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高啟明同人】江南烽火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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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瞿式耜哼了一聲:「小恩小惠,蠱惑人心!」老人見他言辭不善,退了一步,不敢再說了。
趙引弓見老人膽怯,回頭向奉華囑咐了幾句。瞿式耜還在喋喋不休:「……髡賊不讀聖賢之書,不曉聖人微言大意,一時雖逞,將來必定敗亡。須知舞刀弄槍乃下賤之事,執兵行兇乃下賤之人,髡賊乃域外夷種,不知禮儀,不能得窺天地正道……」「一派胡言!」趙引弓終於忍不住了,這傢伙說話太沒趣味了,翻來覆去凈是些車軲轆話,再不打斷他下面的聽眾只怕都要睡著了。「我元老院廢苛捐雜稅,使民得休養,可謂仁;見災傷而撫恤流亡,賑濟黎庶,可謂義;元老院人人平等,從不恃強凌弱,可謂禮;知天地至理,所做器物,無不巧奪天工,可謂智;我元老院言出必踐,一諾千金,從不失信於民,可謂信。五常俱在,豈是不曉聖人大義?」
「陳冒兩義士仗義執言,卻被爾等私自捕去,不知禮在何處,義在何處?」「此二人妨害賑災,不仁不義,天人共憤!」「二人只因爾等假借賑濟之名行收買人心之實,激於義憤,上前怒斥,怎能說是不仁不義?」「如此說來,施粥行善的人都在收買人心了?善事就做不得了?」「不然,富戶施粥是造福桑梓,爾等卻是包藏禍心。」趙引弓向後一轉,用手一指身後:「非我元老院搭救,此輩皆委身溝壑矣。如此大仁大義,竟被汝血口污衊?」就在他們爭執時,奉華帶著許多流民趕到山門。見到有人和趙引弓為難,他們都有些怒氣。一名流民越眾而出:「鄉親們,今年我鄉中遭了大災,可那些富戶只知放債求利,剽奪田產,為了三斗米,燒了我的房,奪了我的地,把我全家趕了出來。可憐我全家八口人,到最後只剩了我孤鬼一個!若不是趙先生和元老院仁善,我也不能活命!你們是什麼人?竟敢血口噴人?」「賑災自有朝廷和富戶,爾等豈能為活一命,賣身為賊?豈不聞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趙引弓高呼:「眾位鄉親,聽見了吧,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人是要你們都餓死啊!」剛才那個站出來的流民也高呼:「仁義個屁!這些人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鄉親們,打啊!」
一時間,流民們紛紛拿著能找到的石頭土塊之類朝瞿式耜一行人扔過去,扔過之後又衝上去狠揍這些公子哥。雖然他們有家丁和保鏢,可架不住這邊人多啊,跑得慢的很快就被打翻了。奉華姑娘可是說了,誰賣力氣,晚飯就能多吃一碗。為了這碗飯,流民們可都是卯足了勁。等到流民們被趕回營中,山門口已經是一片狼藉,看熱鬧的百姓也跑得差不多了。一個中年男子牽著一個小孩的手慢慢向南走去。「先生,他們誰說得有道理啊?」小孩問道。「哼,這兩伙人都是一丘之貉。別看嘴上說得漂亮,那個姓趙的也不是什麼好人,他為了他的生絲生意,害得不知多少杭州百姓家破人亡呢。要讓我們窮人過上好日子,可不能指望這些人。」漫天的大雪把一切都覆蓋上了一層白色。一隊旅人在風雪中的山路上艱難的前行。何如寵在轎內默然不語。他本欲回婺源老家訪友,不料在路上接到了周延儒罷相的消息。周延儒罷相本來沒什麼,可誰知他臨走前竟然舉薦了自己。去京城和溫體仁打擂台何如寵實在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心情。為了解決此事,何如寵除了自己要上辭章外,還要儘可能尋找能助他的人,因此從婺源出發後何如寵沒有走景德鎮那邊,而是去徽州找外援去了。今天趕路也不順利,早上看著還是晴天,可走到一多半路時忽然天降大雪,道路泥濘難行,他又不敢過份催逼轎夫,只得耐下性子忍耐,心中盼望著能在天黑前找到宿處。就在山道旁的高處,毛五正帶著幾個人觀察著這隊人的行進。在髡賊封鎖了山中交通,實行了斷糧斷鹽之後,毛五他們的日子就很難過了。糧食還好,雖說運不進來,但原來積存的還有一些——因為吃飯的嘴減少得太多,可缺鹽以及髡賊給出的高額懸賞就很要命了。鹽販子進不來,原來那些鹽貨消耗得很快,眼看要用完了,山中百姓見識了髡賊的厲害,又被高額懸賞吊起了胃口,不但不接濟毛五他們,還不斷的向髡賊通風報信,自己的隊伍內部也開始不穩,有一處存放物資的地點也因為叛徒出賣被髡賊破壞了。為了維持住隊伍不垮掉,毛五帶著隊伍向西轉移,在績溪、昌化、寧國一帶活動。雖說此舉避開了伏波軍的威脅,但天目山區都不怎麼富裕,籌錯糧食和鹽貨仍然艱難,而且因為剩下的人數不足三十人,攻打富戶的寨子也變得困難重重。因此毛五他們不得不將劫道作為主要的收入來源。可冬日山中商旅不多,劫道也得不到多少東西,他們就把目光放在了更南邊的徽州府城。現在他們就在府城西南邊三十多里的大道邊等著生意上門。下面的那隊人人數不少,轎子也很精緻,應該是個大戶人家。三子和石頭已經一頭一尾埋伏好了,毛五把一隻澳洲快槍遞給胖次:「胖子,能打中不?」
「能。」胖次熟練的完成了裝彈動作。他手裡的這支不是南洋式步槍,而是陸軍用的米尼槍,精度很高。毛五他們在伏擊戰得到了不少槍支,但合用的子彈卻沒多少,現在狙擊的任務大多數交給胖次完成,畢竟他打得最准。何如寵一行人走到了一個拐彎處,發現前面有一顆倒下的樹擋住了路,管家正要指揮落轎,突然路邊山上呯的一聲,前面一個轎夫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身上一個大洞里還在噴血。其他轎夫發一聲喊,扔了轎子都向兩邊逃開,只把轎子里的何如跌得七葷八素。何如寵聽著外面紛亂的叫喊聲和腳步聲,戰戰兢兢的把蓋在臉上的轎簾拂開,耳邊聽到管家的聲音:「老爺,沒事,是幾個剪徑的小毛賊,有張鏢頭在,定能平安無事。」他兀自擔心:「剛才好像有鳥銃的聲音,快扶我去躲躲。」這時又趕過來兩個比較伶俐的小廝,一起扶著何如寵高一腳低一腳的躲到路邊坡下。在一塊大石後藏好了之後,管家又把一個小廝一腳踹了出去看情況。就在主僕幾個人亂著的時候,張鏢頭已經對著那些強人喊了幾次話,使用了幾種江湖切口,可那些強人似乎油鹽不進,好話歹話都不頂用,只是沉默的跨過倒下的樹木逼過來。見此情景,張鏢頭只得吩咐手下鏢師們準備動手,幸好對方只有十一二人攔路,加上剛才在山坡上放銃的也到不了二十個人,自己這邊光鏢師就有二十多個,加上何家的家丁差不多有四十人能打,眾寡懸殊,大家並不驚慌。張鏢頭讓何家的家丁頭子,一個姓周的槍棒教師帶著家丁去防守後方並對付山坡上的強賊,不求他們殺賊,只要牽制住賊人的火銃就行,自己帶著鏢師們直撲路上的賊人。根據他的經驗,只要殺傷兩三個賊人,對方就該退了,自己這邊有好幾個老兄弟,武藝精熟,而那些人大多拿著竹子和木頭做的長矛,身上也沒有鎧甲,應該不難對付。離賊人只有二十幾步了,一個鏢師挽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賊人身旁的一棵樹。「日他鳥的。」他罵了一聲,天氣太冷,手都凍僵了,射出去的箭有準頭才怪。「別射箭了,用刀!」隨著鏢頭的喊聲,鏢師們紛紛揮舞著單刀,吶喊著沖了上去。張鏢頭見對方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站成兩排,只是前排把手中的長矛放平,似乎是等著鏢師們自己撞上去,心中一陣冷笑。待衝到近前,到長矛手將刺未刺之時,突然一矮身,從長矛下面直鑽過去,同時揮刀直取對方持矛的手。要知長矛招式極易用老,遇到這種近戰打法,除了後退之外唯有撒手棄矛,不論長矛手怎麼做,接下來等著他的都是失敗。不曾想對方不管不顧,似乎壓根就沒看見他那一刀,張鏢頭雖覺得奇怪,但仍然揮刀去砍他的手。眼看要砍中時忽然身子一頓,那人身後伸出一支長矛,刺中了肩膀,把張鏢頭釘在地上。「啊!」一聲慘叫從身邊傳來,張鏢頭扭頭一看,一個老兄弟也和自己一樣中矛倒地,身後的那些鏢師似乎是被嚇住了,在長矛前面猶猶豫豫,沒有一個人衝上來。
這時這群強人動了,他們整齊的向前邁步,一邊邁步還一邊發出響亮的吼聲。鏢師們則慌亂的後退,路面濕滑,不時有人跌倒,然後被長矛刺中,像他們的鏢頭一樣倒地不起。向前走了十步左右,強人們停下腳步,眾鏢師鬆了一口氣,在一個年長鏢師的帶領下,用暗青子向強人們招呼。強人們果然有些慌亂,可惜暗青子殺傷力不夠。這時山上又是呯的一聲,那個年長的鏢師軟軟的倒在地上,其他的鏢師見勢不妙,紛紛逃跑,反倒把後面的家丁沖亂了,氣得那個姓周的槍棒教師直罵娘。突然後面又衝出來一隊強人,個個手持單刀,大喊著猛衝猛砍,這下家丁們也受不了了,哭喊著四下逃命,有的逃出生天,有的被人從背後殺死,有的跪地求饒。那個姓周的還想抵抗,先是被刺了一矛,接著被一刀砍翻。眼看一個個人影倒地,耳聽一聲聲慘叫響起,被踹出來的小廝嚇得心膽俱碎,連滾帶爬的回到石頭後面,帶著哭腔說:「完了,都敗了,張鏢頭也死了!」何如寵一聽,腳下一軟,就要倒下去,管家慌忙去扶,一下沒站穩,兩個人咕嚕咕嚕滾下了山坡。當小三子把這主僕二人從山坡下弄上來時,兩個人都已經奄奄一息,何如寵的頭在山石上撞破了,眼看著出氣多進氣少,不得活了。毛五心中惱火,看這個人的排場非富即貴,本想抓了換取贖金,眼下是不用指望了。轉念一想,他命令把那些投降的家丁和鏢師們押過來,向他們宣布,想要活命的,每人向這對主僕各砍一刀。「真痛快,就是油水少了些。」小三子站在被扒光了的何如寵屍體邊意猶未盡。他們得到了一小筆金銀,可惜大筆的錢財都被換成了銀票,而他們去德隆兌銀子又比較麻煩,因此眼下能到手的收穫不能算很多。「沒事,這次投降的人不少,有些人看著還挺能打,下一步打仗就容易不少。」毛五看著很放鬆,這一仗他們傷亡很少,基本不影響戰鬥力。「五哥,要是咱惹來了官軍咋辦?」「不怕,打不贏髡賊就算了,我還不信連打官軍都打不過了。聽說中原那些流寇把官軍殺了好多人,佔了好大的地盤,官軍沒什麼厲害的。」「那咱們也去中原好不?」「呵呵,咱們人太少了,去了還不得被人一口吞下去?等咱們人多了,再去就不怕了。那些流寇都沒腦子,不成大器。」
……………………何如寵的死引起了劇烈的騷動,徽州府的官場震動不必細說,浙江右布政使何如申聽說了兄弟的死訊嚎啕大哭,多次要求出兵為兄弟報仇雪恨,只是杭州新復,無兵可派。幸好新近接替呂維祺的范景文對這事很重視,除了支持徽州府組織剿匪以外,還從南京派出了一千精兵協助。「老游,上次說的那事……」「想都別想,老子在餘杭縣受氣受夠了,不想伺候那幫大爺。我說老趙,你一個堂堂元老,犯的著這麼跪舔那幫縉紳大戶嗎?」「什麼跪舔,別說得那麼難聽。」「還不是跪舔?咱們跟大萌剛打完幾天?你就鼓搗著要賣軍火了,生怕伏波軍死得太少是吧?我說你這唾面自乾的本事也太牛了,那幫封建文人才剛噁心完你,你就巴巴的湊上去,得有多賤啊。」「別放屁,是張岱他們來求我,不是我湊上去。再說,這哪是我的主意啊,商務部說今年船隻佔用太多,貿易利潤受影響太大,想辦法減少貿易逆差唄。」「開玩笑!屁的貿易逆差,鐵不用買,煤不用買,就買些火藥材料和雜貨,能花多少錢?高雄今年出的糧食夠多少人吃?明年連棉布都不用買幾匹了,能花幾個錢?真沒錢還能弄那麼多偶像歌舞團?我算看明白了,商務部和五道口那幾個,都鑽錢眼裡去了!」「那些可不是雜貨,現在的科技樹越來越難爬,需要的原材料也越來越多。而且現在高雄的糧食還真不夠,程棟他們在松江和廣東推行流通券,那東西又是米本位,準備金不能太少。」
「米不夠就用鹽嘛,鹽也是硬通貨,咱臨高有的是鹽。用得著賣軍火嗎?幸虧總參頂回去了。」「這明軍應該怕了,不敢再打我們了,賣點槍也沒多少危險吧?」「沒危險?這幫子運輸大隊長,槍最後到誰手裡還說不定呢。要是把建奴武裝起一支火槍騎兵,元老院哭都來不及。」「說起建奴,聽說黃驊建議向皇太極也出售南洋式步槍。」「我呸!下次遇見這個狗漢奸看我不揍死他。」……………………「大澳國使者到~~」在瀋陽郊外,皇太極又一次接見了黃驊,依然是圍獵,依然是抱見禮,皇太極的態度也依然和藹可親,似乎阿巴泰的死並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任何芥蒂。不過看八旗出動的牛錄數量和黃驊的護衛數量就知道,這一次雙方有多麼重視和多麼心裡沒底。其實對外情報局非常反對黃驊前往瀋陽,後金在南洋式步槍下遭遇了損失,很可能有報復行動,渤海又封凍了,海軍的機動性很受影響,但黃驊堅持要去。皇太極首先感謝了元老院賣出的弓箭和鎧甲,今年各處作戰,特別是對察哈兒的戰鬥,這兩樣東西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在一番讚美之後,他提到了七哥阿巴泰死於澳洲快槍的事情。黃驊對於阿巴泰的死亡表示了悲痛,並且表示元老院沒有任何向外出售火槍火炮的計劃,明軍手中的澳洲快槍應該是通過非法途徑獲得的。
皇太極對黃驊的說辭沒有表態,只是表示希望購買一些澳洲槍炮。石廷柱的烏真超哈戰鬥力不行,也就玩炮還有點本事,這次吃了攻堅不力的虧,皇太極想在這方面加強一下。對後金要求賣武器這種事情黃驊有所預料,他也就此事提出過建議,但因為明朝將領在購買火槍上很不積極,到和元老院開戰前總共只買了不到三百支南洋式步槍,導致大量購買澳洲鎧甲的後金在軍事上過於強勢,此時再向後金大量出售軍火將更嚴重的拉大雙方實力對比,並且違反了之前確立的均勢原則,再加上華夏社的全力阻擊,建議最後沒有被採納。現在他只能以自己只是個商人為由儘力推脫。見他不幹不脆,皇太極也不逼迫,繼續商量起其它買賣來。這次在宣大,皇太極還是弄到了不少好東西,能夠給澳洲人提供的生口也超過了兩千人,他打算跟澳洲人換來一些槍炮,現在暫時做不到也就算了,換糧食也不錯。可向後金賣糧這點也不在黃驊的許可權之內,他能答應出售的還是上次那些貨物,而皇太極對鎧甲棉布以外的東西興趣不大。現在林丹汗已死,很快就可以威服全蒙古的皇太極已經不那麼看重和蒙古的轉口貿易了。在馬匹換糧食的提議被拒絕之後,雖然表面上依然溫和,但皇太極的心中已經頗為不快。「這也不賣,那也不賣,你們到底能賣什麼?」一聲大吼從旁邊響起,跳出來說話的是多鐸,「誰不知道你們佔了江南那個花花世界,一點糧食都拿不出,以為我們都是傻瓜嗎?」黃驊正要說話,多鐸已經被多爾袞拉到一邊去了。皇太極皺了皺眉頭,似乎是對多鐸很不滿意。向黃驊表示歉意之後,他說:「聽聞大澳國佔據了江南,本汗欲與大澳國結兄弟之盟,南北夾擊明國,以黃河為界,共分明國土地。不知貴使意下如何?」黃驊從容回答:「大汗的消息有誤,我等不過是因明國殺掠我國商旅,故起兵復仇。佔據的也不過是江南的一隅之地,不為土地,只為通商便利。」「聽說你們佔了杭州,這怕是不止一隅之地吧?」「杭州知府殺害我國商民,我國大軍攻破杭州,只為報復其無故啟釁,現罪魁皆已授首,我軍已退出杭州。」……
待黃驊和群臣都退出去之後,皇太極站起,問帳內僅剩的一個人:「如何,此人滿口是生意,滑得很啊。」「大汗,臣及寧完我等皆以為澳洲人所圖甚大。細作自廣東回報稱,廣州府自三年前便有髡賊橫行無忌,官吏百姓皆與其相勾連。然其冒籍廣東人氏,不殺不掠,蓄勢三年,今暴起發難,虎踞江南。其謀略可知。其在廣東皆自稱澳宋,今聽其言,卻把宋字隱去,此欲坐山觀虎鬥耳。」「明朝皇帝與其媾和甚速,卻獨不許和我大金,甚是可恨。」「大汗不必憂心,可命人於北京傳言,稱澳洲人已與我大金會盟,要瓜分明國。」 黃驊帶著隊伍離開了瀋陽。一路上他的情緒都不高,這次交易得到了不少人和金銀,但最為元老院看重的馬匹卻一匹也沒有得到。皇太極和文館那幫人都堅持說今年的遠征損失了很多馬匹,實在沒有富裕的馬能夠出售。想到這次刷功勛不成,還要回去和華夏社打口水戰,黃驊的心裡就是一陣陣的煩悶。「嘴巴多了,這事情就不好辦了啊。」明清外交問題一直是元老們的重點爭議話題,每次相關討論最後都會被攪成一鍋粥。按照黃驊的想法,減弱元老院在江南壓力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後金早些入關,只有把明朝那幫縉紳逼急了,才能讓他們更老實一些,也才能吐出更多的利益。天氣非常寒冷,路上積雪很厚,行走起來非常不便,後金向他們提供了一些爬犁,但還是走不快。他們已經向南走了幾天,這天來到了渾河邊。前幾天風雪交加,今天早上倒是沒下雪,不過上路沒多久就起了很濃的霧,能見度大概不到十米。護衛戰士點起了火把照明,但還是看不清。黃驊見毛十三有些焦躁不安,關心的問他怎麼了,這小夥子辦事幹練,讓黃驊很有好感。毛十三心裡很緊張,他聽他義父說過,杜松當年敗亡好像就是因為一陣大霧。不過這話說出來太不吉利,他就只說霧天容易覺得不安全。黃驊覺得他膽小,皇太極很需要他們的交易品,不可能對他們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情,而且自己在和皇太極的談話中多次提及元老院對外派商人安全的重視。不過為了安撫毛十三,黃驊還是讓探路的尖兵再走遠些。他這次帶了五十多人的護衛,可以分成幾個部分,安全性比上次強不少。又走了一段路,拖在後面的人那裡忽然傳來了槍聲和慘叫聲。黃驊臉上變色,立刻命令熄滅火把,所有人聚攏起來槍口對外。只聽他們來的方向槍聲、馬蹄聲和弓弦聲不斷,似乎敵人的數量還不少。他派了一個班回頭接應那些後衛隊員,但這些人去了以後就沒有回來,他越想越害怕,幸好周圍的戰士們還很鎮定的把他圍在中間。槍聲消失了,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是一個護衛戰士回來了。黃驊剛送了口氣,準備迎上去問話,就見這個戰士似乎被什麼東西向後猛拽了一下,一聲慘叫,離開馬背消失在濃霧裡。幾名戰士緊跟著衝上去,可在那裡除了那匹空馬和地上拖拽的痕迹,什麼也沒有。
密集的馬蹄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他們被包圍了。他們看不見敵人,護衛戰士的槍法優勢無法發揮。一個方向忽然傳來了一聲唿哨,戰士們朝著唿哨的方向連連開槍,那裡人喊馬嘶,似乎受了重創。接著,一叢箭雨就從戰士們身後射來,傷了好幾個人。護衛排長見勢不妙,保護著黃驊朝南方沖了出去。向南方跑了一段,甩開了緊追在身後的敵人,黃驊身邊的人只剩下了三十多個。排長留了十個人保護黃驊,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回去打反擊。這時霧氣小了一些,隱約能看見遠處的人影。一陣亂槍和衝殺之後,那些敵人見勢不妙,遠遠的逃開了。排長擔心黃驊的安全,也沒有窮追,帶著幾個敵人傷員回到了黃驊身邊。等霧散開之後,黃驊帶著人回到了最初遇襲的地方。敵人已經全部離開了,連人的屍體也帶走了很多,只有馬屍全留下了。不過他們找到了幾個護衛隊員,這些人在霧中跑散了,沒有遭到敵人的毒手。「鑲紅旗……」黃驊沉吟著。他們現在在一處小樹林里,對俘虜的審訊已經結束,俘虜供認是杜度的自有牛錄。杜度死在澳洲快槍之下,他的長子杜爾祜因父親的死而憤怒,帶人來襲擊澳洲商團。這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黃驊總覺得不對。這次回程時皇太極沒有派人護送,當時他只以為是對自己不肯賣槍炮和糧食的不滿,可之後就冒出了個杜爾祜。他以一個商人的敏銳嗅到了陰謀的氣味,只是不知道這陰謀來自於皇太極還是別人。不過這不是最要緊的,現在必須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黃驊完全可以想到這事傳回元老院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也能想到柳正那幫華夏社的人會一邊用憐憫的眼光看著自己,一邊以為自己報仇為借口要求出兵遼東,把自己獲取功績的希望砸得粉碎。「想做出點成績怎麼就這麼難呢?」他幽幽的嘆氣。……………………當聽到黃驊遇襲的消息時,皇太極驚訝得站了起來。只因為那傢伙張口閉口都是「我是個生意人」,皇太極想讓他稍微嘗嘗生意人的待遇,並不打算讓他們真的出事,只是沒有派護衛的騎兵而已,每天都安排了人給他們打前站。可這事一出肯定把澳洲人得罪慘了,要是他們像對付鎮江堡那樣來進攻的話,自己就不用考慮伐明的事了,或者把貿易停了,大金也會夠嗆——在他們佔領松江府以後,遼東的棉布價格已經上漲了兩倍多。為了盡量挽回,皇太極命令立刻派軍隊保護,帶兵的將領叫瓜爾佳?鰲拜。就在同時,多鐸的家裡正在唱戲。台上的旦角相當賣力,但台下的兩個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十四哥,那個人已經解決了么?」「解決了,保證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這人也不知道我們的身份,就不能留下?」「不能。這樣才不拖累我們。而且按照之前談好的,我還打算跟澳洲人好好做做生意。」「四貝勒不是不讓買那些東西嗎?」「那是他不在乎,我們可以賣給蒙古人。而且,跟澳洲人拉好關係,說不定還能有別的好處。」「來了,來了。」小土丘的上面傳來了低低的聲音,毛五的精神一下子緊張了起來。當他知道自己幹掉的是何如寵以後,他就做好了迎接官軍圍攻的心理準備。可和他想的不一樣,官軍並沒有氣勢洶洶的直撲山中,而是慢條斯理的在山外發財,宣城南邊已經有好幾個村子被禍害了,還有一個村子被整個屠滅了。得到了逃進山中的百姓報信,毛五決定出山干一票。官軍有兩百多人,還帶著一百左右的民夫,他們大多盤踞在那個被他們屠滅的村子裡。這個村子位於山口,村子裡多是佃戶,沒有縉紳,結果大部分村民都被官軍殺了,準備拿來冒功。只有幾個年輕力壯的人逃脫。這個村子本身並不富裕,好在離城較遠,做什麼都很方便,官軍就把營盤扎在村裡,四鄉搜刮的財富如流水一樣流向這裡。毛五他們埋伏在村外西邊八里的路邊。根據探子報告,今天有一小隊官兵去西面打劫了,毛五準備吃掉這隊人。聽到官軍回來了,毛五身邊的一個人站起來就要往上沖,毛五和小石頭連忙把他按住。這個人叫劉柱,是村裡的鐵匠。官軍屠村時,他依靠一柄大鎚砸翻了三個官軍,硬生生砸出了一條血路,可惜他的老婆孩子都沒逃出來。「柱子,別急,等他們走到跟前再動手。」毛五低聲安慰了他一句。等官軍小隊到了土丘旁邊,小石頭髮出了一聲悠揚的鳥鳴,毛五剛把手一松,劉柱就紅著眼睛沖了出去。那一小隊明軍突然看見路邊有人暴起,立刻就亂了陣腳。一名官軍拔刀迎上來,被一鎚子敲破了腦袋。其他人只顧著自己逃命,搶來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等到劉柱又錘翻一個人以後,身旁已經沒有明軍了。「才五兩啊……」小三子歪了歪嘴,似乎很看不上這些銀子。他們收穫了一些雞豬,還有幾個被官軍搶到的女子,偏偏銀子沒多少,可惜馬上就要回山,豬是沒法帶回去了。不過那幾個女子長相不錯,小三子已經決定回去以後要找五哥要一個。正想得起勁,毛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大家快點收拾,我們馬上還要去打村子。」小三子睜大了眼睛,這五哥瘋魔了?不過一看周圍,那幾個剛剛投奔過來的人正在發瘋一樣拚命的干,邊干嘴裡還不停的發出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聲音,小三子又把到了嘴邊的反對話語吞了回去。不過他還是趁人不注意時湊到毛五身邊問了,毛五的回答是智取,讓他找幾個精細人集中在一塊。冬天日頭短,天早早的就黑了。村子裡最好的一間屋子裡,火生得很旺,這村子裡啥好東西都沒有,就是柴多。王把總愜意的伸了伸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舒服的長出了一口氣。這麼個大冷天還要出兵,真是命苦啊。上面的人發糧餉的時候從來想不起下自己,要賣命時就想起來了。雖說能吃一點空餉,可到手的本來就不多,打點上官的花費也不少,還要養家丁,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多少銀子。不趁現在掙點錢,還等到什麼時候?想到今天有人不讓自己賺錢,王把總的臉又沉了下來。沒想到那個鐵匠這麼有膽色,逃掉了不算,還敢勾結土匪殺回來。不過也好,這次出征雖然已經砍了幾十個腦袋,但還缺一個匪首的腦袋,現在有著落了。他想了想,明天就派些小隊伍去引他們出來,自己帶大隊人馬在後面遠遠的跟著,只要土匪肯來,就能給他們些顏色看看。喝了一會酒,王把總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睡了一會又醒了過來,覺得腦袋有些疼,口有些渴,大叫了幾聲讓人端些湯水進來,一個女人端著一大碗冒著熱氣的水走了進來。他隱約想起,這個女人是自己今晚特意挑來伺候的。看見女人臉上似喜非喜的表情,王把總心頭大樂,差一點就錯過了,喝酒真是誤事啊。見女人走到跟前,王把總忙伸手去摟,眼前忽然白花花一片,接著就是滿頭冒臉的刺痛,卻是那女人把一碗滾水全潑在他臉上。聽見把總殺豬一般的嚎叫聲,門外的幾個家丁連滾帶爬的衝進來,他們也喝了酒,動作遠不如平時利索。那女人一把抽出把總的腰刀和幾個醉兵戰成一團,但她畢竟力氣不夠,很快就受了幾處刀傷,只是咬牙堅持。突然門外又進來幾個人,那女子自知敵不過,連退幾步,回過刀就要抹脖子,卻見那些人狠狠的撲到家丁那裡,乾脆利索的結果了他們。女人正要開口問話,一個高大的人上來一把捂住她的嘴,接著朝她後腦狠狠一下,把她打暈過去。這些人把女人和那個把總裝進口袋裡扛著出了門,這時外面已經是一片混亂,好幾個地方燃起了大火,官軍們一個個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還有些人在自相殘殺。………「毛大哥,謝謝你們為我們村報了仇,請受我一拜。」在一片新墳旁邊,劉柱對著毛五拜了下去,毛五連忙把他扶了起來,夜襲很成功,毛五帶著不到十個人把村子裡攪得天翻地覆,明軍全軍崩潰,戰兵幾乎都逃走了。第二天清點之後發現收穫了很多糧食和其它財物,夠他們的人全部安全渡過寒冬——官兵的殺掠讓毛五手下的人口再次突破百人。廣州府迎來了第一個澳洲人治下的春節,城裡城外到處洋溢著歡樂的氣氛。廣州大世界還舉辦了規模盛大的廟會,各種新鮮有趣的活動和鮮美可口的食物讓市民們眼花繚亂。因為今年的賦稅比往年輕了不少,又沒有了胥吏盤剝,農村裡也比往年多了些活氣。元老院新修建了一批工業項目,又在原來的官地上新開了農場,符不二、劉有仁等人也紛紛到廣州開辦工廠農場,這些實業像黑洞一樣吸收了廣州周邊大批流民和佃戶,為了留住自己的佃戶,廣州府的縉紳大戶們不得不減少了田租,這也讓下層百姓鬆快了許多。有些家境稍微寬裕的也趁著年節出來看熱鬧。在廣州大世界東面新建了一個體育場,省港杯橄欖球賽正在舉行。橄欖球是元老院大力推廣的體育活動,這次省港杯集中了廣州和香港駐軍、企業、學校等的優秀隊伍,他們有許多人是從芳草地出來的,水平都不低,賽程安排為持續一周的單循環賽。今天下午的體育館和前幾天一樣是人山人海,正在進行的是伏波軍六營和香港船廠的比賽,許多沒錢買票或者買不到票的人扒在牆上或者站在樹上觀看比賽,不過沒人敢翻牆進去。伏波軍的賽場內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一旦被抓住就要送勞改隊,誰也不願意為這點事情去砸石頭。一個夥計打扮的人推著一個小車從人群中經過,車上裝了幾個酒罈,看著像給附近某個酒家運酒。他來到體育場入口外面,被站崗的士兵攔住了,這裡禁止隨意通行,於是他又準備從另一邊繞過去。走到一處人多的地方時,他停下來拿出一根煙叼著,又摸出火柴劃燃。周圍的人以為他要抽煙,都不在意,這時他快速的打開一個罈子,抽出一根火繩點上,接著把罈子快速的扔向人群。「轟!」人群被炸倒了一大片,附近一棵樹上的人像熟透的棗子一樣噼里啪啦的掉了下來,現場儘是哭聲喊聲。那人又接連扔出兩個罈子,然後抱起最後一個罈子衝進附近亂跑的人群。……在廣州城外的一處旅店裡,何管家正在聽戲,不是真人現唱,而是髡賊安裝的大喇叭。這是髡賊佔據廣州後最先做的幾件事之一。忽然,戲曲毫無預兆的被中斷了,何管家微微一笑,看來該走了。當他從北京回到廣東時,廣州府已經被髡賊佔領了,香山縣的何家也因為何吾騶的事情被連根拔起,連何管家自己的家人也有好些被抓的抓,殺的殺,剩下的流落街頭,衣食無著。他毫不費力的找到幾個願意跟他一起對付髡賊的人。按照何吾騶最近一次傳來的口信,他們不能讓髡賊太太平平的佔了廣州,可髡賊管制極嚴,施政又很得那些升斗小民的心,一直不能下手。直到快過年時管制有所放鬆,他們才扮作行腳商人去了廣州。雖然來到了廣州,但這夥人不敢進城,何管家過去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認識他的人不少,自然不敢到處晃蕩,每日里只派幾個何家庶枝的小輩出頭打探。這次廟會總算是讓何管家等到了機會。他們想盡辦法弄到一批火藥,小心的帶到體育場附近,讓一個和髡賊最勢不兩立的後生去動手。其實能炸死幾個人何管家並不關心,只要能搞出大動靜就算成功了。何吾騶現在的日子非常難過,失去了家族財力的支持,他的官路越走越艱難,這次的行動就是為了博一個名聲,同時也向大佬們展示自己的實力。何管家只要能順利回到北京,也能收穫不錯的回報,因此他把所有人都打發去了現場。神情自若的走出旅店,何管家打算坐船去佛山。可還沒走出多遠,他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人跟在後面,他當機立斷的拐進了路邊一條小巷。巷中有座青樓,他毫不猶豫的拐了進去。剛上到二樓,就見三個人迎面走過來,手裡都拿著短銃。……………………再一次釣魚失敗的午木坐在辦公桌前揉著已經亂成雞窩的頭髮。他已經徹底失敗了,雖然這次襲擊沒有造成任何歸化民的傷亡,也沒有任何重要設施受損,但他的名聲已經不可挽回。劉翔市長向政保局進行了措辭激烈的電話抗議,趙慢熊也沒有辦法再調動他的崗位,接下來他可能會徹底離開政保系統。「午木完蛋了。這下應該沒人和我們搶澳門的那個案子了。」對外情報局裡,李炎對江山說。「這不代表我們就能把事情辦好。他午木是貪多嚼不爛,我們是缺乏線索。這個案子得到了文總的高度關注,大家都要小心,千萬不要犯錯誤。」江山面無表情的說。李華梅一年多也沒有找到的姐姐,在她受傷之後卻意外的出現在她面前。姐妹倆的相見場面催人淚下,引出了一直潛藏在水下的布局。政保局的柯雲敏銳的把握住了事情的關鍵,在親情攻勢下,李默也很配合的交代了李思雅給的聯絡地址,但下面的行動卻被交給了對外情報局。趙慢熊什麼也沒說,午木卻很不服氣,他一直指望著通過這件事官復原職。他的上下活動給對外情報局造成了不小的壓力。現在江山他們總算可以放心一點了。自從劉香投靠元老院以後,對外情報局掌握的李思雅的活動已經越來越少,似乎海面上的風平浪靜嚴重挫傷了她的積極性,她已經很久沒有公開活動了,江山甚至以為她可能已經去了葡萄牙。不過這次的發現證明她還在澳門活動,和荷蘭人以及西班牙人都有著密切的聯繫。對外情報局已經為她準備了一張大網,正在澳門和廣州悄悄的張開。「父汗,杜度的所有兒子,從杜爾祜到薩弼,都已經拿到了。」豪格正在向皇太極稟報。「哼,杜爾祜膽大妄為,當斬。其所有兄弟廢為庶人。杜爾祜斬首時請大澳人觀斬。你去辦。」皇太極對杜爾祜非常不滿,眼下察哈兒指日可定,三大目標之一即將完成,要是被這個愣頭青壞了局面,跟澳洲人交惡,讓察哈兒緩過氣來,西面又會多出許多麻煩。這次一定要穩住澳洲人。「汗阿瑪,能不能不殺杜爾祜?」豪格吞吞吐吐的說。皇太極皺了皺眉頭,這個兒子不是個有婦人之仁的,怎麼會突然這樣說?「是不是兩紅旗的人說了什麼?」「是……代善他們……鑲紅旗的人說您小題大做,膽小怕事。同樣的事情咱們對朝鮮商人和明國商人做過不少,一點事也沒有,對澳洲人為什麼不行。其他幾個旗也有人附和,很多人有怨言。」「那幫沒腦子的懂什麼?」皇太極怒了,代善居心不良,鼓動下面一幫人鬧事,一旦被他把勢頭造起來,會嚴重影響自己的威望。澳洲人船堅炮利,且從這次打江南來看,他們的步兵也很犀利,一旦打起來會是個極度難纏的對手,遠遠超過當初毛文龍的東江鎮。現在應該從大明身上切肉,而不是去澳洲人那裡啃硬骨頭。