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王俊煜:商業價值是產品價值的子集

這個對談其實是去年發生的,當時王俊煜及其新的創業項目「輕芒」在各個媒體上都有大量露出,所以為了避開熱點,我把文章留到了今天再發,幾個月過去,輕芒產品有了很多變化,但王俊煜在文中對很多事物的觀點我相信還是一致的。

我還記得當時在對話的時候我問王俊煜,你現在焦慮嗎?他的回答竟然是不焦慮,這是我第一次從一個創業者口中聽到這個答案。

這個答案只是整場對談的一個縮影,在和王俊煜聊天的整個過程之中,我的感受就是很難找到一個點可以撬動他的世界,因為感覺他對商業和利益的訴求已經降到極低,整個人都是一種相當客觀平和的狀態,這樣就讓人很難從商業邏輯或回報的角度去探討他的選擇或輕芒這個產品的好壞、成敗與未來。

以下就是整理後的對談,也許看過後你會有自己的看法。

42章經:輕芒和頭條是兩條平行線一樣的產品嗎?

王俊煜:這是我們一直強調的一點。很多人覺得這個世界只需要頭條這樣的產品。事實上,輕芒也是被一部分人需要的。這不是誰黑誰白、誰贏誰輸的問題。

客觀來說,更通俗的內容一定能帶來更多的用戶量。但我這一次創業並沒有背負很大財務上的壓力,也沒有非得做出一個東西的成果目標。我做這件事,更多是因為我覺得這個領域還有未被滿足的需求。

42章經:怎麼定義高品質這個東西,可以量化嗎?

王俊煜:品質肯定不是一個可以量化的東西。就算可以量化,也一定有誤差,損失一定的信息。

但是為了定義這種 「品質」,我們做了兩件事:首先,我們會把自己的判斷放進去。然後,思考如何設計一個機制來度量用戶:如果用戶看見了一個高品質的內容,他會發生什麼行為。如何去量化這個互動行為,而不是量化內容本身。

比如閱讀率:用戶打開文章是否讀下去,或者是否打算稍後再讀。這個想法並不成熟。我和 Facebook 的同學們交流,他們在運營時也用了這個指標,但好像出來的還是那些東西。

目前人工運營的標準之一就是內容要 「言之有物」。如果用戶對咖啡有興趣,我們就會給它咖啡的歷史、做法、如何品嘗,等等。但如果是一個明星在喝咖啡,這就和興趣本身脫節了。我們在微博上註冊了一個以咖啡為主題的號,也是希望通過與用戶的互動,調整選擇內容的標準。

我們為用戶的興趣設計了一個量表:無論是興趣濃厚的發燒友,希望在輕芒中看到動手教程,還是僅僅對咖啡感興趣的用戶,不一定親自做手沖, 我們的產品都希望能滿足它。

我還是希望輕芒比傳統的媒體更量化,但也不是說完全自動化的一個過程。我覺得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灰度的,不是說要麼全自動,要麼全人工的狀態。

42章經:高質量和受歡迎會對等嗎?

王俊煜:我覺得不完全是對等的。點擊率、在線時長、閱讀率都只是量表中的一個維度。

42章經:所以你希望採取比較量化的方法,根據實際情況不斷去調整嗎?

王俊煜:嚴格來說,量化不是目標,目標還是能夠滿足用戶的信息、內容需求,提供更多樣化的結果。之所以採取比較量化的方式,是因為我相信人工並不一定比機器做的更好。因此,我需要一些指標,來衡量目標有沒有實現。目前能落地的指標也就是打開率之類。這就是為什麼我的產品現在不是特別的成熟,我還需要引用戶進來。因為這樣我才能有更多的數據,能夠知道我們做的對不對。

42章經:最後有沒有可能,那些打開率高的,閱讀時間長的,就不是我們感興趣的高質量的內容?

王俊煜:這個現象目前沒有發生。我們已經過了只看點擊率的階段。即使是豌豆莢的用戶,你看到點擊率高的那些東西,和在頭條看到的其實是差不多的,包括微信搜索裡面,那個也是信息流,其實那些內容也差不多。這也是我想找一套新的指標體系的原因。

42章經:開會討論時,一篇文章有具體的數字指標,有一套自己的感覺,最終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是輕芒團隊對高質量事物的主觀判斷,甚至是你的判斷?

王俊煜:這裡面肯定會有人的判斷,但這也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用戶選擇了我們,某種程度也是選擇了我們的判斷。只不過我們把判斷的行為交給了機器。機器可以幫我們做更多的判斷。

42章經:小樣本 training,更多的人進來,最終的結果是篩選出來一批像你這樣的人?

