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狐狸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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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草間,一座被廢棄的小廟前,跪著一個衣衫破舊的書生,正哭得傷心。

「讀書至今,百無一用,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欠下一屁股債無力償還,被債主屢屢羞辱,顏面掃地。我活著還有什麼用處?!」「昨天那個債主,竟然當著我的面說『讓你老婆去賣啊!』那一時刻,我真希望當場死了,不要接受這樣的恥辱。」「小時候,先生囑咐我們尊孔孟之道,我一直用這個來要求自己,可是為什麼我活得這麼窘迫?為什麼根本得不到尊重?」

書生越哭越傷心,他抓起一塊石頭,哭了聲:「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不如死了算了……」說著,就舉起石頭,朝自己頭上砸去。

手還沒往下落,只聽得一聲微弱的「嗖——」聲,一塊小石子不知從什麼地方打過來,正打中書生的肘關節。書生胳膊一抖,石頭從手裡不由自主地掉了出來,砸到了面前的地上。

小廟半坍塌的矮牆後面,走出來一個頭戴儒巾的青年,左手上還抓著幾顆石子,邊走邊耍弄著玩。

「這位仁兄,才遇到多大的事啊,就要尋死覓活的,你這樣做對得起你的家人嗎?對得起受業先師嗎?」

書生止住哭泣,抹了把眼淚,警惕地問青年:「你是誰?」

「實不相瞞,我是狐。」青年俏皮地沖書生一笑,「我就住在這小廟後面,剛才被你吵得睡不著覺。」

狐變的青年在書生對面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盤腿坐了上去,把自己弄舒服,然後問:「說說吧,有什麼難事兒啊?幹嘛要尋死?」

書生有些扭捏,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小可姓柳,住在城內白家衚衕4號,家裡實在貧困,去年為先妣辦喪事,欠了一大筆高利貸,現在債主天天上門催要,百般折辱,我又還不出。當初借貸時,以女兒為質,現在人家拿著文書,就要把女兒帶走。小可萬般算計,無計可施,無奈之下,就生了這種念想。讓仁兄見笑了。」

「我就見不得你這尋死覓活的,世上沒有跨不過去的坎。既然趕上了,我就不能袖手旁觀,你這忙,我給你幫了。」狐狸豪爽地拍了下胸脯,「不就是個文書么?你放心好了,你女兒沒這麼容易被人拉走。」

書生喜出望外,爬起身來深深拜了下去,等他抬起頭時,狐狸青年早已不知所蹤。

書生充滿忐忑,又懷著一線希望地回了家。債主剛走,屋裡僅剩的盆碗也被砸了個乾淨,自己那些書本倒是還周全,妻子正摟著女兒在哭。書生嘆了口氣,收拾了地上雜亂的東西,安頓妻兒去睡了。他自己沒有睡意,坐在有破洞的窗前,看著升起的月亮,擔憂著未來。

入夜,一顆石子「啪」地打在窗戶紙上,將打盹的書生驚醒。他站起身來,又聽到「咚」的一聲,這次是打在了窗棱上。書生打開門,走入院中,白天見的狐狸青年正蹲在院牆上,見他出來,「蹭」地一下跳進來,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他從懷裡抽出一張折的整整齊齊的紙,抖了抖,把它攤開,拿在書生眼前:「你看看,是不是這張?」那紙正是去年書生畫了押的質書。

書生接過質書,手都開始顫抖起來。他把它片片撕碎,揚手一扔,碎片飛了滿天。書生又作一揖,起身後只說出一句:「大恩不言謝。」

狐狸一笑,沒有搭腔。他左手一揚,扔給書生一個小布包:「這裡面有點散碎銀子,不多,也湊合能解你一時之急了。把高利貸能還的還了,好好過日子吧。讀書不容易,別糟蹋了這麼多年的努力。」

書生拿著銀子包,眼眶濕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拱了拱手。狐狸拍了拍他的肩,一個縱身又躍上了院牆,拋下一句「後會有期」,消失在夜色中。

