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犯

蟬鳴聲像是一個巨大的網罩,把整個城市都束縛起來,我走進審訊室里,那蟬鳴聲才從耳邊消失。

***

門發出輕微的軸承聲,高林帶了一個瘦高的年輕男人進來,把他按在我對面坐下。他看起來還是個學生樣,實際上也是個學生,但是並不慌張,臉色平靜,看了我一眼之後左右望了望,臉上短暫的浮起了笑容,然後又消失了。

「我們今天說點什麼呢?」

他向後靠著,整個身體放鬆下來,一隻手放在桌子上,好像正坐在街邊的咖啡店裡,手上銀幌幌的手銬似乎一點也沒有提醒到他,他現在的處境。

我低頭翻著文件夾,右手無意識的搖晃著筆。

一點進展都沒有,一點都沒有。他真的鐵板一塊。

「你是怎麼進入鐵景小區的。」我沒有抬頭,重複著這四天來不變的開頭。

他沒有作聲,這很正常,他似乎從來都不打算回答我的任何問題。

「鐵景小區這兩天剛好維修監控,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個準確的時間點的?」他在外地上大學,暑假才回來八天,並且並不住在鐵景小區。

他看著鐵窗,看了看我,並沒有出聲。

「你和林雪老師之間是什麼關係?」

似乎這個問了很多遍的問題第一次入了他的耳,他轉過來直直的看著我,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後笑得越來越誇張,手銬被晃的叮噹響。

「……老實點!」我大聲的呵斥他,「有什麼好笑的!」

「哈——」他幾乎笑的有點岔氣,邊笑邊問我:「這個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這幾天沒有走訪啊?你們這警察是不是有點不稱職?啊?」

「嚴肅點!現在是你來回答問題!」我被他笑的有點惱火。

我好像很容易被他激怒,長出了一口氣,我平靜下來。

「林雪老師是我老師啊,她是我以前的音樂老師,滿意了嗎?」他漸漸收起笑容,眼神黑洞一樣直勾勾的看著我。

「那你為什麼要殺她?」我問出這個最核心的問題,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可能的動機去作案,通過走訪我知道他小學開始就跟著林雪老師學小提琴,後來去外地上學,也沒有斷了和林雪的聯繫。一直到上半年,他們仍然關係很好。

我停頓下來,等他回答,我的手無意識的翻動著文件夾,看到案發現場的照片時,似乎那股惡臭又竄入我的鼻子。

他似乎有點驚訝,身子向前傾,問我:「你說殺她?誰?林雪老師?」

我抬起頭,他現在倒是來反問我,「沒錯,你為什麼要殺林雪老師。」

他向後靠過去,整個肩膀松下來,眼神恢復了迷濛,嘴角帶了一絲淡笑,和進來時差不多的表情。他挑了挑眉毛,語氣冷漠:「不知道你問林雪老師幹什麼,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殺了一條狗,她的狗。」

「你特么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鐵證如山,由不得你在這裡狡辯!」

我有點控制不住情緒的站起來吼他,額頭的青筋突突的跳的我心慌氣短。我停在站起來的姿勢,粗喘了幾口氣,在他漠然的眼神裡面,我忍住想要暴跳起來打他的衝動,坐下來快速的翻閱文件夾里的卷宗平復心情。

這裡面有林雪老師的一些資料,她生前的照片不太多,並且多是距離遠的合影,單獨的照片更少。

有一張證件照,她穿著白色的襯衫,背景是藍布。可以看出來她很清秀,很白皙,很顯年輕,不像是30多歲的樣子。當然,沒結婚的女性可能還沒被生活的瑣碎給絆住,所以……

不過案發現場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她本人的模樣了,我看了看他,他在說完最後一句辯解之後再也不肯說話,抿著嘴唇看著牆壁上的一大面不透明玻璃。

我看著他沒有出聲繼續問了,四天來頭一次開始回答問題了,我本應該高興有進展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滿心的厭倦。頭有點疼,我伸手揉了揉眉心,拿起文件夾,朝著旁邊的玻璃招招手,開門走了出去。出門的時候看到高林在玻璃窗外面站著,我從兜里掏出煙,朝他晃了晃,他收回眼神,跟我一起往外面走。

