天等空心吾醒的時候發現自己住在奢華的宮殿里,已經不是之前那座偏房,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他不想起床,想留戀一下夢中的溫存。
等到了正午,老國王來了,而且還來了整個國家的謝禮,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朱戒八笑嘻嘻地和國王好生寒暄了一陣,客客氣氣地收下了這些東西,但是直到那個時候,空心吾還是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師弟,沒想到你也有辨別妖怪的本事啊!」空心吾給朱戒八帶來了財運,朱戒八當然是笑臉相對。
「什麼妖怪?」空心吾只記得昨晚自己是暈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可厲害了,平時還給老哥我藏了一手,竟然一個酒瓶砸出了那隻兔精。」
「兔精?兔子?」空心吾低語著,突然想起昨晚是師父的婚禮,不知道自己又醉酒闖了什麼禍了。
「那兔子被你一砸就傻了?連忙帶著師父就跑了。」朱戒八目睹了全過程,幸災樂禍,「你沒有看見這些人知道他們的公主是妖怪的時候那個表情,」
「跑了?去哪裡了?」空心吾想問那隻兔子。
「她的老家唄!無底洞。」
「無底洞。」空心吾重複了一下就衝出了門,他記得那隻兔子,那隻屬於自己的兔子,他要和她解釋,什麼都得說清楚,他就得這麼久了,終於發現一件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無底洞是天竺國的一個景區,就在煙湖附近,離的不遠,空心吾很快找到了。門口掛了給牌子,上面寫的很簡答。
「洞底,一直右轉。」褐色的木牌貼在岩壁上搖搖欲墜,後面那個不透光的洞子像是一隻野獸的嘴巴,空心吾沒有那個膽子進去,但是卻又別無選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勇敢過的。
黑暗的夢魘吞沒了空心吾,那個噩夢有蔓延了上來。
白玉也做了一個夢,在夢裡她被自己等待的那隻猴子找到了,猴子聽說她結婚了,很生氣,大發雷霆,攪黃了她的婚禮,而在門口大喊大叫,砸著門,「師父,還我妖精。」
白玉很狼狽,但是還是樂得不行,真準備去開門的時候,夢就醒了。
看著旁邊的入定禪坐的唐三早,白玉很生氣,一個沒有忍住,綠茶全部潑在了他的臉上。半個時辰前,她把唐三早抓到這個洞穴里的時候,才發現,唐三早那種熟悉的氣味全部來自他身上的衣服,她被騙了,像是個傻瓜一樣。
「你不是猴子。」
「的確不是。」唐三早十分平靜,顯然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除了在黏在臉上的茶葉,和衣服上那股龍井的味道。
「你為什麼要騙我?猴子是誰?」白玉怒不可遏。
「空心吾。」
「我不信,就那隻把我掀在湖底的猴子,沒有勇氣,懦弱無能,連妖精都怕,他不是。」
「他是。」唐三早慢慢解釋了一切,他從和白玉開始見面的時候就把空心吾的衣服換在了自己身上,讓自己的身上有了空心吾的氣息,把自己的衣服上面施了法術,鎖住空心吾身上的氣息,唐三早很耐心地把自己的計劃全部說了一遍。
妖怪化成了人形,長相各異,只有身上的氣息才是不變的。
「你怎麼知道我和猴子之間的事情?」白玉很聰明,不像是空心吾,她很快發現了整個事情最大的破綻,她和猴子的約定是在五百年之前,唐三早沒有理由知道。
「我叫唐三早,自然是有些事情是早知道的了。」唐三早笑得很隱晦,但是看白玉疑惑的眼光馬上又解釋到,「我二徒弟叫朱戒八,朱戒八,朱戒發,那傢伙要是發了財,連我這個師父都不會扔的,大徒弟叫空心吾,空心我,他早就沒有心了,施主對不起你等錯人了。」
「我不信?」白玉向後退了退,扶著牆壁。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我這樣做只是想告訴你,你等的人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天界罰了他五百年,猴子活過了五百年,但是猴子的心早就輪迴了,你現在看見的不過是一隻無能,懦弱,想去西天找佛祖幫他化形的猴子罷了!施主,放我們離開吧!把通關文牒還給我們。」唐三早說的很真切。
猴子被罰不準睡覺的那晚丟的東西就是著通關文牒,是兔子偷得,她聞到了猴子的味道,自然不想讓猴子離開。
「我還是不信。」兔子有些絕望。
唐三早就地盤腿坐下了,「可以等,想必你也看得這洞中的一切吧!我們可以賭,賭那個猴子找得到這裡沒有?找得到,他還是猴子,找不到,請把通關文牒還給我們師徒。」
「好!」白玉也下了決心。
空心吾正在洞里匆忙地尋找,遇到一個岔口就右轉,他都不知道自己轉了多少次了,白玉看著猴子,數不清他已經在洞里繞了幾圈了。
有些絕望。
4.猴子不是猴子了,兔子也不是兔子了
猴子在洞里轉了幾圈,急了也累了,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想要解釋,但是好像老天在和他開玩笑一樣,都已經沿著門口的指示轉了如此多個右轉,還是沒有看見所謂的谷底。
終於想要放棄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門口那個牌子是不是騙人的,一直右轉,空心吾用本來就不怎麼聰明的腦袋想了想,自己這不是在繞圈嗎?
