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堡異聞錄 之 張生

張生,未具其名,浙東台州人。十餘年前就學於密大安娜堡,攻讀機械工程博士學位。然而其性格沉靜木訥,為導師所不喜,求學已到第七年,畢業仍遙遙無期。張生心中抑鬱難免,在學術上也愈發懈怠,平時唯唯度日,閑暇時多外出交遊。

一日,安娜堡大雪。張生心中仰慕東晉時王徽之雪夜尋友之故事,乘興驅車出遊。車行數十哩,雪愈大,而天色已暮。倏忽狂風如嘯,雪大如斗,張生漸失其路。少頃,風雪止息,明月出雲,四下通透無比。張生於車中忽然聽到一陣歌聲從遠方傳來,其聲如猿鳴鷹嘯,風海共聲,上下相合。

張生踏雪前行,看到銀月之下,數位老人圍坐在篝火四周,作阿卡貝拉(A cappella,無伴奏合唱)吟唱。老叟見天氣寒冷,遂招呼張生上前一同圍火取暖。張生逐個拜謝,只見諸老之中一人,灰發黑目,慈眉含笑,似乎也是華裔。張生問之,竟然是浙江同鄉。老人自言姓陳,本是嘉善豪族,文革時家破,與其姊逃亡香港,後經台抵美國,長居於此。陳叟問及家鄉事,張生據其所知悉悉作答。陳叟聽其故鄉數為滄海巨變,不覺喟然嘆息,潸然淚下。其餘數位老人雖不懂二人之言,然亦被思鄉之情所感染,不覺再次開始吟唱。張生聽他們所吟,非英非法,似乎乃是古老的印第安神曲。然而聲音似馬奔草原,風拂林木,歌聲中有高山大川,晚霞夕陽,又有無盡的悲哀喜悅。

張生不由得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己。和諸位老人攀談,也都是學識淵博之輩,自言曾是大學教授,退休後與友人隱居於此,吟詩清談以娛晚年。諸老每月按時相約於此,歌唱飲酒終夜,天明方散。中有五柳樹(Willowtree)老先生,乃密州本地人,十分老邁,皮膚如老桑枯木,看不出種族。然而其精通梵、迦太基、古埃及語,博聞強識又遠勝少年,出口喜歡引用莎士比亞及羅素的句子,英文發音如同典雅的歌劇,詞句雄渾而富有餘味。又有華夫剛(Wolfgang)老先生,高鼻深目,似是北歐後裔,性行詼諧豪邁,健談而喜飲酒。又有西碧芙(Seabeaver)老先生,銀髮長眉,懶散仰卧,似得道仙人,自言是加州人士。此老人惜字如金,總是含笑傾聽他人,許久恆出一言,然必為妙語佳句。而陳(Chern)老先生曾為理論物理教授,對超弦理論頗為精通,又在繼續研究奇異弦與弦網凝聚,退休後仍未停止。聽陳翁的言論,其對宇宙人生別有一種達觀,亦非尋常之所見。

張生與諸位老人相談甚歡,頓覺世間別有一番新境界,心中不覺暗暗將他們引為知己。天色將明,張生與諸位告別後驅車返回。此後張生又多次參加老人們的聚會,與諸老或縱情高歌,或曲水流觴,不覺結下了深厚友情。張生和他們相處良久,性情也變得開朗起來,在學術上也開始努力。在解決一個實驗室的重大難題之後,終於獲得導師的肯定,准許當年秋季答辯畢業。

一日,張生赴同學家筵。席間有一神父,見到張生之後大吃一驚,說其身上有鬱郁邪氣,似與妖物有染。張生回憶良久,終於懷疑諸位老人有異。神父認真聽完張生的敘述,說道:「這些妖物,都是法力高深的存在,又擁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我教本不擅驅邪除魅,加上我道行淺薄,恐怕對他們只能無計可施。然而我知道貴鄉多奇能異士,去年秋時,密大中校塔樓居鼠妖傷人,有一華裔少年仗木劍退之。你可以尋訪他來想辦法。」

張生得知此人名為郭昕陽,為帝都某醫學院博士,委於密大生物醫學工程系聯合培養。張生按圖索驥,前往北校研究綜合樓(NCRC)的實驗室,只見一位瘦削少年,身著白衣,戴護目鏡,低頭點板,與眾博士無異,正是他要尋找的郭生。張生說明來意,郭昕陽卻仍低頭實驗,似若未聞。張生追問愈發急迫,久之,郭生方才緩緩而答。

「你所說的這幾個妖怪我都知曉。然而他們居住安娜堡已經很久了,行事曆來十分小心謹慎,也不曾有過逾矩害人的舉動。就不要為難他們了吧?」

張生愕然道:「會道術的人,降妖除魔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何況我結交他們以來,感染邪氣,精神身體都受到創傷,這些難道不是害人嗎?」

郭生不能回答,只好說道:「若君心堅定如此,我還能如何推辭呢?然而我自幼修習天罡道術,身負五雷正氣,於常人氣息相異。這些妖物十分謹慎,不會給我機會靠近他們。如果想要收服它們,只能靠先生您自己的努力。」