***

一邊抽著煙,我想起來那天出警的情形,是接到了小區一個老太太的電話,說他們家貓不見了。

其實普通情況下這種問題小區保安就可以處理了,但這老太太有來頭,剛好是我們片區頭兒家的老太太,時不時的有點什麼小事就會打個電話過來,那段時間頭兒出差,我就和高林過去了。

老太太家在二樓,陽台上種了些花,平時貓就是散養的,時不時的沿著陽台的護欄跑出去,不過隔一天也就回來了,這次這貓跑了有十幾天了,一直沒回來,頭兒剛好出差,保安找了幾天覺得找不到了也就貼了貼尋貓啟示就不管了。

我們這趟主要還是安慰安慰老太太,另外這幾天也沒什麼事兒,正好出來放放風。

在小區里溜了一圈,找了幾個小學生問了問話,基本上沒有什麼線索。陽光特別毒辣,我繞到小區門口買了兩根冰棍,回來看到高林在老太太樓外面朝著上面看。

我走到他跟前,跟著他一起往上面看,老太太家的陽台種了不少花花草草,鬱鬱蔥蔥的把整個陽台遮蓋完了。

我拿著冰棍戳他。

「看啥呢?」

高林回頭看了我一眼,拿了冰棍開始吃,往上面指了指,「我也養了綠蘿,不過總死,我琢磨老太太也沒多大體力,這綠蘿怎麼長這麼好。」

我也又朝上面看了一眼,那綠蘿確實長得好,沒看到一個黃葉子,烈日灼灼下面,頁面泛著油亮的光。我咬了一大口冰棍,融化了部分的汁液敷在嘴角,一股甜膩,準備回頭上樓涼快會兒的時候,不經意看到老太太樓上的陽台,掛了五六個大紅色的胸罩。

我轉頭看高林,他似乎還在研究老太太的綠蘿。我擦了擦嘴角,喊他上樓。

「上樓上研究去,曬死了。」

老太太嘮叨了好久說肯定是小區里小孩子把貓捉去了,那貓又很乖,從來不抓人的,那群死小孩以前就抓了別人家的狗,回去玩死了。

「地下室沒看過吧。」高林在陽台上撥弄綠蘿,忽然轉過來問了我一句。

「……沒,不過地下室都有窗戶關著呢。」

老太太顯然被打斷了之後有點懵,她左右看了看我倆,「我家地下室窗戶壞了,最近康康沒有回來,沒法修。」

地下室一層的燈壞了幾個,下去的時候一片黑,聞到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這裡地下室分布的亂,老太太打頭走著,經過一個長長的狹窄過道。大部分的地下室似乎都空著,很多門都虛掩著,但拐角的那扇門關緊的,高林走過那扇門的時候頓了頓。

