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之內唯一掌門

1.

「你說,世上為什麼會有武功呢?」

阿瑾問出這話的時候,只有十五歲。對別的女孩來說,正是泛濫少女心思的年紀,只是阿瑾顯然不在此列。

康凌自幼習武,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卻還是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反問道:「哪有為什麼?自然而然便有啊。你天資聰穎,是習武的好苗子。專心練武,不要問這些有的沒的…」

阿瑾甩出手裡的鐵簽,簽子沒入木樁三寸有餘,力道沉穩的像是鐵鎚鍛進去一般。

阿瑾說:「可世上是不該有武功的。」

康凌說:「怎麼就不該有?」

她不解道:「劍法精妙之人,用木劍也能削鐵如泥。掌法純熟之人,一掌便可開山碎石。腦滿腸肥的胖子,使輕功可在湖面上蜻蜓點水。」

康凌點頭道:「沒錯,可那又如何?」

阿瑾顰眉問:「你問我如何?這不是顯得很詭異么。明明只是肉體凡身,爹娘是平平無奇的爹娘,吃的是稻米,喝的是井水,都與常人無異。只因為練了武功,就能凌駕尋常人百倍,飛檐走壁,劍斬精鐵,力拔山河,這根本不合情理啊。」

她指著深深扎進木樁里的鐵簽說:「你看這簽子。像我這般年紀,不習武的姑娘是全然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我的胳膊還是有血有肉的胳膊,皮囊下沒有變成銅漿鐵水,憑什麼能發出這麼大的力氣呢?」

康凌一時語塞,不由辯解道:「那是我們日夜勤加苦練的結果,不習武者好吃懶做,安逸閑散,自然沒有我們這般力強。」

阿瑾攥著一根鐵簽伸到康凌面前說:「你來丟。」

康凌隨手提起鐵簽,微微彈腕,簽子霎時貫穿整根木樁,深深地釘在兩丈外的大石塊上。

阿瑾問:「老康,你習武多久了?」

康凌說:「二十餘載。」

阿瑾說:「現在在街上隨便找來一位孩童,就這麼練上十幾二十年,也能跟你旗鼓相當么?」 康凌躊躇了一下說:「不好說,這東西要看天資。」

阿瑾搖搖頭說:「不只是如此。我懷疑世上根本就沒有武功。」

康凌驚疑道:「什麼意思?」

阿瑾說:「強者固強,弱者固弱。就算你這些年都沒有練武,也不會比今日的武藝遜色多少。武功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幌子,真正的武功都是…」

她說著抽起一根鐵簽說:「天生的。」

2.

那日阿瑾說出驚世之論之後,竟然再沒什麼大的動作。康凌為她能安心習武高興了三五日,不過也就僅僅高興了三五日。

「從今天起,我就練無上螺旋功了。」

阿瑾說話時神色篤定,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味。

剛準備策馬離開宅子的康凌嚇得差點從馬上翻下來。

他趕緊跳下馬來到阿瑾面前,神情肅然地問:「什麼功?」

阿瑾說:「無上螺旋功。」

康凌說:「這是哪個深山老林里的大師傅教你的法決?快忘了它跟我好好習武吧,那都是旁門左道,信不得…」

阿瑾打斷了他說:「不。無上螺旋功是我自己想的一門功法,我要證明我就算不學正統武功,也能很強。」

康凌一時無語,眼看跟她硬碰硬肯定是拗不過阿瑾的怪脾氣,只好順著她說:「那好,就算你要練這功法,天下哪一般武功都是循序漸進的。你的武功到底是怎麼個練法?又分為幾重?」

阿瑾說:「無上螺旋功只有兩招:單指和雙指。就是用一個手指頭戳一下或者用兩個手指頭戳一下。我的門派叫『萬里』派,我乃第一任掌門。這武功也不用練習,只要你願意成為萬里派的大弟子,直接就認定你為九重天。」

康凌強壓著怒火說:「你耍一招看看?」

阿瑾一指頭戳在石牆上,石牆應聲被手指打出一個規整的孔洞,灰白的石粉沙沙地散落下來。

康凌的臉色很難看,他咽了口唾沫說:「你這是體質好,不能算功法。」

阿瑾說:「你不能因為我學有所成,就說這是體質問題。」

康凌說:「那好,就算你要開山立派當一代宗主,你自己胡扯出來的門派又有什麼用?」

阿瑾說:「古往今來的宗門,伊始不都是胡扯出來的么?」

康凌說:「你總要讓天下武林人士承認你吧。這大宏國里只要能找出十個名副其實的掌門認了你這鬼扯的萬里派,我康凌從此便不再苛求你修習正統武學!」

說完這句話,康凌就快把腸子悔青了。因為他知道阿瑾不是那種靠狠話就能嚇退的姑娘,這人倔到不但軟硬不吃,稀飯也不吃。

事情終於從康凌不想見到的境地,走向了徹底暗無天日的極端。

阿瑾聽罷不消片刻,當即拍案道:「有了!」

康凌慌張地問:「到底有什麼了?」

阿瑾說:「辦擂台,召集天下武者與我打擂。為我萬里派揚名立萬,讓無上螺旋功聲震四海!」

康凌欣慰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3.

