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第27期:老林與西紅柿
(首發機核網,原文地址:玩家 | 老林與西紅柿)
上世紀八十年代,老林的父親獲得一次公派出國的機會,問老林想帶點什麼。
出國在當時是件稀罕事兒,公派出國,有一定額度的免稅指標,可以從國外購買冰箱、彩電、洗衣機之類的大件電器帶回國。
老林說,我只想要一台單反,尼康、佳能買不起,有的話,幫我帶台美能達X700吧。他那時二十齣頭,痴迷攝影,《攝影世界》《大眾攝影》每期必買,對相機型號了如指掌。
父親說,你也快結婚了,總得置辦點電器吧,指標拿來買了相機,今後再想買別的,可就沒這機會了。老林說,冰箱彩電我都不稀罕,我就喜歡這個。
從這台美能達X700開始,老林玩了三十多年攝影。他的書房裡堆滿器材,單反、大三元、攝像機、三腳架、雲台,大大小小的攝影包。沒能成為專業的攝影師,但工作之餘,接點公司宣傳、婚慶拍攝的單子,除了養器材外,多少還能補貼點家用。兩年前,老林去法國看望女兒,一路握著手持雲台,走到哪兒拍到哪兒。回家後,把這些視頻素材剪輯成風光片,配了音樂,傳到網上,自娛自樂。
父親如今已年過八旬,老林很感謝他當年對自己的那些「不務正業」的愛好的理解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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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性格安靜,不怎麼說話。進了家門,換上拖鞋,在茶案前坐下,低頭沏茶。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陽光透過陽台灑在客廳的地板上。前兩天,他剛把頭髮焗成黑色,換上藍色牛仔褲、灰色羊毛衫,人一下子年輕很多,乍一看,不像是五十多歲的人。
和同齡人相比,老林的興趣愛好有些另類。不打牌不搓麻將,不釣魚不養寵物,不盤珠子不練書法,不怎麼運動,也很少談養生。品茶是這兩年才有的愛好。
朋友來家裡作客,看見電視柜上擺著一黑一白兩台設備,像機頂盒,不知道是什麼。老林解釋說,那是玩遊戲的,我沒事就愛玩玩遊戲。朋友奇怪,遊戲不是在電腦和手機上玩的嘛。
老林的第一台遊戲機是三十年前買的。那時他剛結婚,住在一間三十平米的屋子裡。家附近有一個露天夜市,入夜後,小商小販們拉著板車蹬著三輪車,從四面八方趕來。用塑料布搭好攤位,拉根電線,掛個電燈泡,賣各種小商品,服裝鞋帽、生活用品、南北雜貨。
也有賣電器的,塑料布上擺了不少從南方運來的走私貨。老林看中一台紅白機,對方開價三百。老林每月的工資也只有三百,買不起,只好慢慢攢,這個月攢四十,下個月攢五十,討價還價,砍到兩百八。半年後,把這台紅白機抱回了家。
老林在單位是搞技術的,輪班制,做一休三,空閑時間多。那時候年輕,玩心也重,打開遊戲機,經常一玩就是一整天。玩得最久的是以高難度著稱的《冒險島》,卡在某個地方過不去,非得死磕,一遍遍地打,打不過就不放手,晚上做夢都是那個戴著棒球帽在森林裡蹦蹦跳跳的小野人。
有時候也會喊上同事來家裡雙打。老林的妻子對遊戲不怎麼感興趣,叫不上遊戲名,只知道有兩個光著膀子的小人,端著槍,一會兒趴下一會兒站起來,邊跑邊突突突地開槍。
紅白機玩了三年。1992年,女兒出生後,日子忙碌起來,遊戲漸漸淡出了老林的生活。

轉眼間,女兒已經五歲。一次,老林去朋友家玩,看見一台黑色的遊戲機,用的是光碟不是卡帶,覺得好奇,便借回家玩了幾天。他坐在電視前玩遊戲,女兒瞪大了眼睛在後面看。看得多了,每次老林玩《死或生》,她就會模仿霞勝利後的動作,原地旋轉兩圈,手臂張開。
把遊戲機還回去的時候,老林問朋友這是在哪兒買的,自己也想買一台。朋友說,可以去找「眼鏡」,不過千萬別買這個,這個已經淘汰了,現在有了更好的遊戲機,Playstation,要買就買那個。
「眼鏡」戴著眼鏡,個頭不高,斯斯文文,像個日本人,年齡和老林相仿。他在本地的電玩圈小有名氣,後來的很多賣遊戲機的老闆,都曾在他的手下當過夥計。
「眼鏡」給老林報了個價,一千三。老林有點猶豫,一台遊戲機差不多抵得上市區兩平米的房價。拖了幾個月,咬咬牙,還是把這台灰色的機器買了回來。