我推了推他,「走啊,別發愣。」

老太太家地下室在最裡頭,開門之後一陣灰塵騰起,我們仨在門外嗆了半天才進去。

角落裡擺著舊書架,地下室整體還是挺空的。挨個兒看了遍,沒有貓,窗戶上沒有玻璃,但是蒙著一層塑料紙。

「哎,我說那個簍子去哪兒了,原來丟在這裡啊,」老太太一進門就開始到處扒拉著,過了一會兒在一堆書裡面拉出來一個半人高的簍子,我和高林對視了一下,同時做了個苦臉。

「哦,我說我酸菜罈子呢,」老太太又在哪個旮旯里找出來一個灰撲撲的罈子。

我和高林出門的時候,懷裡抱了個滿,鼻子里全是灰塵的味道。

路過拐角的時候高林沒注意,手肘撞到了門框,那門沒有鎖,開了一條縫,一股沖鼻的味道穿過厚厚的灰塵直竄進我的呼吸道。

那味道撲上來的一瞬間,我和高林對視一眼,我腦袋後面幾根汗毛直愣愣的戳起來,後背迅速出了一層毛毛汗。

老太太在後面被我們堵著,冒出來一句:「趕緊走啊,停什麼?誒!這誰家腌的菜,臭成這樣……」我把懷裡抱著的罈罈罐罐一股腦丟在地上,轉身扶著老太太就往樓上飛奔。

我把老太太送上樓,下來的時候高林已經把人制服了。

實際上他似乎也沒有抵抗的打算,高林走過去,他連眼睛都沒轉一下,高林回去跟我說,要不是開門他轉過來看了一眼,當時還以為躺在那裡的,也死了呢。

屋子裡到處都是屍體的痕迹。他把屍體分割的已經看不出人樣了,在房間里唯一的一張沙發椅上,他躺在那裡,胸口放著連著頭皮的頭髮,一整張白皙的人皮披在沙發上,聽到門響就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並沒有起身,也沒有出聲。他看著我們的眼神,還沒有他看著手中的頭皮溫柔,他低頭看著那叢黑色的頭髮,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高林已經把他拷上了。

貓找到了。

在角落裡,身邊散著幾個指甲。

我把貓抱出去之後就吐了,中午吃的飯和冰棍,還有老太太給的牛奶,混合在一起,從我的食道中沖了出來,凝成一灘。

高林在旁邊點著一支煙,我吐完了,他就遞過來。

***

高林是今年才分到這片區的,他不怎麼愛說話,不過跟我還算親近點。

他來的那天我還記得,高高瘦瘦的,背了個黑色的書包,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學生樣,人長的挺好的,但怎麼說呢,有點陰沉沉的,不愛說笑。

但是小姑娘們就喜歡這一款,我就從他來的這一天開始,從她們的手心立刻摔進屎坑。

當然我還是不計較的,畢竟在我之前這兒全是大叔大哥,見到我算是見到第一個「小鮮肉」,現在有了對比,肯定把我掛起來了。

「王哥進去審了,」高林在我旁邊忽然說了一句。

我翻過身靠在欄杆上,蟬鳴得我莫名其妙的煩躁,想到裡面那個小子心裡就似乎竄了一團火。我朝著空氣里狠狠吐了一口痰,「老子真不關心能不能審出來什麼了!這特么太煎熬了!」

「這小子就是個變態,送進去無期得了!」

高林轉過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已經四天了,」我把煙頭滅了,在地上發狠地踩。

高林拍拍我肩膀,似乎是想要撫平我的火氣,說道:「別自己躁了,剛才你不是有點情況嗎?得,晚上去擼串解解壓。」

我和高林住的挺近的,他在老太太住的小區東邊,我在西邊。我們住的那一條巷子全是小區,巷子口有家燒烤店,味道很好,老闆娘看到我們去了,拿出來從老家帶過來的黃酒,我倆對坐門口,等著肉串上桌。

老闆娘把烤肉串端上桌,我和高林都沒說話,就著黃酒先來了十幾串。

其實我酒量不是很好,但我挺愛喝。這個燒烤攤老闆娘每次帶的酒,都是老釀方的低度數酒,不怎麼醉人,所以我也就成了這兒的常客。

這個城市的夏天說不好是一種什麼感覺,並不十分熱,但卻也絕對不涼爽。我從小就在這個城市長大,大學去了外省,但畢業後還是回來了。

我對高林了解很少,只知道他和我是同一個學校畢業的,比我晚兩屆。

他沒來之前,我都是一個月晃到這個攤子上自己喝一回,他來了之後跟我熟絡起來,就每周兩次在燒烤攤來一頓。

平時我倆坐一塊兒挺愛聊聊案子的,但是這個案子,我不想聊,高林似乎也沒有興趣提起,我倆一杯接一杯沉默的喝著。

「對了,一直沒問你,」我頭有點犯暈了,高林扔過去一支煙,準備和他說會兒話,「咱們學校門口的那一排小旅館拆了么?」

高林接住煙,沒有點著,而是夾在兩個手指間,輕輕的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還沒拆,我走的時候去看過一圈,我走了之後就不知道了。「