康凌拼了老命要讓阿瑾習武,不是因為他一時間心血來潮,而是他知道這姑娘將來終有一日是要與人浴血廝殺的。

這姑娘幼時就投身自己門下,成為隱司的一員。

隱司,顧名思義是見不得光的。它是朝廷的一條獵犬,干最臟最見不得人的勾當:剷除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抹殺口風不嚴的旁觀者、讓不服管教的武林門派吃苦頭。獵犬里是不該有任何人拋頭露面的,這之中當然包括涉世未深的阿瑾。

阿瑾說:「我不露面,我可以蒙面。」

康凌說:「那也不行,這裡歷來沒有辦什麼擂台的規矩。」

阿瑾說:「那從今日起就可以有了。」

康凌說:「就算你想辦擂台,人家憑什麼來和你一個小丫頭瞎胡鬧?各大宗主待在自己的地界好不快活,遙遙千里就為了和這個聞所未聞的萬里派掌門過過招?」

阿瑾說:「我們可以砸錢。」

康凌說:「哪來的錢?整個隱司一年所有的俸祿還不到一千兩銀子。就算翻上十倍,也不夠買下那些大掌門腰間半個玉佩。」

阿瑾說:「你有多少銀子?」

康凌說:「滿打滿算五百兩。全抬給你,咱倆下個月就要討飯了。」

阿瑾說:「借我,我辦完擂台還你。」

康凌倒也和眼前這小姑娘較上了勁,他一咬牙道:「好!我現在給你拿銀子。我倒看看你這小丫頭去哪召集天下掌門。」

翌日下午,康凌看見阿瑾在院子里一絲不苟地寫著請帖。正紅的請帖在她腳邊堆積如山,有一些已經吹散到角落裡,像是鋪成一地落英。

康凌說:「你寫這麼多幹什麼?」

阿瑾說:「我要先寫夠五千張請帖。」

康凌說:「把整個大宏朝挖個底朝天,也挖不出五千個耳熟能詳的掌門。」

阿瑾說:「誰說只請掌門了?我請的是天下武林人士,號令萬里群雄,所以才喚名萬里派。」

康凌隨手撿起一張請帖,上面規規矩矩地寫道:

「我乃萬里派掌門阿瑾,特於七月初一,苑州柳葉城花溪鎮舉辦擂台,願與天下豪傑一決雌雄。」

康凌笑著說:「沒有獎哪會有人來啊?」

阿瑾說:「在背面。」

康凌翻到背面,愕然道:「『來者賞銀十兩』?你這擂台只要來打就給錢?」

阿瑾平淡地說:「還沒完,接著讀。」

康凌說:「『勝者獎勵萬里派掌門本人』?」

阿瑾說:「沒錯,擂台經過三輪比試,最終勝者將會獲得我本人。」

康凌說:「可哪有人認識你啊?」

阿瑾繼續埋頭寫著請帖說:「今日正午,我花二百兩銀子和『熙宏會』的會主吃了個飯。那是全國最大的書商,他已經委託寫手把我寫進當紅新作里,說我是一妖嬈絕艷妙齡女子,武功高強還賢良淑德。」

康凌說:「妙齡是真的,但說你清秀還罷,哪來的『妖嬈絕艷』?」

阿瑾說:「無妨,反正我到時也是蒙面。」

康凌說:「你這一頓飯動輒二百兩,可一人就要發十兩銀子。來打擂的但凡逾過三十人,到時你拿命給錢?」

阿瑾說:「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自有籌算。」

康凌感覺頭痛欲裂。

4.