「汗阿瑪,我大金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雖然澳洲人有些本事,但離開船也沒什麼了不起,何必如此討好他們?」「沒什麼了不起?你能帶著五十個人在大霧天被幾百人偷襲時不慌不亂,還殺死三十多人?這些人都是強兵,非常強。」「再強,也不過幾十個人,當年渾河時,明國亦有強兵。阿瑪,您的心思我懂,但殺了杜爾祜,恐怕澳洲人還沒來,我大金就先亂了。察哈兒會亂,也不過是林丹汗改宗而已。」「你這逆子!竟敢拿你父汗和那虎墩兔相提並論!」皇太極一怒之下站了起來,「我改獨坐,他們不亂,設六部,他們不亂,向明國求和,他們不亂,現在就殺個違令之人,他們就要亂了?」「阿瑪,咱們大金能有今天,都是打出來的,從沒有殺自己人討好外人的。您做那些事,他們都有人能得利,但殺了杜爾祜,會人人自危。」皇太極又坐了下去:「澳洲人不是明國,他們非常強,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阿瑪,那澳洲人只給鎧甲,不給糧食,咱們自己能造甲,還有明國商人的糧食,沒有他們也不會缺什麼。您說他們強,可旗主們都不這麼想。」「罷了,此事先放放。我會讓多爾袞早點出發,盡量趕在五月前回來。」「汗阿瑪,鑲紅旗得到了五名澳洲傷兵,還有澳洲快槍,您看……」「好好的請來,我要親自見他們。」松江城外,正是一片人山人海。耍百戲的,唱崑腔的,還有各種新奇的澳洲玩意,好不熱鬧。牛金山帶了母親在城外擺了一個小攤賣些吃食。這裡沒有人會收什麼捐稅,只需要每天給一元攤位費就行,而且攤位也是固定的,不用擔心被人佔了,可惜只能擺到正月十五。澳宋官府的新年在一個多月之前已經過了,但對百姓來說,正月初一才是真正的新年,雖然官府管它叫春節。松江城外的大廟會,就是官府照顧百姓需要組織的,地址就在當初攻城時被拆成白地的城南。這種生活像做夢一樣,就在半年前,他都不敢想像自己能過上每天吃飽的日子。雖然農工的活很重,規矩也多,但能吃上飽飯,這些都不算啥。母親的病已經大好了,每天還能做些針線活補貼一下家用,除了總被她念叨娶媳婦的事情以外,現在的生活可以算是完美了。左邊斜對面是一個大圍子,圍子里有一大幫西洋夷人,在表演什麼鬥牛。以前誰都沒看過,很多人都去看個稀奇,那裡隨時都擠滿了腦袋。托他們的福,牛金山的食攤生意格外的好,娘兒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據看過的人說,這是人和牛的搏戲,每斗一次就要殺一頭牛,而且是先用矛扎,再用細劍刺,牛金山想不明白為啥殺個牛也能有這麼多花樣,而且牛都是壯實的水牛,這樣該算私宰耕牛了吧,為啥大宋官府不管。這時幾個士子模樣的人走了過來,牛金山把脖子一縮,正要避開,忽然想起這是在大宋治下,四民平等,又留在原地。冒襄自從在杭州被髡賊士兵捉住之後,在松江府經歷了三個月的勞動改造,已經是滿臉風霜,不復舊日翩翩公子的模樣。今天終於被放了出來,冒家和復社來接他的人知道他一向好熱鬧,特意從城南出城,順便讓他恢復一下心情。冒襄重新穿上了久違的衣服,但心情卻沒能回復,剛開始的崑腔還讓他有些興奮,但後來看到各種澳洲玩意時,想起這三個月噩夢般的遭遇,他的情緒慢慢低落下去。來到鬥牛場外時,他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滿目腥膻,不復我神州舊觀矣!」眾人見他嘆氣,也不好再帶他逛下去了。這些人看著澳洲玩意只覺得有趣,卻不曾想冒襄的反應竟如此之大,有人想附和著大罵幾句,但一想到冒襄的遭遇,也只得悻悻住口,一行人向碼頭走去。冒襄回頭看了看松江城,不知陳名夏現在如何了。在勞改時他就打聽過了,現在再問接自己的人,同樣是不知道。陳名夏早已經秘密回到了溧陽縣的家中。此時正值年節,族中長輩里的主要人物都來了,正在一起商議。和冒襄不同,陳名夏吃不了苦,在審訊階段就已經投靠了澳洲人,當然光靠招供是不夠的,投靠的資本就是幫澳洲人做買賣。陳大名士自己是不會做生意的,不過他家族裡有商行,和徽商的關係很好。為了避免那恐怖的刑罰,他說自己家裡可以做糧食、木材、鋼鐵等等生意,願意為澳洲人出力,以此換得了和家中通信的機會。因為陳名夏交代得極快,陳家得知消息甚早,為了挽救家族中最有希望的後起之秀,所有的關係都被利用起來了。正好徽商因為在瓜洲城的事件中欺騙伏波軍,澳洲貨上的好處一點沒得到,為了從晉商手上分一杯羹,也在四處尋找和澳洲人恢復關係的機會,因此雙方商定由陳家商號出面與澳洲人做生意,徽商在後面支持。在完成了幾次糧食生意之後,陳名夏在正月前被獲准回家了。這次陳家聚會不是為了生意,而是陳家日後的前途。陳名夏在澳洲人的控制區呆了好幾個月,很是了解了一番澳洲內情。眼下澳洲人的傳聞到處都是,許多自相矛盾,為了統一思想,提高認識水平,以便更好的和澳洲人合作,他必須將澳洲人的情況通報族裡的各位。「這澳洲人並非海寇之流,雖不通聖教,然治政理民、務農興商皆有可觀之處,且極守信諾。士卒雖寡,火器極銳,大明無人可與抗。」「澳洲人可有問鼎天下之心?」「自有。然澳洲人不以吞地踞城為急務,佔一地則安一地,步步為營,雖不顯鋒芒,卻是老辣得緊。」「商稅可重?」「皆如此冊中所言,且絕無加征加派之事。」「聞其政多有不利於縉紳之處,可有縉紳相抗?」「士卒極精銳,無可抗拒,且有松江縉紳覆轍在前。」「澳洲可有科舉?」「無科舉之事,文教亦不盛。其學分小學中學,皆是澳洲學問,欲為官必先學成,且先為吏後方可為官。上海縣諸紳多有家中子弟在小學中求學。」「澳洲女子真箇天生媚骨?」「……」總之,在一番商議之後,陳家達成了共識,不但要維持和澳洲人的關係,還要更進一步。畢竟等徽商們和澳洲人恢復關係之後,自家的重要性必然大降,必須想辦法和澳洲人取得更緊密的聯繫。他們決定先送幾個族中庶子去松江求學。正月十五元宵節,中都鳳陽。鳳陽燈市正在熱熱鬧鬧的舉辦,雖然這些年的年成都不好,但年還是要過的,很多人都上街遊玩,街上人多得摩肩接踵。不過街上的人大多是小門小戶,消息靈通的大戶人家卻沒見有出來玩的。巡撫衙門裡也是一片愁雲,楊一鵬並沒有被節日氣氛所感染,此時正在坐立不安。流賊已陷穎州,隨時可能進攻鳳陽,而他手上只有兩千人,還是根本沒打過仗的兩千人,一旦遇上流賊,那就是雪花遇上滾油,肥肉遇上餓狗。可王應熊不許他跑啊,怎麼辦?還沒等他想出辦法,他的僕人踉踉蹌蹌的跑了進來,帶來一條消息:街上火起!楊一鵬還沒走到門口,只聽得街上一片聲的喊著:「流賊來了!」楊一鵬一哆嗦,這就來了?回頭沖家僕低吼一聲:「還愣著做什麼?收拾一下走了!」先逃得出命再說吧。直到坐在船上順流而下,楊一鵬才算喘了一口氣,卻又發愁起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來。必須儘快和王應熊聯繫上,雖然他肯定會保自己,但銀子必須儘快給上去,不然根本沒法讓那些御史口下留情。摸出兩張山西票子和一張德隆票子,讓一個得力人帶著趕去北京之後,楊一鵬無力的癱倒在椅子上。此時的鳳陽,已經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流賊們興高采烈的砸開每一戶人家的大門,砍死敢於反抗的人,再把剩下的人像驅趕豬羊一樣趕出來集中到一塊,接著就是搬出糧食、酒肉、綢緞、金銀之類,再從人群里找出看得順眼的女子,就可以好好快活一晚上了。天亮了,參天的大樹已經燒光了,昨晚的火光可比燈光亮堂得多。漕運衙門大堂里,酒罈酒碗堆了許多,不但下面的流賊需要放鬆,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人也要放鬆,他們在陝西四川河南等地來來回回折騰了許久,自身也積累了很多壓力。現在該燒的燒了,該砸的砸了,壓力得到了釋放,幾個人都覺得神清氣爽。現在收穫不錯,高迎祥和李自成打算向北,沿黃河回陝西去,但因為幾十個太監的事情和張獻忠起了矛盾,他們不打算帶著黃虎一起走,自顧自的開始收攏隊伍。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掃地王張一川竟然也不打算跟他們一起走,主動留了下來。等闖軍和太平王他們都走了以後,張獻忠問起張一川打算怎麼辦?掃地王一笑:「跟八大王你一樣,去南京。」張獻忠哈哈大笑:「不錯,澳洲髡賊在江南好一番鬧騰,南直明軍元氣大傷,我等正好趁虛而入。」他回頭對麾下將領說,「明日發兵,先攻廬州府!」「引弓兄,此番多謝了。」上海小東門碼頭上,方以智對著趙引弓深深一揖,他身後的船上堆滿了木頭箱子。「小小奔走之勞,當不得密之兄之贊。」看著方以智感激涕零的樣子,趙引弓把心中的小得意藏得很好。這次賣槍給張國維,可讓方以智欠了自己一份大大的人情,自己的演技還是不錯的。去年江南的大風大浪讓許多人看到了澳洲火器的威力,局勢平靜之後就陸續有人前來接洽武器買賣。最迫切的就是關寧和宣大的軍頭們,他們在實戰中體會到了澳洲快槍的好處,為了保住和增加自家的實力,他們都願意大把花銀子。但在吳三桂事件後,關寧軍和元老院的關係還沒恢復,關寧軍閥並不受待見。雖然吳襄在臘月中就從陸路跑到登州求見鹿莊主,但一支槍沒買到不說,連自己兒子都沒撈出來,他慣用的銀子戰術在登州歸化民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尤世威和曹文詔倒是各買到了兩百隻槍和八千發子彈,為了得到這批武器,他們和元老院口頭約定互不交戰。其它地方的武將就沒這麼積極了,一方面是大明火器實在臭名遠揚,澳洲火器雖然吹得挺好,但沒有用過不知道效果;另一方面是一旦自己買了槍,很可能被其他軍隊當做出頭鳥,既掏了錢又得不到好,而且流寇的戰鬥力不算強,他們沒有提高戰鬥力的迫切需要,喝兵血撈銀子才是正經事。只有張國維因為承受流寇的壓力比較大,而河南等地官軍又多被流賊剿滅,不得不找澳洲人尋求幫助,而且他怕授人以柄,不敢直接派人去找髡賊,去年年底輾轉託人找方以智出面。得到流寇東進的消息之後,擔心家鄉被流寇荼毒,方以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頻頻找趙引弓想辦法。桐城之前已經被流寇光顧過一次了,雖沒破城但破壞力著實讓人心驚肉跳。趙引弓也表現得很賣力,他親自趕到松江找相關部門協調相關事宜,通過一番努力,成功將一批本應發往濟州島的南洋式步槍和子彈截了下來,大約有三百枝槍和一萬發子彈,銀子由方以智墊付。預計這批軍火將在正月二十左右抵達,正好能趕上大戰。在方以智的船逆流而上時,張獻忠和掃地王以及聞訊跟隨而來的混天王等人包圍了廬州城。流賊們經過鳳陽府的勝利,士氣非常高漲,但廬州知府趙大朴鼓勵士民出力守城,並親率軍民登城作戰。經過一天的激戰,流賊們損失數百人,未能攻破城池。見廬州城準備充分,急切間難以攻克,張獻忠留下混世王等人包圍廬州,掃地王南下進攻舒縣、廬江等地,自己越巢湖攻打巢縣。各首領約定正月二十八在巢縣匯合,一起向東。廬州城南門外,幾個冬衣破爛的騎兵正向城門處飛馳,城門守軍已經為他們放下了弔橋。正有幾個軍官在城門口等著他們。很快,一個軍官跑上城樓,對著一個文官大聲稟報:「稟知府,流賊均已向南退去。三十里內未見賊蹤。」聽到這個消息,文官周圍的人都喜形於色,紛紛恭賀知府成此大功,有人已經開始賦詩。趙知府表現得很沉穩,但微微上翹的嘴角還是暴露了他心中的得意。這次鳳陽失陷,自己建的夾城卻能建功,陞官先不說,獲取美名是一定的。如潮的讚美聲中,天邊那一縷縷淡淡的黑煙似乎就要看不見了。黑煙的下面,是被流寇焚毀的村莊,很安靜,只有些零星的犬吠伴著若有若無的嗚咽聲。村莊里堆了許多屍體,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已經被火燒焦了,有的還比較完整。原本聽話的家犬已經紅了眼,成群結隊的撕咬著死去的人,不時還為一口新鮮的肉食爭鬥一番。在一處還未完全倒塌的屋子裡,一個女人仰天躺在地上,四肢痙攣的伸展著,無神的眼睛還望著天空。一個髒兮兮的小嬰兒從牆角的草堆裡面慢慢爬了出來,爬到他母親的胸脯上,用力的吸吮著再也不可能吮到的乳汁。嗚咽聲還在隱隱約約的響起,是在為被殺死或被擄走的親人而悲傷,還是為自己陷入絕望的命運而哭泣?糧食已經一粒都不剩了,屋子上的草也已經沒有了,或許被賊人扔在村莊里時,命運就已經註定了。裊裊的黑煙和安靜的村莊在這片大地上不斷的延伸著,從廬州到舒城,到廬江,到無為,也到了桐城。知縣陳爾鳴把自己能集中到的人手交給游擊潘可大防守桐城。巡撫張國維正帶兵向桐城趕過來,只要堅守到援軍抵達就能得救。方家和其他縉紳大戶們也踴躍拿出錢糧人力支持守城。攻城的掃地王等流賊害怕落到二大王張進嘉的下場,也不敢發力攻城。只能圍了城後在周邊搶掠。當聽說張國維的援軍已經接近,他便收攏隊伍向東邊的無為州進發。混天王他們離開廬州之後已經趕過去了,自己去晚了就連湯都喝不上了。方以智買回的澳洲快槍被張國維全交給了副將許自強,讓他武裝自己的家丁。跟隨方以智去買槍的幾個人在上海接受了髡賊的用槍培訓,能夠比較順利的完成射擊,在進軍路上,這些人已經把操作順序和射擊要領大致教給了家丁們。按照張國維的想法,有了這些利器,打敗流寇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當聽說流寇東撤時,他便命令許自強趕快追擊。掃地王帶著流賊中的一部分精銳走在隊伍的中後部,當他聽說官軍追上來時覺得非常意外,自從離開滎陽之後還沒碰上敢跟他們野戰的官軍呢。誰吃了豹子膽?不管怎麼說,不消滅這股官軍,就沒法安安穩穩的把搶到的東西帶走,掃地王立刻下令,三百名有馬的悍賊離開了大隊伍,向後方趕去。許自強追擊東撤的流賊已經有十多里了,雖然張國維覺得有了澳洲快槍就能穩勝流賊,但他知道自己的家丁拿到槍還沒多久,很多人只打過幾發子彈,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場誰也說不準,便逐漸壓住了隊伍的速度,打算差不多就掉頭回去,巡撫問起來就說沒追上好了。忽然前面塘馬回報發現了一小股流賊,這些人走得很慢,他們的馬背上都裝著很沉重的袋子,有些袋子的破口處還不時掉落幾個小銀錠。聽說有財可發,不論是從沒領過足餉的普通戰兵還是不挨餓的家丁都紅了眼,本來一個個走得有氣無力,現在都邁開大步勇往直前。許自強見勢不妙,連忙傳令要各隊停下整隊,可止住一隊的同時卻至少放跑了兩隊。這止住的一隊見別人不停,自己這不是吃虧了嗎?不管了,接著跑。到後來連有些去傳令的人也跟著跑了起來,許自強喝止不住,自己也被人裹著衝上去了。跑到地方一看,那股流賊正在拚命的逃跑呢,原本在馬背上的銀袋子扔了一地,散碎銀子到處都是。見了銀子,明軍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還有為爭銀子動起刀子的。就在鬧得正歡時,幾百名流賊騎兵從側方和後方對明軍發起了進攻,陷入混亂的明軍無力抵抗,紛紛拋下武器潰散逃跑,那些拿著澳洲快槍的家丁們也不例外。流賊騎兵左衝右突,眼看明軍就要慘敗,這時許自強趕到了。在得到了塘馬的緊急報告之後,他終於在最後時刻集中了差不多五十名家丁,並且避開了潰兵逃跑的方向,從側面對流賊騎兵開火。鉛彈粉碎了流賊騎兵的攻勢,倒不是說家丁們的射擊有多准,五十隻快槍的射擊只打死了四名流賊,還誤傷了三個明軍士卒,而是近處的槍聲有效的驚嚇了流賊的馬,美中不足的是許副將的馬也被驚嚇到了。見對手的騎兵陷入混亂,摔得灰頭土臉的許自強準備擴大戰果,這時掃地王帶著大隊人馬趕過來了,無奈之下許副將只好撤退——能夠重新裝上子彈的家丁只有十來個人,沒辦法和對方硬拼。張一川在對方的火器威脅下也不敢來硬的,那三百騎兵已經損失了兩成——多數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在沒有摸清對方底細前他也不願意繼續消耗自己的本錢,最後只是把明軍趕走了事。巢縣城內,張獻忠正在召見掃地王派來的人。「官軍手裡有澳洲快槍?」張獻中的後背離開了椅子。「小人這次還帶來了兩個官軍的家丁,有一個說曾經在松江府的澳洲人那裡學過用槍。八大王看過了快槍,還可以讓他們演示一番。」「這快槍如何我看不明白,不過這鐵是真好。你們當家的現在到無為州了吧?聽說有點小麻煩?」「勞八大王動問。敗的是混天王的人,掃地王有勇有謀,定能攻克無為。」「告訴你們當家的,讓他費心了,這五十支槍我收下了,讓他手腳麻利點,趕緊過來。我們一塊去打和州。」「是。還有個事,掃地王擔心,既然澳洲人能給官軍賣槍,會不會也被請來打我們?」「這個不用擔心。我也打聽過了,澳洲人最重生意,愛的是販貨賺銀子,咱們打過去是打官軍,不是打澳洲人,不但不打,還拿銀子買他們的貨,他們能不歡喜?鄭芝龍被滅,那是他和澳洲人搶海上生意,咱不是生意人,是買主,買主上了門,他們能不好好招待?就算官軍請了澳洲兵,咱也能跟澳洲人好好說道,多許他們銀子就是。我這個意思,你回去了要原原本本說給你們當家的,別到時候捨不得花銀子。」「是,小的一定把話帶到。」說完了正事,張獻忠讓人倒茶。看著上來的兩個女子,使者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張獻忠見使者面色有異,笑著說:「這是本地嚴縣令的兩個女兒。那個縣令啥本事沒有,倒是會生女兒……」話還沒說完,就見一茶壺的茶水撲面而來,卻是那兩個女子向他潑茶。張獻忠急忙翻身躲開,身上還是被潑了不少。兩個女子破口大罵,張獻忠一張黃臉氣得通紅,也不多話,上前兩刀把這兩名女子劈翻在地。就在張獻忠見使者時,無為州正在發生激烈的戰鬥。前些天混天王一部人馬在和鄉勇作戰時吃了一個小虧,在池河結營。官軍士氣大振,張守備主動帶兵來攻,這時掃地王及時帶著他的先頭部隊趕到了。「殺賊!殺賊!」張守備揮舞著長刀,大聲喊著,一同出戰的千戶也拚命鼓勵士兵向前,流賊似乎是膽怯了,接仗沒多久就向後潰逃了。想想也是,連鄉勇都打不過的賊寇怎麼可能是自己的對手?賊人的營寨並不結實,應該會一衝就破吧?正想著升官發財的好事,忽然有塘馬報告說有一兩百賊人移動到了官軍後方,截斷了官軍的退路。張守備這次帶出來了一千人,自然不會把這一兩百賊人當回事,當即命千戶帶三百兵去把後路上的賊人殺退。千戶見一百來個賊人堵在道上,心想這點人能有什麼用?連弓箭都沒有,一衝就能散了,便帶著人一擁而上。衝到大約四五十步的地方,對面乒乒乓乓的響起了槍聲,隊伍里噼里啪啦倒下了七八個,把千戶嚇了一跳,連火繩都沒看見,誰知道竟然是是火器!「快上!別讓他們裝銃子!」這個千戶也算有點本事,反應很快,立刻嚎叫著讓士卒們衝上去近戰,本來有些發懵的官軍又加快了腳步。不過被這麼一打亂,官軍的隊伍變成了好幾截。見官軍衝過來,流賊也有些慌亂,有人扔掉手上的澳洲快槍轉身逃走,接著就被後面手持大斧的賊人砍死,噴出的獻血甚至飛到了前面的賊人頭上。後退無路,那就只能上前,這一百多人全是老賊,該拔刀拚命時也有股悍氣,一時間和官軍殺得難解難分。這時又有兩支騎兵從側面趕了過來,雖然人數都不多,但一下就把官軍本來就不整齊的隊伍攪成了一鍋粥。前面拼殺的人原本就不如賊人勇悍,又得不到後面的支援,很快就崩潰了,士卒們都不顧一切的向後逃跑,千戶斬殺了幾個潰兵之後就被人從馬背上拖下來殺死了。後路被斷,人心惶惶,官軍再無戰心,各自四散逃跑,但此時流賊大隊已經四面圍住了,一場大殺之後,官軍全軍覆沒。……………………南直隸戰火紛飛,北邊也沒閑著。在黃驊遭襲之後,元老院迅速做出報復後金的決定。雖然渤海沒有解凍,大部隊上不去,但特偵隊已經率先在遼南展開了行動。陳思根小隊和葉孟言小隊在復州和蓋州展開了無差別攻擊,不論是後金女真、蒙古人還是漢人包衣,一旦發現統統射殺。為了就地獲取補給,他們甚至還對幾個村子進行了堪比「三光」的全面處理。滿洲八旗在特偵隊面前就像嬰兒一樣無力,損失了幾百人,卻連一個澳洲人也沒消滅。更讓皇太極憂心的是,尚可喜的連隊在佔領旅順之後也在摩拳擦掌,隨時準備北上報仇。為了穩住殺瘋了的澳洲人,皇太極早早的把多爾袞打發上路之後,不顧內部阻力,立刻請來瀋陽站的澳洲人觀看杜度兒子的斬首過程,並免費提供給瀋陽站一批金銀和貨物作為補償,又適當開放了部分澳洲貨進入後金的許可,還交還了死者遺骸。一番外交公關之後,澳洲人的攻擊總算是暫時停止了。穩住了澳洲人之後,皇太極派鰲拜悄悄離開了瀋陽,來到了鐵嶺一處偏僻的地方。這裡秘密集中了一支隊伍,正在進行特殊的訓練。這些士兵的隊列、戰術、組織等等都是按照伏波軍的標準進行訓練,連訓練的教官都是真正的澳洲人。鑲紅旗襲擊黃驊時一共俘虜了五名戰士,有兩人最後投降了皇太極,被皇太極重金禮聘為這隻軍隊的教官。其他三個人作為遺骸還給了澳洲人。唯一讓人不滿意的是,真正的澳洲火器太少,後金的工匠做不出火門,那兩個澳洲教官也不會,現在只能用火繩槍代替。雖然皇太極已經要求張家口那邊盡量從明國購買澳洲快槍,但現在還沒有消息。等鰲拜回到瀋陽後,皇太極當晚便召見了他。「如何,練得怎麼樣了?」皇太極表現得非常急切。「回大汗的話,還沒練成,隊伍都走不齊,精氣神也沒看出來。一點不像黃驊那些人。」「是嗎?要練成那種不畏死的精兵,還不知道要多久。」皇太極的胖臉上有著難以掩蓋的失望。「那兩個教頭說,旗丁們吃得太差了,練起來勁頭不夠。現在的火繩槍也不好使,只能拿著比劃,要練好澳洲陣法,上得戰場,得換澳洲槍才行。而且……就算練好了,也不是伏波軍的對手。」對於後兩點皇太極並不意外,當初這兩個澳洲人投過來時就已經交代得很清楚,繳獲的澳洲快槍和火銃的射擊演示他也看了。現在拿火繩槍做個訓練中的過渡,等澳洲快槍回來以後再換就行了。澳洲人向明軍出售澳洲快槍的消息已經被細作傳了回來,皇太極有信心在今年得到至少一批快槍和子彈。伏波軍的武器水平和戰鬥方式他也有些了解,那個奇妙的火帽和開花炮彈就不說了,光是槍炮里的膛線就超過了後金絕大部分工匠的能力,而且伏波軍的火器規模也遠遠大於他的八旗。他根本沒想過用這支軍隊去對付澳洲人。第一點倒是完全在皇太極的意料之外。他覺得已經給這些兵吃得夠好了,外面的女真人還吃不到這麼好呢。聽鰲拜說,那兩個澳洲人還打算組織什麼士兵委員會!這不是反了嗎?奴才竟然還想爬到主子頭上來?或許應該重新考慮一下對這兩個人的安排了,皇太極看著跳動的火苗陷入了沉思。……………………「老六?你怎麼來了?」毛五沒想到會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連續打敗兩隻官軍之後,他們已經成了氣候,沒人敢進山剿匪,從宣城到徽州都是他們的活動區域,幾乎沒有山民不知道他們的。因為他們從來不直接搶窮人,有時候倒還做些修橋補路的事情,怕他們的人不多。雖然不怕,但也不親近,他們自稱赤軍,可百姓們還是把他們看成賊匪,當然他們有些行為確實和賊匪沒什麼兩樣。剛過完元宵節,石頭帶人去徽州做了一票,綁了一個徽商的小兒子。當救子心切的商人來贖回兒子時,毛五意外的在隨從里發現了何六。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當雙方因為贖金多少起了爭執時,毛五故意要扣下商人好勒索更多的贖金,這時何六挺身而出,一番慷慨陳詞「折服」了眾匪,自己代替商人留下來當人質,順便照顧他兒子。等商人下了山,身邊只留下了石頭和三子,毛五迫不及待的問起何六的近況。何六是在杭州府呆不下去了才出來的。在杭州髡賊和漕丁起衝突的那段時間,他正好被東家派去外地押貨,避開了楊草的耳目,等他回到杭州時,被髡賊的殘酷手段嚇了一大跳。本來他還想在漕丁中生些事情噁心噁心髡賊,但這些人大部分流落到外地去了,只有少數人避開了驅逐,在杭州找活干。何六在其中發展了兩個和髡賊有深仇大恨的作為下線。過了一段時間,一個下線在取信的時候被人盯上了,他悄悄幹掉了這個下線,可剛過半天,他就發現自己的住所周圍也出現了可疑人員。他深知髡賊的厲害,立刻撤退,經過一番聲東擊西,他利用自己的好水性和一根小竹管,藏在船底躲過了髡賊的抓捕,不過也損失了另一名下線。逃出杭州府後,他找到了自己的東家,在蘇州的分號里繼續幹活。後來何如寵被山賊殺死的消息傳開以後,經過一番活動,他被介紹到蕪湖的一個商號里。「老五,快過年的時候,我跟馬尼拉那邊聯繫上了。」「哦。」毛五的回應很平淡,沒有預想中的激動,何六有些詫異,不過他也沒多問,繼續說下去:「老吳到了馬尼拉以後,沒有見到郝大的師傅,不過見到了一個叫馬克斯的人……」毛五不是不關心馬尼拉的事情,但這半年的經歷,讓他對那個人產生了一些懷疑。他也派人了解過髡賊的情況,髡賊在松江府和杭州府的做法截然不同,這讓他有些疑惑。這些人在松江府的做法比較符合他的某些想法,而在杭州府卻和他的理念完全背道而行,到底哪邊才是髡賊的真意?又或者,兩邊都不是?回想郝元對他們的教導,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深入的分析,但在髡賊這方面卻只是簡單的把髡賊說成妖魔鬼怪之類,簡單的鼓動他們和髡賊對抗,從來沒有說過髡賊的做法有什麼原因和道理。「……郝大的師傅托那個馬克斯轉告我們,要我們勇敢的和髡賊做堅決的鬥爭,不要讓魔鬼的手輕易的奪走中華大地。……」又來了,又是這種說辭,郝大是這樣,他師傅也是這樣。毛五心中一陣膩煩,我又不是十字教的人,不會一聽見魔鬼兩個字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到底為什麼?郝大和他師傅跟髡賊之間到底有什麼事情?算了,已經跟髡賊結下了死仇,再想這些還有什麼用?「……老吳說,他現在正在學著做火銃,澳洲快槍上的那種小銅片,他也會學到。……」毛五一下睜圓了雙眼,一把抓住何六的手:「你說什麼?」「原來你們已經得了澳洲快槍了啊。」「澳洲快槍確實好用,可惜太少,澳洲銃子,就是髡賊說的子彈更是不夠用。現在我們隊里只能讓兩個人打,我本來還想再教出兩個快槍手,就是被子彈難住了,不好辦。我們想了很多辦法,都做不好。如果馬尼拉能做,你給老吳寫信說說,讓他盡量想辦法請郝大的師傅賣給我們一些,銀子他要多少都好說。」「行,我給老吳寫信。不過如果你要的不太多,可以去江北買。」「江北?」「我來之前剛聽說,張獻忠他們打下了鳳陽以後南下攻打廬州、安慶兩府,他們從官軍手裡奪了幾百支澳洲快槍,如果想想辦法應該能買到,不過要快,不然說不定他們會去哪裡。」……………………張獻忠在農曆二月初打下了和州,開始往北進攻全椒。此時南京城已經是一夕三驚,富戶們紛紛向東逃跑,各處歹人紛紛起來作亂。張彝憲和新任南京兵部尚書范景文努力整頓,但因為去年在和髡賊的戰鬥中損失了大批精銳,人手嚴重不足,很多地方都管不過來,只勉強保住了南京周邊的秩序,江北的許多地方就只能看當地駐軍的能力了。不過這些丘八能不火上澆油就很好了。不是沒人建議張彝憲「借髡助剿」,但因為和髡賊議和的事情被士林中抨擊得很厲害,讓他擔心自己的下場,而且雙方至今沒有簽署任何文件,所以他也不敢輕易去聯繫髡賊,只是向北京求救。不過這時的元老院已經自己行動起來了。在江北多地的城鄉,元老院的工作隊深入基層,充分調動當地資源(收取合理負擔),穩定群眾情緒,保證社會安定團結的和諧局面。牛金山又得到了一個臨時工作,他跟隨工作隊將合理負擔的徵收範圍擴大到了南京北岸的六合、浦口等地。因為宣傳部門引發了許多傳單,宣傳收了合理負擔就能由伏波軍保證安全,在各地引發了強烈反響,他們的徵收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連本來沒有計劃的地方也有些主動找上門來繳納合理負擔。雖然有些不識時務的士子不斷冒出雜音,但《江南日報》在爭奪話語權的戰鬥中一直處於有利地位。由丁丁主編,在南京以東地區發行的江南日報里連篇累牘的報道了流賊和明軍的動向,重點突出流賊的兇殘和大明官軍的無能。這使得縉紳們更願意相信清正廉明的澳洲人而不是留都的官吏們。而伏波軍兩個連隊開向六合的消息也讓很多人鬆了口氣。前往六合的兩個連隊的士兵有一半是剛完成三個月訓練的新兵,這些人是在松江府招募的。由於伙食上壓倒性的強勢,窮人家的半大小子們都積極報名,他們的父母為了減少家中吃飯的嘴,也主動把他們送到伏波軍中,結果總共一千人的名額不到一天就招滿了。和在廣東海南等地的新兵不同,這批新兵多是城裡人,沒有那麼老實淳樸,為了培養他們的紀律性,戰士們可沒少花工夫。符富走在隊伍的後半部,他看著逐漸變得稀疏的隊形皺起了眉頭。新兵的體能還是不足,走了三十里就有些走不動了,接下來應該強化訓練體能了。他已經成了一營三連的副連長,算是又升了官,不過停戰之後各種警戒巡邏和支工支農任務彷彿無窮無盡,一直盼望著的回臨高結婚的願望看來還是遙遙無期。這次帶隊的是他的老上級林福,這個大個子已經升到副營長了。現在林福在士兵面前很和氣,對他們這些連排幹部卻凶得很。符富有些怕見到他。幸好這次他們的任務不重,是作為去六合和浦口徵收合理負擔的工作隊的武力後盾,在伏波軍威震江南的現在,應該不會有什麼戰鬥機會,也就不會被林福罵得太慘。……………………要是牛金山知道符富的想法,他一定會罵出來,現在他正被一群惡狗追得喘不過氣來。在六合時工作隊一直很順利,各個村鎮簡直是在爭先恐後的繳納合理負擔。大好形勢讓工作隊的隊長決定乘勝追擊,繼續向浦口進發。雖然伏波軍的兩個連還沒到,不過工作隊本身就帶著一個連的日本治安軍,於是大家信心百倍的出發了。剛到時浦口的老百姓還算配合,不過很快工作隊就遇到了縉紳大戶們的抵制行為。浦口的江對岸就是南京,又有汪迪吉的一千人馬駐紮,縉紳們的底氣還是比較充足的。這不,在一個村口,工作隊的一支分隊就跟村民對峙起來了。村裡的一個姓顧的大戶鼓動村民不交什麼「合理負擔」,顧家少爺還和自己的庄丁一塊拿著武器帶著自家養的獵犬站在前頭。工作隊和顧少爺進行了溝通,但沒什麼效果,這家人似乎認準了官軍必勝,流賊來不了,打算一毛不拔。至於髡賊和倭寇的凶名,顧少爺表示這都不是事,自己文武兼備,騎射無雙,不服可以讓髡賊的大將出來跟自己單挑一場。如果他輸了,合理負擔雙倍繳納,如果髡賊大將輸了,就乖乖的退出他的村子。且不說這場不在一個頻道上的交流如何進行,牛金山見對面的狗全都壯實得很,心中暗暗害怕,他曾經被狗咬過,看見大狗就發怵。因為不是兵,只是一個普通的勞力兼翻譯,他站在比較靠邊的位置,正在悄悄後退,忽然腳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對面一條狗沖他叫了兩聲,他心裡一慌,爬起來扭頭就跑。這下對面的眾狗呼啦啦都沖了出來,跟在牛金山的屁股後頭猛追。見自家花大力氣調教的獵狗被一個無名鼠輩引到了一邊,顧少爺自覺面上無光,乾脆站出人群,挽個刀花,大喝一聲:「髡賊,可敢與我一戰?」話音未落,只聽「呯」的一聲,顧少爺朝後便倒。工作隊長手中多出一支冒著煙的左輪手槍,他槍口朝前一指:「戰便戰。治安軍,突擊!」牛金山從樹上下來時戰鬥早已經結束了。顧少爺一向自誇武藝超群,他這一死,那幫人便沒了士氣,被治安軍一個豬突便四散而逃。不過那群狗卻讓治安軍很是忙活了一會。因為牛金山爬到樹榦中下部便上不去了,比樹底下那群狗高不了多少,治安軍害怕誤傷不敢開槍,便對著樹下的眾狗來了個豬突。這群狗果然兇猛,和日本兵大戰三十回合,損失過半才落荒而逃。治安軍六人負傷,傷得最重的是他們帶隊的副連長,屁股上被咬了一大口,只能趴在擔架上了。進了村的治安軍懾於紀律不敢拿人出氣,便把能看到的狗全宰了。剛把顧家人全在樹上掛好,這時村外執勤的哨兵來報告說,西邊來了一股不明身份的人,大約有兩百多。工作隊長帶人出村一看,果然有兩百多人正從西邊趕來。這些人多數是精壯,拿武器的卻不多,而且走得十分慌亂,有老弱倒地也很少見人去扶,雖然看見村子也不過來,直接就要往東走。隊長帶了人過去攔住一問,原來聽說流賊已經圍了江浦縣,這些人住在縣東,都是逃難出來的,浦口的官軍不許他們過江,只能繼續往東逃命。「不是說流賊還在打全椒么?怎麼來得這麼快?」一個工作隊的小隊員問道。他是街頭賣藝的出身,被紀登高發掘出來進了宣傳隊,嘴巴能說會道,就是沒打過仗,這時有點緊張。「別怕,就算有流賊,我們東邊十里就駐紮著一千明軍,他們一時還來不了。」隊長是當過民兵打過仗的,這時表現得很沉穩。他一邊安排在村口修建工事,一邊讓通訊員趕緊把情報發回後方。這天下午,村外又過了兩撥逃難的百姓。這些人都是聞風而逃,沒有見到流賊的樣子。可等到傍晚,第三撥百姓卻帶來了的確切消息。流賊圍江浦的消息他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浦口東面有流賊活動,這些人都騎馬,行動速度很快。看天色以晚,隊長便讓這些百姓進村裡歇息。這些人進村以後見地上似乎都是血跡,樹上又掛著死人,以為是進了賊窩,一個個腿腳發軟,撲通撲通都跪下了,哭著喊著大王饒命,倒把工作隊和治安軍鬧了個手忙腳亂。