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公主和愛人同志,你想做哪個夏夢

舊時光活在舊靈魂當中。

那一代的美人,美是真正可以漫山遍野開到荼蘼。

媒體稱她曾經是金庸的「夢中情人」,這是高抬了金庸老先生,當年的夏夢完全就是金庸的女神。

什麼是神,就是能用一個輕鬆笑臉改變你所有理智。當年金老先生家裡在大陸被定義為反革命,成為新生紅色政權的敵人。而金老先生竟然在香港積極加入到香港左派電影公司——長城電影公司去當編劇,完全是色迷心竅,背叛自己的家仇國恨。

女神就有這個魔力,讓你改換理智陣營。

金庸給夏夢量身打造角色,讓夏夢大紅大紫。但彼時,夏夢已嫁,金庸已娶,他還想暗度陳倉和夏夢玩一些小資產階級的婚內曖昧,女神斷然拒絕。

為女神而來,也因女神而去

女神的拒絕,讓當年才華橫溢的金庸備受傷害,憤而出走成了左派的叛徒,投身右派,自己成立了《明報》,天天在頭版批判香港的左派。

親不親,階級分。

世間最不可逾越的不公平並不是物質,是男歡女愛。

我看《共產黨宣言》,資本的罪惡容易明白,但愛情這個東西可以按需分配嗎?

這個東西沒法來衡量,就像當年金庸想不通自己有才華有前途,為什麼追不上夏夢,夏夢偏偏嫁給了一個小商人。

這種痛苦糾纏著金老先生,幫他創作出最成熟的幾部作品。但從側面可以看出,所謂一代宗師,在性權力得不到伸張時的苦悶,只能在作品中一再表現。

寫《天龍八部》時,王語嫣就是金庸意念中的夏夢,當年的他也是這樣仰視自己的女神,放佛不是人間之物,在小說中,金庸暗示了他愛的人已有婚約在身,慕容復和王語嫣的表哥表妹之情是傳統小說父母之言天作之合的正常結合。但段譽的苦戀,金庸把自己的體驗全部放了進去,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但又不敢冒犯。

當時的金庸對慕容復還是一種鄙視,現實中夏夢嫁給的是一個粉絲,小商人。在金庸眼裡如同慕容復般可笑,認為他是靠吹牛贏得的美人心。

金庸一方面有點自傲,認為自己才華橫溢,多少美女主動上前撲來,就像段譽一樣,埋怨夏夢是有眼不識;另一發麵又很自卑,他眼中的情敵慕容復也是儀錶堂堂,恰如他認為夏夢是因為長相被小白臉騙到手。

他還存在一種幻想,就是自己可以和段譽一樣,最終女神終於認清自己才是最牛逼的,最深情的,最好的選擇,天龍八部的結尾他安排了死纏爛打的段譽和王語嫣走到了一起,還不忘擠兌下曾經的情敵變瘋。

但1967年,如日中天的夏夢退出影壇,和他瞧不上的情敵一起離開香港,移民加拿大。這個舉動徹底摧毀了金庸給自己編織的夢。

在他這段時間創作的《笑傲江湖》里,他對情敵更加「狠毒」,令狐沖苦戀的岳林姍最後跑了,他詛咒這個情敵最終沒有小雞雞。

只因夏夢的老公叫做林葆誠,《笑傲江湖》里設計的情敵就叫了林平之, 岳林姍口中親昵的「小林子」,每一聲都是金老先生心中的痛。

很多人描述夏夢的美,是香港影壇第一美人。我看,倒不是顏值的本身,是一種氣質。

單純看臉,那個年代從上海、蘇杭大家庭出來的女子,都自帶光環。

錢學森老先生的愛妻蔣英,我就誤認為夏夢過。

優雅,單純、和諧的臉中帶有一點點貴族氣,或者叫做古典美。

古典的本身含義就是帶有階級性的。

古典音樂,古典戲劇、古典小說……

按照二戰後風起雲湧的左派革命,這些帶有「古典」的符號的東西本來應該是被革命的對象,但在東方中國,當時面臨的恰恰是完全相反的局面。

夏夢的美迷倒了很多人,但真正做到色而不淫,讓追求者望而卻步,只能自慚形穢的美,需要的不僅僅是顏值。

導演岑范是夏夢的伯樂,他們合作的第一部戲是《禁婚記》,這也是夏夢的第一部電影。這部電影本來是為長城公司的前任頭牌李麗華量身定製的,但李麗華當時剛剛離職,於是他啟用了新人夏夢。《禁婚記》上映之後,反響甚是熱烈,成為當年票房最高的國語片。

