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明樓舊事(二)

前記

郭逸入華夏,乃設紫明樓,樓內陳設富麗,冠絕兩廣。余友曾自明,會稽人,時幕東莞,嘗入紫明樓,與仆言之甚詳。樓中多設小閣,名為「包房」,閣各有名,雕飾亦依其名色,各各不同。又有狡童艷妓,海外奇餚,醇酒佳果。一入樓中,五色俱迷,滿目奢華,令人眩目魂迷,不知身處何方。其中有浴所,尤為人所稱奇。其間有池方丈許,四壁皆以瓷製,中有噴泉,高可人許,瓊波碎玉,溫涼隨人。而泉水不竭,池水不溢,四時常溫,泉水自有香氣,浴之周身帶香,鬱郁然三日不散。有名曰「滌香湯」。粵之鉅賈富室,逐歡其中,雖千金一擲,亦未可立得,需於旬日之前,預為約定。自是,郭逸遂富甲兩廣。逸雖富,不知自抑,而髡人之富名,洋洋然播於海內。後王督討髡之役,實種禍於此也。

————《髡事指錄》,著者阿佑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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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芷青端著托盤走過長廊,身上剪裁合體的淡綠色長裙配著琉璃綵線點綴的比甲,襯得一頭烏鬢更加秀亮,任是誰看見了都得喝彩一句:好個俊俏的小娘兒!

芷青走得顧盼生姿,眼角卻偷偷瞟著樓下對面廣州分院的門臉兒,她知道悟本哥今天會在院里坐堂。

悟本哥跟她說過,現在廣州分院雖在城外的大世界有了頗宏大的店面,可老百姓仍覺得看病趕個小十里路太費事,經常有人跑到紫明樓對門的美容整容科看看有沒有便宜大夫瞧。一來二去,蘭院長覺得需要響應群眾呼聲,就在科里專門划出一個小房間做了方便門診,全科,啥病都看,開些成藥。符悟本雖然只有十八,卻是劉三的高徒,這次被劉三舉薦過來後頗得蘭院長器重,這方便門診,十天倒有七天輪他當值。

想想歇晌時悟本哥就能來看看自己,芷青摸了摸鬢邊秀髮,抿著嘴兒微微紅了兩邊臉頰。悟本哥才學好,人也精神利落,還不嫌棄自己身世,真真兒是這世上對自己最好的人。芷青本是杭州絲戶良家女兒,原先家裡養蠶繅絲,雖不算富裕,比起種地農戶可就很過得去了,芷青祖上出過一個秀才,也算十里八村少見的詩書世家,到了父親這輩,雖未進學,但父親為人聰敏善經營之道,幾十載下來,竟也掙了一個小康之家出來,秉著詩書遺風,父親空暇之時多少也教芷青些女德之類的字書。可不想幾年前杭州水災後,一班吃人不吐骨頭壞了心肝的富商勾結官府,借賑災之名狠壓絲價,家裡一年辛苦幾乎血本無歸,芷青父親不甘,又料想絲價大賤之後來年必會大漲,咬牙借下高利貸以圖回本,誰曾想轉過年來絲價居然漲的有限,屋漏偏逢連夜雨,市面上忽然又出現了大批質優價廉的新絲,繭存不得,絲放久了必定發黃又如何存的久?芷青一家彷徨無措,無奈之下只得泣血賤賣絲繭,但所得又哪裡能夠還欠下的債款!最終和無數絲戶一樣,活活被逼得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芷青孤身流落至廣州,被強人擄賣到行院,要不是行院老鴇見她姿色出眾,又會幾行詞句,打算尋個願「梳攏」她的老爺榨一筆銀子,恐怕早就被人所辱。好在天可憐見,一聲炮響,澳洲人進了廣州,妓院犯事被封,芷青又恢復了自由身。可是身雖自由,卻無處可去,自己曾深陷行院,名節有虧,無人肯接納。正彷徨間,聽聞紫明樓招收「女招待」,言明接不接客悉聽尊便,便投了進來。

待得進了這紫明樓,才知道世上行院還有這般做生意的!這紫明樓不僅奢華壯麗,令人炫目,對樓里姑娘的指派安置也另有一套規矩:根據業務不同,樓里分兩組——洗浴組和餐飲組,每組內根據工作性質不同,又分技師、侍應。技師乾的是「葷活」,而侍應乾的則是端茶倒水布菜、迎來送往引路的活計,首長們管這個叫「服務員」。說起首長來,樓里常見的是兩位女首長,一位是「裴首長」,長得那叫一個好看,芷青覺得書上寫的「沉魚落雁」、「絕代芳華」也不過如此了;另一位「鄭首長「則嚴肅得多,訓起人來毫不留情,姑娘們都怕她。

其實做服務員,最緊要的還是眼明手快,懂人情會看眼色,芷青出身小康之家,又讀過書,見識自然比別人高明些,加上人長得漂亮,很快就升到了「副領班」的官位,主管包間的酒食布送。沒想到,她第一次主管三個包間招待工作,就趕上了個「大活」。

