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28)
……「馬上你就會見到了。」老師領著我繼續走。
我們穿過最左邊的白橋,來到皇宮外面的空地上。
這座橋盡頭有一個小門房,與之對稱,最右邊的橋頭也有一個同樣的門房。
老師主動向門房裡面的職員出示了令牌。他確認令牌後,讓我們稍等。窗戶開著,我把半個身子都探進去,只見他在一個記錄本上用鋼筆寫寫畫畫,停筆後又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
老師把我從窗戶里拔了出來,然後我看到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衛兵向我們小跑過來,他在老師面前兩米處立定,敬了個軍禮後,一板一眼地說:「大人,請跟我來。」
前面便是雄偉的城樓和白色的城牆。據我目測,城牆高達十八米;中間的城樓更高,連頂部的檐角也算上,有四十米高。城樓上立著九根雕著雲紋的白色石柱,樓下的城牆上發揮了選擇性通過的作用——牆上開了五個巨大的拱門,從中間至兩旁,拱門依次減小。
牆上牆下,除了站崗值勤的衛兵外,並沒有閑雜人等。衛兵帶著我們走的是最左邊的門,就要進門洞時,我聽到空中有鳥兒撲閃翅膀的聲音。這是講有人覲見的消息傳遞到宮裡的信鴿,老師解釋說。
皇宮內的景緻十分清雅,步步可見草石水木,隨處可聞花香鳥語。剛剛還在繁華喧鬧的內城區,現在穿過高牆後,卻彷彿回到了森林裡一般,真是宛如夢幻。
衛兵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老師突然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是新調到這裡的吧?」
「大人你怎麼知道?」衛兵回過頭,愣了一下。
「你不覺得我們這樣走著太慢了嗎?」
「但是按規矩,就得這麼慢。若沒有陛下的允許,即使是親王覲見陛下,也不許騎馬的。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老師用左臂攬住我的腰,然後朝他伸出手,說:「不用騎馬也可以很快的,我來帶你一程。」
那衛兵還在發愣,老師索性不等他回答,直接用右臂攬住他的腰。然後,就像在房頂上跳躍一樣,他一手攬著一個人,從大道上跳到路旁的園林里,在假山亂石上跳躍,不一會兒就穿過了園林區,又到了白石鋪就的道路上。
「怎麼樣,是不是比走大道快多了?」老師笑著地問那個衛兵。
衛兵苦著臉,說:「大人,您雖然身手不凡,可是按規矩不應該是走正路上嗎?從園林里穿過來……」
「規矩里也沒禁止這樣做吧。放心,我不會讓你難辦的,我也沒有直接這樣跳到朝雲殿,不是嗎?」老師拍拍他的肩膀:「老夫也是宮裡的常客了,你放寬心。」
「好吧。」衛兵無奈點點頭,然後又變得鄭重,「但是這裡是皇宮,是陛下居住的地方,陛下的威嚴是不能被隨意冒犯的,無論你出於何種目的。所以,我會按照程序,如實向上級彙報。」
「嗯,做的不錯!」老師又拍拍他的肩膀,「果然是忠誠的皇家衛士。」
衛兵領著我們,在大路上又走了一段,來到了一個掛著匾額的華麗樓宇前。門前並無任何像衛兵這樣穿著制服值勤的人,只站著一個穿著綠色長裙的女子。這女子並不像慚風小姐那般看起來充滿青春活力,她的皮膚略顯鬆弛,頭髮黑灰夾雜,人也顯得不那麼精神,輕輕地倚在門柱上,面無表情。
「容嬤嬤,人已經帶到了。在下先告退了。」衛兵對女子說。
被稱作容嬤嬤的女子彷彿話都不願說半句似的,點點頭,擺擺手表示知道了。衛兵走了,容嬤嬤卻未主動接待我們,反而是一個勁兒盯著我看。
