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丟球不丟人，我有後來人

世 界 說 余 有 時 發自 德國 法蘭克福

今年歐洲杯德國隊的比賽，八歲的Bilan一場不落得都看了，包括那場揪心的徳意點球大戰。 「太驚險了！」他睜大眼睛捂著嘴說，彷彿自己當時就在現場。 上一屆歐洲杯時，Bilan剛開始在俱樂部踢球，那時，他才四歲半。 Bilan是我鄰居家的小孩。我們住在法蘭克福機場邊一個叫凱爾斯特巴赫 (Kelsterbach) 的小鎮上。這個小鎮的確很小，只有1萬4千多居民，一所學校。但這裡卻有，兩個足球俱樂部，一個成立於1907年，另一個晚一點，1947年。Bilan就在那間只有69年歷史的俱樂部少年隊踢球。

△ Kelsterbach的女子足球青訓隊

這個俱樂部共有6隻青少年隊，2隻成人隊，俱樂部會費一年30歐元。一年除寒暑假外，Bilan一周訓練兩次，周末幾乎被各種地區聯賽和杯賽佔滿，長此以往，已經有整整四年了。

△ Bilan的足球俱樂部

以上這些，我是在上周末德國隊歷史性地戰勝義大利之後才知道的。這讓我忽然理解了那場比賽的結果；在剛剛過去的周四，德國卻未能戰勝東道主法國闖入決賽。可這並未妨礙我對德國足球迅速增長的好奇心，尤其是足球帶來的「結社」效果。 德國是名副其實的足球大國。全國2萬7千個足球俱樂部，630萬註冊俱樂部球員，相當於全國每13人中就有一個在俱樂部踢球。這其中有德甲專業俱樂部的球員，更多的卻是像Bilan這樣的青少年，出於對足球純粹的喜愛，業餘課後和小夥伴們在社區俱樂部踢球。廣泛的群眾基礎，紮根社區的足球文化，是德國足球實力的基礎。 德國足球起源於社區，紮根於社區，從誕生起就是一項屬於普羅大眾的體育運動。這從今天德甲俱樂部的發展史上可見一斑。1904年建立的04沙爾克 (04 Schalke) 是一群魯爾區的煤礦工人在下班閑暇之餘自發組建的業餘球隊。百年之後，它的球迷仍來自當地廣泛的工薪階層。2010年，前西班牙國家隊隊長勞爾從高大上的皇家馬德里轉會沙爾克時，被贈一大塊煤炭作為紀念，可見這隻德甲強隊依然鮮明的工人傳統和社區屬性。

△ 勞爾轉會沙爾克時獲贈一大塊煤炭作紀念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大眾汽車廠狼堡（Wolfsburg）所在地的狼堡足球隊脫胎於VfL Wolfsburg (Verein für Leibesübungen Wolfsburg)，中文全稱是「狼堡身體鍛煉俱樂部」，即大眾員工的體鍛中心。原本同事間的社交關係延伸到體育運動中，同事、隊友和球迷的三重社交網，無疑是當地社區凝聚力的一大推手。 美因茨05足球俱樂部則是1905年幾個市民在城裡一家咖啡廳里一拍即合的產物。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俱樂部主力依然是業餘球員，作為市政部門員工，他們得經常查完各小區的水、電錶再換上球衣去練球。這就不難理解為何今天該隊的死忠球迷大多是美因茨本地市民：土生土長的球隊，當然最吸引同是土生土長、對當地有歸屬感的本地人。 德國足球從誕生起就自帶的社區屬性，今天依然沒有褪色，除了群眾基礎和歷史淵源外，立法保護是一大原因。上世紀末，當歐洲各國紛紛推行足球市場化時，德國足協明文規定，私人投資者和企業最多只能擁有49%的股份，否則將取消聯賽資格。除了少數例外，這條規定保證了大部分俱樂部的決策權依然掌握在俱樂部成員而非財團大亨的手裡，俱樂部利益和體育精神不會被短期商業利益侵蝕。 這條規定的直接影響之一，是節制了重金購買外援以快速提高成績的短期行為。當歐洲各大豪門紛紛高價競買球星時，德甲俱樂部們正埋頭培養自己的青訓隊伍。相比前者，這顯然是一筆更划算的長期投資：自己培養人才，建設不同年齡的球員梯隊，確保後繼有人；出售球員甚至能為俱樂部帶來盈利。而青訓的受益者，首先是本土社區：德國愛踢球的孩子有充分機會在家門口受到專業訓練，興趣得到培養，天賦不被埋沒。2010到2015賽季，德甲和徳乙俱樂部對青訓的投入每年遞增，共計超過5.5億歐元。去年12月，德國足協已第三次獲得歐洲足協頒發的最佳青訓獎。 這條規定也促使德甲成為財務最健康的聯賽之一。沒有俄羅斯大亨和阿拉伯王子撐腰，俱樂部們必須精打細選，自負盈虧。2014/15賽季，德甲總收入26.2億歐元，盈利2.5億歐元，負債10億，18隻球隊中11隻實現賬面盈利。 對比英超，同賽季20隻俱樂部總收入雖打破紀錄，超過30億英鎊，負債卻也高達25億。切爾西、曼聯和阿森納等豪門均為負債大戶。更關鍵的是，資本的大規模注入並沒有為球迷帶來實惠：英超各大俱樂部最便宜的賽季成人票平均513英鎊，在德甲卻只要180歐元，是英超的三分之一還不到。拜仁慕尼黑的賽季站票更只售140歐元。難怪英國報紙自嘲，英國球迷搭上飛機票錢去德國看德甲，也比在家門口看英超要划算，何況人家踢得很可能還更好。 誠然，英超商業化比德甲高出幾個段數，光是遍布世界的球迷就是德甲這些不知名的「廠隊」「市隊」無法比擬的。然而資本終究是逐利的，當商業利益與俱樂部及球迷利益產生衝突時，外來資方會如何決策？足球，到底是滿世界賺錢的工具，還是豐富社區生活、塑造社區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兩者不能兼顧，人們如何擺正主次？對於這一點，堅持讓足球在本土社區有機生長的德國人似乎想得很清楚。 廣泛的群眾基礎最終決定了德國足球的高度，而它的成功也反哺了社區。 再次遇到Bilan媽媽的時候，我們聊起輸贏有時的歐洲杯球賽，也聊起Bilan俱樂部一同踢球4年的隊友、同學和好朋友，「最關鍵的是，這是他最重要的社交圈，這是他生活的全部！」Bilan媽媽笑著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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