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遊戲廳——80後老玩家的故事(二):讚美太陽

作者:孔卻

隨著長大成人,我們相繼走出了承載著我們友情與激情的遊戲廳。但我還是希望記敘這些精彩的故事,精彩的人生——80后街機老玩家的人生。

筆者講述的五個故事中的主人公,他們分別喜歡五種不同的街機遊戲,他們性格迥異,他們各自的成長軌跡都充滿鮮明的個性,也有著完全不同的命運。

雖說標題是「走出遊戲廳」,但其實有許多故事還是發生在遊戲廳之中。

第一章:太陽

太陽——這是他的名字,不是外號。

1994年的初秋,天氣依然酷熱難當,我們剛剛捱完十來天的軍訓,依照學校貼在牆上的分班公示,一個個找到自己的新班級,開始試著熟悉新同學新老師新生活。

太陽那會兒穿著打扮就像個街面兒上的小痞子,一身淺藍牛仔服,白色旅遊鞋,大分頭,騎一輛嶄新的山地車。

高中里男女比例已經嚴重失調,75個人的班級,只有24個女生,後幾排基本都是男生。我當時個子比較高,成績也不見得突出,分在了倒數第二排,太陽就在我旁邊不遠,他的同桌是另外一個留著長分頭眼睛有點斜視的傢伙,後來我知道他叫木木,跟太陽是同一間大工廠的子弟。

當時的學校黑得很,一級九百個學生,只有四百多個算是正常考取的,另外那一半成績略差的同學都得多拿幾千塊才能入學,當時這筆錢大約是普通家庭一年的積蓄。更噁心的是,學校只根據正榜的學生數量配給教材,這就意味著有一半學生進了教室連課本都拿不到。當時教材屬於統購統銷物資,有錢也沒地兒去買。

對於敏感而驕傲的少年們來說,上高價的學校本來就自覺有些低人一等,可最終連課本都沒資格拿到,這種挫折恐怕有些過於沉重了。我至今不知道那些學校領導辦了這麼缺德的事情,有沒有過一絲的良心不安。

有關係的同學試著去借高年級師兄師姐的舊課本,不老實的直接開始打其他同學的主意。

竊書能叫偷嗎?讀書人的事兒。

可很多讀書人的道德,就這麼被輕易摧毀了。

這種情況下,想讓那些本來成績欠佳的學生笨鳥先飛一心向學,簡直是笑話。學校和老師的歧視,令這些同學只能更加厭學。太陽就屬於連課本都沒有的學生,開學沒三天就試著逃課,我經常看到他的座位一空就是半天。

那會兒學校周邊的娛樂場所也沒多少,正對門的小賣部裡頭有兩台世嘉的MD遊戲機,到後來好像又換成了任天堂的SFC,不過老闆娘非常苛刻,一小時的遊戲時間,連一分鐘都不捨得多讓,我們這些愛玩遊戲的都不怎麼待見她那裡。況且這種機器實在屬於高消費,即便是太陽之類零花錢一直都不缺的主兒,都不怎麼捨得常常去玩。

往任意方向走一道街,都能找到基於CAPCOM的CPS1基板的大型街機遊戲廳,SNK的機器由於過於昂貴,當時還很少能看到,後來被無數玩家奉為經典的《侍魂》和《拳皇》,我們要到一年多之後才斷續得以享用。混跡在街機廳里的,除了中小學生外,相當一批是社會上的小混混,個個穿得人模狗樣的,其實錢的來路都有問題,不是給人當馬仔就是小偷小摸。

太陽當時穿得比較招眼,因此除了本班同學,一般人在外面都不把他當學生,所以那些習慣敲詐學生什麼的小痞子,倒是很少招惹他。

我那會兒也常常玩街機,但是高中的時間安排實在有點太緊了,早晨六點就得到校上早自習,七點十分到八點十分是早餐時間,大家可以上街或者回家吃飯,不過相當一批同學還是在食堂解決這個問題。

