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城哥廷根

你在聊天時問一個人，「你知道哥廷根嗎？」，不出所料，對方一臉迷茫。於是你說起格林童話，地球的磁場，電報乃至手機所代表的遠距離通信，對方又想起了高中學過的正態分布和雙縫干涉實驗，喜愛文學的聽眾已經開始討論歌德和海涅，《鐵皮鼓》和《比目魚》，讀過一點哲學史的文藝青年對叔本華和胡塞爾的大名激動不已。你繼續講述汽車、飛機和火箭體現的空氣動力學，有一個物理系的學生興奮的說好像這地方誕生了半個量子力學，而且是愛因斯坦提出廣義相對論前拜訪的城市，一個數學系的學生擠過來說當年愛因斯坦是由於缺乏數學工具才去拜訪希爾伯特的，哥廷根啊，他當然知道，有朝一日，他可是要去看看這個城市，看看那些神一樣的天才們曾經居住和治學的地方。

哥廷根，現居人口約十二萬，其中三萬以上是哥廷根大學註冊學生和在職學者，此外還有包括五個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德國航空太空中心下屬研究所，德國靈長類動物研究中心等等多個研究機構的人員。加上2014年獲獎的斯蒂芬．赫爾教授，一共有46位諾貝爾獎在這個小城市求學或工作過。

1734年，歐洲啟蒙運動興起時，大不列顛國王兼漢諾威選帝侯喬治二世決定在哥廷根設立大學。設立之初，第一任校長便做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大膽決定，於是大學在還沒有教室時，就新建了馬廄和擊劍室。校長的想法也頗巧妙：馬廄會吸引離不開愛馬的富家子弟，這些人會給大學帶來贊助。之後校長把贊助投資在了當時頗為寶貴的書籍上。哥廷根大學很快便擁有了一座藏書量驚人的圖書館。1812年，哥廷根大學圖書館藏書達25萬冊。正是這座圖書館，吸引了大批學者前來。

（圖：1820年前後保羅教堂內部，哥廷根大學圖書館大堂。海涅，叔本華等人均在此學習過。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先是法學院享譽歐洲，自然科學方面，又有Lichtenberg教授率先在課堂上引入物理實驗。第一條投入使用的電報線從高斯工作的天文台架設到韋伯工作的保羅教堂，第一部德語辭典由格林兄弟在此編纂，對地球磁場最早的研究由洪堡與高斯合作開展……n哥廷根就這樣發展成一座驕傲的學術之都，老市政廳底層至今留著一句拉丁俗語「哥廷根以外沒有生活。即使有，也不如此處。」（ExtranGottingam non est vita, si est vita, non est ita. ）

（圖：高斯工作的天文台。左側銘牌文字：「最早的電報，高斯，韋伯，1833年」。）

這座學術之都的傲慢，由兩段關於哥廷根孩子的描述可見一斑。1824年，海涅從哥廷根出發，越過哈茨山去魏瑪拜訪歌德，兩個月的旅途中他寫下《哈茨遊記》。其中在關於哥廷根的篇章中他諷刺地寫到：「在街上我看到兩個小獨生子，一個對另一個說：『我以後再也不和席多玩了，昨天他連拉丁文桌子的第二格都不知道』。」若干年後，當愛因斯坦帶著推導出廣義相對論所需的數學離開哥廷根，希爾伯特如此評論：「哥廷根街上的孩子，都比愛因斯坦更懂四維幾何，但發現相對論的仍然是物理學家。」

（圖：哥廷根名人故居銘牌：高斯，希爾伯特，科赫，叔本華，海涅，胡塞爾，瑪麗亞·格佩特-梅耶（第二位獲諾獎女性）和她的父親弗里德里希·格佩特（醫學教授）。）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哥廷根的學術聲譽達到頂峰。此時，數學系由高斯、黎曼傳至希爾伯特、克萊因，物理系有玻恩、普朗克、海森堡等量子力學的奠基人，而力學系的普朗特教授，將流體力學和空氣動力學推到了新高度。順帶說一句，中國的航天事業奠基者中，陸士嘉是普朗特的學生，而錢學森和郭永懷則是馮·卡門的學生，即普朗特的徒孫。

納粹上台後，開始排斥猶太裔學者，這對哥廷根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短短几年內，數百名學者離開哥廷根去往英美。失去了這些優秀學者哥廷根，正如希爾伯特回答納粹教育部長時所說，「確實，這兒什麼都沒有了。」

二戰結束已經半個多世紀，如今的哥廷根，往昔輝煌雖已不再，學術傳統卻沿襲至今。物理系的討論室被命名為「Hilbertraum」n（德語雙關：希爾伯特室或希爾伯特空間），剛剛答辯成功的博士依舊和百年前一樣乘著小花車去吻市中心噴泉的鵝女像，醫生的候診室里放著《科學》雜誌……希爾伯特墓上的箴言，依舊是這座學城的精神：

「我們必須知曉，我們終將知曉。」

（Wirnmüssen wissen. Wir werden wiss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