這天康凌剛回來,就看見阿瑾在砍院里的大柳樹。她掄斧的動作很賣力,但和她嬌小的身形比起來實在有點不協調。

康凌上去攔住阿瑾說:「你平白無故砍這柳樹榦嘛?」

阿瑾說:「開源節流,這是節流。能省的盡量省,搭擂台總要木頭吧。」

康凌說:「外面那麼多柳樹你放著不砍,這棵樹比我還年長几倍了!」

阿瑾說:「你踩得黃土少說待了一千年,也沒見你日夜給它上香祭拜啊?」

康凌說:「上蒼有好生之德,沒聽說過黃土有生靈。」

阿瑾說:「你這是小善。佛家道『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你憐惜這大柳樹,殊不知柳樹或許正欲得大道而升天,我這是成全。」

康凌說:「我知你能言善辯,但你砍的時候想的是佛經么?」

阿瑾搖搖頭說:「不是,是因為這棵樹比較粗,而且摸起來很結實。」

康凌倍感無奈,也不再過多干涉阿瑾的胡鬧。阿瑾過了五日,一路風風火火地籌辦著擂台的事宜。她一掃平日的散漫,往來中洲各大名城之間,動如雷霆。

到了第六日,院子里多站了一個男人,是個衣著樸實的年輕人。

阿瑾抱著厚厚的書卷和那年輕人事無巨細地吩咐著。

「你聽好了,住宿是重中之重,讓花溪鎮這三十四家大型客棧報上價來,價高者允許他獨家招待貴賓。來客里必然有揚名四海的大掌門,為人豪放不拘小節,不會在弟子面前留下吝嗇的計較模樣,縱是一夜二百兩銀子也…」

康凌輕咳一聲道:「阿瑾。」

阿瑾回過頭來,微笑著說:「呦,老康回來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先前在花溪鎮認識的夥計,叫祝天成。為人踏實肯干,是我萬里派的右護法。」

祝天成靦腆地點了點頭說:「鄙人久仰康公子大名…」

康凌打斷道:「別久仰了,外人能知道我的名字的,要麼是死人,要麼是刺客。」

祝天成尷尬地說:「我…我確實只在掌門嘴裡聽過…」

阿瑾說:「老康你這麼沖幹嘛?這將來就是你的同門兄弟。」 康凌皺眉道:「同門?」

阿瑾說:「對啊,他是右護法,你是左護法,你比他大。」

康凌說:「我可沒說要入你這什麼萬里派。」

阿瑾說:「那可不行。如果到時候真殺出來一位高手連我也不是對手,我會直接把掌門讓位給你這個左護法。到時候你就跟著勝者遠走高飛吧。」

康凌重重地咳了一聲說:「咳……什麼?你這是把天下武者都當猴兒耍,人家是聽說掌門是妖嬈妙齡女子才來的。」

阿瑾說:「我請帖寫的是獎勵『萬里派掌門』,又沒說是第一任掌門。要不你自己選一個,到底是我跟著別人走,還是你跟著別人走?」

康凌思忖了良久,仍覺得這是個極難抉擇的問題。

5.

還有五天就是七月初一,花溪鎮已經漸漸熱鬧起來,街市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上三倍有餘。熙熙攘攘的來客們讓康凌覺得這不是苑州的邊陲小鎮,恍然成了繁花似錦的京城。