「嗖~呯!」一朵煙花在天上炸開。此時天色尚未全亮,紅色的煙花在天上分外顯眼。「這麼早就來了?」工作隊長有些驚訝的望著天空,雖然昨天得到消息說有流賊來到了幾里外,但如此勤勞務實的作風還是讓人佩服,「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啊。」「早起的蟲兒被鳥吃。」治安軍那個副連長在旁邊哼了一聲,這種澳洲黑話已經流傳得很廣了。「你的鳥兒們準備好了嗎?」隊長微笑著看向副連長。「好了,就等蟲子們來了。」蟲子們來得很快,大概半個小時之後,一支馬隊便進入了眾人的視線,看規模大概有一百來人。這些人完全沒有掩蓋蹤跡的意思,大聲呼喝著沿路前行,有些人還高唱著信天游。也是,從鳳陽南下這麼長時間裡,也就一個包文達在和州和他們野戰了一場,等這傢伙和另一個叫石電的老花子腦袋被砍下來之後,再沒有人敢向他們進攻了。這些人離村口還有三百步時發現了不對,停下了馬,只派一個騎術最好人打馬上前問話。這個人心裡還有些犯嘀咕,畢竟他們在舒城中過埋伏。不過走到跟前時他放鬆了不少,這些人都是髡髮,應該是東邊的髡賊,既然是同行,應該會多少顧及江湖道義,不至於一來就痛下殺手。「敢問對面可是澳洲來的兄弟在此發財?」「我們是元老院治安軍,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元老院治安軍?啥意思?」這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他不敢不回答,「我們是掃地王的麾下,正在東進,順路過來看看,不敢耽誤各位發財。」「東邊都是我們的地盤,你們不能過去!」「唉,我說這位大哥,您這話不地道。這往東還有好幾百里地,總不成都是你們的吧?」「都是我們的。」「那……這樣吧大哥,咱們一塊往東走,只要是你們動過手的地,我們一點不沾,如果是你們還沒動手的地,我們發的財分你們一半。如何?」「不行,我們在此保境安民,任何不法之徒,我們都會嚴懲。奉勸你們懸崖勒馬,勿謂言之不預也。」「勿謂……啥意思?」這個流賊嘀嘀咕咕的撥轉馬頭回去了。群賊一聽,都氣炸了,吃獨食也沒有這種吃法啊。可按那傢伙看見的情況,這夥人都躲在矮土牆的後面,手裡還都拿著澳洲快槍,要是來硬的,怕是會損失許多人手,不划算。有人說不用管他們,繞過村子往東走就行。馬上就有人反駁說回來的時候怎麼辦?這裡水道很多,路又不熟悉,就算髮了財,被人攔了路也帶不回來。想想還是回去通報大王吧。於是他們回去通報了,只有幾個人還留在村外盯著。臨走時,帶隊的頭目又低聲向留下的人囑咐了幾句。 「這些賊人有點滑頭啊,這就回去搬救兵去了。留下的那些人怎麼辦?他們看樣子要繞過村子往東走,我們的虛實他們很快就會知道。能不能把他們殺了?」隊長小聲問道。「嗯,殺掉幾個不難。不過要全殺掉不容易。我們現在只有六匹馬能用,他們有十多匹馬,逃回去一部分應該很容易。要不這樣,用用你們的狙擊手,在村裡和路邊盯著,有騎馬的經過就打,說不定能給他們添些麻煩,就算攔不住也能讓他們慢些。」狙擊手是從輕步兵連臨時借調給工作隊的,一共五個人,只有他們有高精度米尼槍。「沒問題。剛才一營回話了,他們正在安排強行軍,今天下午估計就能到。咱們加起來有八十多個能打槍的,還有一門炮,堅持到天黑應該不難。……我說你能好好練練新話不?我聽得費勁。」……………………「保境安民?他們是這麼說的?」張一川愣住了。「沒錯,還說要我們懸崖勒馬。我們說要分他們一半好處都不行。」「嘖,這是要當聖人?算了,我親自去會會他們。」張一川說著就開始準備。他手底下有兩萬人,能打的大概有六千多,這次準備自己帶兩千騎兵先去,再留兩千人路上接應。反正不過十里地,老營隨時能支援,糧草就不必多帶了。「大王,浦口那裡是不是該小心點,那個姓汪的會不會……」掃地王的一個心腹小心的問。「沒事,官軍都膽小得很,咱不打他們,他們就該謝天謝地了。從老鼠洞里鑽出來,也得他們長了膽子才行。」「不過……」「那澳洲快槍你也見了,端的是厲害無比,澳洲人手上還不知有多少。我自己去,就是怕你們不小心翻了船啊。」「那八大王不是叫咱們別跟澳洲人打嗎?」「得先讓他們知道厲害,免得以後他們賣給咱澳洲貨的時候坐地起價。」成千上萬的百姓,在流賊的驅趕下,鋪天蓋地的湧向工作隊所在的村子。他們大多是和州江浦等附近的百姓,為了躲避流賊逃到此地,結果被阻攔在江北不能過江,成了流賊的戰利品。「保境安民?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安這些民。」之前那個小頭目騎在馬背上惡狠狠的說著。這時,遠處連續升起了五支煙花。忽然,路邊草叢裡有人叫他。一看,就是早先留在村外的一騎,忙把他扶起來。「老向,你腿怎麼成這樣了?」「摔的。那些髡賊的火槍可厲害了,跟我一塊的三個都死了,我也受了點小傷,那打槍的地方離了足有兩百多步。捱到這裡馬實在支持不住了。你快去跟大王說,髡賊只有最多一百人,應該都在那個村子裡,沒見有大炮。」「你這話可真?」「真。我們四個繞到東邊一個村,捉了好些人來問,都是一個說法。」得知澳洲人只有一百個,掃地王立刻改變了只給一個下馬威的主意,他要吃掉這支小部隊。為了穩妥起見,還是先趕著百姓去填土牆前面那條溝。在流賊驅趕著百姓上路時,治安軍的騎兵偵查員已經把情況報告回了村裡。比起流賊斥候掉膘嚴重的馬,治安軍的馬匹狀態要好得多,無論是耐力、爆發力還是速度。雖然雙方有些小規模戰鬥,但流賊沒有得到哪怕一個戰果。得知流賊的部署之後,治安軍那個副連長又一次按照澳洲人的習慣召開了戰前會議。在會上,他仔細的介紹了敵方的行動及意圖,並毫不掩飾的表達了對流賊不敢做一番槍的蔑視。那五道煙花的意思大家都清楚,用這種態度可以打消一部分人的緊張感。不過他顯然是多慮了,所有的戰士都鬥志昂揚,因為他們都知道撤退的話就只有野戰口糧可以吃了。上午11點左右,戰鬥開始了。在流賊騎兵的驅趕下,百姓們手持棍棒等簡單的武器慢吞吞的向村口走去。不耐煩的流賊砍翻了走在最後的幾個百姓,凄慘的嚎叫聲讓前面的百姓跑了起來,有些人嘴裡還發出無意義的吼叫,隊伍的速度陡然加快。走到離村口大約半里地時,突然從好幾個地方傳出了爆炸聲,有一個人甚至被炸得飛了起來,百姓們嚇得大聲叫喊、嚎哭,有的向四面八方亂跑,有的趴在地上把屁股撅得老高,還有幾個昏頭昏腦的向村子的方向跑去,結果踩了別的地雷上了天。流賊騎兵衝上前去,一邊大聲呵斥,一邊揮刀砍殺,試圖把百姓重新組織起來,可村口不斷的有槍聲響起,流賊們不時落馬。五個輕步兵大顯身手,他們專打那些騎馬的流賊。眼看著前面越來越亂,掃地王不得不下令撤回來,有些百姓趁亂跑掉了。「娘的,還不好辦吶。咋辦?」張一川撓了撓頭,「誰能破了髡賊的地雷,我重重有賞。」「咱這次是從西攻,下次四面八方一起……」「閉嘴吧,你咋知道他們的地雷不是四面八方埋著?」「那從路上走,路上沒雷。」「這路太窄了,髡賊在路口守著,這麼攻得填多少兄弟的命?」「我有個辦法,咱把些牲口趕過去不就……」「哈哈,這個辦法好。」流賊驅趕三十幾匹馬進了雷區,雖然有幾匹被槍打死,不過剩下的也算趟出了一塊無雷區。工作隊本來就沒多少地雷。剩下的百姓們又一次被趕了上來,驅趕他們的流賊一邊揮刀,一邊鼓勵:「他們的地雷已經用光了,快衝,衝進去了就能活命。」這次流賊也學乖了,不騎馬,都躲在人群後面。經過雷區時,百姓們還是很緊張,走走停停,不過走了一會見沒有什麼東西爆炸,而且不耐煩的流賊又在後面砍人了,也就加快了腳步。「五十米,預備……射擊!」副連長一聲大吼,五十多隻南洋式步槍齊射。百姓們噼里啪啦倒下了一片,剩下的爭先恐後的扭頭逃跑。在隊尾督戰的流賊止不住這個勢頭,反倒是因為自己不逃跑的行動招來了米尼槍的點名。「瞧瞧人家這槍放的,多漂亮,都學著點,以後別離著老遠就放。」在後面一處稍高的地方,掃地王正在教育他的快槍手們,這些都是他的親兵。「大王,下面怎麼打?」看著張一川還有閑心做職業培訓,旁邊的幾個小頭目都急了。「把那些人收攏起來,再沖一次。」「大王,壓陣的兄弟們都嚇破膽了,再沖一次怕也沖不進去啊。」「把咱們的弓手集中起來,準備火箭。前陣帶好門板桌子,壓到村口一百步的地方,弓手緊跟著前陣,不許舉弓點火,等村裡放過一槍之後,前陣上前五十步頂住,弓手點火放箭。那些房子排得密,只要點著了火,神仙都沒得救。」「要是全燒了,咱們不就啥都得不到了?」「你懂個屁。」說干就干,弓手們很快就被集中起來。掃地王帶來的兩千騎兵里只有兩百多人能做弓手。他們用的大部分是油脂火箭,需要接近到七十步以內發射,還有少數火藥箭,可以在一百步外發射,不過準確性比較可疑。看著流賊有動作,屋頂上拿望遠鏡的戰士立刻報告了指揮官。「拿著門板和桌子,這是要強攻了?」副連長冷笑一聲,「沒用的。全體檢查手榴彈。」百姓們毫不意外的在50米外再次崩潰,但手持門板和桌子的流賊排著緊密的陣型緩慢而堅決的前進著。此時屋頂上忽然大叫起來:「火!流賊要放火箭!距離八十米!」「遭了!」副連長低聲驚呼,連忙叫後面的炮兵開炮,同時全體開火。可在一百米的極限射程上開炮太難了,而且治安軍炮兵的訓練水平並不是特別過關,連開兩炮都沒有命中。南洋式步槍的射擊效果也不太理想,只有五個輕步兵打得還不錯,擊斃了十幾個拿門板的,可這點傷亡還不能讓他們潰散逃走。這時流賊的火箭射過來了,村裡一片火海。雖然村子外圍房頂上的稻草都被掀掉了,但木質的房梁仍然燒了起來,更糟糕的是在村子比較中心的位置,房屋依然完好,結果中了兩三支火藥箭以後,很快就燒著了一片。聽著身後村民的哭喊和工作隊員的叫聲,副連長几乎咬斷了自己的牙齒。因為之前在一個土丘上發現了疑似賊酋的人,為了儘可能將其擊斃,他故意沒有使用火炮,企圖麻痹賊酋,可沒想到是這個結果。要是早些用火炮攻擊流賊的隊形,根本不可能搞到現在這一步。不過,現在想這個也沒用了,得先做好眼下的事情。看到治安軍戰士中已經出現了慌亂,他大聲喊著:「不要管背後,火燒不過來!後退者死!打敗前面的敵人就是勝利!」看著戰士們恢復了平靜和專註,副連長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疑惑:能同時點著這麼多火箭,之前怎麼可能一點火和煙都沒發現?「這澳洲火柴可真是個好東西啊!」張一川哈哈大笑。在開戰之前,為了防止村民添亂,工作隊把兩百多個村民集中關在村裡的一排房子里。因為房子被點著了,害怕這些村民被燒死,工作隊把他們又放了出來。結果這些村民看見大火全都亂了套,有呼天搶地的,有去自家搶東西的,有打水救火的,有趁火打劫的,有去找地方躲起來的,甚至還有幾個想偷偷跑掉的,結果踩了村東頭的地雷,死的死傷的傷。工作隊長氣得直跳腳,本來一開始火不大,只要村民能聽指揮是很容易控制住的,可這些人見了火就慌了神,把工作隊員沖得東倒西歪不說,還讓火頭燒到了臨近的幾處房子,撲救難度大了很多。好不容易抓了幾十個村民,一起在火場周圍清理出一片隔離帶,隊長這才鬆了口氣。只可惜這一路上收的合理負擔被燒掉了一部分。村西頭的火倒沒什麼太大的危險,治安軍的防禦工事離起火的房屋有些距離。幾個工作隊員帶著幾個百姓弄倒了幾間房,也就只剩下潑水和觀察火情的任務了。弓手還在射箭,副連長一聲高呼,治安軍戰士們全體衝出土牆,越過壕溝,在壕溝前二十米處向敵人進行了一輪齊射。和之前在土牆後面的齊射完全不同,流賊前排有二十多人倒下。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戰士們又向前沖了幾步,成片的手榴彈飛進了人群,這下不但是前排拿門板的,連後排拿弓箭的也被炸了個東倒西歪。剩下流賊們終於反應過來,沒命的往回逃。跑出一段路回頭一看,那幫傢伙沒有追上來,剛把心放回肚子里,頭頂就傳來尖嘯聲,在榴霰彈凌空爆炸之後,又有幾十個人永遠不需要再跑了。打跑了流賊弓手,治安軍戰士們趕緊回到工事後面。剛剛回到位置,流賊的騎兵就高聲呼喊著沖了過來。在他們想來,背後起火的情況下這些人肯定沒法堅守,可沒想到的是,這些人竟然還敢主動出擊。倒霉的是,他們沒能抓住這些人離開土牆保護的時機,想到現在前面有一道比較麻煩的壕溝要面對,他們衝擊的氣勢弱了三分,隊形變得有些凌亂,也讓治安軍戰士有足夠的時間重新裝彈。當南洋式步槍被重新端平時,這些人再也不用擔心壕溝的問題了。因為流賊火箭的緣故,治安軍那個戰士沒法再去屋頂上觀察了,連上房的梯子也被燒了,而且村子西口一馬平川,連顆樹都沒有,所以就沒能及時發現流賊騎兵的集結。留在外面的偵查兵倒是發現了情況,可沒法告訴村裡。幸好因為害怕地雷,騎兵們沒法散得很開,前排馬匹的倒地讓後面的騎手完全沖不起來,只能當靶子,槍炮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讓更多的馬匹受驚。等他們逃回去時,四百名騎兵損失了八十多人和兩百多匹馬。「大王,不能再打了。」一堆人圍著掃地王聲淚俱下。張一川的眼睛裡簡直要噴出火來。這兩千人是他最得力的老部下,幾年來一直跟著他東征西討,這一下就損失了兩百還多,他恨不得把對面的髡賊一個個全抓出來扒皮抽筋。可他心裡也明白,這隻能想想,村子裡這些人的堅韌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就算是大小曹也不可能在火燒到後背的時候還能穩住軍心,而且是眾寡如此懸殊的情況。該撤了,反正在壽州和廬州都撤過,沒什麼難處。正當掃地王準備收攏隊伍時,之前派到村東的一隊騎兵突然急匆匆的撤退過來,帶來一個誰都不想聽到的消息:東邊又來了一隊髡賊,看起來少說有三百人!眾頭目一聽都炸了鍋,一百人都啃不動,三百人就更別提了,有幾個心急的小頭目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了。掃地王大吼了一聲,周圍立刻安靜了。他不廢話,立刻開始安排順序。讓其他人意外的是,他和自己的親兵隊留在最後,這還是幾次逃跑以來的頭一遭,不過也讓人安心了許多。都是騎兵,沒有多少輜重,撤退起來很快,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撤走了大半,當然那些被裹脅來的百姓就只能留在後面了,張一川向劉皇叔學習,帶著百姓慢慢走著。回浦口的路上有條小河,河水很淺,許多人馬都在河邊喝水。忽然,有人從河水的倒影里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天上有個不是鳥的東西在飛。他一叫出來,大家都抬頭往上看,都覺得很稀奇,有些人以為是神靈,嚇得跪下磕頭,不過更多的人跟著這個會飛的東西跑,有的還打算把這東西射下來。周圍鬧哄哄的一片,連有人呼喊告急都沒引起多少人注意,直到一陣槍響才讓他們如夢初醒。南邊的河裡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十幾艘船,離著老遠就開槍了。這槍比村口的排槍還厲害,兩百步開外就打死了好幾個。流賊你推我擠,沒命的逃過河去,只盼著離這幫催命的傢伙遠一些,有些人直接就被擠倒在河裡,也不知道是踩死的還是淹死的。船上的人並不追趕他們,等他們逃遠了便上岸布防,沿河防守。王瑞相看著無人機傳回的情報:「流賊後隊離河還有一公里。其中大部分是裹脅來的百姓,騎兵只有兩百多人,有一百多人背著火槍,看樣子應該是南洋式步槍。」「你幫了大忙啊,謝啦。」得知工作隊遭遇流賊時,老狄帶著新一批剛出殼的准海兵正在瓜洲訓練,得到消息後主動請纓。去年的舟山島戰鬥給他帶來了一點聲望,但對老狄來說還是不夠,要在石志奇他們面前挺直腰桿,就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刷聲望的機會。當第一個流賊跑過來說有妖怪在天上飛時,掃地王果斷的把他砍了;當幾個流賊跑過來說天上有怪物時,掃地王半信半疑;當十幾個流賊跑過來說有髡賊驅使妖魔攻打他們時(遠處有槍聲做伴奏),掃地王果斷向北轉進了。雖然他原打算利用後路上那兩千人做些文章,但在這樣腹背受敵的情況下顯然沒法下筆了。「不行,我們追不上了,他們跑得太快。騎兵短途機動性太好了。」王瑞相看著畫面嘆氣。老狄也同意:「沒有發動機的船實在不給力啊。算了,把那些被扔下的百姓揀回去也能算點功勞吧。……等等,那是什麼?」傳回的畫面上突然有了變化,撤退中的流賊突然被一隊明軍攔住了去路。明軍大約有三百人,比流賊多一點,不過基本上是步兵,裝備也很差,看著應該不是流賊的對手。但這隊明軍的主將很會選地方,他在河道和圩塘之間的一處狹窄地段列陣,河水大概齊腰深,流賊的隊形展不開,要通過只能硬拼。看見有機會,老狄立刻下令讓准海兵們向北追擊,突然見畫面里的流賊也下馬列陣,接著就是一陣煙霧騰起,眼見著明軍主將摔倒在地,其他人四散逃跑了。老狄趕到現場時,流賊已經跑掉了,那個明將竟然還活著,只是肩膀和大腿各中一彈,倒在地上哼哼。流賊害怕被追上,沒打掃戰場就逃了,留下了不少傷兵。老狄把這些人都帶回去交給衛生員練手。戰後清理,此戰擊斃流賊二百六十七人,俘獲傷兵五十六人,解救被擄百姓一千六百餘人,其中四百多人帶傷。繳獲健康馬匹三匹,死馬傷馬約三百匹,鎧甲七十四副,各種兵器七百多件。因為天色已晚,便安排解救的百姓在村裡歇息一晚,明早去江邊上船,一起運回松江府。「啊~」慘叫聲在村裡唯一的一處亮著燈火的屋子裡響起。這是救治傷病的地方,一營和治安軍的衛生員都在這裡。因為條件不過關,只能對治安軍傷員和其他比較緊急的傷員進行手術,而麻藥只夠治安軍傷員使用,其他人只能忍著。在隔壁的一間房子里,那個明將已經完成了手術,雖然被疼暈過去了一次,但他竟然一聲叫喚都沒有,這讓老狄也有些佩服。只是佩服歸佩服,現在還不能讓他休息,該問的話還是要問的,王瑞相和蔣宏軍去擺弄他的寶貝飛機去了,這頭只能老狄顧著了。這個明將姓常,叫常勝,是個游擊,駐防在六合。這次巡撫張國維因為賊人聲勢浩大,直逼南京,下令各地兵馬向南京和浦口集中,六合的嚴縣令便讓這位常游擊帶兵去浦口,結果在路上遇到了賊。「你陣勢排得不錯啊,怎麼一下就垮了?」聽到這話,常游擊臉上騰的紅了:「你……你怎麼知道?」「當時正好有我們的人在河對岸。」「唉,這些吳地的兵,就是不中用。若我帶的是川兵,怎麼可能被他們這麼簡單就打垮?」「知道不中用,你還敢帶著出來打流賊?」「我雖說不是秦宣府帶的石柱兵出身,但也是川人,外面的人總誇說川兵如何了得,我也不能丟臉。不然以後哪有臉見家鄉父老。再說,以我的一身武藝,要不是中了銃子,怎麼也能多抵擋一會。」還有一層原因他沒說,他和同僚的關係太過惡劣,又有個勇名,這次出兵也是被其他人擠兌的。聽他話說得雄壯,老狄心中的敬意又多了幾分,打算請他去松江府走一趟。可話剛起了個頭,就見常游擊掙扎著下地,老狄連忙上前扶住他。這傢伙雖然受了傷,力氣卻著實不小,老狄怕他傷勢加重,只得讓他拜了下去。聽得他大聲說道:「諸位救命之恩常某會一直記得,但要常某去松江府卻不能從命。咱們乾脆把話說開了吧,諸位是什麼人常某心裡清楚,雖說你們有恩於我,但各為其主,將來若是在戰場上見了,我也不能留情。諸位若是覺得常某忘恩負義,便請在此斬了這項上人頭。」老狄有些惱火,現在南直隸周圍哪個明軍不知道元老院的威名,偏偏這傢伙不識抬舉,把自己的話都堵死了。只得稍稍平復心情,說道:「我敬常游擊是個好漢子,想跟你交個朋友。果然不願去松江,那就罷了。待你傷勢稍可,便可自去。不過你的人馬盡散,回去縣令必然怪罪,卻如何是好?」常勝哈哈一笑:「常某不死,人馬便不算盡散。明日自當西去浦口。」第二天一早,工作隊返回六合縣,治安軍則帶著俘虜和百姓去江邊走水路回上海,一營把他們送上船後回村子警戒周圍動向,王瑞相他們則繼續向西沿江偵查戰事,他們收集的情報將作為評估流賊實力的依據,對於決定下一步和流賊打交道的策略有重要影響。常游擊果然繼續向浦口進發。他的人只剩五十多人了,有許多人跑散了之後就沒回來,還有不少傷員或傷勢太重不能行軍,或不願意去浦口打算投靠澳洲人,願意去的多是他的家丁。看著這個倔強的傢伙遠去的身影,老狄搖了搖頭,他無法理解這個傢伙的堅持,這點人去打流賊幾乎就等於找死。掃地王回到大營之後,立刻向江浦縣的張獻忠派去了使者,說明自己的遭遇,並請張獻忠決斷下一步的行動。江浦縣城外炮聲隆隆,流賊正在對縣城發動進攻。剛到江浦時,流賊們很是吃了些虧,縣令李維樾有勇有謀,先是和游擊蔣都清除了城中姦細,接著趁他主力未到,出城反擊,打得前鋒張可望丟盔棄甲。直到張獻忠的大軍把城團團圍住,這才算穩住局面。現在城上還在勉強支撐,不過已經搖搖欲墜了。打過炮,就開始攻城。一架架雲梯豎了起來,一隊隊人沿著城牆爬上城頭,城中的反擊越來越無力。忽然聽到一陣歡呼聲,城破了。第五章
「……根據獲得的情報,江浦縣令李維樾自殺,游擊蔣都戰死,守軍全軍覆沒。城內建築被毀率達86%,估算死亡及被強制遷移人數超過全城總人口的90%,農村人口的損失情況尚在調查中,初步估計超過40%,與前面通報的和州基本相當。全縣範圍內的生產活動已經基本停止。……」
江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內孤獨的響著,參加執委會擴大會議的其他人都安靜的聽著,直到江山把情況通報完畢,又過了一會才有人出聲。「流賊的破壞力確實很強大啊。經過這一番折騰,當地的宗族勢力應該弱了很多吧?我們趁虛而入也會比較容易。」「宗族勢力確實有所減弱,不過要滲透進去的難度仍然不小。能在流賊面前活下來的大戶往往都很有勢力,跟他們打交道的難度不會小,而且有一部分人提前逃到江南或者本來就住在江南,這些人不會看著我們行動的。我們必須把困難估計得充分一些。」「我覺得指望張獻忠之流對付他們本來就是一件不靠譜的事情。流賊最大的特點就是流動,他們不改變社會結構,不改變土地分配,實際上絕大部分社會工作還得我們自己完成,我們還得在他們破壞生產之後承擔建設成本,更別提人力資源的減少和商品銷售市場的萎縮了。」「這話我不同意。那些農民實際上是被固定在土地上的,我們要把他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而現在,我們僅僅依靠與流賊的一次交易就獲得了大量人力,通過正常途徑我們根本沒法以這麼低的代價獲得如此多的人口和物資。還沒算南京富戶給我們的錢糧。至於建設成本,我們不必擔心,因為那些土地是縉紳大戶的,只要給他們兩三年和平時間,他們就能完成初步的恢復重建。我認為,我們應該在阻止流賊進入我們的控制區域的同時,為他們在明朝控制區域內活動提供支持。」「讓流賊們把湖廣中原鬧翻天就好了?我們現在的糧食缺口還指望著漕糧,我們的優質棉花種植面積不夠,還需要北方的棉花,沂州站不也說山東棉花大量減產了嗎?徐州的煤鐵通道剛剛建立起來,也打算不要了嗎?流賊鬧完了,這些東西怎麼辦,全靠我們自己嗎?流賊就是一把火,我們沒本事控制火勢,就不要只顧著澆油。」「什麼叫沒本事控制火勢?我們跟張獻忠說了不許向東,他不就向北去打滁州了嗎?關鍵是我們要不斷壯大自身的實力,擴大自己的控制區域,這樣就能不斷的壓縮流賊的活動空間,讓他們到我們希望他們去的地方。壯大實力,最重要的就是獲得人口,儘可能多和快的獲得我們能利用的人口。」「現在松江府的人口每天都在以上千人的速度增加,難民營已經超負荷了!管理成本你不考慮了?張獻忠聽話是因為有八百條槍,要是不給他槍,他搶一把就走,你追得上他?」滁州城外,張獻忠正對著城頭髮呆。「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要是他知道這句話,一定會覺得葛大爺說得太對了。他的人現在一個個都在澳洲人那裡把搶到的東西換成銀錢了,都想著好好享受了,不願意再去拚命了,全不顧自己還身處險地。這南直隸兵馬不強,可惜有髡賊這頭大蟲,加上水網密布,對主要是騎兵的流賊很是不利。雖說北方官軍未至,暫時還沒有大的危險,可那大小曹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來了,早一天拔掉滁州,就能早一天無憂。可軍無戰心,城頭的炮又打得遠,攻城的人一看見發炮便逃回來,全然沒有當初在廬州城頂著炮火往上沖的氣勢。自己雖然又得了一批澳洲快槍,可要跟城頭的炮比射程還是不夠看。這幫澳洲奸商!他們自用的快槍能在兩百步外打中人,快炮更是厲害,偏偏就是不肯賣。怎麼辦?忽然,張獻忠無意間看見營地後面的一些帳篷有些震動,心中一動,有了主意。一群女子被人帶到城外空地對城叫罵。她們出場前已經被提前做好了準備工作,流賊威脅她們誰要敢不好好罵就當場砍死,還當著她們的面剁碎了幾個臉皮薄的。可罵了好一會,城上的炮該放還是放。見厭炮之術沒有效驗,張獻忠眉頭一皺,乾脆來個加強版的,把這些女人全砍了腦袋,身子朝下埋在土裡,只把下邊對著城頭。這一次果然有效,城上的炮啞的啞炸的炸,一門都放不出了。眼見著城頭守軍亂了套,流賊們精神大振,扛著雲梯就往上沖。雖說打硬仗的事情不幹,但這種十拿九穩的財還是要發的。張獻忠也把自己新擴大的澳洲火器兵們派了上去,他有個養子張一純也在隊中。城上眾人正慌著,李覺斯出了個主意,把婦人用的溺器收集了幾百個準備掛在城牆外面。可此時流賊的火槍隊已經靠近城牆,垛口那裡根本站不住人,怎麼掛出去?見守軍都不敢去掛,有幾處地方流賊的雲梯已經搭上了城頭,李覺斯急得拿起夜壺自己衝上去掛,就聽見呯的一聲,一顆子彈把夜壺連同太僕寺卿的手一塊打了個對穿,知州劉大鞏連忙讓人去扶他下城,但李覺斯雖然痛得臉色發白,卻堅決不肯下城,只是厲聲叫人上去掛夜壺。剛才在城垛口一瞥,李覺斯已經看出了流賊手中是什麼火器。雖然他從來沒見過澳洲快槍,但從聽過的家鄉來人的描述中,他知道那就是髡賊的火器。髡賊和流賊有勾結!國讎家恨頓時在李覺斯的心中湧起。國讎他並不是特別在乎,但家恨就不同了。從得知東莞全族毀在髡賊手裡之後,他便與髡賊不共戴天!為了破解髡賊的火器,他還專門請教過畢懋康。掛夜壺的招數,也是他平日里研究所得之一,現在就是檢驗自己研究成果的時候,他決不能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李覺斯大喝一聲:「把大糞抬上來!」張一純憤恨的看著他的隊友。他們的任務是壓制城頭,一開始全隊都做得不錯,可打過第一槍之後上子彈時就出了岔子。他都打了四槍了,有不少人連第二槍都沒打出去,更有幾個白痴直接在呵斥聲中把通條打出去了。現在能保持連續開槍的就只有他的一小隊人了。從第一眼看到澳洲快槍時,張一純就愛上了這種武器,他是張獻忠手下第一個掌握澳洲快槍射擊技能的人,憑藉這個他成了火槍隊的一名什長,可他能抓住的也就只有他自己的人。其他火槍隊在巢縣和和州時每天總是在酒和女人這兩件事上打轉,根本不怎麼摸槍,害得他的手下都對他的嚴格訓練頗有怨言。幸好他是八大王的養子,不然那些人就不會只是抱怨了。壓制城頭的主力已經變成了那些弓手,只是在懸戶面前,火箭以外弓箭的作用並不太好。夜壺被一個個的掛了出來,城頭的一些炮也恢復了吼叫。眼見著攻來的流賊又開始潰散了。「先生果然大才,這澳洲火器縱橫江南,今日竟被先生制住了。學生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劉大鞏對著李覺斯一揖,「還請先生速去治傷,先生乃我滁州擎天之柱,定要千萬保重身體。」「唉,沒想到這澳洲快槍竟如此厲害,我這計策還不能完全克住它們。」李覺斯的嘆息中有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也罷,我這便再去讀讀書,再想條萬全之策。」李覺斯剛剛下城,城下的澳洲快槍又一次響起,卻是張一純帶著他的十個人沒有退,反而衝到城下近處來了個齊射。讓他衝上來的原因是他的大哥張可望。在江浦縣吃虧之後,張可望自覺大失臉面,平日里有些抬不起頭。這次城上炮一響,眾人都退,唯獨他不管不顧繼續前沖。張一純和他感情很好,見他帶著一百多人不退,自己也不願後退,用火槍拚命替他掩護。很快,張可望便爬上了城頭,張一純怕他有失,也跟著上了雲梯。來到城上一看,遍地都是糞尿,張可望坐在地上,滿頭滿身都是穢物。原來張可望沒注意到守軍發糞塗牆之舉,上城時腳下一滑,一頭扎進了糞桶里。要不是後面跟上來的親兵援救及時,怕是就沒命了。這時退開的守軍又涌了過來,張可望羞怒交加,出手又快又狠,很快就打跑了守軍。他狀如瘋虎,勇不可當,連這面牆上的大炮也一併奪了。張一純的快槍封鎖了馬道,城下的守軍根本上不來。在張獻忠的後續部隊登城之後,滁州便大勢已去。坐在滁州府衙里,張獻忠呵呵直笑。這次他的兩個養子都給他長臉了,尤其是面前的張一純,沉穩果敢,雖然只有十四歲,卻隱約可見名將之風,應該讓他發揮更大的作用。他身後的張文秀、張雲枝看向張一純的眼光也充滿了羨慕。忽然從衙後傳來一陣十分凄慘的哭喊聲,眾人都是一驚。張獻忠笑著說:「莫驚,這是可望找到了那個出主意塗大糞的人,正在施展手段呢。」農曆二月的北京,氣氛格外的詭異。皇帝還在位置上呢,祖墳給人扒了,許多升斗小民的腦海里同時冒出了大明國藥丸的念頭,看向紫禁城的目光也多了几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臣們又是另一種態度,對東林諸君子來說,這可是扳倒溫體仁的天賜良機。而且這也可以說成是上天對皇帝過去幾年倒行逆施的警告。對溫體仁來說,這也是他當政以來最大的危機,不過現在的火力主要集中在王應熊身上,溫體仁還有應對餘地。他知道,打嘴仗自己絕對不是東林的對手,齊黨楚黨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幫自己拉仇恨,新任吏部尚書謝升更不會隨便說話,不過作為首輔,他可以用實際行動做出補救。命洪承疇總督五省軍務並賜尚方寶劍的詔書已經發出去了,軍餉也迅速安排了,這些都能在皇帝那裡加分。只是去年建奴破山海關,又有髡賊佔領松江杭州兩府之事,楊御蕃、劉澤清等人均已戰死,朱大典守在山東不能輕動,王朴也因為北方不穩而無法調動,能調集的軍隊數量很有限。現在確定能動的主要軍力只有關寧軍祖寬頻的兩千人,曹文詔、曹變蛟的五千人,以及原來陳奇瑜管的那些兵馬。太監盧九德倒是先南下了,可是他手上只有一千人,自保怕是都不夠。要想保住首輔不丟,怕是還得想想別的辦法。張彝憲眼下正在生重病,恐怕指望不上了,不過還是有人能通著髡賊的。接旨的時候楊公公臉都綠了,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他怎麼也沒想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時候把自己派去鳳陽,這不是曹公公想借流賊的手殺人還能是什麼?還是他旁邊的小楊公公把他扶起來,才把傳詔的人打發出了門。「兒啊,爹給不了你什麼了,這還有冷掌柜之前給的三萬兩山西票子,拿好嘍。爹這一走啊,咱們爺兒倆怕是沒有再見的機會了。往後自個小心,別得罪人。」看著楊公公一副交代後事的樣子,小楊公公看不下去了:「爹啊,這事蹊蹺。那楊澤剛死沒多久,鳳陽那邊又是一片白地,您平日里也沒得罪過人,不應該這麼急著把您攆過去,我估摸著,這裡邊還有文章。您安坐,兒子出去打探一下。」小楊公公一出去就是大半天,老楊公公如坐針氈,好容易盼到兒子回來。小楊公公小聲告訴他,他跟曹公公下面的一個小太監談過了,曹化淳的意思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讓他找澳洲人想想辦法,說得明白些,就是「借髡助剿」,當然名分肯定是沒有的。老楊公公和澳洲人有來往的事情在太監上層有人知道,之前沒動他也是怕澳洲人生事,現在正好可以用上這層關係。楊公公這才稍微放心了點,雖然冷凝雲還沒回來,不過烏開地一直留在北京。爺兒倆合計了一會,小楊公公便又出去了。自從二月之後,渡江南下的人就多起來了。渡江的多是廬州府安慶府的人。這兩府的百姓被流賊禍害得不輕,許多人都被裹脅走了,幸好巢湖以南,特別是無為州一帶水網密集,躲藏容易,流賊大隊又急著去南京,總算保留了些人氣。但是各州縣都殘破不堪,那些躲過了流賊作亂的人往往衣食無著,在饑寒交迫中大批死去。等到流賊大隊離開滁州,操江取消了禁止百姓過江的命令,才讓那些還勉強活著的人有了條生路。可是過了江也未必能活下來。蕪湖縣城外,到處都是無處可去的流民,雖然有不少徽商慷慨解囊,但因為流民人數很多,官府還是沒辦法為這些人每天提供一次粥。而且,很多人也不願意讓他們吃飽,能挑勞力的人大都已經挑過了,挑剩下的那都是致亂之源,沒力氣的總比有力氣的好對付。可惜周邊數縣都是流民塞道,不然將那些人趕到別處倒是一個好辦法。周家一處商號里正在舉行一場密會。在周家小兒子遭了匪之後,徽商們都感覺如芒在背,便一塊商量該如何對付這股土匪。