他眼睛看著別處,似乎是在回憶,」阿蘭上個月跟我通過話,說是似乎要拆了。」

阿蘭是他的學姐,和高林一起在校門口的小旅館裡面交流過人生的,不過阿蘭留校了,這小子跑來了這邊兒混著。

「那還真是我人生的聖地,這就要被邪惡力量摧毀了。」我朝著高林笑,不過視線有點模糊,看不太清他的臉了。

今天這個黃酒酒勁有點大,我朝著老闆娘招招手,喊她過來問,「今天這個酒和以前的不太一樣啊?」

老闆娘的大圓臉在我眼前模糊成好幾個影子,只聽到她高亢的聲音在我耳邊炸起:「還是一樣的!只是這回沒來得及自家釀,買的別處的!」

她朝著我咋呼完了,又轉身招呼別的客人了,夜色一籠下來,這白日里空蕩蕩的街街巷巷就擠滿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們,聚攏著往公園裡擠過去。

「這大姐!」我指著那個圓形的影子朝高林傻呵呵的笑,「嗓門兒特么真大……」

我頭暈的厲害,說完這句幾乎就已經趴下了,高林在我對面沒有接話。我埋頭在桌子上的時候,似乎感覺到他看著我的眼神,和他的人一樣,沉默的略顯冷淡。

接下來我就陷入一片暈眩和黑暗中。

***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長長的夢。

這不常見,我很少做夢的。但這個夢不僅長,而且畫面非常真實,似乎能摸到一樣,以至於我起來之後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徹底清醒。

夢裡我看到了我自己,一開始我並沒有認出來那就是我,只看到一個小男孩的背影,但接下來我想起來了,因為那件事。

與其說這是個夢,不如說它是我的一段記憶的回放,不過是從另一個角度,回放了我不太願意記起的一段往事。

在夢裡的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

是上初中的時候,畫面里「我」穿著一件黃色的短袖,背著一個黑色的書包,個子不是太高,那是夏天,和現在差不多的天氣。

「我」站在一個過道里,雙手垂著,向一扇大敞的門內看去。房子里有一個高挑的漂亮女人,她正在收拾東西,沙發上坐著一個低頭抽煙的男人,地上亂七八糟的散落著衣物和摔碎的杯盤。

那個漂亮女人走到門口附近撿起一個大紅的內衣,抬頭看到了「我」,她臉上很快的綻開一點笑容,然後走出來摸摸「我」的頭,對我說,「團團,回來了啊!我給你買了雞腿和可樂,等下吃啊!」

「我」被那個漂亮女人拉著往裡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我」鬆開拉住她的手,抬頭問她:「媽,你要走了?」

漂亮女人也停了下來,她被鬆開的手有些無力的握了握,我留意到這一點,是當時的我沒有看到的這一點。

她臉上有一點悲傷的表情,但很快又展開笑容,伸手想要摸摸「我」的頭,聲音很輕的說:「……是啊,媽媽生意有點忙,今天晚上就得回去了。」

「我」偏頭躲開她的撫摸,左手捏住黃色T恤的下擺,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能看到「我」的背影,看不到表情,實際上,我也忘記了當時我是怎樣的情緒。

「你這次,是不是不會回來了。」「我」悶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怎麼會!」漂亮女人很快的否定,她彎下腰,拉起「我」的手,語速快得像掩飾什麼一樣:「媽媽這次也是生意上的事情,過一段時間也就回來看你了,你……」

「過一段時間是多久?」「我」打斷她,問道。

漂亮女人一下子接不上話,雙手有點不知所措的一下下摸著「我」的胳膊。

「我」松下了肩膀,腦袋輕輕的點了一下,說:「阿旺前兩天跑不見了,我去找找。」

說完話,「我」就甩開了她的手,很快的向樓下跑去,我也跟著追了出去,拐彎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一隻手捂著眼睛,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小時候和我媽見面很少,說實話,到現在我也不太能一下子想起她的相貌了,家裡也沒有她的照片。

我跟著小時候的「我」一直跑到了小區外面,這條巷子很偏僻,「我」一直向前走著,到了巷子頭,那裡有一片很小的樹林,樹也很小,「我」往裡面走著,一邊喊著:「阿旺!阿旺!」