雖然京城的盛景,康凌多半也是靠猜的。

康凌本以為阿瑾和祝天成會因此忙的疲於奔命,焦頭爛額,沒想到她自己反倒樂在其中。

聽祝天成說,至少十丈見方的大擂台已經在花溪鎮後山落成了,連鎮子通往後山的小路,都被細心修剪過雜草。

康凌決定親自去一探究竟,林間的小路的確別有一番情致。走到半路,康凌看見路中赫然擺著一個石碑,碑上寫著筆鋒剛勁的四個正紅大字

「泰山壓頂」

再向里,視野豁然開朗,擂台已然落成。

阿瑾正在擂台上和木樁假人小試牛刀,她準備凌空一腳踢過去的時候,康凌忍不住問道:「你路上擺的什麼東西?」

阿瑾忍不住一分神,控制不住身形,腰身當即狠狠撞在了木樁上。她吃痛滾落在地上,卻強忍著裝作若無其事,霎時間起身回答:「你說的哪個?」

康凌說:「就是那個『泰山壓頂』。」

阿瑾說:「這是我找鎮子里的劉掌柜給我刻的,花了我六兩銀子呢,怎麼樣,寫的還不錯吧?」

康凌說:「筆力是不錯,我想說這是什麼意思?」

阿瑾說:「這是口訣,無上螺旋功的口訣,也是一個暗藏玄機的字謎。我到時看一看來客里哪一位有這個慧根,能把我這無上字謎給破了。」

康凌說:「泰山壓頂打一字?」

阿瑾說:「沒錯。」 康凌心中暗道:「山壓於頂字就是嵿字,這字謎算不上機巧。阿瑾的確有靈氣,但畢竟是個孩子。所謂『暗藏玄機』,也還是太勉強了。」

康凌故作思忖道:「這泰山壓頂…的確是難,難,太難了。我看哪位有緣人能參破吧。」

阿瑾說:「那當然,畢竟是我想的迷,能讓你就這麼給破了成何體統。」

當晚,阿瑾和祝天成一直商議到亥時,擂台外燈火通明,遊客絡繹不絕。

康凌對現在到底有多少人報名打擂心存疑問。一百人?五百人?看這花溪鎮城裡的架勢,要說來了一千人,康凌也不是不能信。

但他放不下臉面親口去問阿瑾,畢竟自己當初是那麼執意攔著她胡鬧的。於是他盯著兩人直到夜深,堵住了祝天成的去路。

這個容易膽怯的年輕人吃驚不小,他駭然道:「左…左護法,您找我有什麼事情么?」

康凌說:「小成,我問一下,現在報名的有多少人了?」

祝天成說:「掌門…掌門她說七月初一之前不能公布。」

康凌說:「不能公布給誰?」

祝天成說:「沒說,應該指的是外人吧…」

康凌說:「我是萬里派左護法,哪裡是外人了,你也別太見外了。把萬里派當成自家一樣,咱們就是同門兄弟。」

祝天成說:「倒也對…截止到今晚亥時,共計報名者兩千兩百七十四人。」

康凌愕然道:「多少人?」

祝天成重複道:「兩千兩百七十四人。」

6.

壞了。

暫先不談阿瑾使了什麼手段拉來了兩千人,這銀兩就已然是個大問題。

兩千兩百人,就是兩萬多兩賞錢。別說康凌那點積蓄了,就是從現在開始當山賊沒日沒夜的搶,強的全是來往的富商,到七月初一也未必能搶出兩萬兩來。

而且今日才六月二十六,已經報了兩千多人了,花溪鎮一年也沒招待過這麼多人。真到了七月初一,怕是要把百里內擠的水泄不通,來了這麼多武林人士,局勢也不好收場。

從情感上,康凌希望阿瑾事事如意。但理智上考慮,他倒願意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看阿瑾無法收場。因為一旦她被搞得身敗名裂,一是再也不會願意大張旗鼓的拋頭露面,二是她能安心跟自己習武了。

此後每過一日,花溪鎮的遊人就多一分。到了六月二十七,來往花溪鎮的官道開始擁搡,甚至十幾里外的柳葉城都受此波及,不得已增加了城門的人手。

六月二十八當天正午,原本的街市已經擠的快要進不去人了,塞一根簪子的縫隙都找不出。阿瑾安排在花溪鎮後山,又開闢出一片更大的空地。往來的客商不下千人,繁華鼎盛遠勝花溪鎮積年之總和。

各方人士開始快馬加鞭地趕赴花溪鎮,這擂台的消息不脛而走,愈演愈烈,最終變成撼動江湖的轟然驚雷。這雷聲陣陣,遠播萬里,連不喑江湖事的婦孺小孩也要來湊個熱鬧。

六月二十九,阿瑾一整日沒有露面,反倒是祝天成在畢恭畢敬的招待客人。

當天還來了兩位來頭甚大的貴客,一位是當今三大劍主之一,寒山派的現任掌門韓山青。另一位是自幼修習家傳秘功『凜陽掌』,武功超凡入聖后又投身商海,終成一代大商的老者左千嵩。這兩位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任是當今聖上也尤敬三分的正道武學大家。

這還只是康凌眼熱的人物,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高手此番也來比試,康凌尚也無法計數。至於韓掌門、左會長這樣境界的人物,不可能單是為了請帖里獎賞的「妖嬈女掌門」而來,更不可能是為了那十兩銀子了。