這個大活就是紫明樓承擔了「第一屆臨穗進步士紳經驗交流大會」的接待工作。自從兵不刃血進入廣州以來,如何進一步團結廣州城鄉的大小士紳,令其為己所用減輕改革消化的阻力就一直是臨高所關注的重要工作。若想讓士紳歸心,單純靠恐嚇是不行的——尊敬的文區長就曾指出過「如果我們只是用鞭子和刺刀去鎮壓他們,必然會將其推到我們的對立a面,當形勢一旦有變,他們就將是我們卧榻之側最危險的敵人。」——真正從根本上著手的方法應是讓士紳意識到歸附澳宋這個強大的統治者,將會給自己帶來多麼巨大的利益,讓他們真正打心眼兒里擁護澳宋。而要達到這個目的,最行之有效的手段莫過於讓已從澳宋身上獲利的既得利益者現身說法,在此背景下,「第一屆臨穗進步士紳經驗交流大會」的召開也就順理成章了。

大會的主要目的就是讓臨高、廣州兩地士紳見見面、通通氣,正像熊卜佑所說:「現在讓廣州人去臨高取經怕還是沒有動力,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從臨高送經過去!」已在廣州供職的熊卜佑乾脆回了趟臨高,組了個「臨高士紳訪問團」,將一直以來歸順澳宋的積極士紳一網打盡,打包送往廣州。

廣州方面對此次交流大會極為重視,一天繁重的會議、交流及參觀後,晚上在紫明樓安排了盛宴款待臨穗兩地士紳。這場夜宴安排頗費了廣州眾人的心思——現在廣州除了紫明樓,大世界也已開業,頗具招待潛力,但是大世界畢竟只是面向大眾的休閑購物場所,論起接待規格的高級和服務人員的優質,紫明樓自然是頗勝一籌。而在紫明樓內部宴請地點的選擇上,一樓大堂無疑是極為合適的選擇,地方敞亮闊大,擠擠的話,幾百人也坐得下,便於主客兩方溝通,可是紫明樓大堂一直是貴客們暫歇小憩的所在,對極講究「逼格」的士紳們說,連個包間都沒有未免顯得太過粗鄙,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文區長拍了板將宴請場所定在二樓眾包間,臨穗兩地士紳交替落座,便於溝通感情,而主人們就暫且委屈點,端著酒杯多跑跑,四處趕場了。

符不二此刻就坐在「四海閣」里。鋪著錦繡金線桌布的圓桌旁,圍坐著臨高、廣州的十幾位士紳,大家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彼此名字都叫不大出來,此刻自然冷了場,士紳們要麼微眯著眼睛做憩息狀,要麼與鄰座研討桌上碟筷的優劣,更有個別的低頭琢磨起冷盤裡花生米的構造來。只有上菜的姑娘們輕飄飄踏進門檻,才會引得舉手投足皆有法度的士紳們的目光聚焦在姑娘們胸前端著的菜肴或者菜肴近旁別的東西上。

今天的菜挺特別,要說澳宋降世以來,隨著其雷霆之名遍及四野的,除了商貨便是菜肴了。臨高的士紳對澳洲菜熟識自不必說,即便是廣州有頭臉的人物,亦是早就見識過紫明樓的「番茄炒蛋」、「素炒雙花」之類番外菜肴,此時再上這些,當然是討不到喜去。因此此次宴請,鄭尚潔決定標新立異,隆重推出「開封菜」,一來給士紳們添加些新鮮感,二來藉此機會大大宣傳一番,一舉奠定「開封菜」高檔、新潮的地位。

在廣東大區各位頭頭分別到各包房敬過酒,表達過澳宋衷心希望與在座諸位互相扶持共謀發展後,身著修身衣裙的服務員們便端著蓋著圓頂金屬蓋的大菜盤上起了菜,待服務員齊齊掀開金屬蓋,氤氳熱氣散開之後,菜盤之上的奇物便映入士紳們眼帘——十幾個菜盤上或多或少都陳擺著些物事,間或有幾大海碗湯羹之類,當中一盤,滿盛著一堆金燦燦、亮油油的黃塊塊,細看去像是油炸之物,可表面又嵌滿了細小的圓扁片,同尋常炸物迥然不同;另一盤,卻是十幾個圓圓的糕餅,上圓下平,中間夾著一層暗褐色的東西,一片翠綠的菜葉在那褐色之物上露出些邊角,若論形制,與餡餅頗有相通之道,可餡餅又哪有把餡露在外面的道理?席上一位士紳提及西北之地有一等吃食名喚「臘牛肉夾饃」,自己雖未得親見,但聽人敘說與桌上此物極相似,想必是該肉夾饃之屬,只是不知澳洲人請我等吃這西北餡餅又是何意?