郭昕陽交給張生一個紫砂細頸瓶,打開之後酒香馥郁,撲鼻而來,又交給他數卷銀灰麻繩。張生接過這些,表情茫然,不解其意。郭生笑道:「這些都是我的研究課題啊。妖怪可以變化形體,障人耳目,無非是可以隨意調控自身基因的表達和沉默罷了。我等於數年前就發現了可以抑制妖物變化的幾個關鍵基因,和調控這些過程的微小核糖核酸(miRNA)序列。瓶中的基因工程藥物再配上烈酒、氫溴酸東莨菪鹼和戊巴比妥鈉,必使妖物現出原形,長睡不起,就可以輕易用捆妖繩將其層層重縛。此繩乃是由凱芙拉縴維和納米碳管複合而成,雖千鈞之力也無法掙斷。這時你再發出消息,待我趕來,則妖物可盡除之矣。」

又到了月中和老叟們相聚的日子,張生將捆妖繩盤在衣內,手提紫砂瓶,和諸老拜會。張生說:「這是我朋友從神州帶來的好酒,乃數十年陳釀,小生不敢一人獨享,特意帶來和大家一起共樂。」

諸老添酒入席,開懷暢飲,毫不生疑。只過了一刻鐘,就全部醉倒。張生雙股微顫,取出捆妖繩將他們全部緊緊縛住。不覺間,這些老人的形體開始出現變化,一個個地現出原形。老叟中陳翁,乃是一條江中鼉龍(揚子鱷),鱗片大如雞卵;華夫剛先生,是一匹赤瞳蒼狼,醉倒時仍雙目圓睜;西碧芙先生,竟是一隻七尺多長的銀皮海獺;而五柳樹先生,則是一隻九曲柳木的精緻書匣,表面微光閃動,似乎是有呼吸的某種生物。

張生所受驚嚇不小,許久方敢移動。他欲圖發出信號,引導郭生前來,然而手指戰慄不已,幾乎完全不聽使喚。麻醉劑和烈酒的功效的退去卻比郭生他們的預想要快得多,不到一炷香時間,銀皮巨獺便開始抽動,很快,抽動又變成了劇烈的掙扎。海獺發出一聲巨吼,其他幾個妖物也幾乎立刻蘇醒,開始試圖掙脫捆縛的繩子。張生又吃此一驚,用來發送信號的手機也失手墮於地面。

還是捆妖繩的堅韌救了張生,無論妖物們怎樣拚死掙扎,都無法掙脫如同緊箍咒一般的銀灰繩結。張生見諸怪掙扎無果,驚恐也稍稍平息。這時鼉龍張口開始作人言:

「我等與張公子推心置腹,未嘗有過絲毫加害於你的想法。而且我等老叟久避此間,不就是為了能夠遠離俗世之爭嗎?希望張公子看在我們這幾個月的忘年之情上,放我等一馬吧。」言未畢,淚滴如串串葡萄滾落而下。

「天道坦坦,本來就沒有你們妖物的一席之地。我堅守自幼便知曉的信念,豈是那麼容易說服的?何況鱷魚的眼淚,本就不足為惜。」

鼉龍哭泣愈加悲痛:「難道明月之夜,慷慨放歌的情誼,就如此不值得珍惜嗎?」

巨獺這時也開口說道:「老翁我大限不遠,也不求殘喘旬月。我素來頗喜收藏,家中有幾件古玩珍奇,價值可至億萬,希望這些可以換取我這幾位老友的性命。我情願自褪其皮,自奉其肉,以饗公子高義。」

張生卻正色道:「我張某豈是可以用金錢財物可以收買的嗎?爾等不要太過小瞧於我。」

木匣此時接下話頭:「我乃千年太歲,寄居此木匣之上也已數百年。想必公子聽過,服太歲者延壽百年。老朽願以我的本體,換取公子延年益壽。希望公子不要再為難他人。

張生說道:「古來求長生的人,如過江之鯽;而人生之禍福,難道只是壽命之長短嗎?我雖然愚鈍,這種道理還是明白的,你也不要再多費口舌。」

蒼狼這時緩緩開口說道:「我觀察公子的志向,似乎還力求在學術上有所作為。然而以公子現在的狀況,只怕很難求到滿意的結果吧?」

張生愕然:「這是我自己之私事,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何況你們的生死休亟都在我手,還有別事可以操心的嗎?」

蒼狼繼續說道:「老漢不才,在學術界還有些好友。你在密大的系主任某某教授,斯坦福某某某院士,MIT某某教授,皆與我多年相交。我可以為你寫推薦信給他們,可保你從此走上學術坦途。」

張生沉默許久,說道:「此話當真?」

蒼狼答道:「公子和我們相熟日久,難道不了解我們的為人嗎?」

張生長嘆一聲,解開了束縛妖物的繩索。蒼狼巨獺背負木匣,撞開牆壁,飛馳而去。鼉龍亦化為蛇形,從窗口飛入雲端。

這時一聲長嘯,郭生御劍飛入,見妖物已逃走,又急速飛出,四處尋查。然而終於無所收穫。

當年年末,張生順利畢業,果然找到了在MIT某大牛課題組的博後職位。後來幾年,頗有幾篇代表性學術成果。然後在美國漸漸失去消息,大概已經評上「青年千人」回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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