通關的第一款遊戲是《生化危機2》。老林至今記得那個晚上,窗外狂風大作,等妻子女兒都睡熟了,他關掉燈,打開電視,一個人在屋裡玩。走進浣熊鎮警察局,耳邊傳來嗚嗚的風聲。按下暫停鍵,坐在黑暗裡,嗚嗚的聲音並未消失。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窗外的風聲。那一刻,遊戲與現實之間的界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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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沒想到,自己過了而立之年,還會重新燃起對遊戲的熱情。天還沒亮,他就悄悄爬起來玩遊戲。女兒躺在床上,朦朦朧朧聽見「嗡」的一聲。這不是家裡那台遊戲機開機的聲音嘛。穿好衣服,躡手躡腳走出房間,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好啊,你偷玩遊戲,我要告訴老媽。
玩遊戲,老林最擔心的是影響女兒。他騙女兒,這台遊戲機是從朋友那裡借來的,玩幾個月,就得還人家。你可別瞎玩,玩得太多了,機器發燙,容易壞掉,到時候就沒法向人家交代了。直到有一天,女兒爬到床底下找東西,翻出一個嶄新的盒子,拖出來一看,是遊戲機的包裝盒,還有發票。她抱給老林看,你不是說咱家的遊戲機是借的嘛。老林見糊弄不過去,只好坦白。
女兒喜歡看他玩遊戲,老林也不會特意避開她。玩《寄生前夜》的時候,他警告女兒,這遊戲可有點嚇人,你要是害怕,就趕緊捂上眼睛。遊戲剛開始,舞台上的女歌手突然變異,劇院化成一片火海。女兒嚇得跳了起來,一溜煙跑回自己屋裡,一宿沒敢合眼。
看得多了,百毒不侵。雖然還是小學生,但恐怖遊戲的各種嚇人套路,不管是殭屍的回眸一笑、喪犬的破窗而入,還是身後搭上來的一隻手,她早就見怪不怪。
身邊有這麼一位忠實的小觀眾,再好不過,時不時還可以炫耀一把。老林酷愛飛機,《航空知識》從幾毛錢一本的時候就開始訂閱。每次玩《皇牌空戰》,他就會把女兒拉過來。來,坐好,老爹給你表演翻跟頭,你瞧,三百六十度大迴旋,厲不厲害,待會兒再給你表演貼地打轉然後往上翻的特技。
哇,好厲害。女兒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女兒上初中後,老林想再買一台PS2。找妻子商量,咱們給女兒買台新遊戲機吧,讓孩子玩玩遊戲沒什麼壞處,可以培養她的探索精神和獨立思考的能力,在家待著玩遊戲,總比在外面瞎玩安全。女兒白了他一眼,老爹,是你想玩還是我想玩啊。
電腦城已經搬到了地下。地面是足球場,掀開入口處的厚重帘子,往下走。地下一層是品牌電腦賣場,地下二層是電腦配件賣場。賣遊戲機的櫃檯寥寥無幾,淹沒在主板、顯卡、機箱、列印耗材的海洋里。
老林找了個櫃檯,打聽PS2的價格,順便問了問這一代《皇牌空戰》的品質,這是他最關心的。老闆上下打量他,大哥,你幾年前是不是在星海灣那邊買過一台PS遊戲機。是啊,怎麼了。嗨,當年賣你PS的就是我啊,我那會兒給人打工,現在攢了點錢,搬到這邊來,和老婆一起開了個店,大哥今後多光顧啊。
自那以後,每次買新機器或新遊戲,老林認準了這個櫃檯。有時候還帶著女兒。老闆見了她,總會笑呵呵地打招呼,喲,又長個兒啦。
有段時間查得嚴,盜版沒法擺在櫃檯上賣,只能藏著掖著。塞在櫃檯下面,或是拉一道塑料帘子,躲在帘子後面賣。老林和女兒開玩笑,你看那些賣碟的叔叔,像不像《生化危機4》里的那個穿大衣背著包的蒙面商人。說著,他模仿商人的動作,左手唰地掀開大衣,用帶點方言的口音喊了聲「維爾康姆」,逗得女兒哈哈大笑。
再後來,女兒對遊戲有了自己的選擇,一個人來這裡挑碟。看見櫃檯後面站了個年輕人,老闆介紹說,這是他的小舅子。她怯生生地喊了聲叔叔,一喊就是好多年。上大學後,她又去那裡買遊戲,年輕人還在。她和以前一樣喊了聲,叔叔,我買碟。年輕人突然問她,你是哪年生的。她說,我九二年的。年輕人說,姐,我九三年的。
從露天夜市到星海灣到奧林匹克地下賣場,老林的女兒出國後,把父女倆這些年買遊戲機的經歷,寫進了一篇分析國內水貨遊戲機市場變遷的論文里。