很快一隻白色的小狗從草叢裡跳出來,圍著「我」的腿轉圈搖尾巴。「我」坐了下來,伸手抱住了阿旺,從懷裡掏出一根火腿腸,剝開喂它。

阿旺是我小升初的時候,我媽帶回來給我的禮物,但是我爸不喜歡動物,我只能養在巷子頭的小樹林里。好在聽說這裡以前是墓園子,人不多,我就搭了個小窩,每天來跟它一起玩。

「阿旺,你知道嗎,我媽不會回來了。」「我」摸著阿旺的毛,它很乖,低頭吃著火腿,時不時的舔「我」的手。

「我媽前天才回來,今天晚上就準備走了,她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我吧。」「我」捏了捏阿旺的鼻子,它喜歡我用手指摸它鼻子。

「阿旺,其實我媽根本不了解我。如果她稍微有點了解我,就肯定知道我很討厭黃色的。」「我」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阿旺,它快把火腿吃完了,還剩下一半被塑料紙包裹著。

「我」把剩下的塑料紙撕了下來,把火腿拿在手上喂它。

「昨天晚上我看到她放在抽屜里的協議書了,她要走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旺吃完了火腿,咂吧了一下,舌頭伸出來舔乾淨周圍的碎屑。然後把頭放在「我」腿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我」。

「我」不再說話,只是抱著阿旺,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

我沒有什麼玩具,從小到大,只有這一年,有一個阿旺。

我伸出手想要拍拍那個瘦弱少年的肩膀,但是伸出去手,又一根根握起來。我沒有勇氣去面對他,我既給不了他溫暖,也無法阻止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我一直一直想要忘記的事情。

那是我的本質,我的靈魂另一面,我努力掩蓋的、努力掙脫的,但真真確確的我。

一個十幾歲的,對著世界滿腔熱情,卻又同時懷著無限恨意和惱怒,悲哀的,得不到想要的愛的,少年時期的我。

阿旺漸漸的眯著眼睛,快要睡著了,「我」從口袋裡掏出了美工刀,低頭看著阿旺閉著眼睛,微微打著呼嚕,一隻手將刀片滑了出來。

我在後面看著,既不想上前,也不想退後。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我很清楚的知道這是個重現記憶的夢,是既定的事實。

「我」用力的把刀扎進了阿旺的脖子,阿旺慘叫起來,四條腿兒亂蹬,掙扎著張嘴想要咬「我」,然而它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我,嘴並沒有用力,「我」用力按住它的頭,另一隻手毫不猶豫的一下又一下的扎它的脖子。

阿旺嗚咽了幾聲,而後沒有了聲音。

「我」撥弄著阿旺小小的身子,它的毛還是那麼順滑,摸起來還有溫度,只是有些沾上了血。「我」用刀從頭頂割開它的皮,從上到下划了很流暢的一刀,然後細緻的將皮剝了下來。

而後,我帶著皮和阿旺的屍體,向著樹林邊緣走去,在一個噴灌閥旁邊,有一排廢棄的水池,最右邊的那個龍頭,是有水的。

我把阿旺的身體丟在了水池的邊上,打開最右邊的龍頭,開始清洗阿旺的皮毛。

滿池的紅色,一直到天色都暗了下來,我才將滿手的血和阿旺的皮毛洗乾淨。

我跟著「我」走回到我家樓下,坐在大門前的階梯上甩干皮毛的水。很快聽到清脆的高跟鞋下來的聲音,「我」不聲不響的走到了門口站著,我媽提著銀白的旅行箱下來,看到「我」,臉上有點吃驚。

「團團!你來送媽媽啊,真好!」她放下行李,臉上帶著笑朝著「我」走過來,一邊說:「媽媽這次保證,過一段時間就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還沒有走近,「我」就伸手把雪白的皮毛扔到了她身上,帶著水滴的皮毛落在了她無意識伸出的手臂上,她臉上的喜悅表情在看到手中的東西之後凝固,隨後很快散去,她渾身顫抖著,大睜著眼睛尖聲喊叫。