我則盯著匾額上的三個字看。我來人類社會後看到的最多的文字就是在街上看到的各式各樣的招牌、匾額。在街上,也通過詢問老師,又新認識了一百多個字。但是,這三個字我一個也不認得——不僅僅是因為沒見過,而且由於這三個字的寫法和其他的匾額有明顯的不同。
老師看到我盯著匾額上的三個字發獃,知道我不認得這些字,便主動給我掃盲:「從左到右,三個字分別是『朝、雲、殿』,朝向的朝,天雲的雲,殿堂的殿。書寫所用的字體為雲體,以飄逸洒脫著稱,是由太祖皇帝所獨創的書法字體,也是皇家專用書法字體。」當著別人的面,他沒有直接稱「老皇帝」,而稱「太祖皇帝」。但我很快反應過來,讚歎了一句:「雲仁真了不起,能創造這麼漂亮的字體。」
「小姑娘,你何故直呼太祖本名?」一個低啞的聲音傳入我耳中,一直不開口的容嬤嬤終於開口了。
不待我回答,老師替我說:「嬤嬤勿怪。此女身世奇特,非同凡人,所以不識帝國禮數。」
「算了。」容嬤嬤把乾枯的手交叉著擱在懷中,「賈先生是陛下的貴客,連陛下都由著你,老身也不好多說什麼。」頓了一下,她才開始說正事:「陛下現在正在觀雲殿,得等到七點半才有空。現在是七點十三,你們可以先在朝雲殿等著,過會兒陛下就來了。」
「不必了。」老師搖搖頭,「我們還是直接去觀雲殿等吧。」他又指著我,笑:「這丫頭已經迫不及待了。」
容嬤嬤又把目光放回我身上,泛著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面具下的臉,開口讚歎道:「長得可真俊啊!」奇怪,她能透視嗎?
她又問老師:「真的不進去坐一下嗎?老身還想和你說說話呢。聽說敦王府那些不開眼的小傢伙又去找你麻煩了,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就如同看起來只是中年人的老師總是自稱老夫一樣,這個容嬤嬤看起來也不是很老,卻一口一個老身。而她說「小傢伙」的語氣和老師說「小朋友」、「年輕人」的語氣又是多麼相像。如果做一個冒險的類比推斷,這個容嬤嬤想必也是一個武學高手,至少要比被老師削下頭顱的那個真人武者要強很多——那麼身為皇帝的仁拓會不會更厲害呢?他打架能打過老師嗎?
老師笑了笑,說:「你們也不能老慣著那個敦王妃啊。」然後,他便拉著我轉身走了。
觀雲殿離朝雲殿並不遠,走大路也就三百米左右的距離。
我們剛走上台階,大殿的的一個側門就被人從裡面拉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女子,她腳下蹬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下身穿黑色短裙,上身著白色襯衫,額前垂著半透明的劉海,烏黑的秀髮在腦後系成一個漂亮的馬尾。
待看清她的面容時,我忽然想到了慚風小姐。
她的臉和慚風小姐是很像,我猜她大概就是慚風的妹妹,仁拓的秘書。不過就整體感覺而言,慚風小姐更溫柔可親,而面前的這位眉宇中帶著英氣,行動間颯爽自如,給我的感覺上更積極主動一點。當然,她們之間形體上的差異也很大——她襯衫下隆起的胸部比我的還要高聳。
她朝老師露出一個美麗的笑容,朝老師招手:「恭迎賈先生凱旋歸來。」
「區區小事,何談凱旋。你再往老夫臉上貼金,我可是會害羞的。」老師說。
「先生說笑了,陛下的事沒有小事,我可沒有吹捧您的意思。」她微笑,「陛下正在裡面工作,剛剛派我來迎接你們。二位先進去坐著,陛下的工作時間馬上就結束了。呃,冒昧地問一下,這個戴面具的小姐是什麼來歷啊?這僅是我個人的好奇」
「那你收起你的好奇吧。這件事說起來很麻煩,你不需要知道。」老師說。
「嗯。那請隨我來吧。」她神色如常,並未因被拒而有絲毫尷尬。
「你好,請問你是寧慚風的妹妹嗎?」我想了一下,覺得推斷畢竟並非完全可靠,還是想開口確認一下。
「啊?」她似乎沒聽清我的說的話。