老林當時買的是一台白色的《GT賽車》限定版PS2,記憶卡的外殼上印著《GT賽車》的紅藍標誌。這塊卡保存至今,裡面還躺著《生化危機4》的存檔,卡在了最後一關。
好不容易攢了三萬金幣,老林找蒙面商人買了個火箭筒。火箭筒只能用一次。他特意把女兒叫過來,想讓她見識見識火箭筒的威力。對面走來一個巨人,老林扛起火箭筒,對準巨人,扣動扳機。沒想到火箭彈嗖地一聲,從巨人的胳肢窩底下鑽了過去。老林傻眼了,三萬金幣就這麼打了水漂。女兒笑得前仰後合,這麼大個怪物,居然能瞄到它的胳肢窩底下去。
錢花完了,只能硬著頭皮打,打到最終BOSS,彈盡糧絕,只剩一把小刀和一把手槍。死去活來,還是打過不去。女兒那會兒剛上初中,老林擔心影響她學習,就把這個未完的存檔擱在了那裡。一擱就是十多年。
3
西紅柿又留起了短髮。她今年二十六歲,在巴黎政治學院讀研。國外理髮貴,短髮好打理。
她第一次自己跑去剪短髮,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玩《最終幻想9》,看見公主剪髮的那一幕,覺得特別美。捧著攻略書去了理髮店,指著公主的圖片,讓理髮師照樣剪一個。長發剪掉了,鏡子前的自己,頂著一頭亂蓬蓬向外炸開的短髮,一點也不像公主,像是扣了個草筐在腦袋上。
《最終幻想9》是西紅柿從頭到尾自己打通的第一款遊戲。父親對《最終幻想8》讚不絕口,尤其是斯考爾與莉諾雅手牽手跳舞的那段場景。《最終幻想9》的人物設定改成了Q版風格,他不太喜歡,於是教西紅柿玩。從那開始,她就從父親手裡接過了遊戲手柄。
周一到周四,西紅柿住爺爺奶奶家,周五回到自己家,吃完晚飯,就打開遊戲機玩遊戲,一口氣玩到十一點多。父親收拾開了,坐在旁邊看她玩,看得津津有味,邊看邊說,沒事,玩晚一點也沒事,反正明天可以睡懶覺。
周六周日,把該做的作業做完,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玩遊戲,父母從不攔著。當然,只要他們說一句,差不多了,起來活動活動,干點別的吧,西紅柿立刻就會放下手柄,從遊戲里脫開。
從小到大,西紅柿從來沒有因為玩遊戲而被父母責罵過。父母相信她有能力管理好自己的時間,她覺得,父母這麼信任我,我不該辜負了他們的信任,所以加倍自律。學習的時候不會想著遊戲,玩遊戲的時候就全身心地玩。

西紅柿骨子裡有一股要強的勁,這股勁到了高中,壓得她有點透不過氣。她的成績很好,父母對她也沒什麼要求,但她總覺得,既然自己有能力做到更好,為什麼不再拼一拼。就這樣自己跟自己較勁。越往前,壓力越大,疲憊不堪,經常無緣無故地哭。遊戲是她釋放壓力的主要途徑,可那陣子,連遊戲也沒了興緻。
身邊又沒什麼朋友。青春期的孩子,渴望被理解被接受。班上的女生多少都懂得打扮自己,穿件好看的衣服,戴個漂亮的髮飾,化個淡妝什麼的。西紅柿還是留著短髮,不修邊幅,說話大大咧咧,嗓音也有點粗,像個假小子。女生們湊在一起,要麼聊明星偶像,要麼聊綜藝節目,要麼八卦誰和誰好了誰和誰掰了,她覺得無聊,很少和她們搭話。每天獨來獨往,下課後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頭刷題。
高二下半學期,西紅柿提前拿到北京一所語言類學校的自主招生名額,只要高考達到一本分數線,即可確保被錄取。以她的實力,達到一本分數線完全沒問題。
回家後,她對父親說,老爹,我不想再去學校了,我太累了,我討厭上學,我夠夠的了,我想休息休息,在家打打遊戲。一般的父母肯定會變著法子鼓勵孩子,再忍忍,就剩一年時間了,再努把力,往上沖個十幾二十分,考個更好的學校,今後就能有更好的前途。
沒想到,父親同意了。那你就在家呆著玩遊戲吧,別去學校了,別把自己的心態搞壞了。
高考前的那幾個月,西紅柿每天在家玩遊戲,放開了玩。早晨,父母上班後,她打開遊戲機,玩一上午,中午隨便弄點吃的,下午接著玩。如果收到老師的通知,今天有模擬考,就回趟學校。考完試,同學們還在埋頭複習,她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出教室。
同學們羨慕她的瀟洒,可她自己清楚,雖然每天玩遊戲,但玩得並不安心。看見大家都在努力,總覺得忐忑不安。我是不是應該再搏一搏?這樣安於現狀真的沒問題嗎?
