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民國時期的安徽大學

前兩年有一次翻報紙,看到了這麼一篇文章:《新發現的省立安大三處遺迹》。這篇文章介紹了三處新發現省立安徽大學校址遺迹。本人一向對探尋老城區的街頭巷尾饒有興緻。前些時日還沒現在這麼忙,去安慶遊玩時便根據這篇報道和其他歷史材料考古了省立安徽大學(1928-1939)和國立安徽大學(1946-1954)的遺址。

省立安徽大學創建於1928年。當時安徽省會在安慶,故創辦於安慶。1921年9月,安徽省內外一些皖籍學者向當時的安徽省長許世英建議創辦安徽大學,以滿足安徽省中學生升學之需,推進安徽省的文化教育事業。然而幾經波折,籌辦工作始終停滯不前。直到北伐功成,南方氣象一新,諸省皆大興辦學之風。1928年8月,省立安徽大學文法學院成立,省立安徽大學開始招生。

當年11月,安徽省爆發學潮,蔣介石到安慶巡視,召見省立安徽大學首任校長劉文典訓責,要他交出在學潮中鬧事的共產黨員名單,並嚴懲罷課學生。見面時,劉文典稱蔣介石為「先生」而非「主席」,使蔣介石頗為不滿。說到激烈處,兩人互相拍桌大罵,蔣介石罵劉文典為「學閥」,劉文典反唇相譏蔣介石是「新軍閥」。蔣介石當即令陳立夫將劉文典關押,還揚言要解散安大。此事在教育界引起很大震動,安慶大中學生舉行示威,各地進步人士紛紛來電來函聲援。後經蔡元培等力保,陳立夫從中斡旋,蔣介石才將劉文典釋放,但又迫令劉文典「就地免職,即日離皖」。清華大學校長羅家倫隨即聘劉文典北上出任清華大學國文系主任。近年來伴隨著「民國熱」,一些作家把此事挖掘出來大加渲染,把兩人的言語衝突演繹成了兩個武士的對決,又說蔣介石只下令關了劉文典七天。從章玉政、何仁勇、諶旭彬的考證及劉文典之子劉平章的敘述來看,兩人衝突中並無傳言所說的蔣介石打劉文典耳光,劉文典飛踹蔣介石情節。劉文典僅被關押七天就釋放也是因為有蔡元培等人求情。抗戰勝利後,雲南省政府主席盧漢的秘書朱麗東找到劉文典,希望他為蔣介石六十生辰寫賀表。這一次,劉文典不再向當權者發難,大筆一揮,賀表即成。或許劉文典師從章太炎,學來了他痛罵袁世凱名噪一時的招數。令人惋惜的是,敢於頂撞蔣介石、被後世稱為「狷介狂人」的劉文典卻沒能熬過反右運動,在1958年被批鬥致死。

(劉文典1947年攝於雲南大學)

安大誕生伊始,租用了百花亭聖公會聖保羅中學和培媛女校的校舍,直到1935年8月城外菱湖新校舍建成方才退租。這一時期是省立安徽大學的黃金時期,劉文典、程天放、王星拱、楊亮功、何魯、程演生先後主政校政,郁達夫、朱湘、蘇雪林、汪靜之、饒孟侃、陸侃如、馮沅君、張慰慈等名流在此執教,一時間人文薈萃濟濟一堂,以學風嚴謹、淘汰率高而著稱,是省立安徽大學的黃金時期。

中日戰爭期間,安慶淪陷,校長李順卿擅離職守,致使省立安徽大學西遷途中潰散,積累的十八萬冊圖書及儀器等全部丟失,學校被迫停辦。抗戰勝利後,1946年,省立安徽大學的元老朱光潛、楊亮功、程演生、陶因等人在原省立安大的舊校址上復建安徽大學,援河南大學例,改為國立大學。1949年4月,安慶解放。同年10月,華東局文教部和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決定以國立安徽大學和蕪湖的省立安徽學院為基礎,合併改組,成立一所新的「安徽大學」。12月,國立安徽大學遷往蕪湖辦學。各個自稱繼承了國立安徽大學體統的高校都宣稱國立安徽大學時有「於京滬(南京上海)一帶,僅次於上海同濟大學」之譽。你就聽他們吹吧……