眾紳面面相覷,誰也不想動筷,只好互相謙讓:

「兄長先請。」

「噯~賢弟先請。」

「自古長幼有序,怎敢僭越,您先請!」

「哪裡,賢弟不聞伯夷讓叔齊之事?請賢弟先動箸。」

「怎好怎好,古有孔融讓梨,今日還請兄長先下筷罷!」

一桌子圓滾滾的士紳謙讓起來,熱情非小,逗得侍立在旁的服務員掩嘴莞爾,直羞紅了幾張麵皮,看直了幾雙牛眼。

高舉作為這廣府里從龍最早的士紳今日也高坐在席,隱隱然已是廣州眾紳之首,一看這般鬧下去不是個辦法,若是讓澳洲人知道生出嫌隙,所禍非小。想到這,高舉額頭隱隱見汗——天知道這澳洲人是不是故意試探在座眾人?

高舉坐直身軀,清了清嗓子,在座士紳知道輕重,忙停口看高舉眼色。

只聽高舉抱拳朗聲道:「諸位,我等臨高、廣府士子商賈,心繫澳宋,雖世居兩地,然心意相通,冰心一片,忠心不二。今蒙上官賜宴,實是我等幾世修來的福氣!」

「高老爺所言極是極是!」在座士紳聽得明白,心下各自暗暗心驚,忙齊口應承。

高舉接著道:「想我澳宋上國,遠在千里波濤之外,國富物豐,菜肴也是集世間之大成!」說到這,高舉雙臂合攏高聳,望天拜祝:「祝我澳宋皇帝千秋萬世,祝我王主席馬國務卿萬壽無疆,祝我文區長福壽永昌!」在座士紳忙跟著齊刷刷拜祝稱頌不歇。

高舉拜祝完,穩穩舉起手中筷:「諸位,愚兄就仗著幾寸薄面,先動筷了。」說罷挾起一塊黃澄之物,放入口中,閉目慢慢咀嚼,不發一言。眾紳見高老爺領了頭,自己再不知好歹怕是要招來禍事,各自顫巍巍挾了一塊,膽怯怯略咬一小口,捏鼻子喝湯藥般圇吞下肚。哪知東西滑下了喉嚨,卻有一股鮮香又順著喉頭涌了上來,此物……卻很是不錯!眾人食髓知味,膽一大,這筷子就漸漸你來我往的活跳起來。

符不二膽小,剛才眾人謙讓之際,他唯諾諾縮在一邊,旁人打量他雖然冠履整齊但形容猥瑣,並不願意搭理他。等到大家都動了筷,他才怯生生在盤邊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沒想到東西甫一入口,油炸的濃香便伴著那吃食表皮上酥脆的口感撞入口腔,濃香之下,更有一股鮮甜之氣縈繞在舌尖久久不散。符不二在臨高也是上過大館子的人物,可是這口感卻是第一次嘗試。幾筷之下,符不二膽氣壯了起來,看別人又有挾起那餡餅吃的,便也大著膽子起身去挾,可是餡餅大筷子不好挾動,急切之下符不二乾脆下手抓了過來。一旁同席的林全安斜睨了符不二一眼,肚裡罵道:土包子!

符不二聽不見林全安的腹誹,口中咬著餡餅卻十分滿足,油脂充足的肉餅,充溢著糧食香氣的堡胚足以滿足任何一個中古平民的大腦和腸胃,至於上面的那片生菜,只是做做點綴而已。符不二嘴裡咬著餡餅,眼睛卻盯著桌上有人挾起一種黃色條條蘸著一旁的深紅色大醬吃,猶豫著是先把餡餅吞下,還是先拿起來筷子去挾。

桌上有士子搖頭晃腦道:「適才熊首長曾言,此為開封菜。愚弟雖出身開封,卻從未見此菜肴,想是我澳宋先賢身居萬里之外,心猶系祖宗廟堂之所,故此以此名喚之,取不忘祖宗社稷之意也。精忠至此,令人不禁深佩讚歎啊!」旁人紛紛附和:「是極是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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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澳宋之開封菜,今日州縣皆有之。以雞為主,炸之以油。配以土豆、冰飲。其味無可取,其材亦不奇。考其菜色,兩宋鮮有聞,疑為澳洲新創,呼為開封菜,皆其人不忘故土之尤也。夫開封菜,烹法有書,厚可盈尺,自選雞至裝盤,百餘工序,皆有備註。其炊具皆特製,鋼鑊杯盤必有尺度,盡按玄理,故開封菜百店一味,旋踵即成。

————《髡事指錄》,著者阿佑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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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後記

親,你們可不能只關注不點贊啊。

你們不能這樣,

可不能這樣啊……

給我點個唄。

這樣我就能知道有多少人看過了。

沒評論,沒贊。

我的心……

當然,除了贊,我也很希望您能留下您的評論——劇情的發展方向,文筆描寫手段的問題等等,這樣有助於我更好地記錄這一事件。

感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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