書生和狐狸從此成了朋友。他的生活依然困頓,但不再負債使得壓抑的情緒舒緩了許多。日子過得艱難的時候,狐狸總會搞到點東西接濟一下他;日子過得好一點的時候,他總會帶上些酒食去小廟找狐狸聊聊天。書生喜歡狐狸的洒脫,狐狸喜歡書生的正經,兩個人彼此欣賞,關係越來越親密。書生的家人沒有見過狐狸,但都聽書生講過這位恩人,久而久之,對他也相當熟悉。

一天書生又來到小廟,卻沒見到狐狸的蹤跡。看看廟後面,窩口還有鑽進鑽出的痕迹,像是離開不久,應是有事出門。書生坐在廟前等著,從午後等到了黃昏,眼看天色要黑了,書生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正在此時,狐狸回來了。

見了書生,狐狸也不客氣,他打了聲招呼,就扯開書生剛收拾好的包袱,把酒肉拿出來狼吞虎咽。

「狐兄,你一下午去哪兒了?」書生問。狐狸擺擺手,顧不上回答他,直吃到肉下去大半,一壺酒喝乾,才不無遺憾地搖搖酒壺,放了回去,拍拍肚子,說:「我喜歡上個姑娘。」

狐狸看了眼書生,靈光一現,「哎,我帶你去見見吧。她可美了,我想讓她認識認識你。」

不等書生拒絕,狐狸拉起書生,讓他抱緊自己的腰,一下竄了出去。書生只覺耳邊風聲呼呼響,身體如騰雲駕霧一般,他嚇得緊緊地抱住狐狸,眼睛也不敢睜,直到速度慢下來,停在一個地方為止。他睜開眼睛,自己已置身一個深宅大院中,三邊都有進出的月亮門,也不知道哪一個才是通往外邊的路。面前一排青瓦紅窗的房子,房前還有廊檐,窗里透出溫暖的燭光。

狐狸拋下書生,輕手輕腳地探到一間側房的窗下,聽了一會兒,伸出手在窗上「篤篤篤」敲了三下,片刻後,窗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女郎現身窗後,向外張望。狐狸看到狐狸,一陣驚喜,輕聲招呼了下,便關上窗戶,開門把他們讓了進去。

狐狸熱情地介紹說:「這是我兄弟,讀書人。」書生滿臉通紅手足無措,不知道往哪裡站好。雖然早已成家,但進一個陌生女性的閨房,還是第一次,他只覺唐突至極。

女郎卻比書生大方多了,她仔細打量了一下書生,嬌俏一笑,說:「早聽狐郎念叨你好多次啦,原來你長這樣……」

從女郎家出來,狐狸帶著他翻牆越垣,回到了街上。書生這才看到大宅院的外面,大門高大,是鎮上張大戶的家。那個女郎,想必就是張大戶尚未出閣的千金了。早聽說張大戶視其如掌上明珠,一般人提親根本看不上,指望著嫁給個官宦人家呢,卻沒想到讓這位狐兄得了手。

回到家裡,書生禁不住跟妻子一陣感慨,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張大戶有朝一日知情,不知道會不會給氣死。

沒過多久,張大戶就知情了。他把女兒嚴加看管起來,派了很多家丁四下里巡視,嚴防女兒再跟狐狸見面。同時找了媒婆去四處說和,尋找門當戶對的親家。女兒卻全然不管他這套,在家裡尋死覓活,非狐郎不嫁。而狐狸也總有辦法,出入大戶家門如入無人之境,令張大戶煩惱至極。張大戶的家醜成了鎮里的一樁笑話,全鎮的人看著他家一天到晚地忙乎,請了一個又一個和尚道士來驅狐,三天兩頭有和尚道士狼狽地逃出來。張家女兒的親事眼看是談不成了,沒人敢娶一個狐狸的女人,但張大戶依然在奮戰。

書生在忙著為人抄書,這活兒掙得不多,但多少是個體面事,最近一段時間,他都悶在房中做這個。不知不覺忙到日頭西斜,妻子回到家,買了米做飯。她還帶回來一個消息:張大戶貼了懸賞告示,誰能治狐,賞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銀子,夠自己家好幾年的開銷了,有錢人真是任性。書生搖了搖頭,稍微感慨了下,就接著忙自己的了。