「寧慚風,羞慚的慚,風月的風。你是她的妹妹嗎?慚風姐姐說她的親妹妹在皇帝身邊做秘書,我看你的長得和她很像,故有此問。」
「是……我叫寧曉月。」頓了一下,她又問:「姐姐……她現在過的好嗎?」提到姐姐時,她眉宇間的英氣彷彿被掃光了,神色異常。
我直愣愣地應了聲:「嗯。慚風姐姐可好了。」不假思索,不問緣由。
我當然也注意到了她表情的細微變化,但是我沒有往下細想。寧家姐妹之間必然有著我所不知的複雜糾葛,但是我覺得現在不是橫生枝節的時刻,我應該先把原定的待辦事項做完。老師說過的狗熊掰棒子的比喻我還記得,我現在並不想當一隻狗熊——對於仁拓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呢,其它的事情先擺在後面吧。
「哦——」她說,「你們跟我來吧。」
此時夜色將至,天光熹微。
不過,天雲帝國的室內照明並不十分依賴自然光源。即使觀雲殿的眾多窗戶從採光的角度看一無是處,但由於七水燈的存在,屋內仍然保持著令人滿意的照度。
進了門,是一個稍有曲折的迴廊,迴廊的牆壁上貼著外觀精巧的小燈,每個燈的亮度都很一般,但三五步一個燈,也不至於讓人撞到牆壁上。
我問老師這個房子為什麼不像酒館那樣掛個大大的明燈,把屋子整個照亮;又猜測是不是因為陛下比較節儉。老師笑笑,不回答。
曉月小姐主動搭腔,先嚴正地告訴我,不能把酒館與皇宮相提並論,然後又給我解釋了所謂的裝修風格、所謂的營造氣氛。末了,她補充道,陛下並不是節儉,只是不喜歡浪費,他總能把每一分資源都用到恰當的地方,使其利用效率最大化。
穿過迴廊,是一排又一排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每個書架上都貼有索引目錄——當然,作為文盲的我並不認得那些字。
我們從兩大片書架的中間穿過,看到前面有一團亮光,是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燈。吊燈下是一個高於地面半米的檯子,檯子上擺著一個巨大的書案,書案後有個高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那個人應該就是仁拓了,即使他正坐著,我也能判斷出他的個子很高,甚至比老師還要高。書案上面擺著一堆又一堆的書籍,有些書籍擺的比較散亂,可能是因為剛剛被翻過的緣故。仁拓正低著頭,戴著腕錶的右手快速地翻著書,間或停下來審視一會兒,左手則不停地在紙上寫寫畫畫。
曉月小姐豎著食指放到嘴邊,對我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安排我們坐到台下一旁的客座上。木製的椅子在台下擺了左右兩排,一排有四個椅子,每兩個椅子中間有一個小桌,上面放著些茶具。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小書桌斜對著檯子擺放,桌子後面放著一個高腳凳——我猜這是曉月小姐的座位。
老師和我順次坐到了右邊靠近仁拓的椅子上。曉月小姐踏著五級台階走上台,來到書案旁,開始幫仁拓整理被翻亂的書籍。
「《上古神話傳說考》,只拿關於北方世界的那捲。」仁拓忽然在此時開口,聲音平淡,頭也不抬一下,彷彿是在對著桌子說話。
但是他的秘書卻馬上會意,立即停止手頭的整理工作,走到書架的林中,徑直來到了第二排右邊的書架,精準地發現了獵物。我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只見她輕輕踮起腳尖,從最上層的書架抽出一本薄書,雙手抱著它回來,把它放在仁拓的手邊。
然後,她又繼續整理那些擺的散亂的書籍。整理完後,她便坐到那個的高腳凳上,瀏覽著書桌上擺放的一摞摞資料。