那半年,西紅柿玩了無數遊戲,印象深刻的不多。記得最清楚的是《神秘海域2》的火車關卡,父親坐在旁邊看她玩,邊看邊讚歎,哇,這遊戲真棒,你瞧這鏡頭運的,簡直就是好萊塢大片。
有父親陪在身邊,西紅柿心裡踏實多了。這些年,父親就像她的哥們,一起玩遊戲的哥們。玩《生化危機4》的時候,父親幫她翻攻略。玩《使命召喚:戰爭世界》狙擊關的時候,父親同她搶手柄。玩《最終幻想9》的時候,父親一個勁地誇讚小公主可愛,西紅柿這才跑去剪了短髮。
4
西紅柿一心想去北京讀大學,至於什麼學校,倒在其次。不是因為喜歡北京這座城市,而是為了《電子遊戲軟體》。
西紅柿是《電軟》的狂熱粉絲,不怎麼識字的時候,就成了它的忠實讀者。父親每個月都會從書報攤買一本帶回家,她把這本遊戲雜誌當成啟蒙讀物,通過它認識了不少字。
迷上遊戲後,更是對《電軟》愛不釋手。前瞻、攻略、龍哥熱線、闖關族的家,從頭翻到尾,每個字都讀得津津有味。有時候,抱著雜誌坐在馬桶上,忘了時間,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都麻了,還不捨得放下。
能夠編出這麼一本雜誌的人,一定對遊戲很有愛。西紅柿那時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北京拜訪《電軟》編輯部。可惜,考上大學後,她還沒來得及實現這個願望,這本中國大陸創刊最早的遊戲雜誌就停刊了。
大學的狀態和中學時差不多,每天把自己綳得緊緊的。定好鬧鐘,早晨七點起床,去食堂吃完早飯,直奔圖書館。白天如果沒課,就一直呆在圖書館自習。晚上九點多回到宿舍,丟下書包,捧起PSV,躺在床上玩遊戲,玩到十二點熄燈。就這樣日復一日,身邊沒什麼朋友,也沒什麼社交活動。
有一次,母親來學校看她。她正好從圖書館走出來,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裡面塞滿厚厚的詞典和語法書,灰頭土臉的,看見母親,呵呵傻笑。母親一陣心酸,這孩子,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一樣的。
現在想想,多虧了遊戲,頭腦中的那根弦才不至於因為綳得太緊而斷掉。

愛玩遊戲的女孩似乎不太容易交到朋友。很多人以為,女孩只會玩那些卡哇伊風格或是腐女向的遊戲,西紅柿覺得這是偏見。
有一次,她在網上和一個陌生玩家因為遊戲爭執了起來。對方看她的頭像和資料是女性,陰陽怪氣地說,哎呦,女的啊,你們女的不就只會玩休閒遊戲嘛,隨便哪款小遊戲就能把你們打發了。西紅柿不樂意了,問,那你喜歡什麼遊戲,說來聽聽唄。對方說,《光環》你聽說過嗎。西紅柿說,我玩《榮譽勳章》初代的時候,還沒《光環》呢。等了半天,對方回了句,你就吹吧,《榮譽勳章》也好意思拿出來說,那是2010年的遊戲。
西紅柿沒再搭理他。她知道這人根本不了解《榮譽勳章》,肯定是跑去查了百度百科。百度百科的「榮譽勳章」詞條,只介紹了2010年的那款新作。《榮譽勳章》初代是1999年發售的,那時她還是小學生,父親買了張光碟,封面寫著「美國大兵」四個字。就是從這張光碟開始,父親喜歡上了二戰題材的射擊遊戲,拿著手柄教西紅柿,怎麼移動,怎麼瞄準,怎麼射擊。
大三,西紅柿參加了機核電台的一期關於女性玩家的節目《誰說女子不如男》,聊起自己從小到大玩過的那些遊戲,如數家珍,其中有不少冷門遊戲,《鈴木爆發》《油輪格鬥》《電車GO》《私立正義學園》《射鵰英雄傳》。主持人對她刮目相看,哇,沒想到這個女孩玩過這麼多遊戲。
幾個月後,父親來北京看她。她說服父親,跟著她又去機核電台錄了一期節目。錄音是在主持人西蒙的家裡,到了門口,父親說,咱們這麼空著手去不太好,我也沒來得及準備什麼家鄉特產。於是,兩人去小賣部買了一箱冰鎮的燕京啤酒。
這期節目的標題是《爸,還我手柄》。父親戴著耳機,面對話筒,有點拘謹,不知道該說什麼。西紅柿像個老練的主持人,在旁邊引導他說話。錄完節目,回去的路上,父親突然冒出一句,北京人太不能喝了,搬了一箱啤酒上去,想著邊喝邊錄,結果三個大男人,總共就喝了三瓶。