王俊煜:對。所以你知道,機器優化的過程一定會出來一個局部最優解。

42章經:所以這個東西最後做多大,取決於像你這樣的人有多少?

王俊煜:對。雖然我會有商業化的能力在,但本質上我不以商業為目的。有些人問我,為什麼一定要做商業化經營而不做 NGO。因為我覺得商業的力量能放大我們的價值,也能促使更多的人加入到這個事情里來。如果今天市面上已經有很高品質的內容產品,不管是大還是小,我都沒有必要做這樣一件事情。

我也不以目標市場的大或者小做判斷,但起碼有一個基礎,我相信它不是那麼的小,能夠養活20多個人的團隊,這個是起碼的保證。我現在是一個不融資的狀態,因為這家公司被收購或者上市還早,而且這些都是過程,不是目標本身。不是說我上一家公司沒上市,我非得做一個上市公司來證明我自己。

我一直在想,包括做豌豆莢的時候也一直在想,市場上缺這麼一個東西,我做豌豆莢只是做了其中一點點,還有好多沒有做,我想接著往下去做。互聯網裡面最大的 NGO 就是火狐,確實到了後期有一些問題。這也是我想去避免的。

42章經:輕芒和即刻的區別在哪裡?

王俊煜:即刻更注重話題,比如說我印象比較深的,Google 入華。但當我把 Google 看成一個完整的興趣時,這個就太細了。即刻應該也有一個類似 Google 更新這樣的一個話題,但是話題的更新量和質量就遠遠比不上我現在做的產品。

即刻把很多內容拆成一條條的短消息,這個形式感也是蠻強的。我在即刻里會訂閱 「北京霧霾攝影展」,這種偏娛樂化的話題。但輕芒更有點工具的感覺,和即刻的定位還是不一樣的。

42章經:你覺得輕芒潛在用戶量大概會有多少?

王俊煜:肯定沒有13億,但是看市場上的報告,樂觀一點的話會在兩點幾億,悲觀一點的話可能在一點幾億。我感覺應該是在這個量級。

42章經:你覺得這些用戶和頭條用戶的重合率高嗎?

王俊煜:我覺得應該是高的。我也用頭條,每個人都有內容消費的需求,這不衝突。我只是不想說,大家都只用某一個東西。

42章經:輕芒會和什麼 App 搶用戶時間?

王俊煜:我不知道,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沒有辦法映射到產品戰略。不能說當頭條打開時,冒出通知說你別用頭條了。

時間是出在誰身上?是微信、豌豆莢、還是視頻身上?現在時間分配,除了微信以外還是很分散的。頭條用戶大概每天會花 70-80 分鐘在上面,但對於不用頭條的用戶來講呢?

即刻就沿著這個問題,創造了一些新的實踐:它們只要用戶在鎖屏上停留的時間。

42章經:當初你做豌豆莢,一開始的目的是想做應用分發?

王俊煜:我一開始是想成為智能手機上內容發現下載消費的入口,沒有用分發這個詞。實際上,我們第一輪只做了應用,第二輪只做了下載。

42章經:這兩件事的時間節點是怎麼樣的?

王俊煜:從 2010 年開始,我就知道應用分發這個事情本身價值鏈條有限,或者說創業公司能去改變的部分是有限的。我一開始想做內容,而不是應用分發,或者說應用只是內容的一部分。

當時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視頻,所以在做應用之前先做了視頻,然後是應用、遊戲、音樂、文章、電子書,像一個完整的 iTunes。但當我們上了應用之後,需求實在太大了,資源就會不斷地往應用傾斜。

到了 2011 年,我們上了應用搜索。最初用戶搜索後會直接跳轉到機鋒等應用商店,都沒有做整合。而且一開始我們只在入口頁放了視頻,還沒有放應用。即便這樣,視頻的分發量還沒有應用多。

這時候側重點就會有調整。看到大家需求這麼強烈,我們也會想把這個事情做好。但是你也知道,應用的需求不會特長尾,門檻不高,更多地拼資源、數據。因此,我覺得應用分發在阿里手上發展的勢頭也還蠻好的,比在我們自己手裡好多了。

42章經:如果你可以改變過去幾年的某件事情的話,你最想改變哪件事情?

王俊煜:如果抱著今天的 Knowledge 回去看,過去的很多決定會不一樣。比如說豌豆莢從應用到內容的轉型。我們知道應用不適合一個創業公司來做,所以從 2011 年開始就一直說要突圍出去,但那一步也沒有執行好。

但是如果以今天的 Knowledge 來講,有沒有辦法一定把它做好?好像也沒有什麼一定能成的方案。只是說會花更多的精力去琢磨這個事情,感覺就是這個區別。

42章經:你對創業這件事怎麼看?