她向後退了兩步,過道的燈從上面打下來,將她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林雪老師的臉。

我滿心恐懼的向後退著,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都沒有了,只剩下我文件夾里她生前的證件照中刻板的微笑,然後她的臉一層層脫落下來,她整個人融化了下來,鋪了一地。

「我」轉過了身,不再是那個瘦小的背影,「我」的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容,眼神迷離。

***

「啊————!」

我從大汗淋漓中醒了過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我用力的深呼吸,轉來轉去看著自己熟悉的房間。過了好一會兒,我慢慢平靜下來,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回想這個詭異的夢。

「叮——!」誰的手機響了,這個單調的鈴聲並不是我的,隨後我聽到外面傳來高林的聲音。

腦子裡有一閃而過的片段,昨天晚上好像是他送我回來了。

「好的王哥,我立刻帶遠哥過去!」

高林很快的掛了電話,走到我卧室門前,敲了敲門之後推開,探了個腦袋進來,跟我說:「王哥說那小子想說點什麼了,叫咱趕緊過去著。」

我歪過腦袋看了看他,腦子還不大清醒。

「就那個小子,殺了他音樂老師林雪的那個,那個方寒。」高林整個人都進來了,走到我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趕緊醒醒。」

他似乎要伸手來推我,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從床上爬起來,抓了衣服去衛生間沖了個澡。

我們到所里的時候,王哥已經出來了,看到我和高林進來,就沖我們點點頭,對我說:「小常,他想跟你說。」王哥指了指窗戶里,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

我下意識的想起昨晚的夢,王哥體格大,拍在我肩膀上的巴掌像小半個蒲扇,一下下的跟我心跳一樣。

走進審訊室的時候,方寒沒有像往常一樣散漫的依靠發獃,我推開門他就轉過頭來看著我,臉上沒有表情。

「要找我說說是吧。」我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子上,沒有翻開。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我沒有說話,我被他看的有點後背發涼,於是移開視線,低下頭看藍色的文件夾封面,問他:「你想說什麼就說吧,該問你的我們都問過了,如果你想要我再問一遍也……」

「我認識你。」方寒的聲音有點低沉,他臉上沒有帶一點表情,眼神也不像之前一樣蒙一層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印象里根本沒有這個人,甚至名字都沒聽過。

「……我不記得認識你。」確實沒有印象,我再想了一遍還是一片空白。

方寒臉上顯現出嘲諷的味道來,他歪了歪頭,說:「你當然不認識我,那時候來我家是你爸帶你過來的。你不清不願的,臉都揚到天上去了。」

我爸?

印象里,我爸的朋友家裡沒有這樣的一個小孩,他這個開場弄得我一頭霧水,我憑什麼被他質問?

「別想了,不是你爸的同事朋友,你小升初那年回老家,我見過你的,你爸是我遠房表舅。」

他臉上嘲諷的笑容更厲害了,我有點掛不住面子,用力的拍了拍文件夾,問他:「你跟王警長說要跟我談談,就是談這些有的沒的?我不關心你是不是認識我,或者和我有什麼聯繫,這跟你的案件沒有關係,我只想聽你陳述關於這個案件的細節!」

方寒收了笑容,往後靠過去,由於雙手扣在桌子上,導致他沒辦法依靠得更舒服點,但是他似乎並不在意,他就靠在那裡,直勾勾的看著我。

我以為他又會沉默,但是他轉過頭看著牆上的玻璃窗,那裡面倒映出屋子裡的情況。他很快開口了,但是並不是回答問題,「如果你很想問我為什麼殺林雪老師……」

「那你先回答我,你為什麼要殺了阿旺。」他轉過頭看著我,目光冰冷。

像一聲驚雷砰的炸在耳邊,我呼吸有一瞬都停止了,腦子裡被他一句話炸的一片混亂。隨後我似乎聽到安靜又封閉的審訊室里回蕩著我掩飾不了的心跳聲,頭有點發暈發熱。

「……你,亂、亂說什麼呢。」我強咽下一口唾沫,手不自覺的準備打開文件夾。

他刷的一下坐起來,靠過來壓住了文件夾,「你以為沒人知道對吧,畢竟你把阿旺養在沒人去的林子,而且……你也只養了很短的時間。」

「你……」我手心開始冒汗。

但他似乎不準備給我說話的幾回,我剛開口他就打斷我:「我怎麼會知道是吧?你不記得我,當然就不知道那年我家搬過來了,就住在隔著鐵景小區的另一邊!哦對了,你之前還問我怎麼進入鐵景小區的是吧,鐵景小區邊上圍牆被狗扒開一個口子,我一直都是從那個口子過去找老師的。」