早晨一個小時的寶貴時間,僅僅是拿來吃飯就有點太浪費了。太陽和一幫朋友都是在門口買兩個肉餅,一邊啃一邊衝進遊戲廳佔位置。最熱門的一般是《街霸·四大天王》和一干橫版闖關遊戲,比如《吞食天地2·赤壁之戰》,比如《名將》,有些慢性子的則喜歡坐在《天開眼》或者《電子基盤》這類遊戲面前,而初具賭徒性格的進去就直奔蘋果機老虎機。飛行射擊遊戲相對來說偏門,但是當所有機器都被人佔住的時候,它們也往往不會被剩下。敲按鍵的聲音,罵遊戲人物的聲音,老闆的吆喝聲,同學間打招呼的聲音,加上昏暗的燈光,悶熱的空氣,各種油餅油條包子的味道,頭頂上有吱吱嘎嘎轉動的風扇,腳下時不時會被人踩到,或者踩到別人。這種堪稱混亂的場所,我幾乎從未見過女生踏足。

最容易從遊戲機格鬥演變為真人PK的便是《街霸》這類格鬥遊戲,虛擬的戰敗同樣關乎男人的榮譽,尤其是對方在遊戲里彪悍,可真人看上去卻不堪一擊的時候。

當初的遊戲玩家可不像現在的宅男,許多雖然貌似文文弱弱,但在街頭鬥毆中從來都不是善茬。太陽的一臉痞子相在遊戲廳里算得上一種狐假虎威的威懾,而且遊戲輸了就輸了,從來不怎麼放在心上,因此大多數時候都能在糾紛中平安而退。

高中的時間不咸不淡地往前走著,我們這幫人勉勉強強地繼續著學業。我們所處的時代,與九把刀在《那些年》中所描繪的場景有些類似,但他那是自我標榜的單純,真實的人生不大可能是那樣子。

港台文化在那個時候席捲了整個中國大陸,四大天王風頭正勁,一成二周(成龍,周潤發,周星馳)的電影在錄像廳里大行其道,桌洞里的小說不是金庸古龍就是瓊瑤岑凱倫。

太陽屬於早熟型的傢伙,據他說初中時候就已經有女朋友了。但是我們那個時代,男女間能牽牽手就已經羨煞旁人,至於更親昵的行為,多數男生雖然垂涎欲滴,卻沒有什麼實踐的機會。太陽的女朋友在另外一座中學,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可他畢竟是有女朋友的人,在教室里動不動就跟我們秀各種恩愛,秀各種優越感。不過那時候能秀的多也不過是生日賀卡和往來的信件。

雖然流行音樂以港台為主,不過高端的磁帶隨身聽卻被日系廠家統治,索尼的Walkman屬於高端奢侈品,即便是普普通通如FX105這種中低配收放機,一個班也沒幾個人擁有,愛華的磁帶隨身聽也很牛,甚至好多年裡一直追著母公司索尼打,打得索尼抬不起頭來,但牛的同時也意味著同樣高昂的價格。當時國產電器還處於極低的水平,百十塊錢的磁帶隨身聽音質極其垃圾,不過對於普通學生來說,也已經屬於極其難得。太陽經常腰裡掛著一台愛華的收錄放隨身聽,雖然不是頂級產品,但也要六七百塊,僅僅就這一點而言,他的家庭條件已經比絕大多數同學優越得多。

教室里可玩的東西總是有限的,即使有個《俄羅斯方塊》的掌上遊戲機,可那種越來越難越來越快的單調遊戲,多數人都是淺嘗輒止。任天堂GameBoy是過於超前的存在,高中三年,我從來沒見有人在學校里炫耀過,或者有購入的學生,但也沒膽拿到學校來讓人看。

