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聰：西藏的甘露丸是糞做的？？！胡說八道！

（題圖：常見甘露丸的主要配方）

作者：林聰

簡介：《與西藏有緣》，《一步一如來》系列作者。格魯弟子，歷史上第一位成為拉章成員的漢人（祈竹拉章），22歲開始到現在51歲，一直在西藏老人圈裡活動，從真法王到貴族到前農奴都認識很多。哲布尊丹巴尊者離世後唯一一位受邀的中國人。

這幾年來，老看到網上刻意、惡意散布的以下瞎扯說法：

密宗的甘露丸，是由喇嘛上師的大便小便、男女性交後的混合淫液、骨髓、女子經血、人肉、大象肉、馬肉、狗肉、孔雀肉等五肉混合而成的丸子，謂經加持吃了有種種作用。密宗上師往往交給信徒吃，藉此收取錢財。

網上輾轉流傳，演變出多個版本，大同小異。多次看到都覺得內容幼稚懶得說，現在想起順便說說吧。

首先，「甘露」一詞並非西藏獨創，而是佛教常常出現的一個名詞，原文是梵文里的Amrita（直譯是「無死」的意思），藏文里是Dutsi，多用作喻佛法。「甘露丸」是漢人的籠統說法。西藏有「甘露丸」，可是也有許多和它完全無關的東西，也都被我們漢人統統稱為「甘露丸」。

第一種是藏葯里的「仁青日布」系列，它的名字是「寶丸」的意思，和「甘露」毫無關係。偶然看到一些哈藏漢人也把它稱為「甘露丸」，這是外行無知之語。這只是一種成藥，到處都有賣，受政府監管，怎麼可能有以上所列的東西呢？它並非宗教意義上的物品，其成分就是各種各樣的藥材而已（倒是在成都街頭看過假的版本，其實是羊糞）。不知有沒「密宗上師交給信徒吃藉此收取錢財」的情況，可是它在各大藥店都能買到。

第二種是寺院或喇嘛製作、用作派發信眾的結緣小丸，譬如較常見的「瑪尼日布」等等。「瑪尼」就是《大明六字真言》的意思（具體意思是「摩尼寶」），「日布」就是「丸」；又或「密澤瑪日布」，「密澤瑪」就是《緣悲贊》的意思；兩者都沒提到甘露（也有些同性質的小丸起個「解脫甘露」等等漂亮名字，基本上換湯不換藥）。這些都是純素品。且因屬事密部，所講究的就是必須超級素、超級乾淨。瑪尼丸以少量的珍貴舍利聖物、黃金等，加苦參等藥草和藏紅花等香料，混以牛乳、酥油和炒過的青稞粉（印度版以山楂、苦楝、柯子代替青稞），製成丸狀。製造瑪尼丸的人，必須是修行好的師父與僧人，每天持大乘八關齋戒，集體累計念誦億萬遍觀音真言加持小丸。整個過程大概需要七天。大寺院每年都會製作這些法物，如果恰巧遇上自然就會看到這些材料，哪來什麼糞便等等？其實，只要上維基就能查到「the lamas… also prepare large quantities of a herbal medicine known as dutsi, which is said to promote physical and spiritual wellbeing…」，開宗明義就說是草藥（herbal）嘛！此外，這些小丸都是免費派發的，何來「藉此收取錢財」之說？有些人在得到它們後淘寶上賣，這是另外一回事。寺院都是免費派發的；譬如四川大藏寺不只免費派發給朝聖的人，甚至你去信附回郵信封就免費送，這樣已經很多年了。

第三種是「內供甘露丸」。這是特定密法修行涉及的物品，並不派發普通信眾，不涉及什麼「交給信徒吃藉此收取錢財」 的嫌疑。在文字描述里，它的成分確實出現「糞、尿、腦、男精、女卵、人肉、大象肉、馬肉、狗肉、牛肉」等等字眼；然而密法也提到，這裡說的「狗肉」必須用白身綠毛雪獅子的肉；「象肉」必須是六牙白象；「牛肉」（瞎扯版本要歪曲卻也沒搞對：是牛肉，沒提什麼孔雀肉）是它出現的地方五穀豐收不必種自己會長出來的神牛；「馬肉」必須用一天就可繞大千世界一圈的神馬；「人肉」是大白天站在地上沒有影的七世婆羅門仙人（這是印度傳說。我們廣東說法里，沒有影子的是鬼，不是什麼仙人！）。這裡說的五肉，顯然都是傳說中的東西、是喻義物。只要內行那麼一點點或用用腦袋，都不必研究有否放這些實物，因為我們根本就無法找到這些東西嘛！在實際製作中，這五種材料是用不同品種的豆蔻來代替的。也順便一說，眾所周知，哪怕是非素食的印度、西藏人，也根本不吃人、馬、象、狗或孔雀的肉啊！