(民國時期的國立安徽大學校徽)

1950年到1953年,國立安徽大學部分系科先後調往南京大學、復旦大學、浙江大學、華東政法大學、華東師範大學。1954年2月全國高校院系調整,國立安徽大學農學院和師範學院分別獨立建院,國立安徽大學建製取消。至此,1928年成立的安徽大學徹底解體。

今日安徽大學、安徽師範大學、安徽農業大學、安慶師範大學不見在學術上下功夫,卻在校史上爭得面紅耳赤,都要認劉文典做自己的祖宗。安徽大學鳩佔鵲巢,因為校名系老毛欽賜,就把省立安大、國立安大的歷史嫁接到自己的校史上。安徽師範大學和安徽農業大學只是1954年分拆出來的一個學院,也要把民國時期的安大整個歷史扣在自己頭上。何況安師大的母體是1940年創辦的的省立安徽學院。安慶師範大學更是生拉硬扯,僅僅因為佔據了敬敷書院和國立安徽大學的校址,就自詡有傳承關係,把校史追溯到1897年。這招借屍還魂,不知道是從浙江大學、武漢大學還是湖南大學那裡學來的?

前面介紹了歷史,下面說下我是怎麼在安慶的大街小巷裡亂竄的。

安徽大學紅樓是省立安徽大學和國立安徽大學的主教學樓,現在坐落於安慶師範大學校園內,為安慶師範大學文學院所使用。和安徽大學紅樓在一起的是敬敷書院,原名培原書院,為清代安徽「省學」。1901年敬敷書院與求是學堂合併改稱安徽大學堂,開安徽省高等教育之先河。1928年省立安徽大學在敬敷書院舊址上創辦。敬敷書院和安徽大學紅樓是安徽近代高等教育現存的惟一標誌性建築。

安徽大學紅樓和敬敷書院都很好找,從安慶師範大學菱湖校區南門進門不久就能看到。紅樓落成於1935年,由於通體採用機制紅磚紅瓦造就,人稱「紅樓」。真的很紅啊!樓上左右兩側「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的字樣依稀可見。

(上圖轉自「國保」安徽大學紅樓及敬敷書院舊址[46P]_安慶老先生_新浪博客)

1938年6月到1945年8月日寇佔領安慶期間,省立安徽大學校園被日軍占作華中派遣軍野戰倉庫,校園內的建築多遭損毀。安徽大學紅樓被日軍用作辦公室、倉庫和服裝加工車間。1949年、1954年夏,長江洪水泛濫,安慶堤防兩次潰破,洪水淹至紅樓二樓。儘管如此,紅樓屹立依舊。然而紅樓能抵檔住日寇的蹂躪和洪水的侵蝕,卻阻止不了某些官員的腐敗。安徽大學紅樓歷史建築群還是是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時,本包括三幢建築物,除了照片上的大紅樓,另有小紅樓和青磚樓各一幢。成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後,卻拆毀了同時期建造、供郁達夫、周建人、蘇雪林、楊森等著名學者辦公和居住的的小紅樓。而拆除的原因竟然是為了省下維護文物的費用,省出來的錢可以修大紅樓來遮掩腐敗。

「敬敷」,出自《尚書》,意思是恭敬地布施教化。1897年敬敷書院挪於此址。那個時候這地方還叫做「百子橋」。

1935年以前省立安徽大學的校址就不那麼好找了。據《新發現的省立安大三處遺迹》一文,省立安徽大學的校門和圖書館尚在,大禮堂則不復存焉。省立安徽大學成立時,租用了美國聖公會聖保羅中學和培媛女校的校舍。聖保羅中學和安慶二中有繼承關係。根據近年的考據,省立安徽大學大門依舊位於安慶二中內。不過我也就只知道了這麼多了……

(省立安徽大學大門)