吃過晚飯,一家人在屋裡坐著,書生拿著一本書就著油燈光看,女兒幫著妻子繞麻線,留著以後換錢。妻子又提起了張大戶那個事,書生一聲輕笑:「可笑!狐兄多大的本事,已經請了那麼多和尚道士都收不了,加錢就行了?錢要是這麼管用,世上沒難事了。」

妻子輕聲說:「和尚道士沒這本事,你可有這本事啊。」

書生哂笑:「別扯了,我哪兒有那個本事,我又沒學過。」

妻子放下活計,抬起頭看著書生:「你用不著學。你跟他不是朋友么?」

書生驚訝地看著妻子,良久,他慢慢明白過來了。一股巨大的驚慌攥住了他,腦子裡涌過無數個想法,一個生出,馬上被另一個覆蓋,他的內心糾結著,纏繞著,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狐兄……我們是好朋友……那是……咱家的恩人……」書生語無倫次地說。

「他畢竟是個狐狸,狐狸天性就是魅惑人的。你別看他現在對你好,誰知道哪天他會不會天性迸發,為害咱家?他能迷張大戶的女兒,難道就不會迷咱們的女兒?你看他三天兩頭地給咱女兒買東西,他安的什麼心?現在女兒還小,他沒動手,也就是因為這個吧?再過兩年女兒長大了,你難道願意像今天的張大戶一樣著急抓瞎?」

「人家最起碼現在沒有害過咱們,還幫了咱們很多。咱們不能恩將仇報。」書生說。

「沒害是因為還沒逮著機會!非吾族類,其心必異,狐狸就是狐狸,怎麼也成不了人!」妻子斬釘截鐵地說。「何況一百兩銀子呢,你多少年才能掙到一百兩?就憑你這抄書?你把眼睛抄瞎了也掙不下來。」 「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了,什麼好日子都沒過過,反而是整天擔驚受怕,怕債主討債,怕為人所害,你拍拍良心,你好意思嗎?」妻子說著,抹起眼淚,哭了起來。

書生心亂如麻,一百兩銀子的誘惑確實難抵禦,但他畢竟自幼受孔孟之道的教育,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自己怎能做這樣的小人。可是妻子的話也有道理,畢竟妻子才是跟自己更親近的人,這些年讓妻子跟著自己受窮,也是很對不起……

第二天,書生提了一壺酒、幾斤滷肉,又去了小廟。狐狸還是沒在,書生想得出他去做什麼了,就耐心地等著。傍晚時分,狐狸回來了,他仍是戴著儒巾,穿著長衫,長衫的下半截挽在腰間,看上去像是屠戶穿了讀書人的衣服。他也不以為然,笑嘻嘻地走過來,盤腿往石頭上一坐。

「今天又跟張大戶家的家丁周旋了一回。」狐狸邊說,邊打開書生的包袱,扯出一塊滷肉塞進嘴裡,「張大戶這些狗腿子里添了硬傢伙,有個新來的小子功夫還挺厲害,我差點沒跑出來。」

「夜裡我還去,我耗死他們,倒要看看是他們厲害還是我厲害。」狐狸一邊嚼,一邊說。

「你為個姑娘這樣犯險,真的值得嗎?」書生不禁問。

「怎麼不值得。不為姑娘冒險,還有什麼事值得冒險?」狐狸斜了書生一眼,「我又不想仕途發達,又不想人前顯貴。我喜歡這姑娘,就跟她在一塊兒,這有什麼不應該的嗎?」

「再說了,姑娘也喜歡我。」狐狸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書生語塞了,狐狸這番話跟他接受的教育不同,他覺得他應該反駁,但又覺得沒什麼不對。

狐狸吃了兩口肉,又把酒壺掏出來,從廟裡翻出來兩個酒杯,一人倒了一杯。他舉起杯來往嘴裡送,書生不由自主地喊了聲:「別喝!」

狐狸的動作驟然停下,他把舉起的胳膊放下,看著書生:「怎麼了?」

「沒,沒什麼。」書生慌亂地轉頭張望,然後神色恢復常態,舉起酒杯,說:「狐兄說得對,我敬你一杯。」

狐狸捕捉到書生臉上不正常的表情,他舉起酒杯,跟書生碰了一下,緩緩舉到嘴邊。書生碰了杯,但並沒有喝,他專心地看著狐狸的動作。狐狸的酒杯舉到嘴邊,卻停下了,他又把胳膊放了下來:「賢弟你怎麼不喝?」