阿瑾到底做了什麼手腳,能讓聲名煊赫、武功蓋世的大人物也來淌渾水,康凌至今仍不得而知,但絕對「出價」不低。

除了困惑,康凌也不由得開始憂慮起阿瑾的身體。縱是這些高手念在阿瑾年紀尚淺、又是女人家,不會刻意下狠手,但刀劍無眼、拳腳無情,萬一真有個什麼閃失……

他此時便篤定地要自始至終看完打擂全程,定教各路人等點到為止,萬不得已,他也會上台阻攔。

到了六月三十日午夜,阿瑾終於回來了。

看著阿瑾灰頭土臉的從牆外爬進來,康凌站起身來問:「大門沒關,你爬牆幹嘛?」

阿瑾明顯被嚇了一跳說:「老康!我以為你睡了。」 康凌說:「你沒回來我怎麼睡?你一個小丫頭搞得一身土,去盜墓了么?」

阿瑾說:「我去搞擂台下面搞了個大秘密。」

康凌說:「什麼秘密?」

阿瑾說:「現在暫時還不能說。」

康凌說:「你瞞著我幹嘛?」

阿瑾說:「不瞞著你,你就領會不了咱們萬里派的偉大之處。」

康凌說:「先不說這個,你到時候怎麼處理這兩千人的賞錢?」

阿瑾說:「什麼兩千人?」 康凌說:「報名的兩千人。」

阿瑾說:「哦,你說的這個。報名現在不止兩千人了,一共六千五百四十二人。」

康凌這次直接從藤椅上嚇得翻下來,他駭然道:「六…六千人!這就是六萬五千兩銀子,你活生生變出來不成?還是財神爺託夢給你的?再說人數這麼多怎麼比,兩兩比試,比到明年臘月也比不完啊!」

阿瑾說:「打完擂我慢慢說給你聽。至於人數問題…流程是這樣的。一共分為三個輪次,第一輪大篩選,每個人跟我打,不用贏我,只要能在我手下撐十個回合,就可以進到下一輪。」

康凌驚道:「哪有你這麼比的!六千多個人和你打,你就算是戰神轉世,頭也要被打爛了!」

阿瑾說:「這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計劃好了,明日卯時初開打,記得早起來看。」

康凌說:「不是,你真的要打六千個人么?」

阿瑾並未答話,轉身走向自己的閨房說:「我睡了。」

康凌還在喋喋不休的追問著:「阿瑾!你真要打六千個人么?」

「你會死的,你真的會累死的!」

「誒!我說你這小丫頭怎麼不聽人說話呢?」

「你得聽話,你現在原來越任性了。你說要辦擂台我依你了,但你也不能這麼胡來啊。你要知道,我也是一步步習武過來的,我十五歲那年,正是…」

月光清涼。

過了兩個時辰,康凌正端著板凳,坐到阿瑾門前接著絮叨。

7.

康凌睜眼時,已經日上三竿。

暖陽把他髮絲烤的發燙,他驚覺時辰不早,從床上一躍而起,二話不說便向擂台一路狂奔而去。

他後悔自己昨夜睡得太晚,生怕阿瑾掉了半根寒毛。

路上他心裡祈禱了千萬次,希望這丫頭沒有半點閃失。等到他路走一半的時候,已經可以遠遠聽見場子里的喧鬧。他腳步愈快,聽得喧雜聲越大。等到擂台映入眼帘時,才看見整個場地已經被幾層人圍了個水泄不通,各路人士正興緻高漲地談天論地。一些伙夫正在草地上現場烹烤野味,山鴨動輒五百兩銀子一隻。來場的客人起了個大早,此時大多飢腸轆轆,出手闊綽一買三五隻的富公子也不在少數。

阿瑾一襲白衣,面覆如雪白紗,正在擂台上傲然而立。她整個人的氣韻壓成一柄短小的匕首,卻鋒芒畢露。

祝天成正維持著秩序,他看了看手上密密麻麻的名冊,高聲喊道:「甲列、五百一十號,上台!」

從人群里走出一位其貌不揚的老太。她顫顫巍巍地登上擂台,眯著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姑娘。那舉止間內斂著一種狠意,康凌自覺阿瑾怕是要打一場惡戰。

康凌在祝天成耳畔輕聲問:「阿瑾打了多少人了?」

祝天成說:「今日上午是甲列的篩選,下午是乙列。從叫號來看,掌門已經打了五百零九人了。」

康凌吃了一驚道:「打了這麼多人?阿瑾看上去連氣也不喘,怎麼打的?」

祝天成深吸一口氣,沉思道:「我也不清楚,掌門大多不戰以屈人之兵。」

阿瑾直視著老太說:「自報家門。」

老太說:「我乃柳葉城正門近花溪鎮大槐樹下賣棗陳家八代單傳,陳棗姑。」

阿瑾說:「什麼來頭?」

祝天成在身後解釋道:「大概就是個賣棗的老太太。」

康凌皺眉道:「老太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老太說:「這擂台,本就誰都可以來。」

阿瑾說:「陳老太,你自覺打得過我么?」

老太說:「老嫗自知不敵,當場認輸。」

說完那老太領了十兩賞錢,半刻就順著小路走遠了。

康凌說:「這種也算打擂?」

阿瑾說:「這種怎麼不算打擂。」

康凌一時間無言以對。

祝天成又喊道:「甲列、五百一十一號,上台!」

霎時間,一位年輕的男劍客從人群中一躍而起,憑長劍而立,大袖飄飄,青絲微動。那劍客極為瀟洒,劍柄輕輕一擺道:「失禮了。」

阿瑾說:「自報家門。」

劍客說:「我乃寒山派弟子谷星。」

阿瑾說:「谷哥哥,你想跟我打么?」

劍客說:「在下劍法粗陋,不值一比。」

說完劍客當即下台,領了賞錢又回到座位。

這情景康凌本看的一頭霧水,而後轉瞬明白了個中道理:大量弟子提前報名了擂台,結果沒曾想一派之主竟然也來湊熱鬧。就算在這裡贏了阿瑾,萬一將來和掌門對上了面,豈不是好生尷尬。