所以他決定左轉一次。
僅僅一次,在下一個路口,本來面對一如既往的黑暗的時候,空心吾有些害怕了,但是沒有走幾步,前方的黑暗便被一個光點打破了。我找到了她了,這個想法在空心吾的腦子裡不可抑制的生長,促使他奔向了那裡。
洞口過後,一片光明,綠柳茵掩,鳥煙花香,空心吾完全沒有想到洞裡面還有這樣一片洞天福地,淡淡的煙霧就像是仙氣一樣瀰漫著,他記得自己應該去過一個天上,這裡和天上一樣漂亮。
「兔子,兔子,叫白玉的兔子。」空心吾一如既往地沒有素質的大喊著。
但是沒有人會回答它,過了一會兒,好像實在有人受不了他的大喊大叫,發話了,「師弟,我說,你要找兔子該在洞里找,你去來吼她也聽不見啊!」說話的人是朱戒八,他本來是在樹上睡覺的,被吵醒了。
「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我不該在這裡啊!你不是在洞里找人嗎?怎麼出來了。」
出來了!原來自己是出來了,空心吾心中一陣默然,看來自己是找不到那隻兔子了,註定找不到的。
朱戒八默然覺得空心吾身上有一種不屬於他的氣質,畢竟是自己師弟,他還是慰問了一下,「心裡有什麼事嗎?」
「我找不到那隻兔子了。」空心吾嘴裡全是苦澀。
「你找不到,就不能讓她出來嗎?」朱戒八的道理很簡單,而且很實用。出來?空心吾一臉迷茫,朱戒八補充著:「兔子怕水,不擅長水性,你要是往洞里注水,她鐵定出來。」
水嗎?水君,那個曾經差點淹死自己的傢伙。
空心吾心裡總有一絲絲不安,自己能用什麼條件請動他,但是為了她,他願意賭一把。
「你輸了!」唐三早抹去了頭上最後的茶葉。
「和尚,你早就知道結果。」白玉覺得和尚很詭。
「這件事的結果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了解我那徒弟的心性,我給你說了,他已經空心了,沒心的人怎麼會找得到路喃!」唐三早解釋著。
「我不信。」白玉願賭服輸把通關文牒扔了出來。
「不信,你可以出去問他。」
「不出去,他會進來的。」白玉像是一個生氣的小孩子,在賭氣。
「你必須出去,不一會兒大水會淹進來,你不會水,你會死的。」唐三早語氣很真誠,就和第一次和她見面時候對話一樣。
「你怎麼知道,哪裡來的水?」
「我說過的,我叫唐三早,我早知道三件事。」唐三早起身準備離開了,「水是我那個徒弟空心吾弄來的。」
「他沒有這個本事。」白玉想起了那個把她掀下水的猴子。
「他用他的心換來了半江黃河水。」
「你不是說他沒有心嗎?是空的。」白玉眯著眼睛,笑起來變成了一條縫,像是一隻得意的狐狸。
「走了。」唐三早似乎已經聽見了上面轟隆的聲音。
「你騙我,你沒有說實話,我要在這裡等他,我等了這麼久,不在意這點時間。」白玉顯得很執拗。
唐三早沒敢繼續說下去。
空心吾捂著空空的胸口,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只覺得自己身體很輕,靈魂都要飛出去了,但是他還是想見那個兔子一面,就像是五百年前約好的一樣。
手裡那半碗黃河水正源源不斷地灌進那個洞子了,「快出來,快出來。」空心吾祈禱著,乘著自己靈魂還沒有被無常鬼勾走的時候。
黃河水,十碗水,七碗沙。洞中的轟鳴聲越來越小了,空心吾知道,水要滿了,快出來了,他如此激動的想著。
一個人影在洞下面浮現了出來,空心吾立馬止住了水,他怕把那人衝下去。
「你是想把你師父淹死吧!」唐三早罵罵咧咧從水裡出來,滿身的泥沙讓它看起來有些狼狽,剛才的水勢太急了,他差點就上不來了。
「兔子喃?」空心吾第一次大膽地抓著唐三早的衣服。
「在下面,我們走吧!」唐三早這句話沒有對空心吾說,只對朱戒八說了。
「師弟喃?」朱戒八好奇。
空心吾回應他的是他的動作,他一頭扎進了水裡,進了那個幽暗的洞里,又暗又冷,但是空心吾沒有怕過,心都沒有了,不是嗎?
水底,猴子知道自己該怎麼走了,他用鼻子在水裡嗅著兔子殘留的味道,左轉,右轉,左轉,右轉,終於進入了那個府邸,看到了白玉。
那個安詳在水中浮著的美人,雖然周圍的水渾濁不清,但是他還是一眼就發現了他,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
兔子看著他來了,笑了笑,之後就沒有了,笑容僵硬了,就和上次從水裡把它撈起來一樣,兔子的身子被泥沙弄得很臟,只有又圓又白的尾巴還乾淨,就像是月亮一樣。
「我回來娶你了。」空心吾把她擁入懷裡。
「師父,我們又要回一趟五指山?」
「是啊!又要去拔那妖猴一根猴毛。」
「師父你早知道了。」
「三早,我早知道著三件事,想改也改不了。」
唐三早說著,無底洞的水面波動了起來,一隻兔子浮了起來,尾巴上還有一根黃色的雜毛,有些丑了。
一根猴毛能記得什麼,但是我還是不遠千里送給了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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