歙縣「二畢」之一的畢懋康精通火器,便拿出幾個圖樣和實物,供諸人照樣打造。可剛剛打造完畢了三枝,便有一小股土匪出山劫略,眾徽商派家丁持樣品及新造火器和土匪大戰一場,結果這一戰把畢懋康的信用打得粉碎。土匪的火器雖少,但遠比他們的准和遠,而且打得還快,要不是家丁們跑得夠快,怕是會鬧個全軍覆沒。有些有見識的人知道那是澳洲快槍,還有些見過老畢正在寫的書的人還嘲諷那句「夷虜所最畏於中國者,火器也」是寫反了。老畢也覺尷尬,回家閉門讀書,不再露面了。此戰以後,購買澳洲快槍就提上了議事日程。經過非常艱難談判——主要是徽商們一貫的官商勾結的把戲派不上用場,澳洲人允許他們用糧食換取南洋式步槍和子彈。今天好不容易等來一百條槍到港的消息,可沒想到被泗關街的鈔關給截住了!「怎麼會這樣?事先已經打點好了啊?」眾人都覺得莫名其妙,這官府還從來沒有跟他們對著乾的習慣,而且他們背後的人可不是好惹的。「這是太平府的意思,流民太多,官府怕不穩,要暫借這批澳洲快槍一用。」一個領頭的徽商說道,「要是流民生變,他的官位怕是就有麻煩了。借給官府用用也沒啥,就當又捐了一次銀子好了。」「只怕是劉備借荊州。」「再花費幾百石糧食去買罷了。只是要多等些時日。」何六在一旁端茶倒水,這些話他都聽在耳中。怎麼把消息傳出去呢?何六覺得很棘手。他是新近來的夥計,又沒什麼人脈,原本只能做些最苦最累的粗使活計,要不是救主的功勞,他連站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可即便站在這裡,他也得忍受其他夥計們的嫉妒和妒忌。自從小少爺回家以後,何六雖然地位大漲,但也成了眾矢之的,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評頭論足,連以前沒什麼人在意的信件都不好再拿回鋪子里了。不過這還不是讓他最難受的,最難受的是作為一個受排擠被孤立的外地人,他根本沒有發展下線的機會,做什麼事情都只能靠自己。到現在他也沒能和毛五建立穩固的聯繫渠道。等到會商結束,何六被安排出去送人,走出門口不遠,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路邊有個迎面走來的人正是小三子,他還挑著一擔柴火。何六很小心的沖他使了個眼色,便再不去理會他。等到事情做得差不多時,何六找了一個借口出門一趟,把消息告訴了三子。讓他意外的是,毛五竟然也離開大山到了江邊,不過不是蕪湖縣,而是繁昌縣。雖然派出的人沒能聯繫上張獻忠等人,但在回程中卻得知了流民渡江的消息。毛五覺得這是壯大實力的好機會,便親自出馬拉人上山。他們不敢在平地上和官軍硬拼,便選擇了有山的繁昌縣活動,這裡距離荻港不算遠,人流也不算太少。軟硬兼施之下,沒過幾天他們便拉到了兩百精壯和差不多相同數量的老弱婦孺,然後分批送回南邊大山深處。在拉人過程中,他們和各路人牙子大打出手,雖然沒有鬧出人命但也把黑白兩道諸位大佬的臉拍得比城牆還厚,以至於後來在城裡完全不能立足。等到拉來人口的高興勁一過,毛五發現自己有了大麻煩,糧食不夠吃了。本來只收那兩百精壯一點問題都沒有,不合強盜發善心,多收了兩百老弱,結果手裡沒糧,這心裡就慌了。小三子的語言天賦不錯,便被派出來找何六,看能不能弄到糧食。「這事不好辦,馬上到春荒了,糧價高漲,沒有哪家願意這時候出貨的,你們又上面沒有人。」何六搖著頭,「不過我知道一個地方有糧,齊雲山。玄天太素宮十幾天前剛剛買了二十多石糧食,你們可以去試試。」「齊雲山?」小三子臉都白了,那可是替皇帝祈福的地方!「怎麼?張獻忠連皇帝祖墳都敢扒了,你們連一座道觀都不敢打?」「那哪能呢。不過我們人手不多,怕是不容易吧?」「我剛才不說了嗎?有一百條澳洲快槍就在鈔關,讓老五想想辦法。好了,我要回去了。」一隊人馬急匆匆的沿著官道向西行,帶隊的把總那原本憂心忡忡的臉上卻帶著笑容。前幾天蕪湖縣城外粥場的流民起亂,把在現場維持的衙役和民壯打死打傷了好幾個,要不是他去得快,幾乎要彈壓不住。可在驅散流民的過程中他帶去的人損失了十好幾個,這讓他非常心疼,這些都是自己的勞力啊。這些流民真是該死!不就是粥里的泥沙和老鼠屎稍微多了些嗎?吃不死人就行了嘛,反正米也是黑的,老鼠屎也是黑的,馬馬虎虎當沒看見不行啊?那些粥都吃不上的人不是更慘嗎?前天正午縣令收到繁昌縣的求救信,說繁昌的流民也鬧起來了,聲勢似乎還不小,搶了城外民宅不說,還阻斷了官道。把總當時心裡就想,這繁昌縣都是豬嗎?就那些走路都沒力氣的人,能把他們逼成這樣?他是不想去的,那十幾個摔傷、扭傷、被石頭或者木棍砸傷的傷號可都是他的本錢。但昨天府里的文書也來了,措辭還非常嚴厲,他一個小小把總可沒本事頂住府縣兩級的壓力,只好不甘心的應承下來。想到這次可能又會損失一些壯勞力,然後影響自己的生意和田地的收成,他的兩條眉毛就越湊越近。不過可能是為了彌補他的損失,府里臨時給他撥了一批澳洲快槍,聽說這可是神兵利器,一發即可糜爛數百步,髡賊持此物把江南鬧了個天翻地覆,如入無人之境。現在自己有了這東西,這次出兵應該可以很順利吧,把總這麼想著,那個千總一直跟自己不對付,以前自己硬不過他,只能低頭服軟,以後可就不一樣了。想到得意處,把總甚至不小心笑出了聲,雖然這批快槍只是暫借給他用的,但他已經不打算還了。突然哨探回來報告說前面有一小股流民正在從西邊官道上向他們靠近,膽氣大壯的把總立刻命令眾人迎上去,斬首功是不嫌多的。平日里周圍鄉里鄉親的,不好意思拿他們換功勞,這流民就不一樣了。可還沒走到跟前,就見這些流民一鬨而散,這下急壞了把總,他忙讓人分頭追殺,自己帶著三十多個親兵朝人最多的一隊人猛追。追了一小段路他忽然覺得不對,這些流民竟然跑得很好,看著很散亂,但真正掉隊的都不多。他連忙讓自己的人停下,可正在猛追呢,誰能說停就停?結果有的停下了,有的還在跑,有的跑了一會停下來了,有的已經停下來了,但看著別人還在跑,自己又跑了起來。把總正想整隊,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像昨天試槍時發出的聲音,然後幾乎同時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失去了主將隊伍完全沒有整隊的機會了,就在他們混亂中,那些流民已經抽出刀子撲了上來。雖說他們有澳洲快槍,但昨天開過槍的人連一半都沒有,很多人害怕槍聲和后座力,根本不敢打,那些打過的也記不住裝彈程序,而且看著對方手裡明晃晃的刀子,只恨爹媽少給自己生了兩條腿,手裡拿的東西扔都來不及,誰還敢回頭戰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沈士柱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出了居所大門,向碼頭走去。門外是數十人為他送行,都是當今名士。「不能與諸位君子共同衛道,實為士柱之憾事。」沈士柱在碼頭上一揖到地,眾人連忙還禮。「惕庵兄,蕪湖事畢,還盼早歸,與我等共除妖魔!」黃宗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說話聲音很響亮。沈士柱聽了只能苦笑,按照家信說的情況,這次的亂子怕是沒那麼容易結束。大量流民作亂之後逃進了山中,一旦和原來山中的賊寇合流,賊寇將如虎添翼,這麼一來沒有朝廷大軍相助,就很難平定了。而朝廷大軍對付流賊、髡賊和建奴就已經力不從心了,哪裡還能顧得到他們這裡的幾個小賊?送走了沈士柱,諸人面色沉重的回到了西湖邊。見這些往日以風流自詡的才子們模樣都變了,周圍那些討好湊趣的人都躲得遠遠的,沒一個敢靠近。在一處屋中坐定,領頭的黃道周沉聲說道:「眼下局面之險惡,實是前所未有。李贄餘孽竟與髡賊同流合污,氣焰囂張,錢牧齋此次遍邀名士集於南京,欲掃除妖孽,澄清宇內,我等於明日北上南京。此次須置生死於度外,保我華夏道統。」眾人紛紛稱是。「可惜蕺山先生不在。」黃宗羲暗嘆。黃道周本已返回紫陽書院講學,但聽到髡賊佔據杭州的消息,擔心大滌山的書院和眾學生的安全,於年初離開福建來到杭州。剛到沒幾天就聽說了一件大事:疑似汪本鈳的弟子,同時自稱李贄弟子的一個姓吉的人在松江髡賊處講學,還在髡賊辦的江南日報上發文鼓吹李贄的異端論述,其中對髡賊頗有嘉許之言。另外有人傳說泰州學派的人打算籌錢在松江刊印李贄的《焚書》和《續焚書》。這件事由錢謙益傳出後引起了軒然大波。黃道周這種正統儒學大家自然不能容忍這樣的行為,立刻行動起來,召集眾人去南京,與天下名士共商對策。南京城裡已經是一片雞飛狗跳,如果說以前大家對泰州學派惡感有限的話,此事一出,泰山學派頓時成了過街老鼠,因為李贄沒有正式的徒弟,也沒有兒子,儒生們想撒氣都找不到正主,便把怒火發泄在了其他和李贄有關係的人身上。焦澹園雖然已死,可焦家人還在,焦狀元樓也在,儒生們便堵了焦家大門,要他們交出李贄的著作和信件,幾個和焦家有來往的還弄了出割席斷交的戲碼。因為被不明真相的百姓傳說成焦家有人做了姦細,要偷城獻給髡賊,焦家人連出門賣菜都沒人賣了。最後沒奈何的焦家終於交出了部分李贄的書籍和信件,讓門口的儒生們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得知消息以後,江南士子能來的都來了,唯獨張岱怎麼都沒有聯繫到,聽說他剛過正月就出門遊玩去了。錢謙益對此很不高興,張溥卻覺得無所謂。此次大會幾乎比得上金陵大會的盛況,但唱主角的卻是錢謙益和吳應箕。張溥正在運作周延儒復相一事,擔心過於刺激髡賊導致變數增加,對錢謙益的計劃很不積極,只是礙於大義沒有表示反對而已。反倒是吳應箕非常積極,他似乎把這次行動當作成為復社領袖的契機,積極出謀劃策,顧杲和楊廷樞也支持他。因為之前陳名夏和冒襄的遭遇,眾人對去松江找髡賊報社都是噤若寒蟬,目前能做的只是去南京城外的《江南日報》銷售點抗議並在城內外張貼和散發揭帖,揭帖由眾位名家所寫,其中還有松江碩果僅存的大家陳繼儒,這個習慣結交高官顯宦的隱士僥倖逃過一劫。錢謙益的重點針對的其實是張彝憲和阮大鋮。本來張彝憲已經病得快死了,可就在上個月,阮大鋮舉家來到南京,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張彝憲獻上澳洲珍葯,沒幾天張大太監就緩過氣來了,又過了十天左右,他甚至還能讓人抬到衙門裡辦事了。這一下阮大鋮算是把東林復社又得罪了一遍,讓君子們各個咬牙切齒。錢謙益便打算以賣國為名衝擊張彝憲和閹黨,同時為北京那邊和王應熊、溫體仁的鬥爭造個勢。鑒於錢謙益本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問題和去年他去松江的問題,帶頭出面的是吳應箕。行動時間是二月十五日。二月十四日上午,陳貞慧在屋裡坐立不安,這幾晚他都沒有隨眾人泛舟秦淮河上。因為父親陳於廷正在病重,他本已回到宜興,雖然受邀前來,卻實在沒有飲宴作樂的心思,而且有些事情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一個人影輕靈的閃進了屋子。陳貞慧見了立刻迎了上去。「公子,此事已經辦妥,澳洲人已答應明日事後即給葯。」聽到這句話,陳貞慧緊張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不過馬上就便成了苦笑。暗通髡賊這事一旦泄露出去,自己立刻不容於世人,不是為了父親,他怎肯冒此大險。澳洲神葯的效驗早已經傳得到處都是,南京本有潤世堂的分號出售各種澳洲葯,但那種能起死回生的磺胺丸卻很難買到,而且去年隨著戰火燃起,藥鋪已經關門了,到現在都沒有恢復。市面上雖說也有人賣澳洲葯,但卻是九假一真,實在不敢亂用。他來南京一是應冒襄之邀,二便是為父尋葯。二月十五日一早,眾儒生在吳應箕的帶領下,上千人浩浩蕩蕩的向西走去。後面還跟著一大幫看熱鬧的閑漢。江南日報的南京銷售點並不是元老院的本錢,而是誠意伯一個本家的。元老院開設在松江府之外的銷售點只有瓜洲一處,但因為報紙內容豐富且貼近生活,在揚州、瓜洲附近和江對岸的鎮江都賣得很好,便有各地商人主動找到報社承擔各地的分銷工作。很快就讓江南日報遍地開花。這處報點的掌柜雖然有勛貴做後台,但也知道眾怒難犯,早早的就關門躲開了。眾君子來到報點,見大門已經上了板,都覺得有些無趣,幾個年紀小的上去狠狠的踹門,其他人則忙著張貼和向周圍的人分發各位大家精心寫就的文章,吳應箕站在高處大聲念誦,念到精彩處眾人紛紛喝彩。後面的閑漢們也在喝彩,不過他們肯定聽不懂。黃道周無精打採的站在一旁,他很羨慕吳應箕所站的位置,可他不敢爭。昨天晚上他被複社的幾個人灌倒了,喝醉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記不清了,只知道今天早上他和妓女顧眉赤條條的睡在一處。看著顧眉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道學先生更加窘迫,也不敢問昨晚發生了什麼,出門見了人雖然還能保持一份風姿儀態,但氣勢總歸弱了幾分。自然的,今天念文章的好事也就沒他的份了。歸庄和顧絳正在用力的砸門。他倆都是崑山人,還同里,關係非常親近,這次是自告奮勇前來南京的。兩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力氣都不小,幾下就砸倒了一塊板。他們對髡賊都懷著恨意。去年髡賊佔據松江府之後,崑山亂過一陣,後來見髡賊沒有打過來的意思,大家又慢慢的消停下來,逃走的富戶也回來了。到這本來沒什麼,可今年正月髡賊辦的廟會吸引了一些人去掙個小錢,回來以後把松江那邊的情況一說,貧戶們許多都動了去松江過活的心思。最初還只是幾家佃戶偷偷跑出去,後來這些人傳回了更翔實的消息,接著貧戶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了過去,不光是崑山,青浦和嘉定都是如此。髡賊在松江大興土木,什麼食品廠、紡織廠、造船廠之類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還大興河工,別的不說,零活有的是,只要肯幹活,吃飽飯是沒問題的。結果這麼一折騰,他們鄉一時間連佃戶都招不夠了。雖說西邊又來了一批流民,但這些人能安心呆多久還不好說。去年遭了災,今年佃戶又難招,這麼下去那些靠田皮收租的人日子就難過了。雖然歸顧二人的家境還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這一切亂局的根子出在髡賊身上,由不得他們不恨。拆了門板,顧絳第一個衝進屋裡,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堆堆報紙還散發出油墨的氣味。顧絳那起最上面的一章,看了幾眼之後臉色頓時一變。歸庄見顧絳的手有些發抖,便好奇的湊過來來他手裡的報紙。只粗粗看了幾段,他便搖頭:「這……澳洲人就是這麼看先聖先賢的么?」這是一份兩天前的報紙,因為運輸時間比較長,南京出售的報紙總要晚兩天。報紙上是一篇針對李贄徒弟吉彥的駁文,署名叫杜雯。文章里並沒有使用明儒批駁李贄的慣常說法,而是提出了一種全新的觀點。文章對李贄關於孔子之是未必是的觀點進行了肯定,對李贄的婦女解放思想更是衷心讚美,卻對李贄的「童心說」、「生知說」大加指責,認為李贄仍然沒有跳出王陽明唯心主義的錯誤觀點。李贄說人人皆生而知之,以此反對「聖人生而知之」的觀點,文章卻說不論是孔子還是普通人,都沒法生而知之;童心說的求真之意固然有可取之處,卻完全沒有體會到物質決定意識的客觀規律。文章還以孩童在不同物質環境中的行為做論據,證明保持童心的想法是如何靠不住。整個文章完全談不上文采,但其觀點對歸顧二人是非常新奇的,二人看得又興奮又害怕。不過因為周圍還有別人,他們不敢多看。顧絳使了一個眼色,歸庄會意,做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拿著報紙讓後面進來的人看,然後大家都一起憤慨的拿出去給其他人看,顧絳出門時稍稍落後幾步,趁別人不注意偷偷把一張報紙藏在懷裡。吳應箕看著文章嘆道:「王安石曾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這髡賊妖邪之處竟遠過於奸相。這等妖言若是散出,定會禍害百姓,以致流毒無窮。」黃道周也忙說道:「這髡賊,心達而險、行辟而堅、言偽而辯、順非而澤。先聖曾誅少正卯,今日我儒門弟子亦不可退縮,當掃滅妖邪,澄清宇內。」當下眾人把屋內的報紙都搬出來燒個精光,只留下了三份做罪證。有人還想燒屋,但被阻止了,這周圍房子很密集,燒起來很容易弄到不可收拾。被這張報紙激怒的儒生們覺得心頭的火氣還沒出,一個個嗷嗷直叫。看看能做的都做完了,吳應箕登高一呼:「髡賊自有朝廷天兵剿滅。但縱容髡賊傳播妖言者是誰?是朝野的奸惡小人!在這南京城裡,也有這樣的小人。今日我等士子要為國鋤奸!」說罷,帶著眾人轉身回到城裡,直奔阮大鋮的宅子。衝到阮大鋮家門口時,正好有個轎子從門裡抬出來。沖在最前面的是錢肅樂和黃宗羲等幾個人,年紀都不大,又被怒火沖昏了頭,看見不是官轎,上去就掀翻了轎子,揪出裡面的人便打。後面的人見前面開打了,也忙衝上去跟著打。打了一會,才有人發覺似乎不對,大家陸續停下手來,仔細一看,這不是馬士英嗎?打錯了也就打錯了,讀書人的打人,能叫打人么?何況馬士英也不是什麼太了不起的人。再說了,他從阮大鋮家裡出來,這還不能說明他們是一黨嗎?於是黃宗羲和他的弟弟也就站起來抖抖身上的灰,一句抱歉的話也沒說。至於錢肅樂幾個人,更是沒把躺在地上抽抽的人當回事,早就去砸阮家大門了。在馬士英挨打時,阮家見勢不妙,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精神,迅速關閉了大門。眾家丁在門裡嚴防死守,儒生們一時間攻不進去,只能隔著門相罵。吳應箕畢竟是四十齣頭的人了,腿腳沒有年輕人那麼快,他到的時候局面已經平穩了,這讓他長舒了一口氣。聽說打了馬士英時他嚇了一大跳,馬士英和張溥的關係他隱約知道一點,要是因為這個被張天如記恨上了可不合算,見幾個鼻青臉腫的僕人正扶著顫顫巍巍的馬士英在一邊歇息,便讓人去請大夫來瞧瞧,自己上去好言安慰。馬士英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怪道前幾日那些人一個沒來,原來有這麼個事在裡頭啊。可恨平日那些人嘴上都說得好聽,臨事時卻沒一個人肯給自己通個氣。他來阮大鋮家也沒什麼事,就是來聽戲的。阮家戲班子大名鼎鼎,這些日子裡不少達官顯貴愛來看戲,馬士英也來過幾次,覺得確實是好,今日無事,便又來看。進了巷口發現往日門庭若市的地方今天竟然沒什麼人,正奇怪時,又見幾個家丁站在門口,個個如臨大敵,一個平日相熟的阮家僕人急急的迎上來告訴他,復社可能要找自家主人的麻煩,叫他趕緊走。馬士英有些心慌,但他不好意思轉身就跑,那樣顯得太沒義氣了,便還是進門和主人見了個面,結果一耽擱就沒走脫。阮家不開門,眾人無計可施,罵聲也漸漸低落下去。這時有兩個人越眾而出,一個是孫臨,一個是吳蕃昌。孫臨受方以智派遣前來相助,他知道大舅子因為和髡賊有些不甚清楚的關係,在士林中頗受非議,有心替他洗刷一番,且他自恃勇武,見院牆不高,便請和髡賊有殺父之仇的吳蕃昌幫他越牆,吳蕃昌自然不會拒絕。剛一落地,便有四五個家丁朝他撲過來,孫臨揮拳便打。他練過武,出拳虎虎生風,家丁恪於阮大鋮的嚴令,不敢用武器,被逼得手忙腳亂。不過他們畢竟人多,瞅准一個機會,幾人一擁而上,把孫臨抱住。孫臨幾番掙扎不開,心中正在叫苦,「撲通」一聲牆上又跳下來一個人,卻是吳蕃昌。和孫臨只拿著扇子不同,矢志報仇的吳蕃昌在身上藏了一根尖錐,見孫臨受困便拔錐撲上來,第一錐便刺進了一個家丁的肩膀。見對方用了銳器,家丁們鬥志全消,四散而逃,孫吳二人打開阮家大門,門外眾人一涌而入。吳蕃昌劃燃一根澳洲火柴,輕巧的扔進澆過油的正堂里,火焰立刻騰起老高。正在到處亂忙的儒生們頓時哭爹喊娘。阮大鋮住的宅子是南京兵部尚書范景文幫他找的。他沒有去麻煩張彝憲,守備太監對他只是一個招牌,通過它讓別人知道自己有澳洲葯。也正是這塊招牌讓他在南京格外順利,甚至比他的戲班子作用還大。眼下他正準備請計成在庫司坊修園子,以後就可以更好的結交各路神仙了。眼看著第一進火起,阮大鋮在第二進也著急起來,可後門也被人堵住了,除了讓人拚命澆水防止火勢蔓延之外,只能讓人翻牆出去求救。吳應箕見阮家火起,一時間驚慌失措,他只打算衝擊一下阮家來給自己掙回名聲和地位,並不想把事情做到這一步,但現在逃出阮家的儒生們又在門外大聲叫好,讓他們去滅火肯定沒人理睬,就像正在大喊滅火的黃道周。他也找不到能給他好好出主意的人,楊廷樞從來不怕把事情鬧大,現在還在大聲起鬨呢,就像他當初在蘇州那樣,顧杲周鑣等人見局面失控,已經悄悄縮頭藏起來了。這時附近的居民和火甲紛紛趕來救火,和圍堵阮家的儒生們發生了言語衝突,范景文見城內起火也終於忍不住派人過來查問——等張彝憲的人來了就不止是查問了。此時被怒火沖昏頭腦的儒生終於清醒了一些,在吳應箕等人發表了一通勝利宣言之後撤退了,只留給在場滅火的人們一個個瀟洒的背影。「這群混賬!」張溥怒不可遏,他以為這些人也就是擺個破靴陣什麼的,誰知他們竟然真敢燒民宅。這個吳應箕,科舉不成,做事也不成,他以為張天如當初那些殺人放火的事是隨便做的?要想成事,關鍵在人心,髡賊前些時候大張旗鼓送來的流賊甲仗旗幟和首級是為什麼?在市井中大肆傳播願意開店平價售賣各種澳洲貨物是為什麼?江南日報上連篇累牘的描述松江百姓現在的生活呢?給當初經銷松江布的商家吃定心丸又是為了什麼?連人心都爭取不到,還敢放火燒屋,這楊廷樞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當年在蘇州的利索勁都沒了。或者他真以為張彝憲是沒牙的老虎?正當他計劃著如何應對髡賊可能的報復時,幾個復社後輩慌慌張張的來找他,帶來了一個很麻煩的消息:吳蕃昌被抓了!在回住處的路上,吳蕃昌趁人不注意脫離了大隊伍,偷偷返回阮家,試圖刺殺阮大鋮,結果被南京錦衣衛的人抓了個正著,現在已經押去衙門了。聽到這裡張溥心裡一涼,這傢伙要是骨頭一軟,說了什麼對他不利的話就糟糕了,必須馬上把他救出來。他立刻動身去找祁彪佳。一隊人正沿著山谷前進著,羅瘸子帶著七八個人走在最前面。他是積年的老山賊,休寧縣南邊這塊他雖然來得不太勤,但也認識些山寨里的頭面人物。有他在前頭,可以少走冤枉路,也可以和別人少一些誤會,免得像上次那樣一路磕磕絆絆。雖然現在毛老大手裡有三百人可用,但大部分都沒怎麼練過,派不上大用場,這次帶出來的有七十多人,其中老人只有二十多個。要是還沒到就跟各路好漢拼光了,那還怎麼打齊雲山?前面山上有個大寨,叫胡家寨,寨主胡猛是羅瘸子的熟人。這一路走來大家也累了,給點銀錢在胡家寨歇息一晚還是很不錯的。可到了山下,竟然一個盤問的人也沒有,羅瘸子覺得不對,便帶兩個人悄悄摸上山去。寨內一片寂靜,地上有不少血跡和破爛,廳子被放了把火,燒塌了一半。見此情景,幾人不敢多呆,立刻原路下山。半路上羅瘸子見一處草叢有異常晃動,便加速向山下衝去,不料草叢裡卻突然站起一個人,還大喊:「那不是羅大哥嗎?」……「……事情就是這樣,那個挨千刀金聲,把胡老大的腦袋弄去縣裡,現在還在城門口掛著呢。」說話的人叫葉囂,在胡家寨坐第四把交椅。本來徽州的賊人日子一直很過得去,但金聲開始在鳳山練兵,又以軍法廣集鄉勇以後,山賊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十來天之前,實在維持不下去的胡猛孤注一擲,集合山寨精銳並聯繫了附近幾個山頭的人一起出山打莊子,結果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破了一個莊子,還沒把東西搬完就被金聲的人襲擊了,損失非常慘重,胡猛雖然逃回山上,但氣還沒喘勻就被追兵趕上山殺了,寨中人口除了十幾個逃得快的,其他人都被殺了,一個活口也沒留,寨子也被搶了個精光。「金聲快五十了吧?這麼狠?」羅瘸子有些不解,他遇到的縉紳很少有這麼趕盡殺絕的。「狠的是他徒弟江天一,一點江湖道義都不講。」葉囂恨恨的說,他收攏了十個人,可是沒錢沒糧,春天打獵也不容易,只能飢一頓飽一頓的干挺著。事情有些麻煩,毛五心想,要是有這麼一支精銳在三十里外,肯定沒法安心攻打齊雲山,就算打下了也帶不走糧食。必須想辦法解決他們。「金聲有多少人?」他問。「約莫兩百人,甲械完足。」這麻煩還不小,自己這點人雖然有澳洲快槍,怕也是吃不下的,而且現在最缺的是糧食,不能儘快取得糧食的話,呆不了幾天。去年來歙縣時怎麼沒注意到這號人物呢?毛五不知道的是,要不是去年幹掉了何如寵以後馬上北上宣城,他早已經跟江天一撞上了。想了一會,他決定安排三子帶領葉囂幾人在歙縣散布山賊要對江天一家人進行報復的流言,自己帶著二十人偽裝成香客上齊雲山。蜿蜒的山路上,一隊人正在緩緩前進。雖然心裡很急,但眾人必須裝出從容虔誠的樣子,免得被人看破。羅瘸子因為匪氣太重,不能跟著上來,便和大隊一起留在登封橋對面看著後路。一路經過九里十三亭,見到一些文人騷客在吟詩。毛五他們不會吟詩,也不覺得這些風景有何妙處,只是埋頭向前走。經過幾處險要山崖時,眾人嘴上雖不說話,心中暗自留意。過了一天門,眼前連綿出現許多大小洞府,每洞都供奉著各家神仙,眾人各自挑些拜了拜。毛五冷眼旁觀,這些人都是多少聽過他講道理的,里有個別人顯得比較輕慢,但多數人都很恭敬,有的甚至很緊張,有一個是跟了他幾年的老人,雖說面相不惡,殺人放火是做慣的,斷沒有怯場的理由。說起來毛五也沒少跟他講郝元說的道理,可在土偶面前還是這般無用。只好找個理由叫他們走了。來到二天門,毛五見兩岩夾峙,中間的路只一線,便和身後一個人說了兩句,便有兩個人留在二天門處歇息,其他人繼續前進。過了三天門,到了月華街,玄天太素宮已在眼前。正準備進去,眾人卻被攔住了。原來玄天太素宮正在做大法事,嚴禁外人打擾。崇禎皇帝的祖墳被扒以後,為了在各種層面上挽回損失,他做出了許多補救措施,比如讓張顯庸請神仙幫忙什麼的。為了保住御賜金飯碗,張天師立刻發動徒子徒孫們行動起來,在各地大做法事,至於真武大帝或者太上老君能不能收到消息,倒不是特別重要了。現在主持做法事的人叫張應京,是張真人的兒子,這次是專程從龍虎山趕過來的。見混不進去,毛五給後面諸人使了個眼色,自己搖頭走開。在最前面守門的道人剛放鬆了一點,就見一支焰火衝上天際,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感覺肚子上多了什麼東西,接著一股劇痛傳來,道士慘叫一聲軟倒在地。見有人行兇殺人,門口頓時大亂。毛五大喊著衝進觀內,打算來個擒賊先擒王。他心中有些不安,手下這些人今天太失常了,往常這一刀都是捅心窩的,今天居然偏到肚子上去了。這時候自己必須帶頭頂上,才能盡量避免麻煩。道士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大多慌亂的四散而逃。見周圍的人沒有反抗能力,幾個拿刀的人便撲向中間主位,毛五則開始讓幾個人打開挑上來的箱子,拿出裡面的澳洲快槍。這時他主意到主位那個看起來還比較年輕的人沒有一點跑的意思,身邊還有兩個沒穿五色道袍的人也表現得很鎮靜,正想叫人小心時卻見主位的人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熟悉的東西,和他自己剛拿到的東西一模一樣——澳洲快槍!只見那人獰笑著說:「哪裡來的小賊,讓你們見識一下仙家法寶!」說著便是呯的一槍。毛五剛心裡一涼,就見一隻鳥從天上一頭栽了下來。槍聲一響,眾人皆驚。正在向壇上撲去的人驚慌失措,急忙四處躲藏,他們是見識過澳洲快槍的,知道這東西厲害。這時那個放槍道人和旁邊的兩個人從身上摸出三個黑乎乎的傢伙,乒乒乓乓一陣亂打,不過他們手裡的傢伙比開始的那支澳洲快槍短了許多。正在四下逃命的眾道人則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沒想到三法師竟有如此神通,這五雷法威力奇大,中了非死即傷,幾乎一瞬間就有兩個道人跌倒在地,一個還能哼哼,另一個已經不動彈了。喜的是有此法術攻賊,賊眾定不堪一擊,自家只要躲開些,性命當可無憂,一時間眾道人呼喝之聲大作,十番鑼鼓響徹雲霄。下面的道人氣勢起來了,可壇上的張應京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用的這些個法寶遠遠沒有達到預想中的準頭,特別是那個長的,他明明是想打人,結果卻打中了天上的鳥。難道是自己修為還不夠?這批法寶是他父親去年從山東帶回來的。當時張顯庸聽說山東沂州出了個神霄派弟子,在當地聲望極隆,隱有直追故宋王文卿之勢,怕神霄派藉此復起,便帶著人去一看究竟。他掌天下道教事,天下道士他都管得,當然羅教白蓮他是不敢管的,不過過去幾百年正一派和神霄派也算有些淵源,既然是鄒鐵壁的再傳弟子,總得有點情面,不至於一見面便下逐客令,若是能說得投機,也許能幫正一派增加一些財源。這幾年天下日漸動蕩,雖說還未波及龍虎山,但生計也覺得有些艱難,生意雖增加了,可收入並沒有增加,創收壓力很大。聽說當時見到那個張道人之後,雙方本來談得不算很愉快,只是沒談崩而已,不知道怎麼的,第二天卻突然變得很融洽,之後兩人還多次秉燭夜談,足足一個月之後,張顯庸才依依不捨的離開,這些法寶便是臨走時對方給的。在法寶運回龍虎山之後,張顯庸只傳授給了八個徒弟,張應京因為是親兒子,又是未來的張真人,多得了一支長的。他父親私下裡告誡他要勤加練習,可張應京卻覺得這東西用起來太複雜也太麻煩——特別是那個長的,平時也不大用得上,不願意多練,他要學習和練習的東西已經很多了。而且張真人在公開場合一直要求運用法寶時要念誦真言,心誠心敬,對運用手法卻沒有什麼具體要求,因此大家練習熱情都不高。子彈打過要重裝,趁著這個間隙,賊人又衝過來幾個。幸好手槍裝彈不算太慢,賊人又頗畏懼,三人輪流射擊,也能抵擋得住。忽聽對面也響了一聲槍,張應京旁邊的都講撲倒在地,鮮血從身下汩汩流出,另一邊的監齋心裡發慌,子彈怎麼都裝不好,見賊人衝到跟前,一聲嚎叫扭頭就跑。這時張應京顯示出了未來張真人的風采,只見他不慌不忙的裝好子彈,口誦玄門真言,腳踏天罡步法,咬破手指,將血抹上槍身,大喝一聲,抬手一槍,正中離得最近的一個賊人的髮髻,緊接著他就被一刀背打昏過去。「這是張真人的兒子?」毛五幾個人愣愣的看著躺在地上的人。這傢伙看年紀不到三十歲,雖然衣裳料子不錯,可不說的話也看不出來有這麼大來頭。這個有來頭的人作用太大了,有他在手,其他道人都變得非常聽話,讓搬錢就搬錢,讓搬糧就搬糧。毛五本來只打算搶些糧食,做個一鎚子買賣,現在看來似乎可以細水長流了。不過在這之前,還得先弄清楚一件事情。「嘩!」一桶冷水潑在張應京頭上,他一個哆嗦睜開眼睛。眼前是剛才那伙賊人,左右看看,他明白自己栽了,心裡很是懊惱。這次做的是金篆齋,為皇帝祈福的,一旦事情泄露怕是會遭來災禍,更別提對正一派在聲望上的打擊了,眼下既然滅不了這股賊人,便只能先服從他們,說不定還有機會化解不利影響。於是他很爽快的招出了澳洲快槍的來歷。見這個傢伙雖然濕淋淋的,但一站起來便迅速恢復了仙風道骨的模樣,毛五不禁有些好笑,他再能裝腔作勢,神仙不幫忙也是沒用的,之前還很緊張的手下現在也都放鬆了不少。不過這傢伙吐出的消息讓他失望不已。「山東啊,太遠了,指望不上了。」他望著北方的群山,「也不知道張獻忠他們這夥人跑到哪裡去了。」……………………張獻忠正在為屁股後頭的追兵頭痛。從滁州出發以後,他原本打算自鳳陽西進,重回關中,可剛過鳳陽就被盧九德和鄧玘跟上了。這兩個傢伙雖然沒多少人馬,不敢來硬的,可總這麼陰魂不散的吊著實在很煩人。接下來是更讓人糟心的事情,曹文詔過了黃河,堵住了他的前路,先鋒曹變蛟率領五百精銳正向他直撲過來。這些人都帶著澳洲快槍,看起來也很精悍,最重要的是,他們的馬匹狀態比流賊的好得多。張獻忠扭頭就向南走,但張國維的人又來找事了,要是平時張獻忠肯定會好好給他們個顏色看看,但現在不是時候,屁股後頭可是有大蟲追著呢。一路輾轉來到壽州,追兵還沒甩脫,眾人卻紛紛起了心思。張獻忠想去英霍山中暫時歇歇,混天王等人不願意,便在壽州城外分手,各奔東西。方震孺是個人物,不過他也就能守守城罷了,流賊既然沒想攻城,便沒把他放在眼裡。張獻忠往南,掃地王往西,混天王卻扭頭向東北方的洪澤湖去了。「此話當真?」曹化淳非常難得的睜圓了眼睛。原本是打算讓髡賊出兵驅逐流賊,打的是漁翁得利的主意,可沒曾想髡賊還有這個幫忙練兵的說法。