就好比這寒山派弟子上台,可想那寒山派掌門韓山青說不定正冷眼旁觀,與其徒增煩擾,倒不如乖乖認輸。十兩銀子說多不多,但對一般人家、普通弟子,也絕不是可以輕易捨棄的小數目。

當日散場之時,阿瑾、祝天成、康凌三人流下來清掃場地。

眼見人走茶涼再無外人,阿瑾說:「右護法,點賬。」

祝天成說:「今日賣出陸家特產的清酒六百五十壇,野味四百一十隻,玉鐲六十二對…」

阿瑾說:「總賬,給個大概就行。」

祝天成說:「凈入約十五萬兩銀子。」

康凌忍不住叫出來:「十五萬兩!」

阿瑾說:「比我預計的還低了三萬兩。再加上客棧的分成、街市店鋪的分成雜七雜八的加起來,今天賺了二十萬兩,也還好。」

康凌說:「也還好?你一天可是掙了二十萬兩雪花銀,結果末了,就跟打機鋒似的丟下句『也還好』?」

阿瑾說:「老康,不要鼠目寸光,計較些蠅頭小利。這是萬里派的小小營收罷了,今後你作為左護法,虧待不了你的。」

康凌盯著賬本默然良久。

阿瑾舒展了一下筋骨說:「右護法,報一下人數。」

祝天成說:「今日,甲列、乙列共計一千六百人。其中淘汰敗者一千五百五十八人,剩餘兩人。」

8.

康凌又觀摩的兩日的比試,愈發領會這擂台的箇中奧妙。阿瑾能招來這麼多人,並非出了什麼天價。

她這些日乾的最有用的事情,就是兩個字:造勢。

來客來頭越大,花溪鎮的勢頭就越大。花溪鎮的勢頭越大,來頭就會更大。當這勢頭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萬里派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反而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萬里派人盡皆知,擂台盛名在外。沒有收到請帖的宗門甚至會惶惶不安,生怕被旁人看低了眼。阿瑾那數千張請帖一掃而空,坊間甚至大量流傳著精緻的仿造請帖。

萬里之內,無人不曉。

絕大多數人只是上來走個過場,但恰恰看中的是這過場。畢竟「曾跟萬里派掌門打過擂台」,來日說出去倒也是個不小的談資。

所以比試到了第二日,雙方愈發心領神會。

「我乃百花山木槿仙子瑤清青,自知不敵,小女認輸。」

「我乃花溪鎮正門鐵匠牛大壯,我認輸。」

「我,張十九郎,認輸。」

「我,徐遠年,認輸。」

「我認輸。」

「認輸。」

到了當日下午,出現了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的盛況:擂台之下排著浩浩蕩蕩的長龍,各路豪傑喜笑顏開地爭相認輸。

甚至認輸也講究起變化來,到底怎麼認輸最體統、最新穎、最驚艷,一時間眾說紛紜。擂台旁還開了個賭局,投注一兩。誰能靠認輸博萬里派掌門一笑,誰就能拿走這一千兩賞錢。

整整一日,這一千兩銀子還紋絲不動的擺在那,碎銀子倒是收了一麻袋。

並不是她不苟言笑,而是阿瑾戴著面紗,笑不笑,旁人也看不太清楚。

當然,這一日也不光是認輸。隊伍之中也不乏高手。但往往略微過招一二,阿瑾就會直接認輸。

譬如寒山派掌門韓山青上台的時候,阿瑾就象徵性地過去舞弄了一下拳腳,然後霎時半跪在台上。這位劍眉鋒利、一身正氣的中年男子縱橫四海,江湖裡的旁門左道見得不可謂不多,卻還沒見過這樣沒條理的打法。