現在,我開始細細地打量仁拓的樣貌。和廣場上的雕像不同,仁拓並沒有髮髻,他的頭髮長度只比老師的寸頭長一些,但是看起來很柔軟。除了頭髮,仁拓的服飾也和雕像有較大差異。雕像所著的是莊重華美的禮服,此時仁拓身穿的卻是簡約實用的襯衫和長褲,通體皆為黑色。
雖然在我這個角度無法完全看到他的正臉,但是僅就我看到的部分而言,他真的長得很帥,算得上是我所見過的最帥的雄性人類個體。他臉部的線條明朗,鼻樑很高,看起來很有立體感。他的面部很乾凈,沒有一絲胡茬,這讓他看起來比留著茂密胡茬的老師年輕了許多。在低頭看書時,他的眼睫毛下垂著,從我這個角度無法直接領略他眼中的神采,但光看他筆直濃密的眉毛,我就彷彿能感覺到他那雙眼睛所應具備的攝人氣勢。
終於,仁拓停下筆,把筆放入筆筒中,抬起頭,看向我們這邊——我面具下的雙眼與他的目光交接,並未感受到期待中的氣勢或者神采——這雙眼所透露出的是另一種神異。眼神很穩,穩到沒有一絲波動。我們對視了有三秒之久,但是我竟沒有觀察到他有一絲的眼神甚至表情的變化,即使眨一下眼,竟也感覺像沒眨一樣。我對肢體語言有一種天生的敏感與悟性,但是仁拓卻表現地像一座雕像,始終只保持了一種肢體語言——如密林一般的幽然神秘。
「久等了,老師。」與我對視三秒後,他把目光移到老師身上,開口了,「聽聞老師在森林裡有幸捉到一隻火狐,卻不知今在何處——難不成,火狐化形為妖,變成了老師身旁這位帶著狐狸面具的女子嗎?」
仁拓直接稱賈銘為老師,而寧曉月與容嬤嬤都稱其為「賈先生」。顯然,這些人都是清楚老師與仁拓之間的關係的,但是慚風姐姐卻只把老師當作陛下的特使——隔了一道宮牆,隔了許多真相。
仁拓說我是由火狐所化,這自然是子虛烏有之事。
但是老師卻似乎是承認了這種說法,稱讚了一句:「陛下好眼力。」然後他又笑著問:「那,敢問陛下是怎麼看出此女乃火狐所化呢?」
這兩人的對話聽得我一頭霧水。老師曾說過,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從低語之森而來。但是此刻他卻顛倒黑白(?),承認我是一隻從低語之森來的狐妖,這是為何?
動物化形成人這種事,我在森林裡那麼多年是沒見過的。但他們既如此說,那麼即便仁拓沒有親眼見過妖類,人類社會也必然流傳著相關的傳說。但是,人類還真是個驕傲的物種呢——人家動物活的好好的,為什麼非得變成人類的模樣呢?為什麼呢?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明明不是人,但是為什麼外表和人類如此相像呢?難道人類果真是萬物之靈長,整個世界都圍著這種生物轉嗎?
在我心疑遐思之時,仁拓沉默著。他沉默了五秒,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猜的。」
老師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忽然,老師又笑了一下,說:「猜的好,那陛下再猜猜我為什麼要帶她來見你。」
「不知道。」仁拓直接了當地回答。
老師瞅了寧曉月一眼,又對著仁拓說:「這裡面的原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話里的意思自然是不想讓寧曉月知道。
作為秘書,曉月小姐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不會比我差,她站起來,向著仁拓:「陛下,那我先告退了。」
「別急。用過晚膳再走。」仁拓叫住了她,又對老師說,「其它事,稍後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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