聽說髡賊一向說話算話,若果真能練出一支精銳火槍兵,倒是可以讓人放心不少,能不能打得過髡賊自己先不說,至少對上流寇和建奴場面會好看些。只是,髡賊不是善人,他們要的好處究竟是什麼?「他們要朝廷許他們包攬漕運。」「大膽!去年不過是他們趁著朝廷精銳都在西邊,僥倖得手,竟然敢如此放肆!真謂大明無人乎?」曹公公直接把手裡的茶杯砸在地上,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屋頂,「漕運乃朝廷命脈,絕不容夷人染指!」曹化淳確實生氣了,不過原因不像他說的那樣。髡賊染指漕運有些日子了,也沒見朝堂有什麼太過激烈的反應。當然,反對的態度還是有的,朝廷和他們至今沒有談好的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瓜洲城,佔了瓜洲城,髡賊便掐住了皇帝的脖子,這事沒法妥協,只能暫時拖著。真正讓他憤怒的是髡賊完全不把斷人財路當回事的態度。本來大明朝廷上上下下有實權的官員們都能從漕運里多少得些好處,就像關寧防線那樣,出現廢漕改海的說法後這好處就更多了,可這些不懂規矩的髡賊要是包攬了漕運,大家就等著餓死吧。而且曹化淳相信,能得到這個消息的不止他一個,能知道他說的話的人也不會太少,反正就算他不反對,這事情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通過,至少他通過今晚的表態應該能讓文官們對他更友善一些,這樣就可以了。可要怎麼應對髡賊的要求呢?皇帝已經怕了,雖然嘴上不說,但他感覺得到。這時候該讓駱養性出來說說話了。第二天,一份錦衣衛關於京城傳言髡賊和建奴勾結的奏報便擺到了崇禎皇帝的面前,這份報告中的時間地點和人物都相當具體。崇禎對此將信將疑,雖然大臣們一片義憤填膺,諫官們更是大有用唾沫星子淹死髡賊之勢,但有戶部上報的兩百多萬的軍餉缺口,崇禎和溫體仁反對僅僅因為一些流言便興兵討髡的立場就沒多大壓力了。反正溫體仁早就是公認的奸臣了,債多不愁。關於怎麼解決財政赤字的問題,不論是內閣還是諫官都顯而易見的拿不出不出任何可以執行的東西。東林還想利用皇帝祖墳的事情做文章,看能不能把租稅再多減免一點,說話的重點都在要皇帝修德上面,根本不接財政虧空的茬。溫體仁讓幾個小嘍啰提出的增收點子更是被批得體無完膚,就差斬其首以謝天下了。這種歡樂的氣氛沒有持續幾天就被打破了,關寧軍祖寬在南下剿匪時被澳洲人打死的消息讓坐在龍椅上愣神的崇禎皇帝清晰的感覺到一大波噴子正在路上。牛金山最近被調出了農場,不是他不想幹了要調走或者做得不好被人趕走,而是外來人口管理部門對他在工作隊的表現比較滿意,專門把他要了過去。牛金山本人其實不太願意離開農場,雖然農場的工作量很大,每天都幹得精疲力盡,但伙食不壞,而且照顧老娘也很方便,但他老娘覺得庄稼人難得有個進衙門當差的機會,罵了他好幾次,牛金山拗不過,只得去了。元老院松江府各個部門的交流銜接出現了嚴重的脫節。農曆二月鬧流賊時,對外部門為了刷政績,使勁宣傳松江府的好處,結果事實證明,他們嚴重低估了難民數量和高估了大明的流動人員管理水平。一開始由元老院組織的運輸工作還算有序,可等張獻忠打到南京對岸之後,自發前來松江府的流民數量立刻呈現爆發性增長,誰讓松江府在下游呢?凈化營天天爆滿,床位加了三千個還是不夠,可宣傳部門前面把話說得太滿,現在不好把人拒之門外,便只好讓那些等待凈化的難民在幾個專門划出的區域內集中居住。這些人大都沒什麼財產,吃穿用度全仰賴元老院提供,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讓管理人員疲於奔命,在這種情況下便有了到處拉人幹活的事。牛金山的一項重要工作便是維持其中一個營地的秩序,包括分發食物和組織難民打掃衛生什麼的,同時他還要辨別口音和行為異常的人,並報告警察局。這一天他又在組織難民清理出一塊空地,因為上面說因為明軍南下,東邊又有幾千人逃過來了,安置場地、衛生防疫工作都要先做起來。在山東登州站的事情之後,元老院對老鼠、貓狗等容易攜帶跳蚤的動物都非常警惕,組織了幾次清理動物滅殺跳蚤的工作,難民攜帶的動物都要統一處理。忽然,一隻野狗從前面的草叢裡跑出來,牛金山一看,立刻讓人打狗。這不光是他對狗的厭惡——在工作隊時他曾經被狗害得大出洋相,也是元老院出於安全考慮的做法。曾經和牛金山共同在浦口執行任務的那個治安軍副連長死了,死因是狂犬病。雖然他注射過疫苗,但似乎是失效了,此事引起了軍隊和衛生部門的大扯皮。從此以後元老院治下不在管理範圍內的野狗便遭到了無情追殺,從無例外。一塊石頭狠狠的砸在了狗身上,把它砸了一個趔趄,它還想逃跑,可接著一柄鐵鏟便拍在了它頭上,野狗口鼻流血倒了下去。一個人把野狗提起來,笑道:「今天可以好好吃一頓了。」但他的話立刻被其它人駁了回去,因為打過春的狗不能吃。還有人提出把狗皮扒下來,但這是條癩皮狗,牛金山又害怕傳瘟,最後還是把它囫圇扔進了沼氣池。南下之後祖寬一直氣不順。關寧軍在去年的行動中損失慘重,除了寧遠城和山海關還算保下來了,其它地方几乎被後金洗得乾乾淨淨,他自己的財產也損失不小。可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被打發著南下剿滅流賊了。這事祖家人誰也不願意去,不趁現在趕緊做些生意回回本,難道還要把好不容易留下來的那點本錢賠光嗎?可朝廷那頭也得應付一下,遼東出身的曹文詔打得還不錯,關寧軍一點戰果沒有就說不過去了,最後決定讓祖寬頻兩千人去,誰讓他是祖家家奴呢?按照洪承疇的說法,眾將應該去信陽會齊,可祖寬不想去,流賊在河南走了好幾圈了,去信陽的路上能得到多少接濟誰也說不清,反正發財的希望不大。於是他就在運河上慢慢磨蹭,一直磨蹭到淮安府。因為洪澤湖裡的水匪最近一段時間很是囂張,運河上也有些不安寧。雖說朱大典現在兼管著運河,但山東境內的運河已經夠他頭痛了,實在沒精力管南邊。淮安府希望祖寬能做些事情再走,祖寬便借故留下了,同時還向洪承疇表示水道不通,暫時去不了信陽了。不過他在淮安府一呆半個月,東邊去了,南邊去了,就是沒向洪澤湖邊走一步,反而是不停的騷擾地方,把沒跟關寧軍打過交道的淮安府悔得腸子都青了。今年漕運壓力極大,官府本來是想讓他們保護漕糧運輸的,誰知漕糧他們是不敢動,卻把百姓禍害得動輒家破人亡,跟他們一比,去年南下的楊御蕃簡直就是聖人再世了。眼看著再這麼下去自家官帽不保,淮安府終於咬咬牙,花銀子請祖寬西去。祖寬也覺得不能老捏一個柿子,便答應了。看到這些兵匪難分的丘八終於進了淮河,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淮安府是放心了,可混天王把心提起來了。之前在和州滁州等地,收穫的大頭都被張獻忠拿走了,他總覺得自己吃虧了。又見吳地將怯兵弱,便動了再去發次財的心思。到了洪澤湖之後,他倚仗手中的澳洲快槍和銀子,收編了湖中不少水匪,帶著他們一塊發財。把湖邊各縣,尤其是寶應縣鬧得雞飛狗跳。可這祖寬進了淮河,情況立刻變了樣,這人手裡的澳洲快槍比混天王的還多,士卒又兇悍,幾次交手,混天王都沒佔到便宜,折損了許多人,雖然大多數人都不是他的嫡系,但面子上也不好過。而且他的人水性不佳,水上打仗還得靠水匪出力,不能太讓他們寒心,便派人手在女山湖入淮的地方準備干一場。祖寬的日子也難過。不能繼續發財讓下面的大小軍頭們滿腹牢騷,為了保持戰鬥力,他把自己應得的一部分財物——主要是官府給的銀子也分了下去。好容易把人都安撫好了,算算從出兵到現在,他一共只收入了不到四千兩,這點銀子夠幹什麼?聽說鳳陽已經被搶成了白地,估計也沒什麼剩下的了,想發財,就得趁早,祖寬自從進了淮河,兩隻冒著綠光的眼睛一直到處亂瞅,也安排了家丁在哨船上時刻注意有沒有發財的機會。岸上雖然有些斥候,但這裡水道太多,騎馬的斥候用處不大,主要還得靠船上的眼睛。上船下船畢竟是個麻煩事情,關寧軍的水戰水平又不太過關,祖寬便讓一支大約五十人的快槍隊在最前面的哨船上,看見岸上目標便可以快速上岸,就算是水上目標,在岸上也比在船上準確得多。他們用這種方法搶了好幾艘貨船,洗了十來個村子,不論是收穫的錢財還是遭受的抵抗都比在寶應縣的時候改善了許多。而且對於那些水匪,這種打法也可以很好的保全自己。在戰鬥中,祖寬驚奇的發現水匪竟然也有澳洲快槍,雖然數量只有幾枝,開槍的人也沒有受到什麼訓練,從頭到尾一發子彈也沒打中過,但也讓關寧鐵騎精神緊張。從俘虜口中得知他們的槍都是流賊從官軍手裡奪來的,祖寬仰天長嘆,南邊這些官軍都是豬嗎?這樣的利器都保不住。不過也暗自慶幸,要是那個什麼混天王把手裡的槍都拿出來跟他拚命的話,說不定還真有些麻煩。船隊來到女山湖口時已經是下午了,哨船報告說從湖口的洪山頭往裡邊不到十里有個鎮子,祖寬便決定在此處歇息一晚。按照老規矩,還是家丁先進去打掃打掃,不過這次鎮里的哭喊聲沒持續多久就平息了。家丁報告說鎮里房屋不少,但人口很少,祖寬覺得奇怪,這時忽然聽見湖口處有槍聲傳來,他知道不對,連忙讓家丁回頭。半路上他遇上了後隊前來報信的人,問過才知道事情經過。原來混天王帶人埋伏在洪山頭,見他們都進了湖,便出來偷襲守在湖口的後隊,誰知祖寬在後隊也留了五十名快槍手,一通射擊之後,意外的擊斃了混天王本人。本來這傢伙躲在半里以外,可不知道是哪一發子彈歪打正著建了功,混天王周圍的人都沒事,偏偏他中了彈,當場就咽了氣。祖寬哈哈大笑,想不到老天爺也這麼幫忙。因為擔心湖中還有殘匪作亂,他命關寧軍離開女山湖,在湖外宿營。等到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天已經快黑了。這時有人報告說上游下來了兩條小船,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但應該不會多。祖寬覺得蚊子再小也是肉,送上門的肉不吃就對不起祖宗了,便讓前隊那五十名槍手前去掙點外快。可哨船剛攔上去,那兩艘小船上乒乒乓乓一陣槍響,五十名槍手立刻去了一半。祖寬在後面聽見聲音就知道惹了大麻煩,他趕緊讓人前去增援,可對方打得太狠,哨船都沒法靠近,還沉了幾艘。按照關寧軍的慣例,此時應該腳底抹油了,大家便紛紛掉轉船頭。小船很靈活,反倒是祖寬的船因為個頭大些,掉頭慢,被落在後面。眼看敵船越來越近,祖寬頻著親兵在船頭射擊,想阻止對方,可惜船身搖晃下的準頭實在沒法看,在對方的彈雨之中很快就被壓製得抬不起頭來。祖寬見勢不妙,脫掉鎧甲(這鎧甲還是從韃子手上奪來的),跳上一艘小船想逃命,結果沒划出多遠就中了彈,連小船都被打碎了,只能抱著一塊木板順水漂流。……………………在大明朝廷和元老院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里,起威鏢局也是重要的一部分。在崇禎七年的動蕩之中,各地的起威鏢局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失,雖然主要負責人基本完好無損,但一些非重要人物和財產沒能全部保住,隨著戰事進行,這些人漸漸被營救出來,但也有不少人沒能等到救援或者救出來時已經殘了。事後補償的問題大明朝廷裝傻充愣,除杭州外的各地官府也一直不予理會,大明沒有官府向鏢局賠錢的道理,他們也不承認起威鏢局是澳洲人的產業。而且很多地方,尤其是北方,動手的多是當地地痞或者有仇的鏢局鏢師,官府僅僅是善後,自然可以說不關自己的事。春節過後,隨著局勢的平穩,元老院開始著手恢復起威鏢局的運營網路,但由於起威的布局中很多都在元老院的勢力範圍之外,恢復工作很不順利。晉商們和元老院的生意做得不錯,但他們大多和其它鏢局有長期合作,不太願意扶持起威,而且起威鏢局也是各地儒生的重點衝擊對象,和他們合作可能會對生意不利。現在只有運河南段的鏢局在伏波軍的武力威懾下能正常運營,北段的臨清州等地在各種干擾下一直沒能恢復正常營業。這次楊公公去鳳陽,被元老院看作在北方恢復起威的契機。鳳陽當地已經被摧殘得差不多了,在當地建起威的分號沒有別的地方那麼麻煩,而且還有楊公公這個官方後台。雖然戰後鏢局的生意不可能好,但元老院本來就沒指望他們賺銀子,只要把情報網路搞起來就好。為了應對淮河流域可能的亂局,派往鳳陽的人都經過了嚴格挑選,可以說都不遜色於伏波軍戰士,武器裝備也得到了一定的加強。鳳陽的起威分號建立得很快,江山還以此為基地,不斷向周圍地區伸出觸角——兵災之後找些沒吃沒喝的人很容易。不過很快電台就罷工了,當地負責人只能去淮安府換領新電台。結果在半路上碰到了祖寬的關寧軍。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節了,一艘小船緩緩的靠上了秦淮河的碼頭,兩個年輕人步履堅定的踏上岸邊的土地。王參之和王夫之在衡陽聽到東林復社聲討髡賊的消息後也趕來參加,可他們離得實在太遠,來到南京時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吳蕃昌在牢里沒有受什麼罪,有范景文、祁彪佳和侯峒曾等人力保,大病初癒的張彝憲沒有把事情做絕,大太監也藉此機會向外界展示,自己並沒有像謠言說的那樣被髡賊收買了。至於小民們最關心的髡賊報復,則是雷聲大雨點小,除了剛開始有兩艘大得嚇人的火輪船來到龍江關附近的江面上遊盪了一陣之外,只是在報紙上抗議了一下而已。至於背後有沒有什麼交易,就不是小民能知道的了,反正太平日子還能接著過,大家就很滿意了。對這樣的狀況,儒生們很不滿意。髡人杜雯一文罵盡古今儒者,他們要是能氣順就有鬼了。可張溥強力壓制了吳應箕等人的異動,溫體仁又在準備對錢謙益下手,眾人沒有了主心骨,沒法再組織大動作,只能暫時隱忍不發,以待天時。就在王夫之兄弟來到南京的第二天,從北邊傳來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祖寬在前去信陽的路上,被髡賊的快槍擊中落水,勉強上岸後傷發不治。消息的真實性應該不用質疑,這是現管著漕運的朱大典發來的。於是南京的儒生們又一次群情激憤,但這次他們除了寫一些聲討的文章外,並沒有發起其它行動,因為有一隊全副武裝的髡賊(其實是駐紮在浦口東邊的日本治安軍)渡江來到南京城外,免費分發江南日報的增刊,上面詳細披露了祖寬死亡事件的經過。當然,文章還是做了一些必要的改動,比如把打死祖寬的人說成是購買了澳洲武器的鏢師,以及把鏢師們先開槍說成是被迫還手。這些文章造成了嚴重的思想混亂。儒生們雖然竭力斥責這些文章是顛倒黑白,但他們自己的文章雖然文采華麗,卻空洞無物,不如報紙上的內容詳細生動,且印刷數量既少,質量又劣,實在吸引不了多少人看。造勢不成,便有人建議去城外找髡賊鬧事,但被否了。大家還沒活夠呢!王夫之年紀太小,且是初到南京,不敢隨便說話。見眾位天下傳名之士竟然對髡賊畏之如虎,只在妓女們面前擺出名士風流的樣子,心中失望,便在南京城裡胡亂走走。一天走到三山街附近時,不小心撞上一個人。這個人行動間有些縮手縮腳,容貌和衣著都很平常,一看就是個市井小民。在街口和王夫之撞上之後,見對方一副讀書人打扮,連連賠罪。王夫之沒有在意,止住了喝罵的小廝,揮手讓他走了,見這個傢伙邊走邊腳底下拌蒜,還覺得有些好笑。剛一抬腳,發覺腳下有些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卷手寫的文稿,大約是剛才那人身上掉的。王夫之回頭要喊那人,卻已是不見了蹤影,便打開文稿來看。看了三五行,他身子一顫,這不就是那個髡人杜雯的邪說嗎?想不到竟有人私下通髡!因為來得晚,他之前並未見過此文,今見其污衊聖人,臉登時氣紅了。回到下處,他本打算把這東西交給復社諸人,好追查此人,卻忍不住又打開看了起來。說來也怪,這文章全無半點文采,他卻越看越是投入,看完一遍又回頭看第二遍。最後吁了一聲:「竟是如何想來!」把紙又收了起來,當晚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張彝憲收到朱大典的消息後立刻向瓜洲派出密使詢問情況,得到澳洲人陳述事情經過並保證沒有起兵打算之後,他立刻派人向崇禎皇帝報告。至於城裡那些人的小動作他並不太放在心上,為了保住朝廷的財政收入大局,他和張溥都不會讓那些書生超出澳洲人能忍受的底線。這是上次燒報紙的應急處置後兩人的默契。可惜張彝憲的報告到得太晚了。在祖寬的死訊傳到北京之後,迫於曹化淳、朱大典和一眾北方文官共同努力形成的朝野壓力,崇禎皇帝同意將一部分明軍調到東邊來確保運河的安全。由於曹文詔和盧象升等人都暫時不能脫身,最終決定將京營調至運河,由朱大典指揮,盧九德監軍。去年後金入關時孫應元他們打得不錯,今年又裝備了新買的澳洲快槍,崇禎還是比較相信他們的。雖然溫體仁私下向皇帝表示,擔心此舉可能刺激髡賊,但在大義之下他無法公開反對。不過就在朝廷商量好的第二天晚上,一封電文擺上了江山的辦公桌。電文里詳細列出了崇禎皇帝的出兵計劃,甚至還有沿途供應糧草的安排。這種大規模調動軍隊離不開商人的支持,晉商們的消息甚至比兵部下面的一些官吏還要靈通。「這個朱大典為什麼要把我們說得那麼危險呢?他應該知道事情真相啊。」江山對朱大典的做法有些看不懂。「或許是登州那邊給他的壓力太大了。」李炎在一旁說道,「張燾現在完全倒向我們了,他必須想辦法保證自己的安全,向朝廷要兵也說得過去。」招遠的春天來得很遲,但總算是來了。二百丈長的坡地上,墓碑和墳頭排得密密麻麻。這裡躺著的多是沒有挨過去年那場瘟疫的人,有山西人、北直隸人、河南人,不過最多的還是東三府的本地人,許多人懷著過上太平日子的美好願望來到這裡,卻只能靜靜的躺在小盒子里,有的還是全家一起。不過那些倖存下來的人並沒有多少怨恨,就算失去了親人。亂世的人命賤,能有個葬身之地,不用曝屍荒野就已經很難得了,何況這裡既整齊又乾淨,還專門有人定期掃墓和供花,哪怕全家死絕了也不會被拉下。唯一讓人抱怨的是火葬的方式,這怎麼看都有點挫骨揚灰的意思,雖然沒有真的揚灰,不過連個全屍都沒有還是讓人心裡不對味。只是大宋官府里的人死了也一樣要燒,還說害瘟死的人不燒會傳瘟,小民心裡再不舒服也不敢亂說。三個人走在墓碑之間,前面是個穿軍大衣的中年人,後面跟著兩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神色都有些鬱郁。朱鳴夏的身體去年年底康復了,但有些人卻沒有他這麼幸運,幹部和伏波軍戰士死了會把骨灰帶回臨高安葬,鄉勇們則葬在這裡。有幾個朱鳴夏很看好,有希望加入伏波軍的鄉勇苗子也沒挺過來,這讓他很痛心。後面的兩個人之一是謝耀,他在山東收的兩個徒弟也染上鼠疫死去了。這場災難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唯一不平等的是醫護人員,他們承受了遠超平均水平的感染率和死亡率。由於沒有足夠的準備,前兩個月里製藥廠沒能及時生產出足夠的鏈黴素,這讓醫生和護士折損了一半人還多。看著周圍熟悉的人一個個倒下去,謝耀堅持工作的同時也做好了一命嗚呼的心理準備,還給兒子謝澍寫信交代了後事,不過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大爺竟然奇蹟般的平安無事,他接觸的病人可是所有人裡面最多的。後來隨著新的醫護人員、藥品和防護服裝的到位,情況開始好轉,各項疾病防控工作也走上正軌。現在他身旁的這個叫吳有性的人便是那時來的。吳有性不是歸化民,他是大明的醫生。在別人談瘟色變的時候,他卻自己跑來山東給人治病,無意間聽人說起招遠的事情,便過來看看情況。當他發現澳洲人的治療效果遠遠強於自己時,便不顧可能的非議,毅然找到謝耀請求拜師。謝耀在請示了鹿莊主以後,便以傳授澳洲醫術的名義,把他忽悠到自己手下做勞力。因為兩人年紀差不多,謝耀實在不好意思讓吳有性管自己叫師傅,便以平輩身份交流醫術。雖然澳洲人的醫理和大明迥異,常常把吳老先生整得一頭霧水,但他悟性不低,在做牛做馬了幾個月之後,竟然能獨立處置一些病例了,還將自己擬的一些藥方結合澳洲療法用在治療中,取得了一定的效果。離開公墓之後,三人在路邊道別。「謝先生,半年來悉心指教,臨別時又蒙贈葯大恩。在此多謝了。」吳有性深深一揖,謝耀連忙扶住。「不敢當,又可兄才氣極高,半年來切磋醫理醫術,某也大有收穫。此去德州,還請萬事當心。」謝耀也很感慨,論經驗論悟性自己比起他都大為不如,若不是澳洲醫術精妙,自己哪有受這大明國手大禮的機會?由於防控工作得力,今年開春以後招遠沒有新發現的人傳播鼠疫的病例。不過在去年山東最嚴重的爆發地德州,疫情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控制,隨著天氣轉暖,肺鼠疫有所緩和,但腺鼠疫又捲土重來。鹿莊主害怕疫情蔓延禍及自身,打算幫助當地做些事情。但此時朱大典總督漕運,在淮河以北運河各處均嚴防髡人,元老院的醫藥不能入德州。幸好吳有幸聽說後主動請纓前往,他是明朝人,並未髡髮,應當沒有什麼阻礙。臨走前,他又推薦了自己的幾個徒弟來此學習澳洲醫術,他自己畢竟上了年紀,對這種幾乎相當於從頭開始的學習有些吃力,年輕人或許能有更多的收穫。……………………洪承疇在信陽大會諸將後派大軍南下,意圖把進入湖廣的流賊一網打盡。雖然曹文詔在隨州打了個勝仗,但由於機動性上的差異太大,被張獻忠等人甩掉,不得不再返回河南。這時發生了一件事,鄧玘率領的川兵因長期被欠餉,加之離鄉日久,不願再作戰,在襄陽發動兵變,鄧玘身死。朝廷指派秦翼明統領其部下。本來張獻忠和老回回已經打算和其他人一樣北上河南返回關中,但因為襄陽出現的漏洞,利器在手的流賊們決定硬闖勛陽防線。「大哥,咱們真的要去會那個盧閻王嗎?」走在谷城往西的路上,張一純忍不住問他的大哥張可望。「怎麼,你有了這麼幾百隻澳洲快槍,膽子還變小了?現在別說盧閻王,就是真閻王,怕也對付不了你。」滁州之戰後,張獻忠把所有澳洲快槍的指揮權都交給了張一純。但是張一純總覺得訓練時間不夠,這種利器的效果還不能充分發揮,對打硬仗心中無底。而且在張獻忠大方的交給老回回一百五十支快槍之後,他手裡總共只剩六百支能用的了。不過,戰鬥即將打響,他再不安也不能改變了。撫摸著胯下戰馬的鬃毛,張一純和他的火槍兵向著遠處巍峨的大山走去。 兩百多萬的軍餉缺口沉甸甸的壓在崇禎皇帝的心頭上。本來就是勉強支撐,去年髡賊還在江南和廣東捅了兩個大窟窿,今年鳳陽之事一出,朝中文官們多鼓噪著要他行仁政,蠲租稅,可去年的漕糧還大半沒有入京呢,這仁政怎麼實行得下去?眼下流賊又竄入湖廣,他不得已將大筆錢糧留在湖廣,北方的各處邊軍今年將格外難熬。他伸手拿起一本奏摺,是張彝憲的密折,崇禎有些不願意看到這個名字。到去年為止他還自認為是一代明君,可有哪個明君是被賊寇扒了祖墳的?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以至於招來老天的責罰。想來想去,最近也就做了兩件事有可能,一是撤去各處太監,二是和髡賊議和……不,不能說是議和,只是不戰不和,是不是因為這事呢?不管怎麼說,奏摺該看還得看。打開一看,竟然是髡賊提前繳納了今年的正賦和加派的消息。竟然還能提前繳納?崇禎有些納悶,仔細一看,原來是髡賊把去年搶劫揚州、嘉善等地的所得繳納了一部分作為松江府的賦稅,難怪能提前了,張彝憲在摺子里也是顯得很窩火。皇帝心裡一憋屈,就想把摺子摔在地上,可轉念一想,張彝憲平時不是這麼辦事的,就算生了一次大病,也不該徹底轉了性,拿這事給自己添堵,便又從頭到尾細細的看了一遍。原來是這麼回事!髡人此次連廣州府的賦稅也一併交了,從廣州至揚州,不過用了十天,且錢糧齊整,並無漂沒之事。崇禎不由沉思起來,海上行船快捷,耗費又省,且髡人既不貪瀆,做事又極妥當,若是真能從海路將本色折色運至大沽,應當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可是這髡人真的能信嗎?一旦真被他們把持了漕運,那自己就只能看髡賊臉色辦事了。他又想到去年扶乩的結果,張天師的弟子應該不會矇騙自己吧?難道真的要跟髡賊議和?還有,這是密折,可張彝憲偏把文字寫得如此隱晦,這是要防誰呢?他斜眼看了看下首的曹化淳。運河的利有多大,崇禎雖在深宮也有些了解,去年髡賊起兵的來龍去脈更是讓他印象深刻。海運雖好,但朝堂要是亂了,遭殃的還是自己,此事不能操之過急,只能緩圖。前幾天那個姓李的就是求進心切,太過急躁,把朝堂變成了菜市場。想明白了這一點,崇禎不動聲色的把張彝憲的密折放下,打算明天悄悄跟溫體仁商量一下。 第二天,出乎崇禎皇帝意料的是,聽明白意思之後,溫體仁表現得有些奇怪,好像是震驚和恐懼,接著這位自己非常信任的首輔便表示了委婉的拒絕。難道以清廉聞名的他竟然也跟運河有牽連?溫體仁額頭上已經冒汗了。皇帝這不光是要他當秦檜,更是把他往絕處逼啊!崇禎看不清,他卻是一清二楚。雖說他自己沒伸手拿多少好處,但漕運總督這個位置在官場中的份量可是極重的,這個位置上坐著誰的人,誰就能有足夠的能量把一大幫人拉攏在自己身邊。當年他和王應熊為了把這個位置搶到手,可是跟周延儒爭奪了很久。也正是楊一鵬坐在這個位置上,溫體仁才能比較容易的團結了一批人跟東林和復社爭鬥。如果他把這個桌掀了,所有人都會和他反目成仇,哪怕他再有聖眷也沒法再在官場上呆下去了。說到底還是沒錢鬧的。要想轉移皇帝的注意力,就要想辦法弄錢。幸好這些天溫體仁做了些功課,除了預定中的加派,他給皇帝出了個點子:收礦稅。崇禎一聽臉就黑了,不帶這麼打臉的好不好?見大老闆臉上烏雲密布,馬上要打雷下雨了,溫首輔趕緊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此礦稅非彼礦稅,是專門針對髡人的,不設礦監,不收實物,單收銀兩,且只按年月,不看產出。崇禎不解,溫體仁便詳細解釋。原來元老院佔了松江府後,準備了大片土地,眼下正大面積種植棉花,可作為基肥的磷肥有些緊張,企劃院便打起了錦屏磷礦的主意。雖然現在還沒有人注意到那裡,但想在海州開礦依然會有許多麻煩,這時便有人想到以繳納礦稅換取明朝官方的認可。接到家鄉傳來的消息後,正苦於沒錢的溫體仁派人便和元老院的使者進行了密談,談出的結果是元老院以十萬兩的價格獲得海州三十年的採礦權,每三年付一萬兩,地方官府不得為難元老院。這會他便把這個事情向崇禎交代了。崇禎聽到有錢拿,精神大振,不過一萬兩太少,對現在的局面是杯水車薪,溫體仁說髡人還對多處礦藏有意,如果全部開採,一年幾十萬兩是沒問題的,崇禎被他忽悠了好一會,終於暫時不提讓髡人包攬漕運的事情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張天師的兒子被山賊捉走的消息沒幾天就在齊雲山下傳開了。雖然當天玄天太素宮沒有讓搭醮的人來做法現場,但山上可不是只有道士和他們的家人,像凌駉當天就正好帶著友人在山上遊玩。山賊下山不久,他就派了一個家僕下山報信,但因為山賊行動很快,金聲聽到消息後雖然立刻出動,但還是撲空了。毛五他們只帶隨便走了一些銀子,沒有帶糧食。臨走時他放話要道士們在半個月內運一百石,兩個月內一共運送三百石米到寧國,還有五百兩銀子,不然張小天師便小命不保。道士們把情況報告張顯庸,張老天師立刻放下一切事務趕到徽州。和躍躍欲試的江天一不同,張天師對大明鄉勇根本信不過,堅決不許動手。他心裡只盼望沂州的張真人能給他一個好消息。不過信使一來一去就得一個多月,現在路上不太平,運氣不好三個月也到不了,所以他現在一門心思準備錢糧。但這事讓本來就和道家不是一條路的儒生們非常不滿,這伙山賊已經做下許多大事了,在這附近方圓百里已經闖出了名氣,假以時日,讓他們收服了左近各個山頭,定會像江北那些流賊一樣成為天下大患,現在他們人還比較少,豈能輕易放過?既然這個欺世盜名的張道士說不通,他們便打算自行其是。半個月轉眼即到,經過聯絡和協商(訴苦),山賊們同意把糧食減半。在運糧的民夫後面,江天一帶著幾個人遠遠的跟著。在一個山口的小村,他第一次看到了這伙賊寇的模樣。雖然只有二三十人,但這些人和他以前見過的各路賊寇都不一樣,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們並沒有對交糧的民夫肆意打罵,反而很和氣的跟他們說話,看他們辛苦,還有人給他們遞水,見有人摔倒了,賊寇們還上去攙扶。也有幾個人對民夫不那麼客氣,有個人還想拿民夫的煙袋鍋子,但馬上就被一個頭領模樣的人狠狠的踹倒在山路旁邊,接著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的拳腳,打完了還被拖到那個民夫身邊賠不是。江天一心裡寒氣直冒,這伙賊寇在收買人心,其志不小啊。而且他們行動間很有章法,不像是烏合之眾,要是大股賊寇都是這個樣子,自己手上的人能不能打得過還得兩說。他心裡開始打退堂鼓,不過想到金聲對他的期望,還是咬牙繼續跟了上去。走了大約兩頓飯工夫,山路開始變陡,在一些險要地段,山賊還設卡攔路,見實在混不過去,江天一隻得悻悻放棄。 「讓他們好好看看,把該看的都看清楚了。」毛五對著身邊的幾個人說著。「可是他們要是都看清楚了,回去跟官軍說,怎麼辦?」三子還是有些不放心。「沒事,就官軍那個樣子,你請他來他還不敢來呢。」毛五一臉從容淡定。「那個,五哥,咱們現在有糧食了,您看是不是再多招些人手?現在連一百個能打的都沒有,實在有些寒磣啊。」三子從小就想當大將軍,手底下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行,先把咱們現在的人練好了,再來添人口。練兵的事情,你還得多注意那個胖子,他的法子雖然好使,但也不能全交給他。」毛五又轉頭對石頭說,「你把那個葉囂盯緊些,他畢竟不是跟咱們一塊的。他的那些人要是犯了規矩,一定不能手下留情。」民夫們背著糧食走了很久的路,到了一處村子。村子內外種了許多核桃樹,人氣很旺,男人女人都很多,小孩子也不少。每個人都不閑著,有的做農活,有的砍柴,有的做衣服打草鞋,幾個鐵匠在叮叮噹噹的敲著什麼,還有些孩子拿著樹枝在沙上或石上寫字,讓民夫們看著很驚奇。「你們這還有教書先生?」一路上這些山賊都很隨和,讓民夫們膽子大了許多,一個人便問道。「是我們大頭領教的,他可是個有學問的人。」「是啊,除了小孩子,別的人願意學他也教,還不收東西。平時也愛跟我們講講道理。」提起頭領,山賊們都顯得很自豪。「還有這樣的好事啊?」民夫們都顯得有些難以置信。有個上了年紀的便搖頭嘆道:「識文斷字,考個秀才豈不是好,卻為何做了……」話沒說完,見同伴們憤怒的眼神,這才猛醒,背上登時濕了一片。山賊們也覺得有些不舒服,但記起毛五的囑咐,也不敢發火,只得把平日裡頭領講的道理搬出來:「頭領說,就是考上了功名,也不過是幫著大戶欺壓窮人罷了。他想做的是讓窮人識字,不受欺負。他說他師傅當年就是這麼教他的。」民夫們雖然不信,卻也不敢再說了。到了存糧的地方,民夫們交了糧食,見糧囤里很滿,他們都很羨慕。現在正是青黃不接,家家窮得揭不開鍋,看著這些糧食,都很眼紅。天色有些晚了,山賊們便留下民夫們吃飯。讓民夫們驚奇的是竟然有肉,雖然每人只有一小塊,但對長期吃不飽飯的人卻是無比的美味。給他們分肉的女人說,今天獵到了一頭野豬,村裡人人都有肉吃。老人、女人和小孩子分得少些,成年人和半大小子分得多些,民夫們是按照成年人的份量分的。見民夫們吃得香甜,遠處一間房子里的毛五得意的笑了。這些人回去以後會幫他傳名的,等到有人過不下去了,自然會想到這個村子。幸好去年奪來的這個村子情況不錯,不然也演不出這場好戲。 胖次躺在床上,想著心事。今天又吃到肉了,還有豬下水燉的湯,他吃得很香。吃完睡覺時,他卻怎麼也睡不著了。上次吃肉是過年的時候,再上次呢?好像還是當治安軍時的事情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年了。這半年裡,他始終不能忘記元老院一日三餐,魚肉常有的生活,忘不了元老院的香煙和糖果,也忘不了高雄營地外那些「黃票」。他不止一次的夢到過自己回到了元老院治下,痛痛快快洗過熱水澡後躺在沒有虱子和跳蚤的乾淨床鋪上。可每次夢醒之後他都不得不面對一天兩頓的糟糕伙食和骯髒的衛生環境,雖然他已經用在元老院學到的東西換來了比其他人稍微好些的條件,但和元老院一比仍然是天壤之別,比如這裡永遠不會有牙刷和衛生紙。不是沒想過逃走,但他既胖又不怎麼會爬山,連那個走路總是一瘸一拐的傢伙都比他爬得快,而且是快得多。另外,對身邊這夥人的殘酷他深有體會。這個村子就是去年下雪的時候占的,當時頭領覺得這村子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便帶著他們把原來的村民都抓了起來,經過一番他不願意回憶的拷問,原來村裡過得罪舒服的人統統掉了腦袋,其他人也都被搬去別處了。