街機遊戲是日本的天下,幾十年來沒多少改變。我們只是沿著日系廠商發展的軌跡,按部就班地玩著一切可以進入國內的遊戲。最初這是一個相當有利潤的行當,四毛錢一個遊戲幣,一塊錢可以給三個,對於菜鳥來說,可能這一塊錢連十分鐘都撐不過去。但是這些令人手心冒汗血脈賁張的粗陋遊戲,遠比現在畫面精良音效震撼的種種大作更令我們割捨不下。它就如我們的初戀一樣,未必有多漂亮,但那種一見心動的感覺,卻一輩子都可能忘不掉。

幾乎每一個街機遊戲玩家,起初都有著不堪回首的籌錢經歷。在物資不甚豐厚的九十年代中期,大部分中國的家庭積蓄甚微,不可能給孩子太多零花錢,對男孩子來說,練習街機遊戲顯然是一種相對昂貴的消費。可一旦技藝純熟之後,它會給玩者帶來日益增加的成就感和征服感,但是單位消費水準卻會直線下降,一個幣從一兩分鐘玩到半個多小時,每小時的成本不過幾毛錢而已。

這與高端家用遊戲機和PC遊戲以小時為單位的收費來說,已經算是極其廉價了。不過對於太陽,街機遊戲從來都不是物美價廉的娛樂項目。他的操作感在所有玩遊戲的同學中絕對屬於中下等,因此闖關遊戲一直都得靠續幣來維持,而格鬥遊戲更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不是被電腦幹掉就是隨時被另外投幣挑戰他的玩家幹掉。

我們學校西面生意最好的那家街機遊戲廳,幾乎隔段時間都會因為遊戲爆發各種規模不等的鬥毆,從單挑到群毆,偶爾還會抄傢伙。那個年月里,110報警系統在本地尚未建立起來,少年們的每場遭遇戰,警察幾乎都沒有粉墨登場的機會,因此令好鬥的學生們漸漸地更加肆無忌憚。

太陽不好鬥,但最終還是捲入了一場影響挺大的鬥毆之中。當時學校里的不良少年們分了好多派系,其中比較囂張的一幫人有十來個,經常挑這個挑那個的,常常打人,也常常挨打。這些人大部分也都混遊戲廳。當年沒有什麼官二代富二代的叫法,但也無外乎是類似的情形,與《老炮兒》裡頭那些不可一世的生瓜蛋子沒什麼區別。為首的哥們一直好鬥,據稱曾經被七家學校開除過,能進入我們高中,也多半是靠孔方兄的功勞。我們班這幫同學雖然貪玩,但平時都不怎麼惹事,只是出入遊戲廳久了,因為格鬥遊戲而升級到真人PK,也的確是在所難免。

那天晚上,我們班一個外號叫鵝毛的同學逃課在遊戲廳玩街霸,結果那幫人中的一個小弟連續幾把PK都輸給了他,最後惱羞成怒,仗著身邊有同伴,當場動起手來。鵝毛也不是善茬,加上旁邊還有我們同學啟明幫拳,當場把他們兩個揪著頭髮一頓踹。

老闆肯定不能看著人在自己店裡面打架,要不還怎麼做生意啊。他把這四個人往外趕的時候,對方有一個傢伙逃回學校喊幫手,沒過幾分鐘,二打一打得正嗨的鵝毛和啟明就發現黑壓壓一大批人逼了上來,倆人一看大事不妙,立刻分頭趁著黑夜向兩個方向逃去,當晚上倒是沒怎麼吃虧。

可第二天早晨,這幫人已經打聽清楚鵝毛的班級,早自習結束的時候,十幾號人懷裡揣著板凳腿等在我們教室門口。班主任看了看情況,若無其事地回家吃飯去了,我當時沒有留意到這些,和幾個死黨買了早點到另外一家街機廳玩。結果教室里就剩了鵝毛和太陽他們幾個,勢單力孤赤手空拳,很快被一頓板凳腿給逼到了牆角。