同樣地，「糞、尿、腦、男精、女卵」等也還是比喻象徵文字，不是真的糞便等。這裡的象徵描述，譬如把骯髒的大便等變成清凈的甘露，是比喻把人的骯髒凡俗的五蘊，透過修行佛法，而轉化為和佛一樣的五智。為什麼要提糞、尿等噁心的東西呢？這正是要用骯髒的大便小便等喻凡夫俗子污染的五蘊；這是需要被凈化的「基」。經過佛法的修行，即凈化、轉變之「道」，最後使它們成為甘露，即佛的五智，這是經過修行、凈化後的「果」。這裡說的是比喻！這種比喻法和西方文化中的鍊金術相同（有說道家也包含同類比喻）。西方文化中的鍊金術，大概地說，其文字表述是說如何經過某種方法把鐵變為金。外行看文字，誤認為這是發財方法；懂口訣的就知道這其實和金子絲毫無關，只是比喻而已，說的是如何從普通人變為某種高級別的神仙、天人合一什麼的。「鐵」是指我們現在作為凡夫的情況，「煉金」是指修行過程，「金子」是指最後成為的境界。這和基、道、果的比喻一樣。順便一說，許多西方玄學家也認為，阿瑟王從石中取劍的傳說，也還是這同類的暗喻手法，說的是人從凡夫俗子經過修行進步為完人的過程和方法。古印度和西藏的比喻法，和西方玄學煉金師的比喻法，手法相同，所要表達的也是同一概念，分別只在於西藏用比較重口味的糞尿元素而西方用鐵來比喻凡夫而已。哪怕要評論，也只能說古印度和西藏比喻偏向愛說屎尿屁的王晶風格，西方版大概更像高雅的王家衛而已（然而，這也只是開個玩笑。個人覺得，正如古印度的頭陀依靠亂葬崗、人骨、屍體參悟無常，如果只是擺個卡通版的骷髏是無法達到效果的；同道理，也許就是必須用我們本來概念里認為特噁心的東西，體悟的效果才會更理想？！）。

實際上，惡意曲解的版本哪怕想惡搞也沒搞對。原文表述里根本沒提什麼「喇嘛糞便」；文字只是說「糞、尿...」而已，要說也只是指我們自己凡夫俗子的大便、小便嘛（這麼說嘛...西藏有這麼多甘露丸，尊者要真能拉出這量級來，絕對是神，吃了也不冤）！第二，比喻中用的是人類的成胎因素：來自父親的精子和來自母親的卵子；不是什麼「男女性交後的混合淫液」、「女人經期血」（拜託！經血明明是朝廷鷹犬崆峒派那什麼師太用來破反清復明的童千斤的少林純陽童子功的東西嘛，和西藏有屁關係？）。在實物上，材料和大便、小便等等沒一點關係：表義「糞便」的材料是柯子（藥師佛拿著的那藥材植物）；「尿」是紅花水；「卵」的材料是黃丹粉；「精」是觀音土、高嶺土那種白石粉末；「腦」（瞎扯版本還是錯：原文說的是人腦，不是骨髓）好像是酸奶吧我也忘記了。

以上這種惡搞無知之言，沒很多人出來破斥，主要原因就是大部分漢人不見得懂，而懂的人卻又不知道該不該公開講解。理論上，我們沒資格的人，乃至有資格的人對還沒學到密法層次的聽眾，也是不該說的（這裡也不是我公開內容，而只是別人公開了，且還是錯誤的版本，我只是大概提提作為對錯誤說法的回應，其中並沒涉及講解密法的核心）。

密法這回事，開宗明義就警告過必須有具備知識的老師講解才能學習，你還沒學、還沒聽受講解以前，不宜自己看書望文生義胡亂猜，否則就會出現像以上這樣的荒唐詮釋、生出各種各樣不靠譜的理解、鬧出很多笑話，甚至對這些佛法生起錯誤的邪見而加以誹謗，從而累計很嚴重的惡業。如果有人問「佛法是利益一切眾生的，幹嗎保密不公開傳給所有人呢？」，這也很容易說明。我最近正在學詠春拳。我的武術師父和師兄們都是熱心弘揚中國武術的半退休老人。在我為《時尚男士》寫的專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里，我的詠春師父就說過，中國一些武師教授徒弟時習慣「留一招」，這是對中華文化保存很不利的千古陋習。這裡學拳是教練多學生少，約十位教練資格的人教導約十五個學生；學費只是象徵性，平均每節課才13元人民幣；顯然，他們不是為了圖錢，也不是為了藏私，都很樂意傳授別人；可是，在我問及還沒學到的層次內容時，師父師兄們卻都不教，只會異口同聲勸說「你練到哪步學哪步。先學好現在的基本功就行了。太早對你說這些沒好處，有時還有壞處！」這道理應該不難理解啊！密法的「密」，不是指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不靠譜之事，而包含了「不可思議」的意思。如果你尚未學到這步，就不鼓勵亂學、道聽途說、跳班偷步學習。簡單說，這類似老外說的on a need-to-know basis；你學到這步，就對你講解這一步，不提前教授你還沒準備好的程度；但也不存在永遠不讓學、不教、只對某些人教授的情況。在現今這個不很健康的商業氣氛下，我們就能看到很多喇嘛到處在教密法，很明顯沒有藏著掖著不可告人啊！實際上，別說密法，在古印度和西藏，哪怕對空性教法也是這個態度。為了防止初修者落入斷滅見、認為因果報應善惡也都不存在，所以不對「未成熟之機」宣說空理。