到了安慶二中以後,一看這校園這麼新,繞了一圈,啥都沒找到,很懵逼。無奈,跑到門衛室去打聽,門衛大叔表示也不知道有個省立安大校門在這。門衛大叔盯著下圖省立安大校門的照片看了半晌,告訴我去學校後面,有這麼個樣式的門。我轉了一圈,省立安大的校門沒找到,倒發現了大門緊閉的徐錫麟起義紀念館。

(徐錫麟起義紀念館大門,上有石匾楷書「安徽官立中等工業學堂」)

1906年,安徽巡警學堂創辦,校址即在此。不料巡警學堂開辦周年之際,因該校會辦徐錫麟在畢業典禮上刺殺安徽巡撫恩銘,學員有的被捕,有的被遣散,學堂遂告停辦。1908年,安徽提學使沈曾植又在此創辦安徽官立中等工業學堂。1911年工業學堂停辦。1913年,安徽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在此建立。1927年因北伐戰爭而停辦。北伐勝利後,女師改為安徽省立第一女子中學。1933年又改為省立安慶女子中學校。

(徐錫麟起義紀念館內的徐錫麟廣場)

安慶二中內本有一幢拐尺形的中式二層教學大樓,是培媛女校的教室和宿舍,屬於「安徽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同仁醫院舊址」的八處建築之一,又叫做「同仁醫院培媛樓」,系聖公會1903-1906年首批西洋建築,亦曾見證了1907年徐錫麟起義。2011年,安慶二中為了擴建徐錫麟廣場,悍然將該樓拆除,遭網友抨擊後還狡辯稱「(該建築)構造上也體現不出多高的藝術,保存價值不大」。如此,徐錫麟廣場不如不建!

當天天色已晚,我沒時間繼續再去找省立安大的校門。回來以後,再行跟皖江文化研究會會長汪軍請教,才知道省立安大的校門其實是現在安慶二中一個不起眼的後門。1935年省立安大從聖保羅中學退租後,安大校門又還原成了聖保羅中學校門。抗日戰爭期間,聖保羅中學校園成了日軍的軍營。抗戰勝利後,於1946年在原校址復校。解放後,於1951年秋改名為私立安慶民力中學。1953年2月,又改名為安慶第三初級中學。1956年,聖保羅中學與上述女中合併成為安慶二中。徐錫麟起義處和省立安大最早的校址遂均歸安慶二中。

(現在的安慶二中後門,解放後一直保持原先的樣式。圖片轉自最美的校園---安慶二中_安慶老先生_新浪博客)

(2013年暑假改造中的安慶二中後門)

(安慶二中校長樓,曾是省立安徽大學的校長樓)

省立安徽大學的圖書館則不屬於現在的安慶二中範圍內了。《戴世璜自傳》中寫明,省立安大圖書館是原培媛女校的禮拜堂。1935年省立安大退租後,恢復為基督教禮拜堂。培媛禮拜堂原名中華聖公會成仁堂,始建於1925年。1938年12月,日軍侵佔安慶時,為了讓同仁醫院的留守人員和難民教友能夠正常慶祝聖誕節,教會將成仁堂重新修繕,並於12月24日開放。1945年抗戰勝利後,為了紀念這一不尋常的聖誕節,成仁堂改名為「聖誕堂」。文革期間,聖誕堂嚴重受損。1981年經過整修,恢復了正常的宗教活動,現仍被安慶市基督教會使用。

(省立安徽大學圖書館)

(曾經的圖書館,現在的教堂。圖片轉自安慶的教堂_男式老榆頭_新浪博客)

我去聖誕堂時,裡面有幾位老人在談話。從她們所說來看,她們家庭情況都不好,多災多難,家裡人不順了就去教堂做禮拜。其實她們並不懂什麼基督教教義,甚至把中國本土的泛神信仰摻進了基督教里。在國立安徽大學的紅樓底下,也有一位老太太拉住我傳XX功,臨走了還不望喊句「真善忍好!XX大法好!」在其他的教堂和清真寺里,所看到的參與者絕大多數也都是上了年齡的人,而且教堂里女性居多。他們看我看我一個年輕人進來都很新鮮。