節目播出後,反響不錯。有人私信西紅柿,我也是玩家,最近剛晉陞為父親,有了個女兒,我特別想請教你爸,他是怎麼把你培養得遊戲也玩得好,又沒影響學習的。
西紅柿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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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期節目錄完後不久,西紅柿作為交換生,去法國南方小鎮格勒諾布爾讀了一年書。她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本科畢業後,選擇語言學或翻譯專業,繼續深造。等碩士畢業後,在北京找份筆譯或口譯的工作,當一名法語翻譯。工作之餘,在出租屋裡打打遊戲,就滿足了。
那年五月,E3遊戲展在洛杉磯舉行,西蒙幫她申請到一個媒體名額。西紅柿拿出本科實習時掙的錢,自費去了趟美國。
微軟的展前發布會上,一位女製作人登台演講,介紹她正在開發的一款遊戲。遊戲的主角是一個失明的小女孩,只能依靠觸覺、聽覺和嗅覺與周圍的世界互動。我想和大家分享這個關於「希望」的故事,只要你願意接受那些沒頭沒腦地撞向你的生活,願意敞開心扉擁抱那些陌生的體驗,你會發現一個無比美麗的世界。這位女製作人說道。
西紅柿聽得心潮澎湃。發布會結束後,她在媒體間與幾個來自法國的遊戲編輯閑聊,對方隨口問了句,你今後有沒有想過做遊戲這一行。她一愣,對啊,我這麼喜歡遊戲,怎麼就沒想過把它當成今後的職業方向呢。
那次遊戲展改變了西紅柿的人生規劃,她決定從語言這個圈子裡跳出去,投身遊戲業。雖然不太可能直接參与遊戲製作,但至少在遊戲的宣傳方面,自己可以做點什麼,讓更多的人了解遊戲、喜歡遊戲。
不久,西紅柿收到了巴黎政治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傳播與營銷專業。對她來說,這個專業是踏足遊戲業最適合的一塊跳板。
巴黎政治學院是法國最優秀的社科類院校,法國的一大批政治精英,包括馬克龍、奧朗德在內的七位法國總統,均畢業自這所學校。這裡的學生大多嚴肅務實,開口閉口民主制度公共政策、亞里士多德馬克斯韋伯。西紅柿這樣的狂熱遊戲愛好者,在他們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一進學校,西紅柿就加入了遊戲社團。每個月在學校的大廳里擺攤,掛個投影儀,邀請路過的學生體驗《馬里奧賽車》。組織VR遊戲演示活動,邀請學生戴上VR眼鏡,以老鷹的視角俯瞰被野生動物佔領的巴黎城。她還擔任過領隊,從學生中間選拔人手,組織戰隊,參加在巴黎舉行的《英雄聯盟》聯賽。
大家都知道,有一個來自中國的女孩,是超級遊戲迷,不僅愛玩遊戲,而且不管學什麼,都會想方設法往遊戲上靠。品牌形象變遷的案例分析,同學們搶著寫化妝品、食品飲料、連鎖超市等行業的主流品牌,西紅柿篤篤定定地填了個「Nintendo」,沒人和她搶這個話題。數字營銷,她拿來對比的是索尼的PSN平台與微軟的Xbox Live平台。社會學,她寫的是戀愛遊戲《愛相隨》在日本的流行及其衍生文化。老師和同學們聽得目瞪口呆,竟然還有人死心塌地要和遊戲里的虛擬角色結婚。
有一門「電子遊戲概況」的選修課,很少有人選,西紅柿當然不會錯過。老師是法國的一名自由撰稿人,上課時,他在台上講,西紅柿在台下補充。一唱一和,像在講對口相聲。

每天,西紅柿都會給家裡打電話或視頻聊天。如果是母親接的電話,她就聊聊學習和生活上的事。母親會問她,最近交了哪些朋友,有合適的男孩嗎,把照片發給我看看。如果是父親接的電話,她會告訴父親,最近又出了哪些好玩的遊戲。《電軟》停刊後,父親不知道該去哪兒了解最新的遊戲資訊,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女兒。過去這一年,父親幾乎每個月都會在電話里問她,《皇牌空戰》新作出了嗎?
