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聽風暴》的和解:一位幕後英雄和他的朋友
「你熱愛人群,堅信人會改變,不管你多常在劇本中強調,但人是不會改變的。」
這是大反派漢普部長與大英雄吉歐·德瑞曼第一次正面交鋒時,漢普對德瑞曼的一番蓋棺定論。儘管大反派關注的焦點只是一個女人,儘管德瑞曼沒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名所有藝術家心中的英雄。
影片聚焦在秘密警察衛斯勒與大作家德瑞曼兩人身上,一位是波茨坦秘密警察學校教授,一位是唯一擁有西德讀者的親黨作家並且他認為東德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國家。
用閃回鏡頭開場,監獄拷問的高級手段讓「反動者」幾度奔潰從而坦白從寬。
「記住,我們的敵人相當難纏,要有耐心,等上 40 小時。」
外部聲音轉場,畫面到了錄音機上,機器的「回憶」是冷酷的,暗示了這是一個「被監視著的世界」。當有學生質疑「審訊不人道時」,鏡頭給了登記表一個特寫「衛斯勒在這名學生的名字上打叉」,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秘密警察還是老師,後來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亟待一個身份的認同。
舞台劇《愛的面貌》劇場內,衛斯勒用小型望遠鏡觀察著德瑞曼的一舉一動,還有漢普部長。
鏡頭中的鏡頭,三個人之間不止發生聯繫那麼簡單,這時我們充滿期待。
導演不斷使用「舞台獨白」手法表達「別人的生活」,大段台詞成為衝擊力的象徵。
1984 年,東柏林實施全面封鎖,人民被秘密警察嚴密監控,為了保證當局的「無所不知」,一個龐大的情報機構正施展著它應該具有的威力,何況這是一個擁有 30 萬人的龐大組織。
看似有點荒唐,需要一些「積極的反抗」,但其實大家都自身難保。

召喚
喚醒英雄需要不斷嘗試。
第一次
老同學格魯貝茨認為德瑞曼很棒「連漢普都超喜歡他,別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啦!」
但忠誠於「秘密警察身份」的衛斯勒根據自己的經驗,有必要挑戰像德瑞曼這種大人物。
我得監視他
我親自來監視
第二次
劇場內文化局長格魯貝茨刻意逢迎漢普部長「或許他不像表面那麼清白」。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為德瑞曼的女朋友克莉絲塔·西蘭。
漢普部長曾待過國家安全局,大力整肅過戲劇界。
格魯貝茨態度的改變,預示著老同學衛斯勒會發生改變。
第三次
慶祝舞台劇首演成功的酒會上,漢普部長不斷用自己的魔掌向克莉絲塔揩油。
「知道黨需要藝術家 但藝術家更仰賴黨」
德瑞曼與漢普發生第一次正面衝突,為了他的好友「雅斯卡」,也是他寫的劇本最應該執導的導演,但他非常怯懦膽小「我覺得您對他太過苛刻」。
從特寫拉向全景,視角變成了角落的衛斯勒和格魯貝茨他們的,他們觀察著一切,他們監視這一切。
第四次
周四德瑞曼去看望好友雅斯卡。導演開始輕車熟路第五次使用「舞台獨白」。
就如同導演在衛斯勒的房間、德瑞曼的房間、雅斯卡的房間幾處鏡頭都使用接近於最小的魚眼鏡頭,畫面浮動,有點變形扭曲,直接寫實了三個人物的內心扭曲,一步一步幫他們矯正。
雅斯卡說給德瑞曼:
我再也無法忍受首演會上
那些迂腐又虛有其表的人
不像我會說的話吧?
也許不像以前的雅斯卡
才是真正的我
友善、有愛心,又成功
這都得感謝當今的權貴
但我不會抱怨太久
來世 我只想當個作家
一名能隨心所欲的作家
像你一樣
沒戲導的導演是什麼
像個沒膠捲的放映師 沒穀物的磨坊主人
像個廢物
什麼都不是
第五次
德瑞曼的生日派對上。
好友記者豪瑟生氣:
你不再表態 你就不是人
如果想有所行動 打電話給我
否則以後也不用再聯絡了
雅斯卡送的禮物是鋼琴曲譜「獻給好人的奏鳴曲」。
喚醒
雅斯卡自殺
吉歐開始彈奏「獻給好人的奏鳴曲」,緬懷雅斯卡。
克莉絲塔雙手搭在吉歐的肩上。
監聽者衛斯勒也沉浸在音樂的悲痛中留下了眼淚。
女友克莉絲塔又要去「陪睡」
吉歐第一次主動爭取,但有些天真:
我曾害怕兩件事情
孤單一人,還有靈感枯竭
但自雅斯卡死後
我再也不在乎失去
我現在只怕失去你
我知道你要去哪…
你不需要他
你並不需要他
我也知道你在服藥
知道你對你的才華沒有信心
但至少對我要有信心
克莉絲塔·西蘭
你是個優秀的藝術家
我很清楚 你的觀眾也很清楚
你不需要他
你並不需要他
留在這
不要去找他
克莉絲塔:
不去?我不需要他嗎?我不需要這整個體制嗎?
你呢?
你也不需要?或者只是比我少?
你的做法不也像陪他們上床?