王俊煜:對我來講,創業不是目的。如果某個公司已經把這件事做完了,那我還蠻開心的。我長期還是很想做高品質內容的分發,如果人家已經做的很好,我也許可以去幫忙,這也是一件我樂意做的一件事。

因為我給自己的命題是,我可以把時間花在這件事上,但是如果這件事已經有人做好了,我給他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沒必要做一個創業公司去做這件事情,這對社會也沒有什麼好處。

42章經:那如果頭條拉你過去呢?

王俊煜:目前還沒有這個想法。我覺得公司到了一定階段要做一些調整還是比較難的,因為指標會不同,整個團隊的慣性和文化還是定在這個地方。但是可能,其他創業者的魄力更強一點,改的更多一點,某種程度這也是一個規律,這也是創業公司會一波疊一波的一個原因。

42章經:本質來說,還是想通過一些事情讓人類變更好?

王俊煜:說大了可以這麼說,但是我們做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包括你做42章經也是這樣,本質上也能起到這樣的作用。但是這個事情的指導意義沒有這麼大,我在路邊看到一個垃圾撿起來也是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Specifically,我的興趣就是在高品質內容的傳播,高品質內容的分享。我以前有統計,自己平均每天有兩個小時在閱讀。現在可能碎片時間加起來會更多。

42章經:如果讓你推薦一本書,你會選哪本?

王俊煜:現在在讀特斯拉的傳記。之前可能讀商業傳記比較多,比如說 Elon Musk。他做一件事情的穩定性還是高於常人。因為造火箭、電動車,你花個十年做出來,它還是會有市場的,它的挑戰就是能不能做出來。這時候就只看人的耐心了。

Elon Musk 本來是想花三年時間把火箭做出來,但是堅持了 6-7 年,差點把自己搞破產了。這是挺厲害的。

42章經:汪華怎麼看你做的豌豆莢和輕芒?

王俊煜:汪華肯定是支持的,不過他會給不同的角度。我和汪華同時在 Google 待過一段時間。汪華當時在 Google 的戰略部門,我在產品部門,算是同事。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我當時剛工作半年左右,就和他出去調研,去網吧看用戶怎麼社交。我當時大概就說了一句 「網吧有什麼社交」,就被罵了一頓。他說,「你得仔細看。不是上飛信才是社交,玩 QQ 群也是社交。」

通過和他合作,我現在會更立體地看整個世界,知道有一些東西,你可能一開始不想去看、甚至不想去承認,但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只有這樣,做選擇的時候才會更加自信。

我們之所以不想被對比,是因為這件事很容易被極端化:你就是做這些人的,你就是做那些人的。但對我而言,其實還是存在很多中間用戶的。

這幾年做豌豆莢,我們也接觸了很多的用戶。因此,之後再做一家公司的時候,我就會主動選擇去做用戶的這一面。

42章經:對企業來說要區分社會價值和商業價值,那大多數情況下是不是首先追求商業價值?

王俊煜:我始終覺得這兩件事不衝突,只是一個度的問題,這個度也不是說所謂的平衡。我們能夠捕捉到商業價值,一定是我們創造價值的一部分,這是我目前認可的一個基本原理。但是,到底要把多大一部分變成商業價值,這個是有所選擇的。

42章經:你懷疑過自己商業方面能力嗎?

王俊煜:肯定有過,不然當時也不會從外部找一個 CEO。但現在就會想怎麼從策略上避開自己的弱勢,把強項用好。

42章經: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你是一個理想主義還是現實主義的人?

王俊煜:有一年創業周刊報道我,把我歸到了現實主義,我有點吃驚,但也許也對,可能很多理想主義的人根本不會考慮社會的接受度如何。我其實不覺得貼近大眾和理想主義是對立的,因為這本質上不是說變得更 low,而是理解現實社會在發生什麼事情。有 low 的一面,有高大上的一面,但是都得去理解。

所以,我覺得大家有對高品質的需求,這也是現實社會中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不是我們臆想出來的需求。我沒有想做那麼窄,我們也在控制中間的度。中間這件事,在商業上也是合理的。比如,iPad 就是在電腦和手機之間的一個產品。
推薦閱讀:

指望房產稅降房價的同志們,都洗洗睡了吧!
小米 · 孫志超:關於如何系統學習、建立投資邏輯,我的三點思考
財務自由,你到了第幾段?(薦讀與點評)

TAG:豌豆荚 | 创业 | 投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