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在字裡行間發獃
關於汪曾祺最大的誤會,怕是將其與李漁、張岱等好感官享受的人混在一起,當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吃貨。
誰讓他有關吃喝的文字,偏偏流傳最廣。
活在時代轉變期的人總會遇見諸多不可預料,國家不幸詩家幸,大概就是這麼一種無奈的幸運。汪曾祺生在動蕩年代,祖父前清中過拔貢,誰料想大清國就亡了,後白手創起一份家業,令汪曾祺小時也能被喊一聲「少爺」。
後來師事沈從文,筆下寫的文字也多是關於前現代的那個中國。
到了晚年的時候兒,碰上祖國一片紅,還參與「樣板戲」的創作。
到現在有人稱他是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但要說在那種環境下還能埋頭一飯一蔬,閑庭信步,於動蕩中國擺下一方書桌,我是不信的。
汪曾祺不是周作人。
諸葛孔明說: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是講極清極冷的心腸才能做熱極鬧極的事業。汪曾祺則庶幾近之。
看晚年的回憶文字,他是感官太敏銳,但心卻常是意思安閑的。
汪曾祺講,他的文字從「飛入蘆花都不見」中領悟頗多。
這個近於打油卻盎然意趣的詠雪詩,仔細品咂倒真有作文法的哲味。不見的是形,回蕩的是韻,是時空的弦。
唯此不著痕迹,最宜寫返虛入渾的造化。
是為,在字裡行間發獃。
可笑有人見汪曾祺喜用短句,便跟著用短句;喜用句號,便跟著用句號;喜歡憶故舊,便跟著憶故舊;喜歡寫吃喝,便跟著寫吃喝……
泥了。
君子不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觀察的視角、感受的方式,尤其如此。
沈從文寫湘西是寫鄉村,細膩極熱愛極,有時甚至近於雕琢特么的甜到哀傷。那筆下的鄉村似最後一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到汪曾祺題材同樣是鄉村,基調何曾如乃師一般哀婉?
汪曾祺的筆觸是當下的,即使回憶也用著當下的觸覺和味覺,讀者看的時候便不覺得「從前有過這麼一個世界」,竟覺得「這裡有著一個世界」。這種細微的差異,使汪曾祺能在沈從文的門下又翻出花兒來。
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與不思,差別就在這裡。
但是現在前現代中國已徹底崩頹,還學著你看到的汪曾祺一樣吃吃喝喝。吃你麻痹、喝你麻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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