他已經能聽懂許多當地人的話了,也知道頭領派人盯著他,要是逃跑失敗,他的下場不會比掉腦袋的原村民好。再說,投名狀已經交了,就算成功的逃回去了,也不敢說元老院會怎麼處置自己。想著自己前途無亮的未來,胖次無聲的流下了兩行熱淚。……………………同一片夜空下,在遙遠的關外,也有兩個人為了自己的命運夜不能寐。為了獲得人口補充八旗的損耗,皇太極下令向北方用兵,鐵嶺的那隻秘密部隊也被拉出來上了戰場。因為從范永斗等人那裡只買到了一百多支澳洲快槍,還是比較差的南洋式步槍,到貨的時間也比較晚,這次兩個教官只帶了三十多個完成了基本射擊訓練的人出來。一開始這些人的表現還是可以的。排槍很快就粉碎了部落的正面抵抗,可當對方鑽進林子放冷箭時,射擊無效的士兵們在逼迫下出現了各種醜態,有人扔下槍逃跑,被當場斬殺,有人怎麼都裝不好子彈,甚至把子彈灑了一地。當教官向皇太極請罪時,皇太極表現得很寬和,只是勉勵他們繼續努力。不過等回到鐵嶺後,兩個教官很快被拆分開,一個還是教這些漢軍旗人,另一個則被調去訓練八旗的女真士兵,而且他們都被安排了女真人的主管上司,不再是說一不二的主官,也不能再有特殊待遇(比如說按時洗澡什麼的),這讓他倆十分惶恐。自從多爾袞送回玉璽之後,皇太極周圍的人心氣都非常高。他自己也覺得非常的興奮。有了故元的玉璽,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統一漠南蒙古,馬匹和人力都會更加充足,蒙古八旗的編組也可以徹底完成了,今後進攻大明也能更加方便。回想剛繼位時的多面受敵,內外交困,能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不正是上天的安排么?現在察哈兒已平,朝鮮國小民弱,大明又受困於流賊和澳洲人,照此看來,將來問鼎中原也是很有機會的。只是在這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籌劃準備,還有許多東西隱藏在迷霧裡,澳洲人就是其中最讓他看不清的一個。 最近有一個細作從廣州成功的進入了臨高,根據他和其他在廣州等地細作前後發回的消息,澳洲人是前宋後裔,這次進攻大明是為了收復故土。但這故土會收復到哪一步?是到淮河大散關為止,還是要恢復河北,甚至幽雲十六州?不管怎麼說,只要是宋人,就不會對金國和女真這兩個詞有任何好感。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應該考慮改個國號和族名了。 當然,只改名號肯定是不夠的,換作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在收復幽雲之後就此罷手,最後大金肯定會和澳洲人為敵。好的澳洲快槍聽說能在兩三百步外洞穿鐵甲,正面硬沖肯定不行,大金鑄的炮也肯定比不過澳洲人的大炮。不過廣東缺馬,江南也沒有多少馬匹,要想在河北或者關外戰勝澳洲人的槍炮,必須改變現在的重步兵戰術,儘快建立壓倒性的騎兵優勢,所以從現在起,要嚴格控制和澳洲人的馬匹交易規模,哪怕是能用馬換大炮也不放鬆。另外,入關的事情必須抓緊了,不然等到澳洲人打過了黃河,自己還在長城糾纏,那就揀不到大果子了。雖然這次多爾袞進長城轉了一圈,但還是不夠,現在關寧軍缺錢,或許可以再給祖大壽寫封信,看看下半年能不能再進長城做一次大的。 多爾袞的心情很愉快,他讓人悄悄的用一千匹蒙古人的馬換來了兩百枝澳洲快槍,這讓他的計劃又多了一些實現的可能,王朴這個人還是很知趣的。可惜這種生意只能做一次。他還秘密詢問過張家口的商人,能不能給他弄來那種有那個「膛線」的澳洲快槍,得到的答覆是很難,不過可以試試。如果這事能成,那失去多年的東西就有機會奪回來了。要不是那些澳洲人太難打交道,也用不著來便宜這些晉商。不管他進了多少香煙之類的澳洲貨,也換不到對方一支槍,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榆木腦袋?幸好大明還是有明理人的。「這就是盧閻王的兵嗎?」被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張雲枝聽著身後不斷傳來的慘叫聲,還是使勁揮舞著膀子猛跑。第一次帶著一隊人出戰,張雲枝盼望著像他大哥二哥那樣殺出個威風。可還沒等他看見敵人,就見一隊隊敗兵倒卷下來。他不甘心就這樣被人打敗,還想上前拼一下,可山道狹窄,他的小隊很快就被衝散了,他自己也被擠倒在路上站不起來。忍受著別人踩在身上的疼痛,他拚命的鑽到山壁邊勉強站了起來,但前面跑來的最新一股潰兵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二哥張一純號稱無堅不摧的澳洲快槍兵,進軍時走在最前頭的!這時候他們已經沒有平時的威風樣了,一個個跑得腳不沾地,有些人連那金貴的澳洲快槍也不知扔到哪裡去了。忽然山上射下一叢箭矢,幾個沖得最快的快槍手中箭倒地。接著幾乎是從張雲枝頭頂上衝下一隊明軍,截住敗兵去路,他們的陣勢並不算嚴整,但廝殺卻非常兇悍。張雲枝見沒人注意到自己,趕緊悄悄的沿著山壁往山下挪動。眼看要挪出明軍視野了,腳底下啪的一聲,踩斷了一根樹枝,接著幾個明軍便扭過頭來。胸膛似乎要炸開了,離喊殺聲也遠了,應該逃掉了吧?可一回頭,後面還有七八個明軍追在。張雲枝心裡大喊:那麼多軍功擺在路上,犯得著追我這個孤鬼么?他卻忘了自己為了顯擺,穿著一件一點都不普通的棉甲,別人一看就是將領,不追他追誰?又跑了一會,張雲枝畢竟人小力弱,漸漸跑不動了。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他把心一橫,轉身拔出貼身匕首,大喊一聲給自己壯膽,準備跟撲上來的明軍搏鬥。可惜變聲期的公鴨嗓子一點氣勢也沒有,明軍士兵看出他是個雛,嬉笑著圍過來。正在這時,快槍兵那邊傳來一陣轟鳴,幾個明軍一怔,張雲枝卻找到了機會,匕首一下捅進了離他最近一人的肚子里,還順手奪了他的長刀。剩下的明軍見了血,沒有被嚇住,反而憤怒了起來,一起衝上來猛砍。張雲枝遮攔不住,幾處受傷,眼看要沒命。這時突然有幾十騎出現在張雲枝身後的山道上,明軍見勢不妙,轉身想跑,張雲枝雖多處受傷,卻死纏著不放,還砍傷了一人。讓帶隊救援的白文選讚嘆不已。白文選和馮雙禮都是張可望的部下,張一純等前軍中伏,他二人奉命帶各自兵馬救援。白文選膂力過人,勇猛敢戰,沖在最前頭。他根據張雲枝提供的消息,擊破了明軍伏兵,成功的救出了張一純。張一純心裡憋屈得很,他的兵剛開始遭遇明軍時並沒有潰散,雖然在山路澳洲快槍的齊射威力發揮不出來,但也打得對面站不住腳。可明軍伏兵一起,他身後的友軍轉身就逃,他的人也稀里糊塗的跟著跑了起來,敗得莫名其妙。要不是他親率一百人殿後,估計火槍兵就得全軍覆沒了。「這群髡賊真是該死!」盧象升一拳砸在几案上。他的面前擺著流賊俘虜的供狀,上面寫著流賊所用的澳洲快槍是在江浦縣買的,代價是流賊掠得的財物和人口。此前有小道消息說去年的漢陽大火和髡賊有關係,現在二賊的勾連讓他憂心不已。這一仗讓盧象升見識了澳洲快槍的厲害。他曾經帶著將士鑽了幾個月的山溝,以一萬多人打敗流賊四十萬,斬首萬餘,自認對流賊的能耐很清楚,可十拿九穩的一仗竟然傷亡了一成多還是讓他吃驚不小。他從未遇到如此難對付的流賊……不,流賊還是那樣的流賊,難對付的是他們手裡的武器。剛才試過了這種叫澳洲快槍的火銃,和三年前在宣大聽到的傳聞相比,試驗結果毫不遜色。不論是發射速度還是威力,大明沒有一種火銃能與之相提並論。他的天雄軍雖然善射,卻不能持久,跟這種不炸膛的火銃對上,很難不吃虧。在山區還能利用地形,在平原上大概只能依靠騎兵了。盧象升堅信自己和髡賊會有一戰,必須儘可能想辦法破解他們的火器。奏摺已經遞上去了,退敵三萬,斬首一千二百,希望這消息能讓陛下稍微緩緩氣,最近有太多糟糕的消息了。不過想想也不可能心情好吧,奏摺里可是提到了髡賊向流賊賣火器的。對這個一直信任自己的皇帝,盧象升抱有很大的好感,也不自覺對各種壞消息有著超過普通臣子的痛心。可惜這次的戰果只能到此為止了。流賊退得太快了,未能盡殲,現在他們已經北上河南了。當然這也是在澳洲快槍的威脅下,天雄軍不敢窮追的結果。……………………就在盧象升和張獻忠的人馬激戰之時,他的同鄉陳貞慧在南京迎來了一個他不願意見到的人。把磺胺丸化在葯湯里治好了陳於廷的病症,陳貞慧也因為向髡人通消息而被拿住了把柄,害怕身敗名裂讓祖宗蒙羞的他不得不定期和髡人見面,告知士林動向。和他見面的是一個姓林的人,此人並未髡髮,言談舉止也都是大明官宦人家的做派,吃喝玩樂之事甚是精通,只比陳貞慧少些文氣。每次見面,他都會弄些新鮮有趣的玩意讓陳公子領略一番。陳公子絲毫不敢違背,因為他知道澳洲人的厲害。在江南日報的事情之後,雖然上面沒有人敢做什麼,但有許多士人自發的起來抵制這份髡賊的報紙。一些人自己出錢辦報紙,另一些人買通地頭蛇上街,見了賣報的人就打,買報紙的有時候也打,報紙一把火燒掉。雖然髡人很快出手報復,但這些城狐社鼠本來就是消耗品,損失了也不會讓士人有多心疼,而且現在兵荒馬亂的,總有沒飯吃的人願意做這事。元老院自然不希望一直做無用功,能斬草除根自然最好,就算一時做不到,殺一儆百也行。但這個「一」躲藏得很好,又不好為了幾個人或者幾十個人把秦淮河血洗一遍,那樣太難看。只得讓南京城裡各個線人加緊尋找線索。陳貞慧很不願意向元老院告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推脫了兩次之後,姓林的惡狠狠的用全族性命來威脅,陳公子只好就範。「消息可確實?」冷冷的聲音讓陳貞慧身子一顫。「當……當是不錯的。他們還找我出了銀子。」把一個小紙團輕飄飄的籠進了袖子,陳貞慧的畏縮讓林銘覺得很好笑。「無妨,就算這次弄錯了,下次還能再找嘛。他們的報紙上,你該怎麼寫就怎麼寫,甚至還可以寫得更激烈一點,不要怕。元老院是明理的,只要是實心為元老院辦事,就不用擔心身敗名裂。」望著陳貞慧遠去的背影,林銘輕輕的嗤了一聲。已經上了船還在三心二意,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想當初自己下定決心之後就一門心思跟著首長幹了,哪像他這樣不識時務?也罷,至少他交代的這幾個人肯定跟事情有關係,可以讓人挖一挖。要說不識時務的人,也不只他一人,芊芊的父親也算一個。本想著元老院也打到江南了,他父親的心思也該能活絡些了。可沒想到去了他家,話剛開了個頭,老婆的五姨父把臉一板,直接起身送客,李永薰寫回來的第一封家信都沒啟封就被扔了出來。倒是芊芊母親的娘家人還知道進退,幾個後生小子巴結奉承得不亦樂乎,當然,都避著五姨父。都是錦衣衛軍官的出身,這人跟人的差距咋這麼大呢?要說這李永薰的父親還真是有骨氣,雖然在崇禎皇帝搞的減員增效中光榮下崗,但忠君報國熱情不減,在伏波軍佔領瓜洲後還主動請纓守城。只是隨著不戰局面的形成,他又被解散回家,連柴米油鹽都得靠親友接濟。有些事情避著他也是為他好,不然他怕是就得挨餓了。在伏波軍佔領佛山之後,通過一番活動,林百戶在大明的工作關係被轉移到了南京。餉是沒有的,所以也沒人要他做什麼事,他自己也樂得方便,對外情報局可是給他安排了一大堆工作。只是家裡的五福捧壽都在臨高和芊芊做伴,身邊難免寂寞,不免在秦淮河上結些露水姻緣。 他既非東林復社的名士,又無王侯勛貴的家世,在海船上一番漂泊之後,相貌自然也是不中人意得很,與那些一線二線名妓無分,只得跟些庸脂俗粉胡混。林銘在江寧百戶所有個住處,但因不願跟芊芊的爹打照面,很少去住,反正家財盡有,便在秦淮河上相熟的姐兒那裡住著。雖然在對外情報局林首長那裡還能領到一筆活動經費,但既少又麻煩,便不去費事了。上了一艘有些破敗的畫舫,近日和他打得火熱的妓女紅兒便迎了上來。紅兒年紀已過二十,生得高大豐壯,諸般技藝皆不甚精,相貌在時人眼裡也只是尋常。她做這營生多年,早把爭名誇耀的心灰了,見林老爺相貌雖不能入眼,舉止著實大方,便竭力奉承他。奉上一盞雨前茶,鮮甜的茶香彌散開來。雖說現在秦淮河上開始流行格瓦斯,但紅兒知道這位林老爺自佛山來,一點澳洲貨也不敢用,生怕得罪了他。呷了一口茶,林銘正要說話,忽然從河面上傳來一陣很大的喝彩聲,扭頭一看,是一艘精緻的畫舫正從河中划過,畫舫上燈火輝煌。「卻為何叫得這般驚天動地?」林銘問道。紅兒輕輕抿嘴:「這是一對新來的姐妹,姐姐叫卞賽,妹妹叫卞敏。模樣尚幼,只是聽說琴棋書畫俱能,尤其善畫。剛來月余,已是小有名氣。」說到這裡,她的話中已經隱隱透出酸意。「聽這彩聲,也不知有多少公子如痴如狂呢。」林銘沉吟著說,「聽聞鹽官陳公子亦善畫,不知他會不會也在那畫舫上面……」「陳公子是否善畫奴家不知,不過陳公子現在天天往桃葉渡跑,怕是沒功夫去瞧卞家姐妹了。」紅兒吃吃的笑。「桃葉渡?」「顧眉生現下名聲鵲起,上月剛在桃葉渡買了座小樓,成群的公子都在往那裡跑,聽說冒公子也常去那裡。顧媚兒正張羅著雇幾個好廚子呢。」冒襄!林銘精神一振,前面吳應箕他們出頭時,冒襄並沒有來參與,本以為他是怕了,沒想到還有這事。陳貞慧只寫了陳則梁一個人的名字,要是以前做大明百戶的時候,林銘就把這個報上去交差了,但現在他覺得只是接個頭顯不出自己的本事,一心要多挖些線索。這樣可以在林首長面前露臉,說不定也能幫助芊芊更快的獲得自由。正想著,紅兒的身子挨了過來:「老爺想得這般入神,可是也想去眉樓看看?」林銘定了定神,笑道:「我胸無大才,如何去得?那顧眉我也見過一面,上月史參議過南京,宴上便請了她。我見她相貌也尋常,比紅兒可遠遠不如。」這倒是他的真心話,林銘的口味比較接近元老院,和大明的主流審美觀相差甚遠。紅兒只是不信,帶著他下了露台,回房去了。秦淮河邊,新開張不久的眉樓吸引了許多有心人的目光。髡賊氣焰囂張,不但侵佔大明疆土,更欲易華夏道統。眾儒生雖奮起抗爭,卻橫遭閹黨奸人所阻。錢牧齋避居常熟,張天如苟且偷安,眼見髡賊橫行南京內外,無人能制,異端邪說,流布江南,有識之士皆憂心如焚。吳應箕、侯方域、陳貞慧召集眾生,仿髡人辦報紙,欲揚中華正氣,一正視聽,然刻印費時,才刊出一份報紙,髡人已出三數份。詩文經典又無髡賊報紙家長里短、奇談怪論之流誘惑人心。才半月有餘,已見不支。此時冒襄自如皋復至,見髡賊髡報大行其道,眾人皆不能制,慨然奮起,聯合數人散家財召義士,見髡報則焚之,見為虎作倀者則擊之,不出數日,南京城內氣象一新。士人無不讚歎。冒襄曾為髡賊所拘,深知髡賊厲害,行事極為小心,不敢稍露行跡,平日里躲在名妓李十娘的寒秀齋里,一應事務皆由自如皋帶來的體己人經辦。因近日眉樓開張,同做此事的陳則梁與顧眉相熟,便約冒襄幾人在眉樓聚飲,並商量義結金蘭兼冒襄入復社之事。義結金蘭的共有五人,金壇張明弼、呂兆龍,鹽官陳則梁,漳浦劉履丁和如皋冒襄。眾人情義深厚,言語投契,更有顧眉欽佩他們的義舉,親自前來奉酒作詩,幾個人都喝了不少。冒襄舌頭都大了,還嚷嚷著要外逐髡賊,內懲閹黨,革新弊政,澄清寰宇,直到被下人扶去歇息了才罷。此後五人天天在眉樓廝混,詩文作了許多,外面的事卻不過問。反正那些事情有人會做,他們出銀子就好。半個月一晃就過去了,一天早上,冒襄想起李十娘,便告別顧眉和義兄弟,離開了眉樓。路上有些報童在賣報,他讓下人去買了份回來。果然,現在沒人敢在秦淮河邊賣江南日報了。雖然這傷不了髡賊根本,卻能鼓舞天下士人之心,也讓髡賊知道人心向背。剛入寒秀齋坐定,便聽外面一陣喧嘩,冒襄遣人出去問,得到的回答卻讓他嚇了一大跳,竟是眉樓失火。他心念顧眉和兄弟們的安全,忙要趕過去,眾家僕好容易才拉住他。等了一會,前去打探的僕人回報,傳聞火起後樓里竟無一人逃出。冒襄捶胸頓足,知道不對,便想趕緊離開,可沒等他有所行動,便聽得寒秀齋的廚房後面畢畢剝剝,也是起火了。這一下嚇得他手足酸軟,一交坐倒在地。正要掙紮起來,卻聽得前門有人發喊,接著門房處又起了火。冒襄打算冒火衝出,卻見兩個瓶子似的東西從天而降,落地立刻燃起大火,門外又傳來一片哭喊聲。他還想翻牆,但牆下也起了火,一個家僕還想搭梯子出去,可剛把頭伸出牆便倒了下來,額上還多了一個洞。眉樓和寒秀齋的大火,徹底激怒了一眾公子哥兒們。明眼人都知道,這火肯定不是普通的失火那麼簡單。層次比較高,消息比較靈通的人,更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是髡賊做的。但官府不下結論,他們也一時沒有辦法,只能借為幾位公子和名妓辦喪事的名義想辦法出氣了。喪事剛開始辦時,城中便有各種怪異不時出現。剛過頭七,城內便有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有說髡髮之人起火當天在眉樓外徘徊的,有說看見一股妖氣從東方入城的,有說江南日報無火自燃,水潑不熄引發大火的,不一而足。不過共同點是都指向澳洲人。城內百姓人心惶惶,又有做法事的僧道趁機兜售符水真言之類,並放話要降妖驅魔。此時江南日報上卻冒出一則新聞。文中詳細描述了眉樓起火前後的現象,藉此表示起火原因可能來自顧眉和某人的經濟糾紛。至於寒芳齋則是長期的服務態度問題得罪了人,故而遭受報復。文中提供的線索在官府辦案中得到證實,在查抄一處地痞窩點時獲得了許多縱火的證據。流言一時偃旗息鼓。之後不久日報上又出現一篇文章,對眉樓遭遇火劫表示遺憾和惋惜。文章表示,作為一個新出現的有品位的娛樂場所,眉樓有獨特的氣質,有與眾不同的娛樂項目,能夠滿足風流才子(公子哥兒)的物質和精神需求,並創造出大量的文化財富,還能提供逸聞趣事來豐富廣大市民的精神生活。它的突然消亡,對整個南京,整個江南都是無法彌補的損失。為了幫助江南文化娛樂產業的恢復和發展,廣州紫明樓將在南京開設分號,為南京市民和江南才子們帶來不一樣的文化生活和視覺享受。第六章
南京城內一片嘩然,這當了什麼還要立什麼的做法也忒無恥了。接下來公布的紫明樓選址更是讓人覺得不是滋味:竟是在被焚毀的眉樓原址。可伴隨著紫明樓修建工程而來的是之前那隊倭寇,秦淮河上的人們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了。
同時開始的是紫明樓的招商募股工作。根據廣東的傳聞,紫明樓可是能掙大錢的,雖然以余懷為首的士子們激烈的抵制此次募股,但勛貴們卻積極購買,連早先受了氣的阮大鋮和馬士英也秘密購買了不少股份。秦淮妓家雖不忿澳洲人的強橫,但此等悍惡之人無人敢惹,為保生意不受影響,也多少買了些,求個平安,連媚香樓的李大娘也不例外。
不是沒人向張彝憲施壓,但張公公不敢去阻止。澳洲人把這南京城滲透得像篩子一樣,之前那些倭寇第一次來南京城外時,有個外郭的小吏不讓他們進來,當時沒什麼,第二天晚上全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此後下面的吏員不管是為掙錢還是為保命都通著髡賊,至少也是不敢對著乾的。眉樓被焚毀後就有人善意的提醒他不能真查出來,否則有可能當一回三寶太監。開玩笑,鄭和下西洋好歹是坐自個的船吧!而且他到南京之後積攢的錢財大多在揚州的德隆存著吃利息,只要沒有不得已的原因,這筆錢他捨不得拿去打水漂。
再說,就算他願意捨去家財,吏員也不作對,可澳洲人也不是乖乖聽話的小孩子。他們也不用在南京城裡做什麼,只要再把大鐵船往江上一擺,大明還不是得乖乖服軟嗎?要想真正硬氣起來,還得先想辦法破了大鐵船。
他聽說王思任在九江兵備任上練出了五百善於潛水的兵,尋思著或許能有用,便在其回鄉路過南京時請他留下來了。王思任雖然快六十了,但依然心熱,前面受了不少骯髒氣,忽然得到張彝憲的敬重,便把本事都拿了出來,天天操練士卒,心想早點打個翻身仗,好揚眉吐氣。可練兵的事情急不得,見到成效以前不能隨便激怒髡賊。
在張彝憲一門心思忍辱負重,委屈求全時,從北京傳來兩條消息。一是曹文詔戰死,二是盧象升因擊敗張獻忠的功勞升任兵部侍郎、湖廣總督,並接替洪承疇負責剿滅流賊。
曹文詔死得有些冤。
洪承疇擔心六個月的期限,指揮有些急躁,而曹文詔因為兵寡賊眾,且流賊中也有澳洲快槍,行軍非常穩健,以求儘可能保證安全,還把其他人的速度都壓了下來。這讓洪承疇對他有些不滿。為了加快速度,洪承疇命令艾萬年、柳國鎮等人分頭進軍,黃土高原上千溝萬壑,集中行軍實在快不起來。結果他們先後中了流賊的埋伏,都戰死了。為了鼓舞士氣,同時讓這次必定不能完成的剿賊有個體面一些的收尾,洪承疇要曹文詔儘快尋敵交戰,並承諾帶大軍在他的背後掩護。
可洪承疇的人畏敵不前,根本保護不了後背,一條條溝里能走人的口子又實在太多了些,人手不夠的曹文詔根本沒辦法把所有口子全堵住,像艾萬年他們一樣,很快就被流賊騎兵分割包圍起來。因為親兵都帶著澳洲快槍,在人群中非常顯眼,曹文詔很快就遭到了重點攻擊。張獻忠的快槍手們爬上道邊的高坎和明軍對轟,高迎祥和李自成的騎兵從兩頭衝擊擺不開陣勢的明軍。曹變蛟和曹鼎蛟在包圍圈外,他們趕緊派人去找洪承疇要援兵,可洪督的人根本沒趕到預定的地點。結果打光了子彈的曹文詔等不到援軍,自個抹了脖子。
晚風拂過華山,在山谷中發出嗚嗚的迴響。思過崖上一個坐著的身影,一動不動。
一聲蒼老的咳嗽在他背後響起,人影猛然從地上彈起,恭恭敬敬的向聲音來處跪倒:「師父。」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從陰影中走出來,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徒弟,徑直走到山崖邊迎風而立。他身上的長袍在風中高高揚起,但他的身姿卻一點晃動也沒有,像一株松樹一樣牢牢的扎在懸崖上。
「你在這裡多久了?」他開口問道。
「一百七十二天。」徒弟回答得很乾脆。
「你倒是記得清楚。」師傅的聲音冷冷的,嘴角卻微微向上翹起。
「徒兒生意做得慣了,對數目字總是會多留點心。」徒弟的嘴角也翹了起來。
「度日如年吧?是否在心裡記恨為師啊?」
「徒兒不敢。為保門派清譽,徒兒甘願受罰。師傅沒有把徒兒逐出門牆,已是對徒兒的大恩大德。」
「好了,起來吧。那件事你雖做得有些不妥,但能保住性命回來,便是大功一件。我華山弟子,心中當時刻牢記,華山派的千秋基業,比什麼都要緊!江湖上受點委屈,不算什麼。人在,什麼都能有辦法,要是人沒了,清譽什麼的還能讓死人活過來不成?」
黃真從臨高回到華山以後,一直說自己事敗後殺出重圍,偷了一艘小船渡海回來。其他門派雖然心中懷疑,卻沒有真憑實據,不好說什麼。只是沒想到幾個月後,當初接應不成的苟胡二人也回到大明地界,還拿出了髡賊的報紙作證,說他臨陣脫逃,陷同道於死地,一時間江湖上一片責難聲。黃真百口莫辯,只得由派中長輩出面,宣布了將對他進行處罰,並遣人至各大門派,尤其是武當派和恆山派賠禮道歉,這才漸漸把事情壓下去。
見大徒弟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師傅也不想再訓他,便道:「你這就隨我下崖去。從明日起,華山派一應大小事務,還是你來管,差的幾天以後再說。這半年把你師弟們累得夠嗆,可他們加起來也沒你做得好。」
「可是師傅,這事要是讓周國丈知道了,會不會……」
「不用怕他,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華山來。明日交割了山上事務,你二師弟便要下山做事去了。」
「師傅,徒兒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以徒兒在瓊州所見,澳洲人之才更勝於闖王,不如……」
「連曹文詔這等勇將亦死於闖王之手,闖王大事還能不成?官軍把到處都糟蹋得不成樣子,盡失民心,如何能是闖王的對手?我也知道那澳洲人水戰厲害,可水師在咱們這裡沒啥用處。你二師弟對闖王那是心服口服,要他舍闖王去尋澳洲人,難。」
「可是師傅,澳洲人已在江南站住腳了。且澳洲人治下安居樂業,比闖王更得民心啊。徒兒也是為我華山派的基業著想。」
「你可知道,我等已在闖王身上下了重注,豈是能輕易捨棄的?以後若有機緣,跟澳洲人拉拉關係或許可以,但眼下絕不可背棄闖王。」
黃真跟在師傅身後默默的走下思過崖。
沒有說服師傅在他的預料之中,換作他是師傅,也不會貿然去跟一個海寇套近乎。要是被闖王的人知道了,定會生出芥蒂。若是兩年前,不,哪怕是一年前,他們和闖王闖將之間也不過是收贓和銷贓的關係,雖然見不得光,但也不用怕。可今年闖王聲勢大張,隱隱顯露出王八之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少林寺十三僧就幫忙捉了一個王仁則,還是為了收回寺產,就得了唐太宗的眷顧。武林中誰不羨慕?誰不想出個自己「十三僧」,好光大門派,光宗耀祖?黃真在思過崖上消息不靈通,但也知道師傅師叔準備派人去高闖王軍前效力了。他雖然沒有去過闖王軍中,但也和闖王闖將做過生意,見過闖王的軍容。當時只覺得威武,可見過伏波軍的軍威之後,便只剩下「烏合之眾」這樣一種感覺。現在師傅師叔打算把華山派和闖軍綁在一塊,黃真心裡免不了深深的擔憂。不過,雖然華山派幾十年的烙印不是那麼容易消除,但那已經不是他最重要的東西了。
在崖上他確實度日如年,不過不是因為受罰,是因為秀兒和他的孩子。那天晚上秀兒滂沱的淚眼,得知真相後的臉上死灰色的絕望以及聽說他的決心後的破涕為笑,一遍又一遍的出現在他的腦海里,當然有時候出現的還有那豐腴的身體和富有彈性的手感。雖然直到離開臨高時秀兒的肚子還不顯,但他堅信那是個兒子,能傳黃家香火的兒子。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兒子,他一定要活著完成任務,然後回臨高去。
本以為投靠元老院之後就能和她們娘兒倆在一塊,可沒想到被派回了華山。不過為了兒子的將來,他一個不字也不敢說。算算日子,現在孩子已經快半歲了,不知道是不是平安。他就是一枚閑棋冷子,一時半會也等不到聯絡的人,自然也沒法問。
在主事半個月以後,黃真終於在一天中午等到了聯絡員。聯絡員給了他一封信,信里有一張背面密寫的便條,是尤秀寫的。得知母子平安的消息後黃真簡直興奮的要跳起來,不過給兒子起名字的事情卻讓他有些犯難。雖然華山上就有會起名字的大師,但他怎麼敢去問?而且也不知道大宋哪些字犯諱,乾脆讓秀兒自己起算了。
任務很簡單,打聽流賊和潼關明軍的動向以及物資裝備情況。潼關明軍三天兩頭有人上山燒香,很容易套出情報。流賊也不麻煩,華山派本來就做著幫流賊購買物資的生意,而且他的一個弟子已經去了闖王軍中。只是看不到回臨高的希望讓他的情緒有些低落。
隨著亂局的加深,各地逃往江南的富戶越來越多,也有少數膽子大的逃往松江府。
沿途的歹人聞風而動,瓜洲到松江府之間的長江上有澳洲巡船,他們不敢作案,便在各處河湖港汊耐心守候,遇到護衛不足的人家便一擁而上,到後來甚至有些有鏢師護衛的他們也不怕了,當然起威他們是不敢動的。曾經有人不長眼對起威護送的人下手,結果當場被打死一多半,剩下的也多數當了俘虜,沒幾個逃掉,而且他們的村子還遭受了合理負擔加倍的處罰。等到了夏天時,所有長江兩岸的歹人都知道起威動不得了。
王長福靠在船幫上使勁抽著澳洲紙煙,等到快燒到手指時便扔到水裡。要是往常,別說澳洲煙了,一般的正經煙葉他一年也抽不上幾次,多是拿著柳樹葉子過癮。可現在他不再是以前那個窮漢了,船有了,人有了,刀槍也有了,連棉甲都有一套。米不愁吃,衣不愁穿,這往日享受不起的東西,現在也能隔三差五的弄些。可這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去年的大水讓他什麼都沒有剩下,本以為會就這麼餓死,沒想到剛入冬時澳洲人打破了莊子,他趁亂從一個庄丁手裡搶了一把刀,逃到了外面。失去了縉紳大戶的鄉村也失去了原有的秩序,澳洲人指定的聯絡員也不是總能鎮住場子,有些人逃進了野地。王長福憑藉手裡的刀拉起了一小隊人,每天打劫路人過活。有個村的一個聯絡員作威作福,魚肉百姓,他帶人滅了那個人全家,逼迫村裡人入伙。之後,他又火併掉了附近幾支和他差不多的隊伍,把人數增加到了一百多人。人數雖然增加了,可大家都沒什麼油水,日子還是過得苦哈哈的。他和以前比起來,除了有個長得還不錯的女人之外生活也沒改善多少。
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澳洲人殺過來了。王長福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便打算逃跑。可惜他的人都有夜盲,很快就被抓了回來。本來會被殺掉,幸好村裡人對聯絡員的控訴救了他一命,最終被帶回松江勞動改造。
在松江的日子既痛苦又幸福,痛苦的是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幸福的是伙食比他大多數時候吃得都好。本以為下半輩子就這樣了,但這種生活隨著牛金山的出現戛然而止。
牛金山和王長福算半個老鄉,在平日里派活時有些接觸。本來兩人的關係還算不錯,但王長福的女人不安分,利用自己的姿色勾搭上了牛金山,得到了比較好的評價,被轉到比較輕鬆的地方去了。牛金山覺得有些對不住他,便想找以前工作隊的關係幫幫他。正好秘密部門鑒於水匪猖獗,想找些有從匪經歷的人,扶植一些比較聽話的水匪,牛金山便推薦了王長福。
王長福重操舊業時距離張獻忠打破滁州已經過了快兩個月,可野地里流民還是烏泱烏泱的。依靠刀子和拳頭,他很快就拉到了一伙人,然後甩手大幹起來。
首先他消滅了揚州東邊兩小股「原生」的水匪,利用戰利品換來了些元老院用不著的明軍武器。接著去了揚州西邊打劫那些去南京避囂的富戶。為了躲避元老院在瓜洲設立的收費站,這些富戶往往選擇走一些比較偏僻的水道。雖然他們大都帶著戰鬥力比較強的家丁和鏢師,但王長福從元老院對勞改人員的管理中也學到了一些東西,他的匪幫也很有些戰鬥力,雖然每次都有損失,但豐厚的收入完全可以抵過,人命不值錢啊。
在他的帶動下,周邊的大小匪伙都積極踴躍的趕來發財。通過幾次火併和收買,他手下的人數像滾雪球一樣增加到三百多人,船也有三十多條,還打敗過一次揚州的明軍。現在他手裡光現銀就超過了五千兩,可惜松江府不讓隨便買地,他這樣有案底的人也不能作為普通人入籍,要不然洗手不幹也能做個富家翁。
他心裡不舒服的一個原因是這個生意可能做不久了。現在天氣暑熱,白天的水旱道路上見不到幾個大戶人家,晚上雖有人,可偏偏大多數水匪們晚上看不見,只能眼睜睜把生意放過。而且越來越多的人請了起威鏢局的人,他們能動手的目標也就越來越少。而且元老院伏波軍接到邀請要出來剿匪了,到時候一旦打得熱血沖頭說不定就把自己當一般水匪剿了。而且牛金山會不會使壞也不好說,西門慶不也把武大郎做掉了嗎?
一條小船從遠處慢慢划過來,是來兜售各色貨物的小販,也是王長福的秘密聯絡員。這裡離瓜洲城很近,沒有哪個匪伙有膽子在這裡動手。買了一盒澳洲紙煙和兩包火柴,王長福撇了一眼正在他的船隊里忙得不亦樂乎的小販,慢慢的打開煙盒。
蘇州?開什麼玩笑!他們的小澡盆子也就在小河裡好使,現在正是漲水時節,在長江邊上都怕浪沉,要過江到蘇州去,說不定要翻沉多少,而且江對岸的鈔關也難過。也就是說,只能至多帶五六十人,十幾個老兄弟,到了再發展匪伙,這點人能不能打得過太湖水匪沒人心裡有底。至於剩下的人嘛,大概都要變成伏波軍的戰功。雖然知道自己沒法反抗,但還是有些不甘心。三百人的匪伙在大明能做多少事情,就這麼扔了。
「為什麼會這樣?這不合道理啊?」王朴站在城頭上,望著北方那黑壓壓的一片陰影,喃喃自語。
去年剛被後金糟蹋過一遍,今年春天那個多爾袞也來了一趟,這片土地還有什麼好搶的?來這麼多人馬,也不怕被餓死。可惜這些蒙古韃子雖不精銳,但自己的手下也實在沒有出戰的膽量,只能堅守城池。
與此同時,在錦州城頭,因前一年表現不錯升任錦州總兵的金國鳳看著城外大模大樣通過的後金軍隊,暗暗的捏緊了拳頭。他想出城截擊,可下面的將士沒有人敢野戰的。雖然賬面上有三百支澳洲快槍,但經過幾番漂沒之後,他手裡能用的只有五十多支,其中一半還是愛炸膛的大明火銃冒充的。這點武備實在經不起折騰,因此他只能幹看著。
寧遠城內,祖大壽和祖大樂安靜的坐著喝茶,對城外絡繹不絕的敵軍無動於衷。因為朝廷欠餉太多,為了維持軍頭們的生活水平不降低,關寧軍不得不向商人賣出了許多澳洲快槍,而現在這些快槍有一部分便出現在後金軍隊里。「只陷落了幾個當道的寨子,看黃台吉這是要去關內,我們該怎麼做?」祖大樂小聲問道。「什麼也不做,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好手裡的人,不要白白折損了。」祖大壽清楚,現在黃台吉的目標不是他們,樂得看戲。軍餉虧空一百多萬,答應的澳洲快槍又只到手不足一半,誰還去賣命啊?