他還正欲拔劍,阿瑾便突然捂著腳踝倒地不起道:「好強的劍氣!是本掌門輸了。」

說完阿瑾從擂台上縱身一躍而下。

韓山青乃一代名門大家,自然也不會和胡鬧的小丫頭計較。

七月初二當天就打了三千多人,初三正午就把六千多個報名者悉數打了個遍。除了阿瑾自己,任誰也想不到這六千多人三天還不到就打完了。

留下的只有寥寥三十人。

正午飯後,阿瑾召集群雄。但康凌沒曾想過,這幫人打輸了也還孜孜不倦地過來看熱鬧。擂台外遠不止三十人,依舊用一圈圈的人牆把這裡塞的滿脹。

阿瑾說:「各路英雄,經過三日激烈的廝殺,三十位頂尖高手脫穎而出。在這幾日的鏖戰里,本掌門有數次命懸一線、氣息奄奄,仍浴血奮戰絲毫不怠。有幾場慘勝的比試中,本派無上螺旋功的活學化用功不可沒。縱是各大掌門使出當世絕學,在我九重天功法暴雨雷霆般的攻勢之下,也只能堪堪躲過。」

台下一人應和道:「萬里派秘功千變萬化深不可測,實乃奪天地造化之神技。」

這人旁人一時間聽不出來,但康凌一耳朵便知是喬裝打扮的祝天成。

阿瑾說:「莫急。在第二輪比試之前,本掌門有一問。來路上各位都看到本派的不二法決『泰山壓頂』。這四字不單是口訣,更是一大奧妙字謎,有真玄機暗藏。

在座的各位英雄,有誰能破解此謎?」

一時間台下人聲鼎沸,有輕蔑者,有思忖者,有高聲叫嚷者。

「這有何難?泰山壓頂,山壓於頂,豈不就是『嵿』字?」

阿瑾說:「不是。」

康凌怔了一下,在下面高聲喊著:「怎麼不是?」

阿瑾說:「謎面是我出的,我當然知道謎底不是。」

康凌說:「你這叫硬掰。」

阿瑾說:「我說了這四個字里有大奧妙,哪裡有面目上那麼簡單。」

康凌說:「那你倒說來聽聽。」

阿瑾說:「時機到了,我自然會說來聽。」

阿瑾輕輕擊掌三次道:「能參破『泰山壓頂』者自有大慧根,我破例當場收他為萬里派首席大弟子。第二輪比試於未時初開始,兩兩比試,具體事宜已繪製成圖列於各位案側。最終勝者將與十成功力的本掌門一決勝負,屆時刀劍無眼,還望在座各位自求保全。」

9.

為了保全,康凌決定不再去湊這個熱鬧了,他還有太多公務要忙。

六千人打了三天,這三十人卻打了足足六天,還遠未打完。

第七天,阿瑾回家時說:「慘啊,人稱『赤火刀狂』的雷萬昌被韓山青一劍劈成了十幾截,現在身首異處,血跡幾個時辰都擦不幹凈。」

康凌愕然道:「用得著下此狠手?」

阿瑾說:「打到現在已經不是獎賞的問題了,而是顏面。這三十人都是各大宗門的一派宗主,誰肯在外人面前落了下風。平生習武,為的難道是個『敗』字么。」

康凌說:「這雷萬昌,算不算被你害死的?」

阿瑾說:「不算。因為我說了比拼點到為止,結果雷萬昌明知不敵,還非要接二連三的挑釁人家。」

康凌默然。

第八天,阿瑾回家說:「慘啊,自稱『九天真女』的玉蓮兒被臨雲派掌門百里茗一掌打的通體爆裂,血跡幾個時辰都擦不幹凈。」

康凌說:「玉蓮兒也挑釁人家了?」

阿瑾說:「沒有,百里茗雖上了年紀,但駐顏有術,也稱得上是風韻猶存。結果玉蓮兒仗著自己年紀輕淺,非要罵人家老女人,就被一掌打爆了。」

第九天,阿瑾回家說:「慘啊,『雙生雪蓮』——沐雪衣和沐雪顏兩姐妹就這麼去了。兩個冰清玉潔的小姑娘被凜陽掌傳人左千嵩一掌打的粉身碎骨,血跡幾個時辰都擦不幹凈。」

康凌說:「沐家兩姐妹罵人家老男人了?」

阿瑾說:「沒有,左千嵩還沒等人家開口,自己跳起來就要殺人,攔都攔不住。」

第十天,阿瑾回家說:「慘啊,墓陰山第八代掌門,『活死閻王』段羅剎…」

康凌打斷道:「被人打死了,血跡幾個時辰都擦不幹凈,對吧。」

阿瑾說:「血跡倒是對的,但他是被自己打死的。」

康凌說:「怎麼個死法?」

阿瑾說:「他的對手還沒上台,他非要運功療傷,也不知道哪來的傷。結果運著運著走火入魔,霎時自爆四分五裂。」

第十一天,阿瑾回家說:「慘啊…」

康凌低著頭說:「哦。」

阿瑾說:「老康你怎麼這麼冷血,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康凌說:「哦」

阿瑾說:「今天是真的太慘了。」

康凌說:「反正都一樣,血跡又沒擦乾淨。現在那擂台還有清凈地方能站人么?」

阿瑾說:「這次不一樣了。」

康凌抬起頭說:「這次血跡擦乾淨了?」

阿瑾說:「不是,你腦子裡想的什麼。這次朝廷來人了,說這擂台違反《大宏律》,把當場聚眾滋事的武林人士全都關進刑部大牢了。」

康凌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他為朝廷當牛做馬,平生最怕聽見的就是《大宏律》三字。