夏夢一炮而紅。

導演和女主角之間的故事,往往如此。

岑范愛上了夏夢,但本來應該是順理成章的潛規則故事,但比夏夢大10歲的導演,此刻卻像一個初戀的男生。

他只是暗戀著夏夢,連表白都不敢。

多年之後,談起夏夢,岑范說,夏夢是真正的女神,「長相好在其次,我從沒見過那麼心地善良而純凈的女孩」。

另一位大家更熟悉的大陸詞作家喬羽喬老爺,在夏夢面前也是一個卑微的侍衛角色,「你從哪裡來,我的朋友,好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的窗口。」這是詞作家喬羽著名的《思念》。歌詞的靈感是上世紀80年代喬羽與電影明星夏夢的一次偶然相識。

用「美」這個詞來形容這種著迷顯然是不夠準確的,

要理解夏夢的氣質來源,她身上的古典氣質背後是成為革命同志的清教徒氣息。

夏夢在當年的香港影壇一枝獨秀,來自她身處的環境。

夏夢當時是長城電影公司的頭牌,長城電影公司原老闆張善琨經營不善退出,新「長城」公司經過改組,由新華社駐香港分社直接領導,成為政治立場鮮明的「左派」電影組織。夏夢和抗戰期間上海左翼作家聯盟的作家一樣,都是革命者。

在當年,文藝女青年最大的標籤就是政治傾向,左派代表的理想主義,改革社會的清新面目。

當年的左派組織,民主自由是最明顯的符號。

夏夢律已甚嚴,不拍暴露戲,不參加剪綵,不參加應酬飯局……

一方面是家教好,一方面是因為左派電影公司的風氣相當嚴格,比起右派電影公司演員的聲色犬馬、燈紅酒綠,共黨領導下的演員堪比清教徒。

配合當時大陸的形勢,夏夢和同志們一起還經常開「讀書會」,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

夏夢是長城一手栽培的巨星,從1950年到1967年,她替長城電影公司拍了四十多部影片。每部片酬在兩萬元左右,對手邵氏電影公司開出六七倍的價格挖她,她也沒有動搖。

「電影公司是我家」是左派電影明星的口頭禪。滿滿的主人翁驕傲。

在影片選擇上,左派電影公司選擇拍的是傳統戲劇,和大陸大好河山相關的劇情片,把守護中華文化,抵抗西方文化當做己任。

在中共早期的文宣中,佔主角並不是高舉革命旗幟,以破壞秩序為目標那樣的革命女青年,而是像如青春之歌林道靜,如中共第一個新聞發言人龔澎,都是這種傳統美的代表

在建國之初的大陸軍事電影里,描述的國民黨女特務常常是伴隨著腐朽的生活,多向的男女關係,而中共方的人員往往都是傳統價值觀的代表,守護家庭,忠貞愛情。

一切的改變,在一場風暴的到來而改變

1967年初夏,經過一番刻意素衣打扮的「長城三公主」夏夢、石慧、陳思思等奉命組成香港電影代表團,來到「文革」運動開展正烈的廣州,參加革命學習。

江山已變,曾經的清教徒理想色彩此刻被狂熱的運動而變成了恐懼。

在廣州,夏夢意外地見到在香港已經風傳因殘酷批鬥而自殺身亡的紅線女,紅線女從監獄裡放出來還要強裝笑臉地與夏夢等人合影留念之後,她神色暗淡地對大家感嘆道:「嗨!我是很信命運的。」

想當初在香港,紅線女可是炙手可熱的大明星,不但粵劇唱得飛上了天,演電影更是光彩照人,片約不斷。建國初期,她接受周總理的盛情邀請,放棄了在香港如日中天的演藝事業,回到廣州創辦廣東省粵劇院,此刻她的現狀,讓夏夢心中的理想主義色彩一點點消散。