北京城裡,張鳳翼急得嘴角起了泡。山海關吳襄臨陣脫逃,尤世威戰敗,後金已長驅直入關內。總兵巢丕昌投降,京城危急。此時宣大亦自顧不暇,京城周圍竟無可用之兵,只能急忙命令在淮安府的京營立刻北上,卻不知何時能到。
崇禎也急忙命令廷臣於平台獻方略,戶部尚書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濟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啟言列營城外為守御,等等。意見雖多,卻沒一條能救急的。皇帝只好命令剛陞官的盧象升趕緊帶兵北上救援。
京營從淮安回京大概需要一個多月,而盧象升的時間只會更長,沒人敢說他們到達時北京城是個什麼樣子。正在人心惶惶時,崇禎皇帝卻突然收到一個意外的消息:澳洲人願意從海路將京營運至天津。對澳洲人的信息傳遞速度崇禎已經不吃驚了,去年談判後他便知道了電報的作用,雖然查不出髡賊是從哪裡發出電報的。這件事關係重大,又有曹化淳在一旁反對,他有些猶豫,但為了自己和京城的安危,最終還是同意讓京營坐澳洲人的船儘快趕到北直隸。
「都打起精神來!讓那些髡賊好好看看京營的威風!」周遇吉的喊聲在淮河畔的碼頭上響起。
經過一番不怎麼愉快的交流,京營終於商量好了回京的方式。周遇吉帶著他的人第一批坐船回大沽口,等他們平安回去之後,孫得功的人便帶著一部分輜重坐下一批船,孫應元帶著其他人還是從運河北上。其實周遇吉也不大願意坐船去,之前還一直提防的對手忽然就成了幫手,接受起來難免有點困難,只是皇命難違。另外北京周圍的情況相當惡劣,聽說建奴已經打下了昌平和寶坻,從海路趕過去也能保護一下天津衛運河的安全,讓孫應元他們路上更快些也更放心些。
運河上缺漕丁。自從去年髡賊打來,南邊運河上的漕丁便死了和跑了許多,就算後來不打了,髡賊們還是用各種方法不斷勾引漕丁逃跑。北邊德州的瘟疫更是讓漕運傷筋動骨,到現在還是運河北段的運力瓶頸,之前的楊一鵬和現在的朱大典都沒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只能不斷從各處想辦法弄些人來補缺。讓周遇吉他們走海路也實屬無奈。
雖然不停的叫喊著,但京營士兵還是無精打采。這是去打建奴,不是打流賊,大家都巴不得晚點去。可現在聽說幾天就能到,還是坐船從海上走,一個個臉上都是絕望的表情。
船來了,不是傳說中的巍峨巨艦,就是普通的沙船,士兵們的臉色更灰暗了。上船的時候大家都在磨磨蹭蹭,忽然有個人大哭著想跑開,周遇吉正要讓人把他抓過來砍了,旁邊維持秩序的髡賊已經衝上去兩個人掄起槍托就砸在他背上,砸趴下之後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一邊。在這股兇悍之氣的壓迫下再沒有哪個明軍敢有異動,登船秩序也好了些。
「沒給他們喝安神茶?」管事的歸化民問道。按照預案,這種有一定危險性的人口起運前是要服用一些藥物的,以減少他們的破壞性和發生大規模營嘯的可能。「喝了,不過量不太夠。我們要的葯沒有按時發過來,之前的存貨有些少。」他的副手小心翼翼的回答,「要不從淮安的起威那裡調一些他們的葯?」「不行,他們的葯太烈,我們又沒用過。要是全麻翻了咋辦?我會請首長多安排一些隨船戰士。」
一千二百戰兵全部裝船完畢時已經是中午了,按照雙方的協議,明軍在船上的伙食由元老院承擔,因此當小船給伏波軍戰士送餐的時候,許多明軍士兵也第一次吃上了午飯。
「這是什麼?好香啊。」船上的明軍士兵們都好奇的嘗著木碗里的東西。這東西像是糊糊,不過他們還從來沒有吃到過這麼好吃的糊糊。濃稠的糊糊裡面能看見有蔬菜和肉類的細小顆粒,還有濃厚的鹹味和香料味,也不知放了多少鹽巴進去。每個人都吃得很開心,把碗添得非常乾淨,吃完後他們還得到了一點茶水,只是沒有第二碗讓他們覺得很遺憾。
「大哥,你們每天都吃這些嗎?」一個膽大的明軍鼓起勇氣向船尾的伏波軍戰士問話,這個戰士看著有些稚嫩,應該不會太凶。小戰士撇了撇嘴,天天吃磚頭熬的糊糊?讓你連吃一個月,你看見這東西就噁心,就再也不想吃這個了。不過按照紀律不能這麼說,沒有多想,他說:「不是,我們平時還是吃米飯,有些菜蔬雞蛋什麼的,有時候有魚肉。這東西是糧食不夠或者沒時間做飯的時候才吃的。」
「那你們吃飯自己花銀子不?你們一月關多少餉銀啊?」那個明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們吃飯不要錢,上面的軍官要自己花錢。」小戰士從兜里掏出一粒水果糖吃了起來。
那個明軍聽不懂了,想再問的時候船上的伏波軍軍官走了過來,他只好閉嘴。
船隊向下遊行去,由於黃河奪淮入海的緣故,自淮安至安東縣以下皆是地上懸河,行船艱難。不過有香噴噴的糊糊鼓舞士氣,船上的明軍沒有鬧什麼亂子。伏波軍戰士對「斷頭飯」之類的消極言論很在意,一有苗頭便立刻打壓,幸好大多數明軍的注意力還是在食物本身上。
入海之後船隊沿海岸線向北,不多時來到海州郁州島。距離拿到崇禎的採礦許可只過了兩個月,錦屏磷礦的開採還面臨著許多阻力,主要是地方上的大戶。不過因為海州距離嵐山頭不算太遠,伏波軍的威名大戶們多少知道一些,也不敢鬧得太過。眼下磷礦的開採準備雖然沒有完全做好,但郁州島的港口和倉庫的一期工程已經完成了一大半。為保證及時趕到,明軍要在這裡換乘有蒸汽動力的h800前往天津。
走在寬大的棧橋上,周遇吉臉色陰沉。周圍忙碌的都是髡髮之人,許多還帶著魯南口音。雖然他穿著武官官服,但周圍卻沒幾個人看他,更不用說像大明百姓那樣東躲西藏,彷彿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眼前的局面不是幾個月能做出來的,也不知髡賊在此經營了多久。
這樣一個小地方,便已經有了如此多的髡賊在不聲不響的經營產業,神州大地上,還不知道髡賊埋伏了多少厲害手段。這手段甚至已經用到了自己身上。別的不說,光是這些天從船上落水的士兵便超過了十個,全是搬運空飯桶的時候被擠下船的。這已經成了每天最搶手的活計,每個桶都被添得一點糊糊渣都看不見。以後要是和他們對上了,只怕是一聲招呼,自己的兵就會跑掉一半。
明軍士兵沒有自由活動的安排,只是一隊隊的下船,然後又一隊隊的上船。周遇吉也按照之前的商議,自掏腰包買了兩百支澳洲快槍、一批彈藥和少量其它火器,讓隊伍中的能用的快槍數量增加到五百支。雖然京營可以在物資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傾斜,但在整個朝廷都極度缺錢的現在,只靠上面是不夠的。他是個要強的人,一心想做出一番事業,連空餉也只吃了不到兩成,這在京營甚至所有明軍中應該都是最少的。
建奴他領教過,除了軍械上的優勢,更讓人畏懼的是他們的兇悍之氣。偏偏京營乃至大多數明軍都害怕肉搏,雖然他在訓練上很用心,去年這些兵卒也算是見了血,但膽量依然不算很大。依靠澳洲火器壓制建奴的重矢和衝擊應該是一個比較靠譜的辦法。
只是這兩天的交道打下來,髡賊看著似乎比建奴更難對付,雖然沒有真刀真槍的較量過,但人的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不似建奴那樣兇惡,卻像春天的草木,燒之不盡,斬之不絕。真不知是怎麼練出來的。
澳洲人祭祀完田橫之後便開船離開郁州島。四天之後,周遇吉和京營抵達大沽口。
看著h800的龐大船身漸漸遠去,周遇吉回頭看看地上一堆堆暈船暈得站不起來的明軍士兵,無奈的下達了就地休整的命令。直到兩天後,大部分人都恢復了,他們才開始沿著海河向西出發。
人是恢復了,可馬還沒恢復,除了個別塘馬,其他人只能步行。這讓他們的偵查範圍大幅度縮小,加上出發前一天下過雨,道路有些泥濘,行軍速度也快不起來,一天下來,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
散發出濃厚黑煙的小鎮旁,德格類聽著身邊將士興奮的呼喊聲,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收穫不能說不豐富,路旁的幾百個生口排出了長長的隊伍,小推車上滿是錢財布帛,牛羊雞鴨更是得了許多。損失也基本沒有,鎮上的人只是縮在土圍後面放了幾次火銃,等到正藍旗衝破土圍,他們就老老實實的投降,然後乖乖的縮在一邊,就算自己的女人被按在地上他們也不會亂動,哪怕刀馬上要砍斷脖子他們也不會亂跑。但德格類的眉毛還是糾纏在一起。
讓他憂心的是後金和他的正藍旗眼下的局面。自從那個沒腦子的哥哥莽古爾泰死了之後,皇太極的壓力便毫無保留的壓在他身上,對旗內的滲透和分化做得可以說是肆無忌憚,對他這個旗主更是不停的找茬和壓制。額哲來投,為了爭奪那些女人和她們的財富,貝勒們一個個都像烏眼雞一樣,在這當中,皇太極把拉偏架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好的都被親近他的人弄到手了。接下來的入關,皇太極讓他負責東路,首先破邊牆入關吸引明軍注意力,可打到現在,右翼的鑲黃旗已經擊破了三支明軍和地方團練,正藍旗這邊連一支都沒遇到。以皇太極一向雞蛋裡挑骨頭的態度,回去以後肯定會受到處罰。為了彌補戰功的不足以減輕處罰,同時盡量維持正藍旗的凝聚力,他在攻下寶坻之後便立刻南下,希望取得更大的收穫,能遇上明軍就更好了。當然攻下天津衛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去想的,他們一門火炮和盾車都沒帶,進攻有大量明軍和重炮的堅城基本不可能成功。
或許是上天聽見了德格類的心聲,一個斥候傳回了發現明軍的消息,東南邊十餘里外有一千多明軍正在西行。得到報告後德格類立刻帶著身邊的兩千正藍旗撲了過去。
幾乎是在德格類開始行動的同時,周遇吉也確認了後金軍隊的存在,馬上著手準備戰鬥。他們在海河南邊的一處三面環水的凸岸布陣,利用雨後湍急的河水阻止後金軍隊接近,並派塘馬盯住附近可能渡河的地點。
大約半個時辰後,德格類的先頭部隊抵達河對岸,和京營隔河對峙。周遇吉並不急於下令開槍,他耐心的等待著後金士兵渡河。不過後金兵見對面明軍陣型嚴整,並不輕易渡河攻擊,只是遠遠的用輕箭騷擾。京營略微有些混亂,但很快就平靜下來。
一個騎馬的斥候筋疲力盡的奔到周遇吉面前,一頭栽下馬背。他帶回的消息是:大約三百人在他們下游五里外開始過河了。還沒等周遇吉做出決定,又有人帶來了上游也有建奴渡河的消息。
多數明軍都沒有能力進行機動作戰,京營也不例外。周遇吉沒有試圖阻止渡河,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陣型的方向,並且修築了一道矮牆便靜待後金軍隊前來。反正有船,建奴不可能把他們圍死。
等到太陽西斜,東西兩面來的後金兵馬在明軍南方會齊。統一漠南蒙古之後,後金終於不用花太多錢就能獲得足夠的馬匹,此次入關的正藍旗人人都有馬騎,德格類親自帶的這兩千人更是一人三馬,短距離機動性相當強悍。不過在作戰方式上,他們仍然延續了過去以弓射和重騎步兵沖陣為主的戰法,在短暫的整隊之後,他們便以三隊穿澳洲甲的巴牙喇兵和披甲騎兵為箭頭沖了上來,另有上百人步行跟在後面。
「不許開槍,違令者斬!」明軍軍官們大聲吼叫。在獲得澳洲快槍之後,周遇吉便進行了對應的戰術訓練,很重要的一方面便是無令不得開槍,通過(相對)大量的彈藥和錢財消耗,在極為有限的時間裡使兩百名士兵初步形成了紀律性和戰鬥力。為了練這兩百人他陞官後連家丁都沒怎麼增加——這樣的傻事京營里也就他一個人肯干。雖然訓練有一些效果,但這時還是有幾個人忍不住提前開槍,然後便被後面的督戰隊家丁拖出去砍了腦袋,幸好大多數人都忍住了。
河邊的土地十分泥濘,馬匹的速度快不起來。就在後金騎兵衝到大約五十步遠時,最前排的九十多支槍同時開火,三個箭頭噼里啪啦倒下了七八個人,但其他人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還在繼續衝鋒。按照他們的經驗,放過一輪火銃之後,對面的明軍大概就會轉身逃跑了,只需要追上去砍殺就好。可等他們衝到三十幾步時,對面又騰起了一片硝煙,這一次倒下了差不多二十人,三個箭頭有兩個立刻亂成一團,只有一個還在衝鋒。但這最後一個箭頭也沒能衝到跟前,因為他們立刻遭遇了第三次打擊,在二十多步的距離上被明軍家丁扔出的手榴彈炸得人仰馬翻。
就在三個箭頭潰散的同時,後面的金兵向明軍火槍陣射出了箭雨,但立刻遭到了矮牆後明軍的又一次火槍打擊,雙方各自損失了二十多人,都暫時失去了再打的想法。
「這不可能!澳洲快槍也不可能打得這麼快!還有在馬隊里炸開的是什麼?」在側面觀戰的德格類難以置信。他身旁的甲喇額真屯布祿脫口而出:「莫非明軍中有澳洲人?」
此話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如果對面有澳洲人,或者根本就是打著明軍旗號的澳洲兵,這樣沉穩的氣勢和熟練的射擊就好解釋了。渾河邊那一戰和杜度兒子們的下場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澳洲人的強悍也在私下裡廣為傳播。雖然沒有見過真正的澳洲兵,但大家心裡都有些忌憚。為了防止遭受更大的損失,德格類下令不再強攻,只是遠遠的監視。
看到建奴退開,周遇吉也稍微鬆了口氣。在船上時他曾經向澳洲人請教過如何解決裝彈過慢的問題,畢竟他的兩百人還沒有練過三段射擊,得到的回答是可以預先把槍支都裝彈備用。現在矮牆後的火槍兵已經把裝好的子彈差不多打光了,要是建奴再不退就只能肉搏了,很難說這些人會不會一觸即潰。讓河邊那一百人退過來防守根本來不及。
此後雙方也沒有再交戰。見對方似有怯意,周遇吉命令一部分還敢上船的火槍手上船,沿河上下巡查,阻止建奴飲馬。按照澳洲人的建議,兩邊船舷都事先釘了木板。德格類對矮牆做了幾次試探性進攻,但都被打退。見無機可乘,又摸不清這支明軍的底細,便只好放棄,回頭去收拾之前的收穫去了,只有一小隊人留下,遠遠的監視。
……………………
北直隸被攪成了一鍋粥,南直隸還算安穩,在張獻忠等人退回關中之後,南直隸各處漸漸重新平靜下來,開始了緩慢的恢復。但許多地方因為受創太重,恢復工作非常艱難。
秋收時節,江南日報連續做了多期松江府糧棉大豐收的專題報道,並配發了多幅照片。這在整個江南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一部分消息靈通的官府人士和縉紳大戶們對澳洲人的農業技術有所耳聞,但對厲害到什麼程度並沒有具體概念。此次消息一出,大家心裡一算,哎呦這可不得了。然後趕緊派人去松江打探消息。
在各路探子紛紛乘坐起威提供的交通工具湧向上海時,陳名夏已經坐在天地會上海辦事處的辦公室里了。相比於其他人的沒頭沒腦到處亂碰,他對元老院的管理體系早就門清了。
「首長,我們陳家在溧陽縣有三千畝水田想包給天地會,打算全包。不知您意下如何?」這半年來和元老院打了許多交道,陳名夏知道澳洲人不喜歡雲山霧罩,便有話直說了。
「陳公子你知道,溧陽縣離松江府有些遠了,中間還隔著太湖,水匪猖獗,你們那裡又不臨長江,交通不是很方便。因此元老院暫時沒有向那裡推廣天地會服務的計劃。」接待他的負責人表示很為難。
陳名夏很希望元老院能出兵清剿水匪。最近太湖周邊的水匪似乎出了些問題,不但不講江湖規矩,連窩邊草也吃得很歡,已經嚴重影響了包括陳家在內許多大商戶的生意。大家也曾合計過幾次,甚至還聯繫了太湖裡幾個大當家的,但據這些人說,太湖裡的好漢現在天天跟幾家外來戶混戰,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這些外來戶很是扎手,誰也奈何不了他們。在陳名夏看來,要根除匪患,只有戰鬥力既強又不隨便擾民的澳洲人能指望,但這個話題顯然太過敏感,而且不是一個天地會能做主的。
於是他只得提出另一個方案:「我們陳家在江北的和州也有田地,離長江很近,只是遭了兵災,無人佃種。不知能否包給元老院?」
「江北的治安形勢不樂觀,我們必須考慮天地會工作人員的安全,所以全包的服務我們暫時還不能提供。不過可以由你們組織生產,我們提供技術指導和農資,也就是半包。農技員下鄉指導的安全保衛工作由元老院負責,但你們要承擔相關費用。對了,你們在和州的耕地面積有一百畝嗎?一百畝以下的耕地和零散的小塊土地照規定是不提供服務的……這是非治安區農技服務的合同,你可以認真看一下。」
「……嗯,可是首長,現在江北不穩,招佃不易啊。就是有人也是往東邊跑,誰會留在和州那邊?」
「關於這個問題,出門右拐有個勞務市場,你可以去那兒看看。」
……
「和州啊,那裡是非治安區,長期派遣工作危險性很高,人身傷害保險費用很貴。現在這種面向非治安區的勞務派遣絕大多數是礦工,如果只是去種地的話會很不經濟的。」
「……那個什麼保險費能不能降一點……」
「對不起不行,我們有規定。不過現在起威鏢局正在推出一種面向非治安區的安保服務,如果您購買這種服務的話就可以自己放心招佃了,如果跟我們簽訂勞務派遣合同的話也可以減免一部分保費。您願意去看看嗎?」
……
「您要購買安保服務嗎?……好的,請問您的土地面積和土地位置。……哦,您的土地面積有些小,而且也不是連成一片的,如果單獨購買安保服務有些不划算。我們這種服務主要針對比較大面積的區域或者經濟價值比較高的地方,例如礦區之類。可能的話,您最好尋找附近的土地所有者共同購買。……我們不完全是按照面積收費。這裡是收費計算方法,您看,一塊三百畝的整片土地,比兩塊一百畝卻相隔十里的土地,它的服務費是要便宜許多的。……不,我們的折扣優惠是有規定的。如果您購買了起威的會員,可以享受九五折優惠,如果在這個月底前購買,還有一個九折優惠,可以折上再折。」
秋天的上海小東門碼頭人聲鼎沸,許多天南地北的人都從這個碼頭來到松江府。由於澳洲人並不強制要求剃髮,對外來人口也沒有特別過分的要求,便有越來越多的窮人來到這裡求個活路。甚至有些人當掉了所有的家當,只為買一張去上海的船票。當然,來這裡的也不都是窮得一無所有的人,有些掙夠錢打算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盜,因為離經叛道不容於大明士林的書生,希望刊印文章著作的學者,想看澳洲景卻不喜歡廣州天氣的公子哥兒,離家私奔的小情侶等等也把松江府看做一處好地方,讓這片土地更加繁榮,也更加吸引人。
蔣鎖背著一個宋款挎包,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慢慢擠出碼頭。他的頭髮已經有些長了,但還不能紮起髮髻,只能披散著。五年的辛勞在他的臉上和手上都留下的深深的印記,讓他看起來有些像三十多歲的人。他本來還有兩年,但因為表現出色,獲得了減刑。重獲自由後他立刻就去三良市打聽老班主的下落,卻只見到了他的墳墓。
在他們被抓走之後,老班主因為受不了打擊,舊病複發,沒多久便撒手人寰了。喪事還是道了和尚幫著辦的,當然他也不虧,戲班子剩下的財產都歸他了。至於青霞,更是連個墳頭都沒有,和其他眾多死者一塊被埋在亂葬崗了。蔣鎖在老班主的墳頭痛哭了一場,便踏上了回鄉的旅途。廣東,他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從碼頭出來,一部分人被引導去了南邊的凈化營,另一部分則向城裡走去。道路兩旁有不少人舉著牌子大聲吆喝。
「招工,招工!國營農場招采棉工,包吃包住,工資日結!」
「大波航運,招裝卸工,待遇從優!」
「江南第二造船廠招木工學徒工!幹得好有機會轉正啦!」
……
雖然打算在上海呆一段時間,但蔣鎖並不急於在這裡找活干,一方面是這裡主要是一些待遇比較低,工作比較辛苦的活,另一方面是這些招工企業都是和髡賊有關係的,而他不情願再替髡賊幹活了。反正自己還有點錢,不至於馬上餓肚子,可以城裡慢慢找,工作總會有的。
城裡人很多,行色匆匆的髡髮之人和行動舒緩的大明衣冠本地人形成了兩道交錯的風景線。過去五年蔣鎖一直生活在那道快的風景里,哪怕是等到頭髮長長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那道慢的風景里。
漸漸的他走到了城中心,那裡有一個不小的廣場,此時正有一個雜耍班子正在表演。看著熟悉的耍刀、踩球、跑馬,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和師姐、江娘她們一起賣藝的時候,蔣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前的世界迅速變得模糊起來。
一個有些親切的河南老家口音在他耳邊響起:「可是蔣家大哥?」
蔣鎖抬頭一看,面前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姑娘,身量已經長足,但面相還有些稚嫩。見他抬頭,又問了一邊:「可是蔣家大哥?」不過聲音已經比第一遍小了許多。
蔣鎖見這姑娘有些面熟,仔細的在記憶中搜索:「你是……小紅?」姑娘驚喜的叫了起來:「真是蔣大哥!你怎麼作了這打扮?青霞姐和周叔她們怎麼不見?」
蔣鎖不願多提青霞,只說現在自己孤身一人,打算先找個活做著,等頭髮蓄好了,便要回鄉。小紅見他面色有異,便帶他去見自己的父親,也是這個班的班主。
小紅的父親見到蔣鎖的樣子也覺得詫異,不過現在正在表演中,他便沒有多問。接下來上場的就是小紅,或者說藝名,紅娘子。
小紅是繩伎,就是走繩的。這功夫她打小就練,十幾年下來已經爐火純青。她在麻繩上輾轉騰挪,不論是筋斗還是跳躍都做得遊刃有餘,甚至還拿著寶劍表演了一小段劍舞,贏得了如雷的喝彩。青霞當年也能走繩,但在蔣鎖看來,技藝卻遠不如小紅精湛。想到這裡,他心中又是一痛,連忙用力壓下雜念。
等到太陽快落山時,戲班子結束了表演,收拾東西回到住處。這時班主他們才有空詢問蔣鎖的經歷。當聽到蔣鎖等人在三良市的經歷後,班子里有好幾個人都變了臉色。他們一路走南闖北,見識了無數世情,知道這樣一個在官府掛了相的人是個麻煩,要是被人抓住這一點來刁難的話,可能會非常讓人頭疼。小紅卻沒有這些心思,她只是單純的為蔣鎖他們的遭遇傷心落淚。兩個班子都是一個縣出來的,往日還有過相互幫助的經歷,青霞還像個親切的姐姐一樣教了她許多東西,這樣一個好人死於非命,讓她情緒非常不好。
聽到蔣鎖說打算過段時間就回鄉,變了臉色的人又紛紛放鬆下來。小紅卻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大聲說道:「蔣大哥怎麼能回去?上個月我們在南京時,有逃難過來的人說,家鄉先是遭了匪,又被官府催收加派,已經讓人活不下去了!不如就跟著我們班子吧。這裡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掙錢也容易,除了規矩大些,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總比回去餓死強吧?」
「可不是有澳洲大官說想讓我們去敬化入伙嗎?蔣兄弟又不願意在此久留,我們何必勉強他留下來呢?」一個人問道。班主一擺手:「敬化的事情不要再提了。要是真棄了頭髮,死了都沒面目去見列祖列宗。咱們再待幾日,還是回去南京那邊去。蔣鎖就留在班裡,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該拉的時候就要拉一把。頭髮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一聽說要離開,戲班子里的人都很驚訝。經歷了數不清的艱難困苦,終於能夠太太平平的掙一口飯吃了,誰都不捨得離開,雖說南京也算太平地界,可跟上海一比那就差遠了。但老班主說話向來一言九鼎,眾人心中不樂,也不敢出聲反對,只是悄悄把小紅拉到一邊嘀咕了一陣。
快要休息時,小紅找到班主:「爹,在這裡做得好好的,為啥要走?你要覺得不想剃頭,咱不剃就是了,還像現在這樣打錢,不行嗎?」
「你個女娃子懂個啥咧!」他爹不想多說,準備鑽進床鋪睡覺。
小紅不死心,拉他爹的衣服:「爹,你說去南京,那南京你又不是沒去過,啥樣子你不知道?這個錢那個捐,辛辛苦苦賣一天藝,能落下幾個錢?哪比得上這裡,官府事事按規矩來,錢不亂收,說話還和氣。」
「唉,娃娃,你就只看見他們和氣,咋就沒看見他們的厲害呢?」班主搬了兩個凳子到院里,讓女兒坐下,小聲說道,「在咱們之前來的那個班子,你還記得吧?知道他們現在在幹啥不?」
「在幹啥?」
「進了澳洲人的雜技團了!下面那些人嫌棄班主給的錢少,澳洲人說了兩回,全不幹了,全跑去澳洲人那裡了。可憐那班主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上次一塊演出的時候,我看見他正哭喪著臉給雜技團牽馬叻。你們在台上演,我在後面跟他說了半天話,才弄明白。」
「這……澳洲人也沒給個說法?」
「啥說法?澳洲人說那些人又沒賣給他,為啥不能走?還說了一通啥事實啥關係之類的,就做主讓雜技團給了那班主一點花紙片片。澳洲衙門雖說不打不罵,那也是衙門吶,他哪裡敢爭多少?你知道,那班主年紀大了,花紙片片吃完喝完了,他又能咋辦?」
「啊,這樣啊……」
「你爹拉起這個班不容易啊。現在年紀也不小了,錢多錢少先不說,有這個班,就能吃上飯。等我歸了西,它就是你的。你又沒個兄弟姐妹,有這個班,別人要欺負你,還得掂量掂量。要是班沒了,誰不能欺負你?」
「爹……」
「要說這澳洲人也真是厲害,他們不跟你發狠,你都跟著他們的道道走。雜技團來說我們入伙的時候,那石大蛋他們幾個眼睛都紅了。你信不信,只要他們再來說個一兩回,我就會落到那個班主的下場。……今天,我還等著蔣鎖子說幾句澳洲人的壞話,可是你看,他受了那麼多苦,對澳洲人都沒多少怨恨。我剛才又去問他,他們班裡其他幾個被抓去的都不願走,就他一個不想再留下的。咱們要早走,得趁早,遲了,就不好走了。」
「那啥時候走啊?咱答應了明天去農場慰問演出的。」
「演完收拾收拾,一兩天就走。真不想跟那些人一起上台,女娃娃一個個連褲子都不穿,成啥樣子!」
第二天,蔣鎖便跟著小紅他們一塊去了農場。
農場在松江城外,佔地五千公頃,其中種植棉花的接近四千公頃。因為基本都是熟地,水利設施比較完善(這一點還要感謝正在高雄勞動改造的方岳貢),改造和利用農機都比較容易,並沒有僱傭太多工人,在棉花採收季節便出現了巨大的勞動力缺口。
為了填補這一缺口,並為其它地區的棉田提供採收勞動力,元老院委託相關單位招募了一支規模龐大的臨時工隊伍。經過半個多月的奮戰,基本完成了農場的採摘工作,即將轉戰周邊地區。為了這第一次大規模用工的順利,上海地方在飲食安全、勞動保護、醫療衛生等方面投入了極大精力,連文化娛樂活動也考慮到了。
等小紅他們趕到農場大門口時,這裡已經是人山人海。舞台兩側聚集了許多穿著奇怪的人,他們手裡都拿著澳洲銃,不許旁人接近。班主拿出了證明,但他們也不能接近舞台後面的一處建築,只能呆在台後一個稍微偏僻的地方做準備。
「怎麼有這麼多警衛營的人?」蔣鎖小聲嘀咕著。
「蔣大哥認識這些人?」小紅耳朵很靈,「上次我們參加碼頭慰問演出那時,也有這樣的人。」
「這些是澳洲人里的侍衛。有他們在,就說明有大人物。」
左亞美安靜的坐在更衣室里,她的周圍一群人在忙忙碌碌。這次北上巡演,小張元老沒來,她站在了一號位,成了格子裙俱樂部的台柱子。
去年的那場風波掃到了她一點,幸好只是一點,很快她就被放出來了,之後也沒留什麼尾巴。但她的好友練霓裳就沒這麼幸運了。不能聯繫上她,也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情,但風波平息半年之後,左亞美一次去監獄辦事偶然見到練霓裳時,差點沒認出來。練霓裳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對她的呼喚也沒什麼反應,一個人靜靜的蜷縮在一個單間的一角。
那次偶遇把左亞美嚇壞了,從此以後她工作拚命不說,對格子裙俱樂部的活動也非常投入,很快在俱樂部里脫穎而出,成為了可以和張允冪相提並論的人物。人們對她的付出和成就讚嘆不已,卻沒人知道她的動力只是擺脫心中那道白色的陰影。
聽著前面掌聲雷動,左亞美暗暗給自己鼓勁。這次巡演的意義,吳賜仁首長在她們出來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就是用健康向上,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改變長期受偽明毒害的人們的審美觀。等演完後,丁丁首長還要親自採訪自己,以便更好的通過報紙做宣傳。一定要做好,她一邊想著,一邊戴上竹製的貓耳髮夾。
或許在元老看來,格子裙俱樂部的貓耳娘舞蹈很萌很有愛,但在那些農場臨時工看來,這種舞蹈的最大看點便是那一條條晃動的白腿了,雖然真正裸露的部分只有裙子下面到襪子上面的短短一截小腿,但他們還是看得樂不可支。一些年輕人興奮得嗷嗷直叫,現場氣氛非常熱烈。
除了格子裙俱樂部和藝術團之外,共有三個民間班子受邀前來參演,小紅他們的班子是唯一一個雜耍班子,其它兩個都是唱戲的。因為留給他們的休息準備區域很小,不時有些磕磕碰碰。一個小生在拿槍時戳了石大蛋的臉,雙方很快從口角變成鬥毆,雖然很快被制止了,但兩個年輕後生都鼻青臉腫,就連上去拉架的蔣鎖也挨了一拳,打在軟肋上,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維持秩序的戰士將兩邊控制住以後命令他們的班主各自約束眾人,因為沒有重傷,便叫他們自行處理傷患。只有蔣鎖可能是因為看著像歸化民,被送到了藝術團那邊的休息區治療。
一個女人看了看他的情況,安慰幾句之後拿出銀針給他扎了幾針,立刻便緩解了疼痛,似乎她對治療跌打損傷很有經驗。蔣鎖正偷眼看她,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跑過來叫道:「周仲君,有個首長叫你過去。」那女人答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服趕緊去了。
「周仲君?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蔣鎖嘀咕著。
鬧臨高事件之後,一眾男俠女俠經過公開審判,被判處從十年有期徒刑到死刑不等的刑罰,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按照正常方式執行了判決。南婉兒和周仲君在判決後不久便被人秘密轉移出符有地的地盤,理由是協助調查幕後黑手。
這個理由不完全是扯淡,因為黃真等人所供出的信息並不完整,只有周皇后的家族在黃真的筆錄中提到過,但具體操作情況他也不太清楚。而在分析了司馬求道的信息後,情報部門認為單靠周奎的能量可能不足以打動或威脅他,或許還有其他人出手。可惜司馬求道的嘴太硬,各種訊問努力均告失敗。在將其處決之後,情報部門便把突破口放在別處。經過梳理,他們認為只有恆山派的受邀過程有存在隱藏線索的可能,滅凈已死,便從抓獲的恆山弟子身上開始調查。首先從周南二女開始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不過是她倆長得最漂亮而已。
不出有心人所料,作為低層次的她倆什麼都不知道。但此後她們協助調查的程序並未被終止,只是地點被轉移到臨高紫明樓的一處非常隱秘的地方。轉移過程瞞著全體女元老和姬信等少數人。此後便是一段暗無天日的時光,周仲君在協助調查的過程中多次崩潰,反而是南婉兒表現得十分頑強。本來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但今年晉商那邊傳來一條消息之後,周仲君終於離開紫明樓,在情報人員的監視下作為理療師跟隨藝術團北上。
「大福叔,真的是你!」周仲君熱淚盈眶。
「二小姐,您受苦了!」周家管家老淚縱橫。
周家是應州大族,周仲君只是一個庶出的女兒,本來不怎麼受重視,她失陷臨高之後,家裡人其實大多並不太傷心,也沒有大張旗鼓的找恆山要人。只是利用焦公禮失陷的機會吞掉了北龍門在應州的馬場,並和其他幾家大族一起徹底消化了北龍門的商路。
但轉過年來,情況有了變化。多爾袞招降額哲之後,順手殺入宣大。雖然去年後金也來過一次,但因為曹文詔的奮戰,損失不算太大。這一次後金卻肆虐了大半個大同府,各個大族都損失不小。見整個大明北方都越來越不穩,周家家主便動了狡兔三窟的念頭,試圖將一部分族人和財產遷去南方。而根據晉商中的說法,現在的江南,最大的碼頭是澳洲人,周家便派人來拜碼頭。
本來因為周仲君的原因,雙方結了梁子,但為了化解怨仇,周家提出,可以把恆山派中做首腦的幾個師太給澳洲人捉來,以此和澳洲人達成諒解,並換回周仲君。這個建議讓江山非常驚奇,要知道一個武林門派的高層可不好對付,不說其背後的勢力,只是門人的戰鬥力便相當可觀。後來通過其他關係一番打探才知道,懸空寺里儒釋道三家共存,恆山派在其中並不佔優勢,後台也不硬,只是靠著武藝、醫術和一些小門路立足而已。在門人損失許多之後,其他人早就對恆山派起了心思。畢竟恆山派中有些帶髮修行的女子從小練習坐缸,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情報部門一合計,這個交換還是很划算的,比起派特偵隊去恆山能節省許多,便在增加十五名年輕女子的要求得到同意後答應下來。
此時明儀師太等人已經交給山西的起威,經過驗證身份,確認無誤。周大福現在也確認了周仲君,周家人便放下心,分出兩人留在周仲君身邊,由一個叫周甡的人帶領著和元老院談判。本以為只是簡單的交人,不料周家卻提出了新的請求。
原來就在周家派人南下時,從北邊傳來新的消息,漠南蒙古被後金吞併後,口外的生意將全部交給范永斗等八家來經營。周家等原本和蒙古有來往的家族將不得不被八家剝一層皮,心中自然不忿,便想要藉助澳洲人的力量,讓八家能多少吐些利益出來。至於給澳洲人的酬勞便是蒙古馬匹了,不過只能事成後給付,因為周家的馬場已經被搶空了。
就在林陌光在隔壁房間評估此事的利益和風險時,周仲君卻突然闖進屋來。一見林陌光,她便跪下哭訴,說自己不願意回周家去。
林陌光大驚,連忙左右一看,見護衛戰士已經拔槍在手,指住了周仲君,這才略略鬆了口氣,一邊把手放在腰間的槍把上,一邊和顏悅色的問她原因。他去過紫明樓,對周仲君的印象還不錯(有一個不能說的原因:周仲君沒有像南婉兒那樣讓他出醜)。
周仲君是家中的庶女,前面還有一個嫡出的姐姐,因此她並不被人看重。她姐姐自幼多病,多方尋醫問葯總不能大好,後來得了恆山派一個尼姑的言語,說是從家中姐妹里尋個替身,上恆山帶髮修行,或能得佛法庇佑。周家便送了周仲君上山,一應供養都如她姐姐在家時。過了些日子她姐姐果然便大好了。
後來姐姐出了嫁,周家打算把她接回去嫁人,周仲君害怕回家後失去此時的待遇,便向那個尼姑,也就是她師傅滅凈師太求助。滅凈也不願失去這個財源,便說她與佛有緣,若能長留佛門,便可保家族興旺,讓周家不但斷了接回的念頭,供養反而愈加豐厚了。
周家是大族,本就注重家風,更何況還有這一層干係,周仲君失節又偷生的情況已經成了家族污點,回到家便只有一條死路可走了。在求生的慾望支配下,她打翻了身邊的兩人,跑過來求救。跪在地上,等待著前面這個人決定她的命運時,往事一幕幕湧上周仲君的腦海。
剛上恆山時,她還不到六歲,只覺得師傅和師伯師叔她們都對她很和氣,還教她許多有意思的東西,也不像對其他師姐師妹那樣嚴苛——她們大部分都要在缸上坐許久。比起家裡難得見一回卻總是沒有好臉色的父母親,還有總是很哀傷的親娘,這裡要好得多了。後來隨著長大,她漸漸發覺自己被其他人孤立了。那些師姐妹見了自己總是縮在一旁,即便正在嬉戲也會立刻躲開自己。她問來給自己送東西的管家大福叔,大福叔笑著說:「那些泥腿子家出來的人怎麼配和周家的小姐親近呢?」她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再往後,一些師姐們陸續被人帶下了山。聽人議論說,是被賣給了一些大戶人家或者人牙子。大戶人家領走的,大概是去做小妾,人牙子帶走的,多是要進青樓的。她聽見過幾個人議論大同姑娘有多麼搶手。每到這時,便會有一些師姐妹用羨慕或者嫉妒的目光看著她,而她自己也會昂著頭高傲的離開。
到了這個年紀,女孩子們漸漸通人事了。坐缸的事情往往不需要鞭子督促,她們自己就會主動去做。哼,這些狐媚子!姿色好點的鬼鬼祟祟的談論著該怎麼斗大婦,或者如何討得師傅歡喜,能多吃些恆山派的秘葯;一般的則是交流該怎麼練出更好的手段,或者哪種武藝對腰腿的幫助更大——恆山派的許多武藝,都不止是用來殺人的。想著她們的樣子,就讓人覺得作嘔。尤其是那個南婉兒,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兒,騷味隔著半里地都能聞出來!