其實呢...哪怕不讀我上面的啰嗦文字，自己用用腦袋也能知道這惡搞說法不靠譜。第一，這些丸子，第一種只是成藥，第二種免費派發而且純素，第三種也是素且根本不對外派發，「藉此收取錢財」之說無法成立。第二，如果喇嘛圖的是錢，正常邏輯是會力求材料上乘、包裝精美啊，幹嗎要用大便製作？這顯然會影響「銷路」嘛！第三，喇嘛們自己也得吃這些丸子啊！

最後，這裡說說這惡搞版本的出處。作為佛教徒，我們需要用腦袋、講道理。判斷某觀點是否合理、成立、準確時，應就內容來審定，不因為一個人不靠譜而先入為主地斷定他所說的一切必然不正確，尤其不該在辯論時單靠暴露對方是個SB來證明他的論點必然也SB（否則的話，哪怕或能贏上一場口水仗，賠上的卻是凡事講道理的自我要求、對道理的判斷力，得不償失）。所以，有關這惡搞版本的不靠譜出處，刻意放在說明道理後才附上作為旁證、參考。這是為了公道，避免先入為主。

有關甘露丸由糞便等製作的惡搞、歪曲，來自台灣的蕭平實團體。蕭平實本來是台灣法鼓山的幹事，結果被台灣四大高僧之一聖嚴法師逐出組織。然後，他自己家中閉關，十九天後自稱已明心見性；也自稱得佛召見印證。據他自己說，在他的徒弟之中，先後四百餘人開悟而得其印證。至於信不信，大家自己看著辦。

對於密法，他自己坦誠說明根本沒學過；他的所謂知識與觀點，只來自發夢！我說的不算，以下節錄自他自己的書：

「余此世未曾學密…於定中及夢中漸漸引出往世在覺囊派中二世任法王…之印象，故多少知其密意，乃據以注釋之」

蕭平實著作《狂密與真密》

「今年起，因星雲法師與證嚴法師，已在私下聯合誹謗...加上早已在抵制本會正法之聖嚴與惟覺法師，已成為台灣四大法師私下共同誹謗、聯合抵制的局面」

蕭平實著作《佛教的危機》

「如今星雲法師…無根誹謗，誣指為邪魔外道法，加以抵制」

蕭平實著作《入不二門》

「佛光山、慈濟...法鼓山、中台山…異口同聲…在私下口耳相傳中，誣指平實為外道」

蕭平實著作《佛教的危機》

「中台山惟覺法師…處處抵制余法，禁止徒眾閱讀余書，乃至不許持有餘書」

蕭平實著作《宗通與說通》

對於公認的大師，他全判為外道。而這些公認的大師里，沒一個認為他靠譜。我想，這已經很夠說明白問題了吧？

這是因為提到甘露丸順便就蕭平實團體的一項瞎扯說說。他還有許多刻意曲解的說法（其實有很多都說不上是曲解，而是憑空虛構出來的），譬如他胡說密宗灌頂時上師必須射精，把精液給信徒作為甘露喝...呃...可是，第一，這是公開法會啊老大。DL喇嘛幾乎每年都在某地方給這樣的灌頂，美國英國澳洲都給過呀。眾目睽睽全程有直播有錄像的嘛，怎麼射？第二，譬如貢唐活佛1994年在青海給的時輪金剛灌頂有六十萬人。當時活佛68歲。一人一勺，一勺約三毫升，六十萬人就是1800升。要不你射1800升給我看看？這些話顯然不是弱智、無知那麼簡單，而是惡意虛構、誣衊嘛！懶得一一說了。

網上已有許多破斥，譬如：釋智誠法師的《般若鋒兮金剛焰破蕭平實師徒邪說》、多識活佛的《破魔金剛箭雨論》（是啊。藏傳辯論著作通常都是還沒寫內容已經先立個特霸氣特NB特有氣勢的書名的！），和索達吉堪布的《破除邪說論》等等（還有很多其他的）。有興趣的可以自己看看。腦袋，是長來用的。不要傻乎乎的跟著人胡說八道些害人害己的糊塗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