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來了》 15.終末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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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釣客圍坐在二十米見方的水池邊，或聚精會神，或百無聊賴，手持纖巧的釣蝦竿，試著從混濁的池水中吊起躲藏其中的泰國蝦。

這是一個由鐵皮搭建而成，略嫌簡陋的釣蝦場，像我眼前這樣的水池，場子里總共有四個。除了釣蝦，這裡也提供代客料理的服務，收費替釣客們製作胡椒蝦之類的菜色，廚房中的炒鍋，不時飄出誘人的香味。

其實跟周遭的人比起來，我完全不覺得釣蝦是一項有趣的消遣，所以我懶洋洋地坐在塑膠椅上，一手拿著釣竿，一手捧著Kindle，閱讀為了提高英文水平而下載的原文小說。

雖然我不喜歡釣蝦，但架不住我老闆喜歡，一個禮拜他至少要來兩次。也因此我才會在寶貴的周日早上，花費時間試著掌握其中的樂趣。

我的老闆孫致義，是個酷愛釣蝦的男人。

半年前，第一天到事務所報到時，看他笑眯眯又有些懶散的樣子，簡直不敢相信他跟孫老師是親兄弟。直到有一回和他一起出庭，他嚴肅的表情與犀利的言詞，才讓我確定他們的確是雙胞胎。

在上周，我晚上留下來加班整理卷宗，臨走前一時興起，問了他我還是大一新生時曾問過的問題：「您覺得法律人應該維護正義嗎？」

「當然，只要能讓你內心快樂。」

整個早上毫無斬獲，一尾蝦都沒釣上，要不是旁邊的釣客陸續都有收穫，我還以為池子里只有水沒有蝦呢。手上的小說倒是即將步入尾聲——斷絕交通與音訊的暴風雪已然平息，潛伏在別墅內的連續殺人魔，即將在名偵探的指認下現身。

當我按下翻頁鍵，Kindle卻只閃爍了兩下，接著畫面上的電子墨水，像是真實流動的液體一般，重新匯聚成三個大字——爾來了。

再次見到這三個字，我如同觸電一般，飛快地左右張望。

果然賈德不知何時，坐在我旁邊的座位，正含笑看著我。

「識凡，好久不見。」

「是啊，算算時間也有一年多了。」

「剛剛在外頭看到你，進來跟你打個招呼。」

賈德倒是沒有我想像中的狼狽模樣，衣著外貌還是打理得整整齊齊，一點都不像遭受全台灣通緝的亡命之徒。他出現在台南，多半是賈伯伯和其他家人把他窩藏起來了。只是沒想到他那麼大膽，光天化日下，還敢到處亂走。

距離他在淡水大幹一場，已經過了半年多，輿論熱度只是略有消退，在政論節目上，還維持在每周把警政署長抓出來釘兩到三次的頻率。

「你好像不怕我？」

「我為什麼要怕你？只是你未免太衝動了。」

賈德長嘆一聲，答道：「你說的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其實我應該弄個意外就好，例如說搞個火災什麼的。」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對我眨了下眼睛，笑道：「我現在值一千萬耶，有沒有考慮去警察那裡告發我？」

「一千萬太少，不夠讓我出賣你。」我說。

仔細打量，他似乎沒有存著試探的心思，只是單純跟我開開玩笑。其實老媽之前的確反覆對我耳提面命：「賈德現在非常危險，看到他以後馬上聯絡警察。」

賈德哈哈一笑，在我肩膀上輕輕敲了下：「是了，你是前途無量的大律師，一千萬算什麼。巧馨是今年考試吧？」

「我兩三個禮拜上去一次，她現在正焦頭爛額呢。上次還嚷著考上以後要把書全燒了。」

「我看她跟你挺合適，千萬別錯過。」賈德語重心長地說，那口氣彷佛我老爸似的。

「一切順利的話，就明年結婚。」

賈德點點頭，看向天花板的吊燈：「其實我很羨慕你，一直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哪像我現在見不得光，每天都悶的要死，今天才難得出來逛逛。」

我們又聊了一些大學同學的近況，他才告辭離開，臨走前還殷勤囑咐：「下次釣蝦，竿上要記得掛餌……」

賈德離去後，我思慮良久，到底要不要聯絡警察把他繩之以法，然而到最後我還是沒拿出手機。雖然他的確是台灣治安史上罕見的兇惡罪犯，但畢竟只是顧念舊情才找我聊兩句，現在把他捅出去，我內心無法說服自己。雖然我一直對他心懷忌憚，但他的確從未試圖傷害我。

回家後跟老媽說了這樁經歷，她也沒有埋怨我，僅僅是搖頭嘆息。我知道她內心也挺矛盾的。一方面，抓捕通緝犯是刑警的天職；但另一方面，賈德也是鄰家的小朋友，老媽第一次見他時，他還是個搖搖擺擺正學走路的嬰兒呢。