基督教、XX功和中國本土的泛神信仰在我看來沒有任何本質區別。種族主義者們以反宗教的名義攻擊穆斯林,然而卻常常忽視基督教和其他保守的唯心主義信仰在中國大陸攻城略地。宗教勢力在發達國家發展不下去了,就轉向落後地區苟延殘喘了。據估計,中國大陸基督教徒數量日增1萬。由於許多信徒自發組織地下家庭教會,信徒總數無法統計。本土的多神論、泛神論信仰相比基督教、伊斯蘭教這些一神論宗教更為落後,被吊起來打。馬克思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此外,「宗教的苦難是對現實中苦難的表現,同時也是對現實中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的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當中的有情。」我們看到兼有窮人、老人、女性多個弱勢群體的身份的人們大量積極投身於宗教,正是這種表現。另一方面,一個擁有一整套唯心主義思維、精神空虛的人,說不準什麼時候很容易就倒向宗教了。中國大陸為數眾多的中醫信徒、泛神論者、拜孔廟的家長、敬神佛的香客,都是基督教徒、伊斯蘭信眾乃至邪教徒的後備軍。

(聖誕堂的另一幢老建築——聖公會培媛女校辦公樓,曾用作省立安徽大學女生宿舍)

從安慶二中到聖誕堂,這一帶其實都屬於中華聖公會皖贛教區建築群、百花亭歷史文化街區。解放前美國聖公會在安慶建造了三座教堂,其中成仁堂(聖誕堂)、天恩堂都位於百花亭。除此之外,百花亭還有一座法國傳教士興建的天主堂,在文革期間遭受破壞,1981年經過整修,恢復了宗教活動。

(天恩堂門樓,門楣石匾上「中華聖公會天恩堂」字樣清晰可辨)

天恩堂始建於1917年,抗戰中遭日軍拆毀,現僅保留原天恩堂東大門及門內兩幢神甫樓,而且年久失修,亟需保護。門上左側寫的是「偉大的中國XXX萬歲」,右側書「XX的領袖……」字樣不甚清晰,讀者有興趣可一辨。天恩堂原屬安慶六中,2007年安慶六中和安慶二中合併,於是此地也歸安慶二中打理了。

(百花亭以徐錫麟邀四方誌士計議革命之處而聞名。原為亭名,後派生為地名。原亭拆毀後,1947年重建。2009年因開發住宅小區,亭子又遭拆毀。2015年再次移址重建。)

百花亭是安徽近代教育發源地,這裡先後興辦了安徽巡警學堂、安徽官立中等工業學堂、聖公會聖保羅中學、培媛女校、安徽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省立安徽大學等等……徐錫麟刺殺恩銘、劉文典與蔣介石的衝突等歷史事件也都在此發生。陳獨秀1879年出生於百花亭舊居,在此居住約三十年,亦是一員百花亭土著。百花亭的地標性人物,除徐錫麟、陳獨秀、劉文典外,女性亦有蘇雪林、孫多慈、崔伯萍等。在百花亭雲集的名流中甚至還有不少番邦來客,諸如美國心理學家和漢學家J.K.施賴奧克、同仁醫院院長戴世璜、聖公會傳教士李遹聲等。再加上桐城派遺老姚永朴、李范之、陳慎登、潘季野、韓伯韋在此任教……眾多學者和教授,土著和外賓,反動派和革命黨……古典與現代,傳統與時尚,保守與進步,在小小的百花亭街道上層疊又展開,展開又層疊。一時間令人眼花繚亂,似是頗為魔幻。

參考文獻

[1] 李雪, 張剛. 亦因困厄顯精神——安徽大學[J]. 科學中國人, 2008(3):29-33.

[2] 帥彥. 亂世浮生:1937-1945中國知識分子生活實錄[M]. 北京:中華書局,2007.

[3] 皖江文化研究會會長汪軍的微博……汪軍東西均的微博_微博

[4] 2002-2012年安慶文物古迹消失名錄 - 合肥專區 - 合肥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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