他鬆開壓住文件夾的手,左右晃了晃,表情很從容的問我:「你說為什麼這世界上這麼多狗,你的阿旺是條母狗,鐵景小區里也全是流浪狗,連小區的缺口都是狗先扒出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看著他問道:「你很討厭狗?」

「不討厭,我挺喜歡狗的,不過你……」他立刻回答,並且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嘲諷的笑容:「你不喜歡狗吧。」

「我怎麼會不喜歡……」我急速的反駁他,但話說到一半看到他彎起的嘴角,有點說不下去。

「對啊,你怎麼會不喜歡,與其說你不喜歡狗……你是不喜歡女人吧。」

他又收起了臉上的笑。我發現他已經把話題扯得很遠了,但是似乎有什麼束縛著我,讓我此刻沒辦法打斷他,或者從這場沒有意義的辯駁裡面抽身出來。

從踏入這個審訊室開始,就沒有一刻輕鬆的時候。我的頭開始有點疼得厲害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很輕的說:「或者說,你只是單純的討厭單芬。」

單芬是我媽的名字,我閉了閉眼,手無力的揉在太陽穴上面,問他:「我怎麼會討厭我媽……另外,你是專門針對我進行過調查對吧。」

「如果你不討厭她,那你為什麼要剝了阿旺的皮給她。」他又敲了兩下桌面,緩慢的說:

「承認吧,我做的事情,你不是沒想過。」

「你以為你們都高高在上的審判我,就真的站在道德制高點了嗎?」

「你殺了條狗,我殺了個人,所以你就可以坐在這裡,肆意審訊拷問我。你以為你和我,有什麼不同嗎?」

他一字一句的不斷的問著,但我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但我沒有殺人。我心裡想著,但說不出口。

我明知道他是在詭辯,但是他那一雙黑洞一般的眼神吸著我,就讓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不過我們確實有不同的……」他重新向後靠過去,微微揚起了頭看著我,說道:「我很喜歡林雪老師。」

「但她很快就要走了。」

「其實你來審訊我根本沒有必要,我的作案動機,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你們只是在社會裡套了個虛偽的面具而已!」他做了一個向上舉起手的動作,但是被手銬拉住了,他聳了聳肩,垂下手,繼續說道:「不要否認,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想法,只是我選擇去動手實現。」

