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帶父母東京吃吃吃之行的開場似乎有些委屈。其實提前3個多月就訂好了壽喜燒老鋪——いし橋，東京tabelog壽喜燒排名第一，一天只接待六組客人。壽喜燒嘛，應該最不會出錯，吃幾片沾雞蛋液的牛肉而已，此前一起在京都的三嶋亭也吃過，儘管有點點甜，但那種肉慾橫流的香氣實感至今仍難忘懷。
吃過好多次關西的壽喜燒，大概自以為有了底氣，沒想到第一頓就栽了。
いし橋他家是這樣，位置可以很早定，但是提前一兩天要再確認具體吃什麼套餐，有ロース（牛裡脊）的8000日元，霜降牛肉（油脂分布像霜）的10000日元，看了下tabelog似乎大家都吃的霜降，也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和牛嘛，根據之前的經驗，總是肥淥淥的比較帶感。
明治5年，いし橋作為肉店直營的餐廳創業，秘傳的「割下」（即煮壽喜燒的神秘醬汁），據說是傳女不傳男，從明治12年起至今保持不變的配方。在當時，吃牛肉是一件足夠用「文明開化」來形容的事情，食肉不是日本古來的傳統，而是新接受的西洋文化。於是就帶上了一種在和式老屋裡吃牛肉的摩登感，如今，在四處高樓大廈的東京，踏入末広町這樣一棟木結構老房子里吃壽喜燒，反而感覺復古得很。
我們一行被引入二樓的榻榻米個室時還滿心歡喜，房間古樸，幸好是三人抱團，如果獨自前往，屋子裡的人偶、城池模型等小物還有些瘮人。
穿藍色小紋和服的女招待準備好煤氣爐，就上了小菜，一碗鹽水煮蠶豆。
第二道天婦羅，包括蕨、夾蝦肉餅的蓮藕，別出心裁地配了抹茶鹽蘸。天婦羅自然說不上多好，只是先墊墊肚。
我們互相使了眼色，放下筷子，心知肚明，等肉上來的時候才是高潮。
隨著一聲「失禮了」，女招待跪坐著拉開紙拉門，一盤粉嫩嫩的東西端上了桌，產自鹿兒島的霜降黑毛和牛，雪花分布地均勻美麗，淺紅色的瘦肉反而像是細微的點綴，兩塊切成三角形的牛油置於一旁，無比奪目地慘白。
（這滿滿的油脂啊！）與關西壽喜燒如出一轍的流程，燒熱鍋後放牛油，然後注入割下（醬汁），目測兩者混合地差不多時，丟入最先一批肉，那迷人的油脂香啊，瞬間把我的胃都清空了。
第一片肉是沾雞蛋液後直接吃，我正期待著那爆裂醉人的濃郁肉感，沒想到迎來的是滿嘴超出承受預期的油脂。
我們仨都不是特別能吃肥肉的那種類型，一邊女招待還在興緻勃勃地烹制第二批肉，一邊我們的臉色已經不對了，咀嚼明顯超時，但怎麼也咽不下去。爸爸偷偷問我，「吃不下的那一點肥肉，能放到這裡么？」他指了指眼前的煙灰缸，除此之外桌子上沒有其他合適的容器了。我也正在奔潰中，硬著頭皮吞下去，然後趕緊問女招待要了三碗白米飯。
之前吃的時候，第二片肉開始就配米飯吃，但いし橋不同，他們家的規矩是把所有的肉都拿來當下酒菜，吃到最後，再用鍋里的湯汁做一碗「雞蛋雜燴」。等那麼久肯定吃不消，還是先要米飯來救急吧。第二、三片配著豆腐、洋蔥、大蔥、茼蒿、蒟蒻絲等蔬菜，還有米飯來中和，微微緩解了一下肥膩感。
但旁邊的母親大人又悄悄發話了，「怎麼辦，我有點要吐出來了，實在咽不下去肥的部分。」
我只好輕言安慰，「你卷一點茼蒿，配著飯，一口氣吃下去。」「好，我試試。」
那邊爸爸又在感嘆，「啊，這個豆腐好吃，恩，這個大蔥也不錯。」牛肉呢？我們誰都不敢去觸及這個可怕的話題，默默自顧自吃，完成自己的份額。吃完第三片肉，爸爸如釋重負，「終於搞定了。讓我喝口酒歇歇力。」「肉真的是好肉啊，可惜我們無福消受，實在太肥了。」「你看，這雪花紋多漂亮，哪能長出這種肉來啊。」結果往盤裡一看，怎麼還有一人一片小的，いし橋的分量特別多，本來應該高興才是，對於目前正在修行的我們三人來說，簡直是美味的絕望。
「恩，堅持就是勝利。」
「啊，早知道應該點裡脊套餐，說不定就沒那麼肥了。」真是悔天悔地。
其實吃得過程中我一直很困惑，難道此前我吃過的都是「假壽喜燒」？明明關西的那幾家都很對胃口，肉的肥瘦程度恰到好處，令人有幸福感，但不至於肥到吃不下去。但看別人的點評，似乎都無任何障礙的樣子，甚至有tabelog上的吃主吃完霜降套餐不夠，又加了一份肉。所以是我們對脂肪的接受度太低，還是霜降的脂肪比例真的太高？我深深地陷入了迷局中。
（此前在三嶋亭吃的壽喜燒）
如果說京都的地球拉麵是修行，那最多也就是1000多日元付諸東流，吃不完跟老闆求個饒，應該也不會被暴打一頓。但是誤打誤撞在名店吃了一頓4萬多日元的「高級肥肉」，膩得反胃，只盼著快點結束，那心裡才是在流血啊。「至少體驗過東京的米其林壽喜燒了。」爸爸最懂得自我安慰。恩，下次我再也不敢隨便吃壽喜燒，不敢隨便點霜降牛肉了。
離開的時候，玄關是清一色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們送客，其中一位像是老闆娘的樣子，戴眼鏡，面孔端莊，問我要不要來一下「擊火石」。
沒太懂是個什麼玩意，但還是按照指示背過身來，聽到老太太在我背後「啪啪」兩下，互相擊打摩擦兩塊石頭，冒出了零星火花。「會帶來好運的哦。今天來店多謝了。」走出那扇好像積聚了百年精氣一樣的門，突然有點點失落。
這世上有太多很好卻無福消受的東西，25歲以後的通宵卡拉OK、名貴卻不適合自己的衣服、高薪卻不喜歡的工作、還有矜貴卻過於肥膩的和牛。 推薦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