西紅柿在法國又買了一台PS4。宿舍一台,家裡一台,父女倆共用一個遊戲賬號。七個小時的時差,正好岔開了玩。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體驗劇情,從不聯機。西紅柿對線性劇情不感興趣,更願意聯機玩。父女倆的遊戲交集,逐漸變少。
第一年回國前,西紅柿把房間轉租給別人,遊戲機沒地方寄存,又不捨得丟在宿舍。思前想後,她把PS4塞進包里,千里迢迢背回了家。假期結束後,又背回巴黎。父親哭笑不得,你說你乾的這叫什麼事兒,誰會動你的遊戲機啊,你把它當個寶,別人可不一定喜歡。
女兒不在身邊,父親又回到了一個人玩遊戲的狀態。沒人搶他的手柄,吐槽他打得爛。也沒人在旁邊幫他出主意,走這邊試試,哎,鏡頭轉過來,那邊地上有個東西。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玩《神秘海域4》,每次看見漂亮的場景,他就會用拍照模式把它捕捉下來,然後用手機截屏,發給女兒。你看這個,多美啊。
晚上七點多,西紅柿登錄遊戲賬號時,國內已經是凌晨兩三點,父母都睡了。PSN好友列表上,一個國內的朋友也沒有,只有她在國外認識的一群留學生。屏幕上彈出一條信息,提示她,《看門狗》的某個獎盃在幾小時前被解鎖了。第二天,她打電話給父親,你昨晚是不是又玩《看門狗》了。父親奇怪,你怎麼知道。
每次打開遊戲機,看見父親留下的這些痕迹,西紅柿就會覺得特別親切。彷彿父親就在身邊,看著她玩遊戲。像以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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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蘑菇頭,蘑菇頭來了。這邊,這邊,快打啊!」西紅柿指著屏幕大喊。老林拿著手柄,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循聲者快速靠近,咔嚓一聲把喬爾咬死了。這真不好打,我得再練練,老林放下手柄。他在這裡已經卡了好幾天。
剛過去的這個聖誕假期,西紅柿在家呆了一個月。陪爺爺奶奶聊天,陪母親逛街,陪父親玩遊戲。
《最後生還者》這款遊戲,老林最早是看女兒玩的。看著看著,覺得這個老男人和小女孩的故事,很多地方都挺有共鳴的,於是買了重製版,用簡單難度和普通難度各通了一遍,如今又開始挑戰絕地難度。
父女倆還是和以前一樣,你玩我看,我玩你看。不同的是,以前是父親教女兒怎麼玩,現在是女兒教父親怎麼玩。吃飯時,兩人一個勁地聊遊戲,聊最近玩了哪些新遊戲,聊以前一起玩過的那些老遊戲,有說不完的話。母親不高興了,你們老說這些,我都聽不懂。兩人趕緊打住,聊聊母親感興趣的話題。
西紅柿不太喜歡逛街。以前,每次逛街,到了商場門口,她就和父親一左一右,拉著母親的胳膊,往外拽。母親抱怨,人家養個閨女都是陪老媽逛街,老媽和閨女合力把老爹往商場里拽,你倆可好,倒成了一夥。
轉過頭埋怨父親,你看你把閨女給培養的,非要教她玩遊戲,她的性格、愛好什麼的,一點不像女孩。父親開玩笑說,得虧教她玩遊戲,姑娘要是喜歡買包,我倆早破產了。
在巴黎,西紅柿每天經過老佛爺門口,從沒想過進去逛逛。今年一月要去資生堂實習,母親催她趕緊買個好點的包。人家是賣化妝品的,你去參加個活動什麼的,總得打扮得時尚點,別再背原來那個布袋了。你要是捨不得買,我出錢給你買。
蔻馳的包,摺合人民幣兩千多塊錢,西紅柿看了三個月,還是沒買。要是換成遊戲機,早就下手了。西紅柿盤算自己的收支,全是以遊戲為參照。實習工資一千多歐,可以買三台PS4。兼職掙了一百多歐,可以買三款遊戲。蔻馳的這款包,可以買一台半任天堂Switch。
西紅柿想玩《噴射美少女》,但遲遲沒買任天堂Switch。實習工資不算高,今後用錢的地方還很多,她想著,攢幾個月再買。父親剛工作那會兒,買一台三百塊錢的紅白機,不也攢了半年嘛。

去年夏天,西紅柿開始實習,首選目標是遊戲公司。她在巴黎政治學院認識一位學姐,法國人,也是遊戲迷,兩人關係不錯。學姐畢業後,和育碧簽了永久合同,前不久還在臉書上發了一段視頻,她的名字出現在《刺客信條:起源》的製作人員名單中。
西紅柿把學姐當成自己的榜樣。第一次去育碧應聘,碰了壁。對方要求實習生不僅懂遊戲,還得有傳統行業的工作經驗。這是西紅柿欠缺的。於是,她去了法國最大的一家廣告公司,想著積累點經驗。這邊剛簽完實習合同,那邊育碧就來找她,問她願不願意加入別的部門,就這樣錯過了機會。在廣告公司實習半年後,西紅柿再次去育碧應聘,通過了兩輪面試,與市場部負責人談得也很投機,最後卻因為對方的內部溝通問題,陰差陽錯,沒趕上趟。