「你就是我,未完成的我。」

我像是被這句話勒住了脖子,瞪著他,良久說道:「我沒有殺人。」

他嗤的笑了一下,表情輕蔑,安然的坐在那裡,像是坐在自家的客廳,看著我這個局促不安的客人。

「叫王警官,我可以回答你們那一套問題了。」

他恢復了散漫的表情,眼神飄到玻璃窗上,我跟著轉過去,看到倒映這我倆的身影,沒有顏色的玻璃倒映出來的我們兩個,看起來很相仿。

我起身走了出去,開門的一剎那我聽到了喧鬧得讓我想捂住耳朵的蟬鳴。

***

我站在法院外,沒進去。抬頭看著從前覺得稀鬆平常的建築物,此刻透著一股莊重嚴肅的味道。

方寒的案子結了,現在也就是最後宣判。

那天審完他回去我發燒了,案子最後掃尾我沒參加。高林中途過來看了我一趟,沒說什麼話,只是大概把進展講了講。

不過他臨走說了句莫名奇妙的話,他走出我家門口的時候,半轉過來說了句,「常遠,這件事你沒必要別放心裡太重。」

我很詫異,他從來沒有叫過我全名的。

「也別想太多,你容易想多。」可能是感覺到氣氛有點尷尬,他笑了笑,快步的走了出去。

太陽非常曬,今天的天氣很熱,蟬鳴也似乎格外的吵鬧。

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轉過頭看到高林手擋在額頭上,站在我旁邊。

「看什麼呢?你也不想進去?」高林邊說邊往建築物的陰影下面走去。

我慢了半拍跟著他一起走。

「路上堵車,來晚了點就不想進去了。」走到陰影下才感覺到額頭上的皮膚好像被曬裂了一樣,有點疼。

「還是進去聽一下吧,免得回頭王哥得逼逼我們。」高林推開大門準備走進去。

巨大的玻璃門一打開,就迎面而來冰涼的冷空氣。被冷風激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我沖著高林搖搖頭,說道:「實在是不太想去,你自己去吧,我回車上待會。」說完就準備轉身走。

我走進刺眼的陽光里,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高林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得,那我也不去了。搞到一半進去也挺尷尬的。」

經過旁邊小賣部的時候,我買了兩根冰棍,遞了一根給高林。

車裡的空調不是很給力,我把座椅調的很低,靠在那裡,盯著前窗玻璃出神,高林在旁邊默默吃冰棍。發燒之後這幾天我腦子裡幾乎都是一片空白的,但是剛才走到法院外面,腦子裡突然湧出無數的畫面:林雪白皙的清秀的臉,方寒的笑容,阿旺的雪白皮毛,我媽尖叫的聲音,還有地下室里散落一地的,散發著惡臭的肢體;全都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玻璃窗盯久了,眼前有一陣發黑,我閉上酸澀的眼睛,不自覺的將一句話說了出來:「你說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在問高林,還是在問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不想要一個答案。

高林沒說話,只聽到他在嗦冰棍棒。我轉頭看他,他正好搖下車窗玻璃,往外面林帶里丟那根木棒。灼熱的空氣從他那邊傳過來,但他打開之後沒有關上,他把胳膊架在車窗上,轉過來看著我。

「這個問題其實沒什麼意義。」他似乎笑了一下,「人性本善或者本惡,其實都無所謂的。」

「誰都可能在某一瞬間有全然的惡意,但是我們都知道底線是什麼,人性本善只不過是人們用來安慰自己的,這種道德標線其實想怎麼標就怎麼標的。但法律才是我們的底線。」

「法律才是真正衡量懲罰的最終工具。」

高林轉過去搖上了玻璃,冷空氣重新聚集起來,蟬鳴聲也消失了。我轉頭看了看高林的側臉,說實話,我心裡很羨慕他,心裡標杆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和他不一樣的,我是站在光線和陰影夾縫裡的。

我們沒有在法院外面待多久,很快就回了所里。

回去之後高林去資料室整理卷宗,我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做什麼,待了一會兒,不自覺的走到了審判室外面。

隔著一整面的玻璃,我看著審判室裡面那張白色桌子,似乎看到自己坐在那裡,雙手帶著手銬,低垂著頭。高林坐在我對面,手裡拿著文件夾,正在問問題。

直到手機持續的震動打斷了我,王哥給我來了個電話。

「你小子和高林怎麼沒來,」王哥大嗓門炸的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我剛準備回話,話筒里傳來他的聲音:「算了算了,沒什麼大事。哦對了!那案子結了!本身他故意殺人手段極其殘忍,不過招供態度還算積極,判了無期,沒判死刑!其實這案子影響挺大的,本來應該……」

我喉頭動了動,沒有說出來話。

「……行了,這案子你和高林功勞也算挺大,晚上出去擼個串,王哥請!」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不知道應該作何表情,我的脖子不自覺的向上伸著,似乎聽到的是對我自己的宣判。

歡迎關注。


推薦閱讀:

通往監獄之路
重口姦殺狂:小平義雄
現實中有哪些低智商犯罪?
如何看待「江蘇邳州一男子捅殺6名小孩致2死4傷」事件?
應該怎樣做,恐怖分子才會停止對無辜者下手?

TAG:文学 | 心理 | 犯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