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一頁書》第六頁：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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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文玩的人大都有選擇性加持體質。

這話在強子身上再應驗不過。

強子脖子上有一串西周王侯墓出土的紅色瑪瑙珠子，常年形影不離陪自己吃喝拉撒睡。還有一塊從宋墓男屍腦門上拿下來的白玉帽正也是從不離手，時不時還喜歡拿它在鼻尖蹭蹭油脂。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無掛礙就無有恐懼，唯有這樣才能享受古董的樂趣。

但他又格外相信加持的力量。

所以脖子上還有一串七毫米百年小鳳眼，佛頭上墜著含有活佛血液的不知名字的多手多腳的金剛擦擦，外麵包著金燦燦的噶烏盒。左手是繞手三圈的108片元代無髓嘎巴拉佛珠，每一片都取自大喇嘛眉心骨，上面還掛著一片撲克牌大小的頭頂骨，隱約有一個人字形骨縫，也是行里的尖貨，叫三界牌，據說是取自清朝一個死後升往極樂世界高僧，法力強勁。

右手是一串千年以上三眼九眼蓮花寶瓶虎牙天珠串的十八子手串，上面還掛著兩個千年天鐵托甲和一枚山鬼錢，外加一個當年義和團大叔繳獲的西洋傳教士十字架，三教其樂融融，掛在一起叮噹作響法音繚繞。

從宗教到歷史，信仰到俗世，強哥出世入世兩不誤。

強子因為這身行頭，在江湖得了一個諢名，人稱單元樓強哥，意思是說，他身上的物件全部拿下來，可以在五環買下一個單元的樓房。

這只是他出門的基礎配置，其他什麼紫檀鳥籠湘妃竹扇翡翠扳指猛獁蜜蠟都是隨季節心情搭配，總之就是流行什麼玩什麼，玩什麼都要玩到秒殺眾生，玩到最好最屌，玩到蠍子拉屎獨一份。如果哪天流行盤鑽石，他帶著一串58切面的108粉鑽佛珠我也不會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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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子每個月都要來我這裡坐一會，每次見他之前，我都得先把自己手上這串一百塊買來的六道木手串收起來，免得這手串不僅沒能保護自己，還加劇了強哥對我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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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貓須法師，職業編劇。但主要的收入來源是幫助客人捉妖。無論是什麼，不靈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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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哥渾身上下散布著歷代高僧喇嘛億萬遍經咒的加持，遍體靈物自然不需要我來驅邪捉鬼，平日都是讓我幫著留意找點佛道兩教的老法器，順便過來顯擺顯擺新淘換的玩意。

上次強子來我這的時候，一坐下來屋內立即異香撲鼻，問了才知道，最近迷上了玩香，渾身上下散發的都是一萬多一克的頂級奇楠沉香，我這才知道原來世界上吸毒根本不算貴。

所以這次強哥再來的時候，我不忘貪點小便宜，努力吸著他身上的味道，即使沒能去他們聚眾焚香的精舍，在他身上吸個幾百塊的餘味也算是莫大的便宜。

一股廁所的臭味立即傳入我的鼻腔。

我咳嗽著，連忙打開了窗戶。

「怎麼不玩香了？」

「操，忒貴，最後還讓那幫孫子全聞了，屁都沒留下來，出坑了，還是得玩點能傳世的玩意。」

我坐下來，才發現強子今天的神情有點不對，

「哥們最近遇到麻煩了。」

「怎麼了？」

我看強子面有菜色神情萎靡。全無了往日渾身靈物加持的容光煥發。

「拉肚子了。」

「啥？」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雖然至純天珠治不好甲亢和鞋拔子臉這種疑難雜症，但是加持加持腸胃總沒問題的吧。

「我也說啊，這從來沒有過的事。」

「那最近是入了什麼邪性的東西了嗎？」

「沒有啊，就收了一串腿骨珠子，當天戴著去擼串了，一開始還以為是這珠子不喜歡我吃肉，素了兩天，照拉不誤，一天至少八次，中醫西醫藏醫苗醫看了遍，一點效果沒有，體重減了二十斤，兄弟我都要拉脫了。」

如果說這麼一趟下來都沒找到原因，那八成就是需要點非常的辦法了。

「除了拉肚子，就沒別的癥狀了？大便形態怎麼樣？」我問道。

「說起來最不正常的就是這個了，這大便無論顏色形狀還是軟硬程度，都和正常時候一樣，而且吧，蹲著拉的時候什麼事沒有，何止是沒事，現在簡直是覺得世上再沒有比上廁所更舒坦的事了，哎呦……不行了，哥們，借你廁所用用。」