那段時間,西紅柿情緒低落,甚至有點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父母拿出辛辛苦苦攢了這麼多年的積蓄,把我送出國,供我留學,希望我實現自己的價值,我如果不做出點成績,怎麼對得起他們。想到這些,就覺得內疚。
每次都是這樣,自己跟自己較勁。父母知道她容易鑽牛角尖,在電話里勸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太為難自己,幹嘛一門心思非去遊戲公司不可,你可以把遊戲當成愛好,不一定當成職業啊。
實習後,西紅柿把原先的卡註銷了。母親想給她匯錢,問她卡號,她死活不說。既然自己有能力掙錢了,就不該再伸手問父母要。
生活過得其實挺拮据。西紅柿搬了一次家,現在住的地方,地段不錯,步行三分鐘就是學校,隔著塞納河與盧浮宮相望。更重要的是租金便宜,每月四百多歐元。有一次買菜,從盧浮宮門口經過,她拎起裝菜的紙袋,對著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拍了張照,發在朋友群。大家紛紛點贊,買菜都這麼浪漫。
拎著菜回到住處,一棟陳舊的奧斯曼建築,從木樓梯爬上六樓,浪漫不再。西紅柿住在頂樓朝北的一間小屋,以前的女傭房。八平米左右,終日不見陽光。衛生間在公共走廊上,和另外兩人共用。沒有廚房,她從國內帶了個電炒鍋過來,自己做飯。
屋裡有一張高低床,在宜家買的,請人幫忙搬上了樓,安裝好。上鋪睡覺,下鋪是書桌。PS4豎在旁邊,上面斜放著她在奧賽美術館買的一張油畫明信片。每天晚上,忙完學習和工作,坐在下鋪玩會兒遊戲。不玩遊戲,也會把遊戲機打開,用Spotify聽聽音樂。
今年的第二份實習,西紅柿選擇了資生堂。工作內容與遊戲沾點邊,同別人合作設計HTML5或網頁版的小遊戲,邀請用戶參與,作為數字營銷的一部分。當季流行什麼化妝品,西紅柿一頭霧水。但什麼樣的遊戲好玩,公司里可能沒人比她更清楚。
接下去這半年,除了繼續積累傳統行業的工作經驗,西紅柿還準備把中國遊戲業的相關資料翻譯成法文,讓法國的遊戲公司多了解了解這塊市場。今年九月開始的為期一年的長實習,她希望自己能夠如願以償,進入遊戲公司,為這個延續了二十年的愛好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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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西紅柿看父親玩《皇牌空戰》,駕駛戰鬥機作出一連串雜耍般的動作,其實覺得挺無聊的,一點意思也沒有。但她還是願意坐在父親身邊,看他表演。因為她喜歡玩遊戲時的父親,喜歡看他握著手柄時,臉上那種專註的神情。
前年,她去日本玩,特意到中古店買了《最終幻想8》和《最終幻想9》。《最終幻想8》是買給父親的,《最終幻想9》是留給自己的。如同一場交接儀式,從這兩款遊戲開始,西紅柿從父親手裡接過了手柄。
父親囑託她,下次再去日本的話,記得捎一台PS回來。他想再聽聽那段熟悉的開機聲。
二十年前買的那台灰色的PS,躺在老林的書房裡,已經老化,開倉鍵按下去,彈不起來。塞滿PS遊戲碟的光碟包,積了厚厚一層灰。老林拂去灰塵,打開拉鏈,一張張翻看。那時的盜版光碟,盤面沒有任何圖案,只有一行不知所云的遊戲名。《美國大兵》是《榮譽勳章》,《警匪賽車》是《極品飛車》,《盜墓者》是《古墓麗影》,《宇宙無限》是《古惑狼賽車》。
懷舊歸懷舊,有些感覺已經回不來了。前不久,老林把《生化危機0》翻出來玩了玩。玩到火車關卡,為了找一把鑰匙,折騰了半個多小時。他沒了耐心,撂下手柄不玩了。以前不會這樣。別說花半個小時,就算花半天時間找一把鑰匙,也不會覺得枯燥。
可能是因為精力不如年輕時了。以前,拿到一款自己喜歡的遊戲,接下來的幾天什麼都不想做,非得把它通關了。現在是,等手頭的事情都忙完了,沒什麼事了,才會想起來玩遊戲。也可能是因為當年那股執著的勁兒沒了。以前卡了關,無論如何都要打過去,打不過去就不放手柄。現在,試個幾回,過不去就算了,下次再玩,一款遊戲好幾個月才能通關。
對遊戲的興趣範圍也越來越窄。年輕時,什麼類型什麼題材的遊戲都愛玩,玩得很雜。現在,只限於少數幾個一直在追的系列。