1967年,香港左派組織在自己大樓上架起喇叭,呼籲左翼青年響應國內文化大革命的形勢。

5月,左派開始罷工示威,發展至後期的暗殺,出現暗殺名單、放置炸彈

7月,300度廣東民兵衝過陸港邊界,殺死了5名香港警員。

67暴動導致51人中死亡,另外超過800人受傷。

香港商業電台節目主持人林彬因批評左派暴力行徑在駕車上班途中被縱火燒死,暴動之後,林彬遺孀帶著孩子移居國外。

革命會吞噬他的兒女

在這種活動中,保持古典主義的夏夢自然無法認同,但她明白她要身處其中,必然只能站隊在曾經的同志身旁。

這一幕就像《色戒》湯唯飾演的王佳芝,同志的革命情誼,讓你身懷大義去為國獻身,你的理想,你的現實,你選哪一邊都是傷害。

經過與丈夫林葆誠商榷後,她決定離開香港,到丈夫做生意的加拿大定居。很快,夏夢以懷孕為由,向「長城」遞交了辭職報告。

由此,隱居加拿大,直到文革結束

1978年,改革開放開啟,負責港澳台工作的廖承志找到夏夢,請她回國拍戲。

夏夢拿出多年的積蓄,回到香港創辦了青鳥影業公司。

夏夢第一部影片是由許鞍華導演的有關越南戰爭題材的《投奔怒海》,於1982年上映後,引起強烈反響,賣座率空前,並奪得了第二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影片、導演、編劇、美術指導等多項榮譽。

夏夢依然是一個愛人同志的文藝氣質,她連續啟用左派導演拍了《似水流年》和商業片《自古英雄出少年》。

許鞍華後來回憶拍攝《投奔怒海》情形時說:「夏夢姐監製,自然夠powerful,在海南島街上取景,竟可以勞動軍方動用了6部坦克車,市長並親身來宣布宵禁。」《自古英雄出少年》在內地的順利拍攝和上映,當然也少不了夏夢姐的「powerful」。

在《似水流年》中,夏夢不但啟用了內地演員斯琴高娃,導演嚴浩也是出自左派文化世家,其父是聞名遐邇的反蔣名著《金陵春夢》的作者嚴慶澍,筆名唐人。

生命是一種華麗錯覺

她還以為能重拾舊山河,同志般的創作環境重新歸來。

隨著中英開始談判香港問題,香港的這些藝術圈的同志漸漸發現自己的組織變的「陌生了」。

曾經率領勞工上街抗爭殖民者的人,如今和香港的大商人,大企業主坐而論道。

曾經是左派電影公司的死對頭的邵氏電影集團邵逸夫,成了愛國商人座上賓。

等到中英談判香港回歸後,擬定基本法起草團隊時,大部分組成人員都是原來殖民地政府的金主們,勞工只佔很少的一點份額。

夏夢又一次急流勇退,「青鳥」公司自此收山,夏夢把公司賣給了在同一個圈子裡的江祖貽,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同樣是理想破滅的方式,再次退出影壇。

1982年,夏夢曾長期效力的「長城」與「鳳凰」、「新聯」兩家左派影廠合併成立了銀都機構有限公司。

夏夢創立的青鳥公司,之後江祖貽把公司給了兒子江志強,青鳥公司改名為安樂電影公司。

銀都機構和安樂,成為香港電影圈和大陸關係最緊密的兩個電影公司。

成立之初,銀都機構就利用自己豐厚的內地資源,拍出了《少林寺》,把眾多香港類型片引進大陸;

安樂電影公司投資了英雄,由此將中國影壇帶入大片時代,投資了張藝謀的電影《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

翻看左派藝術青年的這60年,輪迴一次,彷彿原地踏步。

曾經熱血、理想、道德感,期待的彩虹都成為自我嘲諷的現實。

但革命是人類的荷爾蒙

一切在理想主義志同道合下萌發的氣質和愛情都有一種獨特。

這種獨特,總會在某個時刻,澎湃而來。

晚年的時候,夏夢想想自己的青春,冷淡的像談別人的事

「電影上映,記得在場的觀眾都哭成一片,可是我沒哭啊。就算看大悲劇,我是不會哭的,我是沒有眼淚的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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