那段時間,太陽的女朋友好像被某個小混混看上了,那小混混一直叫囂著要給太陽點顏色看看,太陽沒辦法就隨時帶著把摺疊刀,沒想到這個時候派上用場了。他掏出刀來就是一陣亂揮,對方顯然也沒想到他居然帶著刀具,一個哥們直接給一刀划到了臉上,當時就給破了相了。但就在此時,他們老大從門口沖了進來,趁著太陽愣神的空兒,一記重拳打在他頭上,直接把他KO了。

太陽轟然倒地之後,那幫人也沒敢再下狠手,給鵝毛撂了幾句狠話就走了。

當我們回到教室的時候,太陽已經給送到醫院去了。

接下來的混戰又發生了幾次,我們這幫人吃了點小虧。畢竟不是專業打架的隊伍,跟那幫小混混對壘占不到多少便宜。

太陽的病情傳到了學校,據稱腦震蕩非常嚴重,那幫小子聽說後也終於知道害怕了,畢竟重傷害罪至少得判好幾年,當時《未成年人保護法》還沒有成為小混混們的護身符。

再後來,這件事情平息了下來。對方居然拎著禮品到醫院去探望了太陽,兩方很快握手言和,此後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麼齬齷。

太陽很快出院了。其實呢,他重傷的假消息是我們班另外的同學放出來了。那一拳雖然挺重,但對方畢竟不是泰森,太陽好歹也是整天鍛煉身體的人,僅僅是暈厥了那麼一會兒而已。我們都不是爭強鬥狠的人,但是想點計謀陰個人還是能做到的,當時連診斷書都已經托家在醫院的同學造好了。至於找個高年級的大哥當中間人,化解一下矛盾,就更不是什麼難題了。我們不怕打架,但事情再搞下去,校方怎麼處理不說,肯定得驚動一群人的家長。

雖然已經在讀高中,但是請家長這種事兒,始終是我們的心頭大患。

《古惑仔》裡頭那些更加令人血脈賁張的場景,我們也遇到過一些,可是當事人下場如何,具有正常判斷力的人都能想像得到。我認識的一個遊戲廳老闆後來因為糾紛被人用磚頭敲死了,而當初混跡在遊戲廳里的所謂江湖小哥們,也有被判刑的,也有被槍斃的。肆意揮霍青春,將法律視若無物的,終究逃不過天網恢恢。

打太陽的那哥們兒,後來也沒怎麼收斂,還是到處惹是生非,高二的時候有次喝醉後晚自習期間帶著小弟從學校大門闖進來,一拳打飛了前來勸阻的校長。這次他終於碰到了硬茬,校長動用了各方勢力,最後成功搞得他被通緝在逃,幾年以後才算平息下來。他痛定思痛,隨後開始接手家裡的生意,到如今居然成了本地小有名氣的地產商,總算也是浪子回頭了。

太陽此後漸漸不怎麼混遊戲廳了,開始轉戰更加安靜的錄像廳,而且逐漸成為周星馳喜劇的鐵杆粉絲,在《大話西遊》剛剛上映的時候,甚至成功組織我們班四十多個人逃課去看第一部《月光寶盒》。

再後來,他讀完高二就離開了本地,去了另外一個城市。我們後來還有交集,也曾經再次混跡在一起,直到十八年前各奔前程。

這所糟爛的高中里,即便整整努力三年的孩子們,最終也多半顆粒無收。我也曾想,如果當時學校清靜一些,老師敬業一些,我們會不會有別樣的人生,另外的選擇。

沒有如果。

太陽,還有我們一幫朋友,後來許多一樣混得風生水起。曾經打過他的那個所謂老大,居然也成了許多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到底是教育有問題,還是我們有問題呢?可無論如何,將失敗的人生歸罪於電子遊戲,不是什麼客觀的所為。

何況走出遊戲廳,離開糟糕的學校,我們多數人都有了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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