老林偶爾會幽默兩句。比如,我女兒就愛玩一些上躥下跳的遊戲,可能和屬猴有關係。又比如,提起《生化危機》,他會很自然地說「李三光」怎麼怎麼了。但總體來說,老林是個性格有點悶的人,話不多,和女兒形成鮮明對比。有那麼一瞬間,我冒出個念頭。如果西紅柿也是個文文靜靜的女孩,不怎麼說話,也不愛玩遊戲,父女倆在一起,關係還會不會像現在這麼親密。
說來奇怪,父女倆幾乎沒怎麼玩過雙打遊戲,要麼他玩她看,要麼她玩他看。也許是因為他們享受的不是並肩作戰的那種樂趣,而是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氛圍。彼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又能夠分享對方的快樂和成就感。
就像現在的狀態。女兒雖然不在身邊,但每次她打電話過來,告訴老林,自己又認識了新朋友,又找到了新的實習機會,又完成了什麼什麼新項目,老林就會覺得特別自豪。對他來說,和女兒一起度過的這二十來年,就像是兩人共同完成的一款遊戲。以前,一直是他握著手柄。接下來,女兒將從他的手上接過手柄。這將成為屬於她的遊戲。而他,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偶爾幫她翻翻攻略,給她指指路,為她加油喝彩,就夠了。

這次回國前,西紅柿走在巴黎街頭,突然想喝全羊湯。打了個電話給家裡,老爹,我好想喝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啊,想想就覺得舒服。老林說,你不就快回來了嗎,回家就能喝到了。
幾天後,在協和廣場附近溜達時,西紅柿偶然發現一家羊湯館,進去點了碗全羊湯,味道還挺正宗。她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老爹,太好了,我找到喝羊湯的地方了,以前回家的一大動力就是喝羊湯,沒想到這裡連羊湯都有了,要不這次回家,咱倆就在機場見個面,擁抱一下,然後我就直接飛回巴黎。
她只是開開玩笑,沒想到父親會往心裡去。掛了電話,老林念叨了一晚上,哎呀,沒想到國外連羊湯都有了,你說這姑娘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母親打電話給西紅柿,提起這件事。西紅柿趕緊勸慰他,老爹,你放心,不管怎麼樣,終歸是家裡的羊湯最好喝,就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搬到巴黎,也比不上家裡,因為家裡有你們啊。老林說,嗨,沒什麼,你媽就是多嘴。
掛了電話,西紅柿心裡有點難受。在她眼裡,父親就像哥們,一起玩遊戲的哥們,似乎從來沒老過。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父親正在慢慢老去。
老林倒是沒覺得自己有多老。他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一眨眼的功夫,遊戲就從像素小人進化到了栩栩如生的高清模型,女兒從那個模仿霞的動作翩翩起舞的小丫頭長成了有思想有夢想的大姑娘,自己也從剛結婚愛玩單反的年輕小伙一晃變成了兩鬢斑白的中年人。
幸虧從小培養女兒玩遊戲,他心想,等今後自己老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反應也沒那麼敏捷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看女兒玩,看女兒教她的孩子玩。即便有一天,關於遊戲的那些美好記憶,短髮小公主、蒙面商人、火箭筒、芝加哥打字機、空中眼鏡蛇,從自己的腦海中漸漸消失,至少,它們還會留在女兒心中。
(老林、西紅柿均為化名。)
寫在後面
想做一個關於玩家的欄目,採訪一些玩家,普普通通的玩家,沒有耀眼的光環,沒有戲劇化的人生,沒有大悲大喜,沒有大是大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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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玩遊戲的人,可能永遠沒有機會站在聚光燈下,但他們才是遊戲行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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