書生征了一下,他過於專註於狐狸的動作,自己忘記了保持常態。他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囁嚅著說:「哦,我,狐兄你先喝。」

狐狸盯著他看著,眼神由疑慮轉為譏誚。他把酒杯放到了地上,兩手抱在胸前,說:「說吧,你撒不了謊。你做了什麼?誰教你的?」

書生感覺眼前轟轟響,事情就這樣簡單地被戳穿了,他無地自容,張口結舌,他語無倫次地蹦了幾個字,眼淚「唰」地一下流了出來。哭了一會兒,他斷斷續續地把情況和盤托出,說了張大戶的懸賞,說了妻子的逼問,說了自己的猶豫。他沒有說聽到這個主意時心裡突然產生的一絲讚許,沒有說自己想到一百兩銀子時的不舍,他覺得太羞愧了,自己都不敢面對心裡鑽出的這個惡魔。讀了這麼久的聖賢書,原來,自己終究是個小人。

狐狸靜靜地看著他哭,如同第一次見面時同樣的姿勢。他嘆了口氣,說:「也罷,兄弟一場,今日到頭兒了。我不是不能原諒你,但生過這心,以後註定異路,你面對不了我,更面對不了你自己,早早晚晚,你還是會下狠心了了這段心事。」

「我沒什麼朋友,這世上的人都看我是異類,而你當初沒有。跟你結交這一段,是我自願的。周濟你,也沒想過要回報。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

狐狸長身站起,回到小廟後面,拿出一包東西,回來遞給書生:「天氣漸冷,我看你女兒還沒有寒衣,特地給她備下了這個,本來也是打算這幾天給你的,今天正好。」

狐狸又嘆了一口氣:「你不用再回來找我了,明天我就打算搬走了,以後估計也不會有機會見面。青山依舊,綠水長流,以後的人生,咱們各自好自為之吧。」說完,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中。

書生仍是哭泣不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不義,還是在哭失去。狐狸說得對,他自己面對不了自己,一生斯文,一朝掃地,原來惡念,竟不是聖賢書可以壓製得住。

書生很晚才回到家,第二天妻子離家的時候,他沒有抄書。他把自己多年省吃儉用攢錢存下的那些書拿到當院,一把火燒掉了,火光熊熊照著他麻木的臉,他只覺得,自己和什麼東西告別了。張大戶家當天又鬧騰了起來,家丁狗腿四齣,滿鎮找女兒。女兒不見了,狐狸也消失了,他們兩個就這樣私奔了。

原故事來自《閱微草堂筆記》柳某友狐

舅氏安公介然言:有柳某者,與一狐友,甚昵。柳故貧,狐恆周其衣食。又負巨室錢,欲質其女。狐為盜其券,事乃已。時來其家,妻子皆與相問答,但惟柳見其形耳。狐媚一富室女,符籙不能遣,募能劾治者予百金。柳夫婦素知其事。婦利多金,慫恿柳伺隙殺狐。柳以負心為歉。婦誶曰:「彼能媚某家女,不能媚汝女耶?昨以五金為汝女制冬衣,其意恐有在。此患不可不除也。」柳乃陰市砒霜,沽酒以待。狐已知之。會柳與鄉鄰數人坐,狐於檐際呼柳名,先敘相契之深,次陳相周之久,次乃一一發其陰謀曰:「吾非不能為爾禍,然周旋已久,寧忍便作寇讎?」又以布一匹、棉一束自檐擲下,曰:「昨爾幼兒號寒苦,許為作被,不可失信於孺子矣。」眾意不平,咸消讓柳。狐曰:「交不擇人,亦吾之過。世情如是,亦何足深尤?吾姑使知之耳。」太息而去。柳自是不齒於鄉黨,亦無肯資濟升斗者。挈家夜遁,竟莫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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