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就算你再有才華或理念
他們還是可以毀了你
因為他們能決定我們演什麼 誰來演 誰又負責導戲
你不想落得和雅斯卡一樣下場
我也不想
這就是我要赴約的原因
最後在小酒館,衛斯勒鼓起勇氣勸說克莉絲塔「留下來」:
你就是藝術 這場交易划不來
你是個優秀的藝術家
難道你不知道
第二天監聽報告中:
她再也不會離開。
他又獲得了一些力量,要開始做那些事。
雅斯卡的葬禮
吉歐準備寫一篇關於「東德自殺人數逐年增加卻被當局忽略,從雅斯卡談起」文章,文章開頭內容成為「外部聲音」在葬禮、在吉歐寫作的夜晚獨白,冒險開始。
幕後英雄
這個時候,衛斯勒成為「幕後英雄」這條線也漸漸明朗。
第十一個場景中,
衛斯勒和格魯貝茨在吃午飯,格魯貝茨強調了「我們不能監視高層,我把漢普部長從你的報告文書中移除了」,衛斯勒開始質疑他們的入黨宣誓「我們是黨的強盾與利劍」。後來他們要做的只是為了能保證漢普和克莉絲塔能按時幽會。
第十二個場景中,
多次交叉剪輯把衛斯勒的監聽生活和德瑞曼的創作生活融為一體,衛斯勒幫德瑞曼知道了殘酷的真相「女友出賣了她自己」。緊接著衛斯勒無法忍受這種「背叛」,回房間內叫了妓女。第二天潛入到德瑞曼的家裡,拿走了那本布萊希特的書,嘗試和解,嘗試從德瑞曼的角度理解生活。
第十六個場景中,導演把衛斯勒這種自我質疑放大,通過一個小孩的嘴說出來。
當德瑞曼他們商議好把豪瑟偷偷帶出境時,衛斯勒只說了一句「我的朋友,下不為例」。
這是身份認同的第一次。
第二次是他主動與同事萊耶中士站在反對面,一口認定德瑞曼他們在做的是「他們一群人在吉歐家裡是在為慶祝東德建國 40 周年寫劇本」。
第二十八個場景中,
本來他要向格魯貝茨去彙報德瑞曼他們的「反動文章」,卻因為「反動藝術家性格分類監禁法則」對藝術家的玩弄,生殺大權全在文化局長一人的手裡,他失望極了。
他開始向格魯貝茨撒謊,開始真正站在當局的對面,開始保護他的藝術家朋友。
電視台播出了「自殺」文章的事情,當局給格魯貝茨施加壓力,他與衛斯勒同時掛掉電話,鬥爭正式開始。
為了救克莉絲塔,他不惜鋌而走險搶先一步拿走「打字機」,
並一本正經審訊克莉絲塔:
德瑞曼已經在劫難逃
救救你自己
你無法想像在監獄中
有多少人因逞英雄被關
別忘了你的觀眾
不要忘了在你一生中
祖國如何栽培你
現在是你回報祖國的時候
國家也會感謝你
告訴我 打字機藏哪
德瑞曼不會知道是你告訴我們的
我們先釋放你
等你回去 我們再行動
你只要假裝吃驚就好
今晚你就能重回舞台
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也就是你的觀眾面前
告訴我 東西藏哪
它們在哪
克里斯塔·西蘭也是一位英雄,角色的升華來自於她的最後一場戲。
從出賣她自己的肉體開始就是一條不歸路,對於舞台的渴望對於體制的恐懼,使得她也出賣了愛她的男人,她註定要被扼殺,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完成某種救贖。她的悲劇是時代的縮影,她不欠那個時代,她只是被她的精神背叛。
導演給白色睡衣和一抹血色配了濃濃的歉意,解脫之意不能再明顯。
她還是活在了吉歐·德瑞曼的舞台劇《愛的面貌》中:
你的亞瑟死了
亞瑟 這回你會不會弄錯了
我今天早上才看到他
不 好姊妹 相信我 他墜入死亡幽谷
忠心耿耿的人們圍著他
就像你們圍著我一樣
儘管太陽高高在上
仍未七道陰影籠罩
命運的巨輪無情碾過 我看到了
雖然我百般不願
但為何那些影像不放過我
伊蓮娜 回家哀悼吧
我會幫你代班
大反派和大英雄最後在劇場外完成了最後的和解:
「你這樣的人,居然操弄過一個國家」。
德瑞曼來到紀念館,通過查看了當年厚厚的「勇者行動-監聽報告」,他知道了幕後英雄「HGW XX/7」。
影片需要這樣的和解,因為藝術創作不能因為任何原因而停滯不前。
因此,導演給了大英雄和他幕後的英雄一次隔空交流,靜謐而美好。
第四十八個場景中,
衛斯勒翻開德瑞曼的新小說《獻給好人的奏鳴曲》,扉頁寫著「這本小說謹獻給 HGW XX/7, 致上最深的感激」。
衛斯勒買了一本,
「要抱起來送人嗎」店員問,
「不用了 是送給我的」衛斯勒回答。
靜止鏡頭停留在了衛斯勒身上,「『希望』並不會在最後破滅」。
《竊聽風暴》
Das Leben der Anderen
其它譯名:他人的生活 / 別人的生活 / 竊聽者 / 別樣人生 / The Lives of Others。
導演 / 編劇:弗洛里安·亨克爾·馮·多納斯馬 / 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
「編劇經紀」screenwriters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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