本以為這種破事跟她沒關係,但噩夢突然就降臨了。
剛到臨高時,她很興奮,這裡的每樣事情,每種東西都那麼新奇有趣,特別是這裡的女人。在來臨高之前,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地方,女人可以堂堂正正的出門做各種事情,務工、經商、捕快、文吏、做官等等都行,而且她們身上透出的那股利索勁在別處都沒有。這一下就把她迷住了。她拿著黃掌柜給的流通券買了許多澳洲樣式的衣服,別人都覺得她亂花錢,只有她自己知道,穿著這些衣服時,她便能想像自己也成為了那些女人中的一員,充滿幹勁的做著想做的任何事。當然她也明白,想像的東西不能當真,等事情辦完之後,她還是只能回到那個女人大多散發著騷味的恆山。
直到動手當天,她都沒有覺得會出問題,穿上制服時,她便進入了街上常見的女學生狀態。可是髡賊卻比她預料的更難纏,在她完全沒有想到的地方抓住了她的破綻。接下來,她經歷了地獄般的刑訊,好幾次想一死了之,但等到刑訊結束以後,她卻連求死的勇氣都失去了。等進了紫明樓,在種種無恥的道具和逼迫面前,她的傲氣和尊嚴被毫不留情的撕得粉碎。可在絕望到完全崩潰的嚎哭之後,她還是活著,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直到有一天,她被帶出了紫明樓。經過一番簡單的告誡和培訓,她成為了藝術團的一名理療師。簡直像夢一樣,她的心又活過來了,甚至開始憧憬著過上正常的臨高女性的生活。可命運又一次把她扔進了深淵。大福叔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還只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但看著留在自己身邊的兩個人那如同看著牲畜的眼神時,她猛的醒悟過來。周家,讓她像姐姐那樣生活了十年的周家,不能忍受她在外面恥辱的活著,要把她抓回去處死,用她的血洗去家族的恥辱。
一時間,親眼見過的或者聽人說過的失節女子各種凄慘的死狀紛紛出現在眼前,她彷彿看見了自己被絞死、被燒死、被淹死的樣子。不!就算不能像那些女人一樣活著,也不把命交出去!殘留的恆山派武藝發揮了作用,她一口氣打倒了兩個周家人,又衝進了有元老的屋子。
然後,她便聽到了命運的判決。
「周姑娘很有才華,但她的才華只有沐浴在元老院的光輝中,才能得到充分發揮。」
山裡的日子越來越好了,這是毛五手下許多人的共同感覺。
由於再次徵收加派,一些無權無勢的人被迫帶地投獻當地大族,因為地勢多山,土地肥沃的並不很多,一些手上土地過於貧瘠的人連投獻都沒人肯收,只能逃荒。毛五趁機拉了不少人,手裡能打的又多了一百多。
自從綁了張天師的兒子,山上的人們便得到了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糧食和鹽都不用愁了。毛五本打算找張天師弄些鐵,但道士們自己也不富裕,實在給不了多少。最近他乾脆又去繁昌做了一票,得了一百多斤鐵,其中有三十多斤是蘇鋼。他讓劉柱帶人打些刀槍,其它都打成農具,就算有人送糧食,也不能一棵樹上弔死不是?
在這半年裡,他們連打帶拉,把宣城周圍的幾個大股山賊都弄到一塊,又用二十多個腦袋立下了規矩,讓不搶窮人的說法傳遍各個鄉村。能有這規矩也是因為有糧食了,本來只是不殺,該搶還是搶的。
有了名氣就是不一樣,從繁昌回來,路過涇縣時就有人聞訊趕來投奔。見這些人的言談舉止有些不一樣,回到山上,毛五把人叫來一問,原來他們不是往常那些佃戶之類,竟然都是做紙的夥計。
從去年底開始,澳洲貨大量湧入江南各地,紙也是其中一個重要部分。涇縣是宣紙的主產地,造紙作坊很多,大都受到了衝擊,雖然高端市場還多數留在手裡,但中低端市場幾乎喪失殆盡。本錢雄厚的還能盡量維持,小作坊只得紛紛關門。師傅們或者能去別處找口飯吃,這些學徒和夥計就沒人肯要了。他們這七八個年輕又沒有家室拖累的人不想背井離鄉,便找上了毛五他們。
「來我們這裡,不怕官軍和團練來進剿么?」毛五笑著問道。
「不怕。」一個看著有些伶俐的小子忙說,「這宣州都知道,您老仁義無雙,替天行道,可比及時雨宋公明。再說,山上好漢個個武藝超群,哪裡會怕那些人呢?」
一番話說得毛五呵呵直笑,又問:「你們還有多少人沒了生計,能再叫些人過來不?」
聽到這話,那個人卻面有難色:「回您老的話,此事卻不好辦。他們多是去東邊……」
「一群沒骨氣的!」另一個人憤憤的說,「明明是被髡賊害得丟了活計,卻還要巴巴的找上門去搖尾巴。還有那些髡賊的紙賣得那麼賤,定是有妖法!」
毛五來了興趣:「你們就沒想想辦法?比如說給官府通個消息,讓他們去不成松江府之類的。」
「嗨,您得先看看那些賣澳洲貨的縉紳大戶,都跟髡賊好得穿一條褲子,官府怎麼敢擋路。」
……
回到自己的屋內,毛五憂心的拿出幾張報紙看了起來。這些都是澳洲人的江南日報,而且上面都有那個叫杜雯的人寫的文章。
「生產力啊……該怎麼做呢?」
當初郝元對他們的教導非常不系統,對於如何幫窮人也沒有一個詳細的規劃,毛五他們自然而然的按照水滸傳里梁山好漢的做法去嘗試。雖然也幫到了一些人,但隨著髡賊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很多人更加嚮往過上那種衣食無憂的生活,他們已經幾次遇到百姓寧願冒大險也要去松江府的情況,這讓毛五很難接受。
按照郝元的說法,他們是幫助窮人的,而髡賊是坑害窮人的,在杭州時他深信不疑,可後來他越想越覺得不對,為什麼那麼多人寧可被髡賊坑害也不願意跟著他打大戶?這個疑問直到偶然見到一份江南日報才開始得到回答。髡賊有「先進生產力」,所以能做出更多的東西,這個答案不能解決他所有的疑問,但至少有個頭緒了。此後他便努力收集報紙,試圖得到更多有用的東西。雖然到目前為止,所看到的都只是一鱗半爪,但他毫不懷疑,這些髡賊的動作,背後都有一個完整的思想和計劃。
他是不能去松江府的,現在也沒有可靠的人可以送去學習和打探。至於提高自己生產力更是沒影的事情,自己既沒人也沒錢,要把現有的人餵飽都吃力,劉柱的打鐵鋪子才剛帶了三個徒弟,要做髡賊報紙上說的的高爐根本不可能。既然這樣,不妨先換個思路……
............
蕪湖的大戶們這段時間有些騷動,原因是澳洲人在當塗縣找到了鐵礦。雖然官府有文書,聽說是澳洲人願意出錢繳納礦稅,但強龍不壓地頭蛇,自己地盤上的東西,怎麼能一點好處都撈不到呢?他們便湊在一塊商量起來。
「這朝廷也太不像話了!這是與民爭利啊!」
「遼餉都收了多少了?這次的加派雖然明面上說是剿匪,其實誰不知道是做什麼的?都是與民爭利。」
「都別扯遠了。就說現在怎麼辦?」
「澳洲人還是講道理的,要不跟他們說說,大家合夥開礦,賺了銀子按股分紅。」
「合夥?挖出來的礦石怎麼辦?按他們的意思是要運到東邊鍊鋼,咱們自己的蘇鋼買賣呢?不要了?」
「是啊,我們最多賺點石頭錢,大頭讓他們拿了,不合算。看看宣紙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吧。要是澳洲人賣的鐵像他們賣紙那麼賤,別人先不說,我可是得上吊了。」
「你想岔了,澳洲人不賣鐵,他們的鐵都拿來自用的。」
「是啊,把鐵打成澳洲快槍再賣給我們,這銀子賺得……嘖嘖,真好算計。」
「要我看,不能讓他們自個把礦石弄走,這礦得讓我們來采,他們要買,也只能買我們打好的鐵,不能把鄉親們的飯碗砸了不是?這事咱們得抱成團,才好跟澳洲人打交道。」
大戶們還在商量,一股流言已經在當塗縣境內傳開了。
誰也不知道源頭在哪裡,但當幾乎一半人都在傳說流言時,大戶們覺得可以利用一下。於是原本是開礦會破壞風水的傳言就被改成了澳洲人開礦會破壞風水。為了證明傳言的正確性,他們還悄悄指使幾個有些名氣的算命先生之類的人出來放話。
重陽節之後,元老院正式開始採礦前的招商工作。和錦屏磷礦的情況不同,兩天內沒有一家大戶顯露出要談的意向。這讓負責招商的歸化民略有些意外,之前的錦屏磷礦也被縉紳大戶抵制過,但海州的人本來就沒這麼齊心,做通了官府工作後他們很快就放棄了。而這一次縉紳們顯得強硬得多。當地府縣兩級官府雖因為朝廷的原因必須表態支持,但力度明顯太弱,連基本的場地準備都做得很糟糕,更沒有其它的行動。元老院的歸化民們只得先在城外溪邊清理場地,安排宿營,然後才和官府交涉招商宣傳事宜。而宣傳效果也很不理想。第三天上午,依然沒有一個人來商談。
「這次的招商看來不好做啊。」一個看著還很稚嫩的歸化民工作人員小聲嘀咕著。
「沒關係,元老院對這種情況有預計的。」負責人很淡定的表示,「我們背後有一個連的伏波軍,還有電報機,可以應付任何問題。」有句話他沒說出來,招商只是減少和當地對立的一種方式,即便無人參與,對元老院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事,無非是多佔用一些資金和人力罷了。如果有人想做些不友好的事情,對元老院可能反而比較有利。
就在負責人說這話之後不久,突發情況便到來了。
營地外面聚集了許多人,而且還在變得越來越多。兩個班的伏波軍戰士已經部署在營地入口,警戒著這些人的動向。這些人沒有衝擊營門的動作,只是用不善的眼光看著營地裡面。不遠處建陽衛派來的明軍一點表示也沒有。
「怎麼樣?要不要驅散他們?」連長和招商負責人咬著耳朵。
「不急,我先喊喊話。」說著他便走到營門口,舉起喇叭剛要喊話,不知誰扔過來一塊石頭。
「滾!滾出去!」人群中有人喊道。
「滾……」幾百個聲音此起彼伏。
這時縣丞急急的跑來,拉著負責人的手說:「這勢頭不好,還是先躲躲吧。要是激起民變,我們是沒個好,你們回去怕也會吃掛落的吧。」
「不用擔心,不會有民變的。請回吧。」負責人臉上依然維持著笑容。
「混蛋!怎麼把事情辦成這樣了?」辦公室里的吼聲讓整座樓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辦事員們紛紛縮起脖子。
當塗縣的敵意元老院事前便有所耳聞,當時只以為是縉紳大戶企圖吃掉鐵礦耍的手段,而且招商時大戶們抱團要求談判的表現也似乎可以說明這點,那時的民眾並沒有太過激烈的舉動。但一切談妥之後,元老院卻發現了事情的蹊蹺。
允許當塗縣的縉紳集體入股上海鋼鐵廠以後,一段時間內再沒有發生過對抗元老院的事情,誰都以為大戶們上了船收手了,但就在鐵礦準備開採時卻發生了意外的事情。
當地一個縉紳家的公子對開礦的事情非常熱心,在潘達的工兵進行爆破時還主動代表家族為工兵提供了各種後勤準備,得到了潘元老的讚賞和肯定。可沒想到這個人在回城的路上竟然被刺殺了,而且當時在場的幾個僕人也被殺得一乾二淨。等潘達帶人趕過去時除了屍體什麼也沒看見。之後又發生過當地招募的礦工被襲擊和殺害的事件,連預定作為水上運輸通道的慈湖河也被人沉船堵塞了幾次。
原本元老院以為是縉紳大戶之間的內部分歧引發了破壞行動。但經過調查,發現當地所有的縉紳都在鋼鐵廠里入了股,而且他們之間的利益分配協議也相對合理,對那些經營蘇鋼,利益可能受損的人都做出了相應的補償。既然他們都很盼望鐵礦早日開發出來,似乎就沒有理由做出這樣斷自己財路的事情了。而當地人在招商時因為圍堵營地死傷數十人,早已嚇破了膽子,應該也不敢做這些事。幾番調查無果,就在案件陷入了僵局時,當地起威在慈湖鎮開設的一個客棧竟然也遭到了縱火襲擊,死傷數人。於是對外情報局的元老便憤怒了。
起威鏢局投入了精幹力量,在元老指揮下進行現場調查。但大戶們受刺殺影響,不敢或者不願積極配合,而百姓受流言影響極深,雖不能正面對抗,一問三不知總還是做得到的。結果這事和之前的公子被刺案一樣,也陷入了僵局。
雖然藉此機會,起威把保安服務在當塗的業務擴大了好幾倍,但不能找出幕後黑手,依然讓元老院感到難受。曾經有人提出在當地展開「寧可枉殺一千」的報復行動,但慈湖鎮是個大鎮,來往人員很多,這種做法並不具備可行性,而且也很難做到「不使一人漏網」。
夜晚的瀋陽黑沉沉的,沒有多少燈火亮著。後金的經濟不發達,也沒多少人會過夜生活。在這片黑暗中,瀋陽站小院里的光亮特別顯眼。
毛十三正在溫暖的火盆邊看電文,黃驊不在時他便是瀋陽站的最高負責人。兩年的時光將他磨鍊成了一個精幹的小夥子,最近和後金的談判由他出面。電文上是臨高對瀋陽站的指示,其中有一句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元老院原則上同意向後金出售火炮。
遼東漢人和韃子的仇恨是不會輕易被抹殺的,在漫長的時間裡它一直潛藏在東江鎮每個人的心底。毛十三雖然年幼,但在耳濡目染中也積累了許多對韃子的恨意。餓肚子時想不了那麼多,不過隨著元老院解決了他的溫飽,恨意也逐漸翻騰起來。毛十三的恨意相對年長的東江軍戶還是比較小的,旅順那些東江支隊天天嗷嗷叫,幾乎是每個月都要交請戰書。
以前和韃子做交易還有拯救被擄漢人的大義名分,但賣炮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這意味著更多的城寨將被打開,更多的漢人將像當年的遼東漢人那樣被殺害,被擄掠,更多的東西將被裝進韃子的袋子里。可不舒服歸不舒服,毛十三知道這也是無奈之舉。秋初時遼海行有一艘船在海上失事,殘骸漂到鴨綠江口,韃子從殘骸上得到了兩門元老院製造的火炮(雖然是比較老舊的款式),並且現在已經交給造出紅衣大炮的那幫人開始仿製了。元老院在電文中提出的賣炮條件便是立刻交還火炮殘骸,以及開放馬匹交易等等。
毛十三覺得賣炮的原因是為了保護技術優勢。但元老院其實並不擔心後金的仿品有多厲害,工業水平上的差距不是抓來多少大明工匠能彌補的,更何況仿的還是已淘汰的落後型號。這僅僅是為了多賺一筆錢罷了。反正後金已經製造出了改良型的紅衣大炮,具有了足夠的攻堅能力,這筆買賣不會對雙方的戰略態勢造成多大的影響。另外,不知道為什麼,近來後金對弓箭的購買量大幅下降,濟州島的弓箭積壓嚴重,銷售利潤跌了差不多一半。電文中要求瀋陽站查明原因,並再次要求他們儘可能獲得投降後金之人的具體情報。
電文在機要員面前燒成了灰,毛十三又開始草擬給臨高的電報稿。有護衛人員投降後金這個情況還是他首先推測出來的,對下一步的行動他早有打算。為了獲取更翔實的情報,他想做一些額外的動作,而這需要元老院的批准。
第二天,沒等臨高回電,後金便有人找上門來。
戶部承政英俄爾岱派人來遞交了致元老院的書信,信中解釋了後金購買弓箭減少的原因,其中重點提到了後金面臨的糧食壓力。因為連番出兵,後金轄下的農業生產受到了嚴重干擾,今年秋收各地收成都相當不足,以至於皇太極不得不花費大量金錢買糧,購買弓箭的開支便在這種局面下被大幅度壓縮了。另外信中還提到希望元老院能出售一批糧食,不然明年的生口怕是沒法交付了,今年帶回來的人已經死了一半了。
送信的人還帶來了英俄爾岱的私信,這個主管糧食的傢伙最近正在整頓荒蕪田地和私藏糧食的事情,他提出希望購買天地會的農技服務,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提供一批土豆種苗。澳宋的報紙多次報道農業大豐收,後金對澳洲人的農業水平也有比較清楚的了解。當然這些都不在毛十三的處理許可權之內,他在明面上僅僅是商館的二掌柜,能做的只是收下並向元老院報告。
戶部的人向毛十三遞交信件後的第二個月,皇太極召見了范文程。
「范先生,最近半年澳洲商館並無任何異狀。這是為何?」
范文程不語,本來按照他的估計,澳洲人會定期和他們潛藏在後金內部的人聯絡,可是嚴密的監視了半年卻什麼都沒有發現,而且最近在糧食和弓箭問題上的表態,澳洲人不可能一點不重視,可卻沒有人和外界發生過哪怕一點點不正常的接觸。
「臣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但我們大金內部一定有姦細,那篇《大雪滿弓刀》里的許多東西,外人都是不知道的。還有其它幾篇文章里也是。他們連信鴿都沒有,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是了,電報!」范文程猛的抬起頭,「大汗,澳洲人有能通傳消息於千里之外的電報機,要是那些姦細也有,不就可以悄無聲息的……」
「……對!這次查抄德格類和莽古濟他們家時,叫人千萬要留神有沒有奇怪的物件。還有正藍旗,一定要細細的找。待會把冷僧機叫來,本汗要再問問他。」澳洲電報對他倆來說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南邊的細作把相關情報說得很詳細。只是以前沒想到這一層。
「大汗,澳洲人有諸般巧器,耕戰皆能,又善於蠱惑人心,假以時日,必將難制。時不我待啊。」
「嗯,明年稱帝之後,便親征征明。朕要讓八旗精兵飲馬黃河。」
在後金為了糧食問題傷腦筋時,高迎祥也在頭痛。
擊敗曹文詔後,雖然老回回和張獻忠等人已經帶走了一部分人,但還有超過十萬人擠在潼關以西。由於連年戰亂,關中的田地荒蕪大半,就是在秋收之後,闖王手裡也沒有多少糧食。為了糧食,闖軍從隴西到漢中都走遍了,可在盧象升被緊急召去北京後,洪承疇又被重新委以重任。在各處明軍的嚴防死守和曹變蛟的糾纏不休下,闖軍籌集的糧食遠遠不夠。眼看著兩個月之後就會全軍潰散,闖王闖將都把希望放在了突破朱陽關上,之前張獻忠便是突破此處東去的。但在那之後守衛朱陽關的是新上任的陝西巡撫孫傳庭,高迎祥並不清楚他的底細,也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陝西巡撫會跑到盧氏縣去蹲著,因此他派出了精幹力量前去打探。
林中松濤陣陣,時節只是初冬,但天氣已經頗為寒冷。高迎祥的老營在秦嶺山中的日子已經不短了,身邊的三萬闖軍開始出現逃亡者,再呆下去,士氣只會更加低落。高闖王暗下決心,即使沒有情報帶回來,自己也必須去闖出一條路。
正想著,背後傳來聲音:「闖王,馮先生回來了。」高迎祥回過頭:「快請。」
馮難敵是華山首徒黃真的大弟子,華山派是闖軍為數不多的物資渠道之一,不好得罪。高迎祥將馮難敵迎進老營大帳,問道:「為何不見歸二俠?眾位可都平安?」馮難敵行了一禮:「有勞闖王動問,二師叔和眾位同門俱安好。朱陽關有消息了。」
「哦,請講。」
「那孫傳庭兵馬不少,有三千多人,號為秦軍。不過多是新募之人,不習戰,只有尤世祿留給他的五百人能打些。聽說他的家丁大約有一百人,都是他老家來的。這些人不出來,他們的底細我們沒摸清楚。」
「那為什麼他會在盧氏縣?」
「前面八大王過朱陽關,左良玉吃了敗仗,逃了。幾支官軍都不敢動,正好孫傳庭來了,洪承疇就讓他去救救急。現在二師叔正在打探孫家家丁的底細,不日當有消息。」
「呵呵,不妨事。」高迎祥心想這樣就可以了,新軍未有訓練,戰鬥力不強,尤世祿的人新敗,必定無心作戰,倒是可能騷擾地方,如此則有機可乘。他立刻開始召集眾將,準備出兵事宜了。
朱陽關在兩山之間,離商洛足有兩百里,高迎祥的家當又多,一路上想不被發現幾乎不可能,不過高迎祥仗著闖軍戰鬥力不弱,打算硬衝過去。只要趕在其他明軍援救之前擊敗朱陽關守軍,前面就是一片坦途。
冬天的冷風在山谷間吹過。朱陽關城裡的士卒都凍得縮手縮腳,他們不時會把羨慕的目光投向一處大房子,那裡應該是全城最溫暖的地方了。但羨慕歸羨慕,沒人願意去那裡,因為那是處理軍中傷患的地方。
吳有性正在忙碌。孫巡撫已經出城六七天了,從三天前開始陸續有傷兵送回來,中箭中刀的,磕破頭摔斷腿的,數量不算太多,傷也都不算太重——快死的沒必要抬回來,近十里的山路走起來也不輕鬆。今天抬回來的人數卻突然增加,傷勢也普遍比前幾天重些。讓他一時有些手忙腳亂。
忽然門被打開了,外面又抬進來一個人,卻是個軍官。這個軍官嘴張得很大,冒著血沫子,大概是傷了肺。吳有性解開他的鎧甲,發現他胸口烏青,肋骨斷了好幾根,有一根插入肺內,已經成了血氣胸。吳有性聽澳洲人說過治這種氣胸的手術方法,但他從未學過,也沒有相應的手術工具。經過一番嘗試,最終只能無奈的讓人將他抬去屋後。
「怎麼傷成了這樣?」流賊里用鈍器的人不多,吳有性來朱陽關後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嚴重的傷勢,「看著不像是石頭砸的。」「把總是被人一掌打在胸口上的。」把人抬回來的小兵這麼說。
得知高迎祥前來,孫傳庭沒有死守城內,而是主動前出伏擊。但伏兵的情況被歸辛樹等人發現,高迎祥打算吃下這支明軍,便帶精兵進攻。由於孫傳庭佔據了隘口,高迎祥攻不上去,便派人繞到明軍背後擾亂補給。這個押糧的把總便是在山路上遭到突襲受傷的。
「本來不會傷的,把總見他們只有幾個人,想得個斬首功,結果……後來我們排定了陣勢,那幾個人怎麼沖也沒有用,幾箭就射跑了。」小兵的話讓吳有性很驚奇,幾個人就敢衝擊幾十個人的隊伍,這膽量可不一般。
等到傷患全部處理完畢,天已經快黑了。眼下戰況不利,孫傳庭腹背受敵,一個不好就要潰散。朱陽關城裡守軍只有千人,吳有性不想在這裡等死,打算找個機會逃走。在他心裡,京畿一帶的疫情可比在山溝里打流賊要緊得多。
在控制住山東北部疫情之後,吳有性一路向北,前去北直隸。北直隸的疫情比較輕,但並未絕跡。吳有性按照在德州的做法,對貧苦人都是免費治療(元老院為了避免疫情擴散,提供給他的葯都沒要錢),結果得罪了當地醫生,被人告了一個髡賊姦細的罪名,關進牢里去了。這時孫傳庭正打算組建秦軍,便用以前的老關係把他撈了出來。吳有性雖然不敢抗拒,心裡卻一直擔心北直隸的疫情擴散。
還沒等吳有性想出逃跑方案,城內忽然響起歡呼聲。前方戰事正急,為何忽然間歡聲雷動?急急趕到大營一打聽,原來孫巡撫竟然生俘了賊首高迎祥!
這實在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按照前幾日聽來的消息,孫傳庭僅僅是守住了隘口,並沒有擊破流賊的餘力。在伏擊失敗後,最樂觀的預計也不過是期待流賊無糧自退,這種遠遠超出預期的戰果是怎麼得來的?可惜大營的軍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不過這個謎題很快就被解開了。孫傳庭派人帶吳有性去給高迎祥治傷,吳老先生便得知了那個讓人覺得神奇或者說詭異的原因。
經過三天的試探,闖軍在第四天開始了持續進攻。雖然山道狹窄,不能投入太多兵力,但連續不斷的壓力也讓明軍一直精神緊張。隨著闖軍中的武林高手繞過隘口,在明軍背後放火,孫傳庭的新兵們出現了動搖。高迎祥抓住機會親自帶領精銳上前猛攻,一時間明軍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全靠孫傳庭的放賞才能勉強維持。
高迎祥是打老了仗的,見明軍搖搖欲墜,便決定再加一把力,便派上了一支拿著澳洲快槍的小隊,這支小隊是在擊敗曹文詔後組建起來的。當時闖軍繳獲了三十多支槍,除去短小的手銃,長的有二十八支,不過子彈很少,便用十支槍和八大王交換了一百發子彈。因為在鳳陽時有些摩擦,拉不下面子,再加上對張獻忠的快槍隊羨慕嫉妒恨,高迎祥並未向其請教訓練和維護保養方面的知識,反正曹文詔身邊有會打槍的人投降,不怕弄不清楚。
這隊快槍手果然出手不凡,噼里啪啦一放槍,隘口的明軍就開始混亂起來。不過打響了的只有不到一半,直接命中的更是一個沒有。帶隊的闖軍小頭領覺得有些臉上無光,這比張獻忠的火槍隊差遠了,便連連喝罵,要這些人趕緊準備再放槍,又許下了打中的賞賜。十幾個人手忙腳亂的收拾手裡的傢伙,忽然呯的一聲,一支槍不知怎麼的就響了,接著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高闖王撲通一聲從馬上摔了下去。
孫傳庭正在緊張的指揮秦軍防守,忽然看到流賊中亂了起來,大旗也搖晃得厲害,便命令家丁出擊,他的家丁都是從代縣老家帶出來的,甚是勇敢。正在進攻的流賊見後面旗幟亂了,有些失措,被家丁們一衝,便紛紛向後逃跑,後面的人見前面的敗了,也紛紛轉身逃跑。山路狹窄,落崖的不計其數。
蘇州城裡的一個偏僻處,一群人在竊竊私語。
「那苟兄弟在當塗縣做的好大事。江南說要討髡的人成百上千,皆不如他一個外來人。」這是崇拜的。
「不過帶了三十餘人,竟能鬧得髡賊雞犬不寧,真不知是何等厲害人物。」這是佩服的。
「年青人多有血勇,但能如他這般精明強悍的也是不多的。」這是老成的。
「聽說當塗縣已經有髡賊在懸賞捉拿他了。不知他是否平安。」這是擔心的。
「眼下天寒地凍,小弟願為義士盡綿薄之力啊。不知能否遣人送些錢米過去?」這是不懂事的。
「自然,不過此事尚須從長計議,以免惹得髡賊上門。」這話一出,不少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自從髡賊打到江南,那杭州的趙引弓便愈發得意忘形了。桑園佔得多了,絲廠開得大了,還是一年三季出繭子,那繭價和絲價是打著滾的往下跌。杭州的縉紳大戶們多加入了髡賊的行會,還能從海貿里得些好處,蘇湖一帶可就慘得多了。養蠶人紛紛破產不說,大戶們的收入幾乎被斬去了三成。不是沒人找趙引弓請求高抬貴手,但一來趙引弓手頭上的資源並不算多,二來蘇州是周家的老巢,王四娘的死讓他有了心理陰影,他不願意在沒有武力保護時貿然向那邊擴張。於是這些人只能要麼改做別的,要麼默默忍受著剜心之痛。
就在他們無數次詛咒髡賊不得好死之時,突然有一個姓苟的年青人橫空出世,帶領幾十個人在當塗縣數次壞了髡賊的圖謀,這讓他們感覺渾身舒坦,雖然最後髡賊還是逐漸站穩腳跟,但這已經足夠鼓舞人心。在傳說中,這個人金鐘罩鐵布衫,一身橫練的功夫,連髡賊的子彈也打不動,手下的好漢也個個武藝精熟。一些更離譜的傳說里,他是張三丰的再傳弟子,不但武學修為極深,更練就了仙家法術,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把髡賊打得鬼哭狼嚎。至於這個人真正的底細,活著還是死了,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都不關心。
這個苟姓青年便是苟承絢,他現在的模樣既不是威風凜凜,也不是仙風道骨,而是狼狽不堪。地點也不在別人以為的當塗縣,而是寧國縣的大山裡。他的衣服在冬日的細雨里淋濕了,沾滿了泥,頭髮也披散著,不過興緻卻很高,一直笑著跟走在身邊的高個子說話。他們身後的山路上還跟著一串長長的隊伍。
來到一處小村,正歇息時,苟承絢走到高個子面前跪下:「毛兄,若無你仗義出手,小弟恐難活命。請受一拜。」
對苟承絢來說,崇禎八年的艱難程度不亞於當初在臨高做乞丐時。
當初的中元節計劃和派武林人士去臨高兩件事花費了主家白銀數萬兩,還欠下了一大批人情債,卻一點收穫也沒有,抓捕趙引弓又招來髡賊大舉進攻江南,不但主家損失慘重,更導致漕運被斷,一大批人的利益嚴重受損,這讓背後的人對他們非常不滿。這些人都是大神,石翁承受不住壓力,便把苟家公子丟出來分擔他們的怒火。
大概是石翁的資歷和人脈起了作用,本來石翁是主謀,但不知道他怎麼一番運作,最後卻是給他打下手的苟承絢受到處置,幾乎被滅了口,石翁還是繼續受主家器重,只是換了個地方而已。不願意引頸就戮的苟承絢拚死一搏,九死一生之後總算逃出虎口,只是他剛剛團聚不久的父親為了保護他逃跑命喪黃泉。
眼見江南各大戶似乎都有向髡賊靠攏的趨勢,當年在臨高的一幕幕似乎又要重現,苟承絢不甘心就此失敗,暗中做了許多嘗試。但以前跟著石翁時打過交道的那些人,不論是縉紳大戶還是普通的讀書人都沒有膽量對抗髡賊,不少人嘴上說得慷慨激昂,但要他們有所行動時便各種搪塞,再加上害怕主家的追殺,不敢隨便在人前露面,一年時間他幾乎一事無成。
一次在南京城外躲避髡賊查問時,他偶然被一個人搭救,那人不是讀書人,但心懷忠義,暗中拉攏了一批有志抗髡之人,他看出苟承絢深恨髡賊,便極力邀他入伙。後來,聽說髡賊在當塗縣打算開礦,苟承絢便想起了當年南寶的舊事,髡賊就是從修路開礦一步步發展起來的。他跟那人一說,那人便打算到當塗殺髡賊。要是以前,他根本不敢出頭和髡賊對著干,但那人殺人不眨眼,他不敢拒絕。
可沒想到,這夥人竟然傻不拉幾的買了起威的船票,結果剛到碼頭,那個人便被早已等候多時的髡賊探子一舉拿下。幸虧苟承絢在臨出發時多問了一句,才帶著後面出發的三十多人躲過一劫。
老大沒了,苟承絢以為這事就這麼黃了,可沒想到這夥人個個都跟髡賊有仇,還要繼續干。因為機警的表現,他還被推舉為新的老大。於是他只好硬著頭皮帶他們前往當塗。
本來聽說當地大戶都不願意讓髡賊採礦,苟承絢還以為能渾水摸魚,可沒成想到了那裡一看,大戶們都上了髡賊的賊船了,只好自己想辦法。他知道以自己這幫這些窮鬼的能耐,想對付髡賊那是痴心妄想,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和髡賊走得近的人身上。通過幾次周密計劃的行動,他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獲得了一些錢財,並得到了當地一個忠於大明的讀書人暗中接濟。可那個讀書人輕佻,沉不住氣,不但在跟友人的信中反覆吹噓,還在一次酒後把他們的情況全說了出來,更要命的是,他說話的地方竟然還是起威經營的酒樓,結果害得苟承絢他們差點被一網打盡。等到他們向南一路逃到山邊時,只剩下四個人了,若不是正好碰上毛五,恐怕都得折在尾隨而來的髡賊手裡。
毛五本打算往當塗那個方向走一趟,看能不能有些收穫,但觀察過追擊苟承絢的髡賊,又聽他把髡賊的底細一說,他就明白那裡的髡賊不比正規軍隊差,便打消了念頭。
苟承絢在山中晃悠了幾日,又跟毛五說了幾次話,便明白這個傢伙不是普通的山大王。想當年自己在何如賓面前說髡賊理政治民之術時,那些人沒一個在意,也就一個錢先生後來問過幾句,可這個山賊竟然聽得比軍情還認真。看看山中居然沒有一個糧戶,所有土地全部均分,又聽了毛五幾次講課,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名字:郝元。
對郝元他沒有好感也沒有惡感,只覺得那個人的智謀比他強得太多。不過或許這人的理念對實現他的想法能有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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