他急忙問:「然後呢?」

他這才發現,阿瑾又一身灰頭土臉,又像先前爬牆進來那次一樣。

阿瑾說:「然後當時在場收酒錢的右護法就被抓走了,擂台也被拆了。還沒收了五千兩所謂『贓款』。」

康凌說:「你怎麼沒被抓走,而且還這麼淡然自若?」

阿瑾說:「我當時不是說留了個大秘密在擂台那裡么。當時我在擂台正下方修了個地道,一看見官家來,我當時就跳進地道里了。」

康凌說:「你把右護法扔在那了?」

阿瑾說:「得有個人上去抗。過幾天,你就拿錢去把右護法給我贖出來。」

康凌說:「過幾天,右護法的血跡沒準幾個時辰都擦不幹凈了。」

10.

八月初一,涼風颯爽。

康凌看見阿瑾又在院子里寫請帖。

康凌說:「你又想辦什麼擂台了?上次鬧得還不夠大么?差點要殺頭的。」

阿瑾說:「這次我和江湖豪傑們約在一起釣魚。」

康凌說:「釣魚也有人來?」

阿瑾說:「當今二皇子都說要來了。」

康凌說:「萬里派的名號打的這麼響了么?」

阿瑾說:「那當然,你以為我折騰那麼久為了什麼。」

康凌說:「你害死了十幾個武林高手,就為了你門派的名聲和銀子么?」

阿瑾說:「名聲是大,銀子是小。而且我跟你說了,那些個高手不是因我死的。我打聽了,這些門派素有恩怨,而某些掌門又眥睚必報,只不過借著我的場子來尋仇而已。」

康凌聽罷不由唏噓。所謂江湖恩怨糾葛,往往起於干戈,止於干戈。到底緣何習武,習武又真的有什麼用呢?單靠習武,到底是能使人殺人之技超凡入聖,還是修身養德、裨益身心,還是單純的自尋慰藉呢?

所謂「強者固強,弱者固弱」,到底有幾分戲言、幾分真切呢?

康凌一時尋不到答案,也懶得尋答案。

康凌看了看地上的請帖問:「上個月陸陸續續有信過來,一直在問泰山壓頂的謎底是什麼。」 阿瑾說:「告訴你這榆木腦袋也無妨。是沉。」

康凌說:「什麼沉?」

阿瑾說:「謎底是『沉』字,泰山都壓頂了,能不沉么。」

康凌哭笑不得道:「那我還說『重』呢。」

阿瑾說:「所以說你這個人沒有慧根。重就沒有沉那麼沉。對了……你昨天說跟朝廷商量好了,右護法今晚就能回來了,對吧?」

康凌說:「是了。我拿著你給我的一百二十萬兩銀子當天就換成了銀票,直接上繳國庫,給戶部大員笑的合不攏嘴,他們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去找了刑部…」

阿瑾還沒聽完,連請帖也不寫了,輕輕擱筆道:「你說什麼?」

康凌說:「他們過了半柱香的功夫…」

阿瑾說:「我說你把我辛辛苦苦掙的一百二十萬兩銀子怎麼了?」

康凌說:「全都上繳國庫了。」

阿瑾說:「我說的是『把這一百二十萬兩銀子換成銀票,然後去把右護法給我贖出來』,沒讓你把銀子都花光來贖他。」

康凌咽了口唾沫說:「沒事,我還留了五百兩。是我之前借給你的,現在我自己留下來了…再說了,你不是說『名聲是大,銀子是小。』么。」

阿瑾嗔怒道:「我不好好習武,老康…你就這麼報復我么?」

康凌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我…我…」

阿瑾起身,用指頭狠狠在他後背戳了一下,戳的康凌吃痛跳起來。

阿瑾說:「這是用我派功法教訓你的,你再也不配當左護法了。」

康凌驚道:「別別別,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我已經心歸萬里派了。」

阿瑾說:「你現在是掌門小妾了。」

她坐下去,又開始筆墨橫飛地寫著大紅的請帖。

寫完冷哼一聲,遞了一張給康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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