「把……拔。」我把女兒思韻抱在腿上，一字一句地教她說話，只是這剛滿周歲的小搗蛋不太領情，在我懷裡不住掙扎，只想往她媽媽的懷中蹭。

妻子巧馨坐在一旁，手上線針上下翻飛，正打著一件小毛衣，同時還有餘裕做出各種頑皮的表情逗弄女兒。單看她這種寵溺悠閑的神情，沒人能料到她的本職工作是台南地院的檢察官。

巧馨在畢業那年，如願通過司法考試，她也說到做到地把備考書籍燒個精光。

次年，我和巧馨就在雙方父母親朋的祝福下，走入婚姻殿堂。那真是一場教科書般標準的婚禮，唯一的意外就是賈德不知何時到來，在收禮金的長桌上留下一個大紅包。

距離他在淡水大開殺戒，已過了三年多，他沒如眾人所料想地被警方逮捕後槍決，但現在的情況也許更糟糕……

自從我在釣蝦場碰見賈德，賈伯伯到我們家聊天時，偶爾也會談兩句他的近況，但賈德人在哪裡，卻是從來不露半點口風——他防著老媽呢。老媽也從不試著跟賈伯伯套話，就當作普通的鄰居閑聊。

全台灣的警察，都知道賈德一定在賈家的庇護之下，但偏偏無法從這裡打開突破口。賈伯伯勢力龐大，人脈通達，跟警察打交道的經驗豐富，加上事關賈德，必然會交給最信任的人去辦。

隨著輿論逐漸退燒，警方的決心也慢慢淡化，畢竟警務工作永無止境，不可能永遠耗費大量精力針對一個人。

賈伯伯的臉上也慢慢多了些笑容，有一次他還私下告訴我，過幾個月就要把賈德「送走」，一直待在台灣，他永遠也見不得光，等過了刑事追溯期，也許還有機會回來。

但半年前，情勢驟變。

賈德竟然如同南友社社長一樣，染上了海洛因毒癮。由於不知道之前他躲在哪、處於什麼狀態，所以我對他如何染上毒癮一無所知，但對比當年他說「吸毒的人都是腦殘」，實在顯得格外諷刺。

賈家見多了社會的黑暗面，清楚毒品的可怕，知情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囚禁賈德，強制戒毒。

一開始賈德還能忍耐，但最後實在受不了戒斷癥狀的痛苦，砍傷他二哥後，自藏身處逃逸無蹤。

由於我念法律系出身，老媽又是刑警，所以深知毒品的可怕之處，不僅在於昂貴的毒資與強烈的成癮性。更可怕的是毒品會改變腦部構造、侵蝕心智，隨著毒癮的加深，產生多疑、幻視幻聽、被害妄想、暴力傾向……等不可逆的癥狀；道德感、榮譽感、羞恥心、自尊心、理智、友情愛情等感情，在毒品的快感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可以說，只要染上毒癮，這個人就僅僅是披了一張同樣的皮，和之前的那個人再無關連。

所以，現在有一個身手高明、藏有刀械槍械、極度缺錢、腦子不太正常、身上還掛著一千萬通緝的危險份子獲得了自由。

現在的賈德，遠比他悍然連殺六人時可怕一百倍。

他逃走時捲走了一筆錢，然而很快就在毒品上揮霍殆盡。賈伯伯說他曾經兩度回賈家索要毒資，要不到錢又發現家人想再度抓捕他，竟然出手把他母親和大哥打成重傷。

沒錢購買毒品的情況下，他在深夜陸續搶劫了幾家銀樓和汽車旅館，被害者稍有不從，就直接操刀砍殺，手中又多了兩條人命。

警方再次盯上了賈德，並且順利地把他和三年前的案子聯繫在一起，一開始就用最高規格來招呼他。好幾次賈德都差點落網，都是在千鈞一髮之下逃離。

名震南台灣的大老，終究也有辦不到的事，等待著賈德的，是必然的毀滅。

相比賈德，這幾年我一直順心如意，工作上的表現出色，我即將成為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家庭上和巧馨感情和睦，打算明年再要一個孩子，甚至我本來擔心的婆媳問題也完全沒有跡象，感覺我媽像多了一個女兒。

可以說，不管從那個維度來比較，我的人生都很成功。

然而，我內心始終感到隱隱的不安。當初若我能阻止賈德自小而大的種種罪行，他還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嗎？他所有的罪名，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

《爾來了》首發於Weavi，進度可能提前1-2章。

本小說系受Weavi的岳總邀請，為其旗下「微文版權」所創作的中篇故事。本故事是微文版權上架的第三篇作品，關於微文版權的介紹，可以看小傑克的的這篇文章，對產品有什麼問題也可以私信向他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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