強子手忙腳亂，把身上的鳳眼嘎巴拉天珠拿下來放在桌上，此等靈物是不方便去那污穢之地的，兩腿夾著，踮著腳就跑進廁所了。

廁所內立即傳來五穀輪迴的聲音。

我看著桌上強子的行頭，都是帶了幾年的東西，沒什麼稀罕，然後看到了他皮包里露出來的一截摺扇，造型奇特，尤其扇骨，表面粗糙不堪，不像的個玩意。

「強子，你這扇子是什麼之後買的？」我隔著衛生間的門問道。

「哦，那個啊，忘了和你說了，是上周請腿骨手串的時候送的，拿回來後請專家看了看，不得了，撿漏了。」

「什麼啊？」

「戰國的東西！你就說老不老？」

「戰國就有摺扇了？」雖說我沒這愛好，可起碼也知道，這摺扇至早也是唐朝才有，哪來的戰國摺扇？

我抽出摺扇打開，扇面是面黃色綢緞，泛著斑駁的水印，密密麻麻寫著字。

強子提著褲子從裡面走出來，指著扇子給我講述。

「看著沒？乾隆皇帝的聖旨，上面是新冊封的後宮嬪妃，給我剪下來做扇面了，至尊不至尊？」

「至尊。」我點點頭，真要擱清朝，這扇子一打開，周圍還不得跪下一大片。

「為什麼要用這麼至尊的扇面？就是因為得搭上這扇骨。」

說完，強子拿過扇子，指著扇骨給我看。

「這是上月一個墓葬坑裡發現的漢代竹簡，密封的好才能保存成這樣，值錢，上面寫的可都是當時的經典，這老竹子就是好，上手就紅，等有了包漿就更不會壞了，來。」

說著，強子開始沖我扇了兩下。

「怎麼樣？有沒有聞到諸子百家的味道？自從得了這扇子，家裡那些就全裝箱了，今年夏天就玩這一把。」

我卻只聞到一絲髮涼的腥氣。

我拿過扇子，仔細看著上面，聖旨倒沒什麼，扇骨上的字跡歷經兩千年依然清晰，雖然看不太懂，但從字體和竹簡大小來看，確實是一套的東西。

我把摺扇還給強子，走進衛生間洗手。

強子拉完肚子，舒坦了不少，窩在沙發里，用臉蹭著扇骨。

「強子，小時候你擦屁股用的什麼？」我擦完手，從衛生間里出來。

「報紙廢書什麼的。」

「那你知道古代用的什麼嗎？」

「草紙吧。」

「再古代點呢？」

「好像是篾片，」強子露出噁心的表情，「聽說用過洗了再用。」

看來強子還是有點古代常識，這就能說明白了。

「咱們小時候還不流行買衛生紙的時候，用的都是不看的報紙廢書，在這點上，古代人和咱們的想法是一樣的，也會拿不用的廢書擦屁股，那時候是書，是竹簡……」

強子正拿扇骨在臉上蹭著，聽我一說，連忙把摺扇放在沙發上。

「不可能吧？」

「竹簡能在地下保存那麼好，就是因為以前這地方是糞坑啊，知道為什麼這些竹簡這麼紅嗎？

竹木類的文玩之所以玩的時間長了會發紅，我們說是因為身上的油汗浸在上面了，其實是汗里的尿素和這些東西里的花青素起了反應，世面上不少老核桃老菩提都是拿尿泡出來了，棗紅油潤，古代人看竹簡又不盤，你這紅成這樣，明顯是被尿泡久了啊。」

強子立即又向後退了退。

「我拉肚子就是因為這個？」

「嗯，別問為什麼沒有聞到尿臊味，早揮發沒了。」

「媽的，還怕傷了料子，一直沒捨得消毒。」

「不是消毒的事，而是這扇子上附有怨靈。」

「不可能吧。」

「這還不明顯嗎？這些竹簡唯一的價值就是擦屁股，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你看頭磨的那麼光潤就該知道了，後來埋入地下兩千年，物久成精，現在好不容易重見天日，你把它們當了寶貝，但不拿它擦屁股卻在臉上蹭，當然會有怨氣了，它們一遍遍讓你拉肚子，就是想派上用場，這是廁鬼的一種，附在上面了。」

「我身上這麼多東西，就沒能壓住它們嗎？」強子舉著手腕上的嘎巴拉，丁零噹啷響著。

「拉屎這種事情，人之常情，怎麼好意思管，再說這種廁鬼又不凶，無非頑皮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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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勸強子把這摺扇拆了重新編成竹簡，讓這些東西明白自己的真實身份，但強子實在捨不得自己這個霸氣的創意，最後拿著扇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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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後，強子搖著這把扇子又來了，拉肚子的毛病也好了，人又胖了回來。不僅如此，帶著這把扇子上了幾次電視台後，這扇子已經是文玩行里的新晉神器了，有個商界大佬託人捎話，想一千萬買下來傳家。

「怎麼回事？」我不禁好奇起來。

「嗨，這還不簡單！」強子給我看扇子下面一個玉墜子。「看到沒？漢八刀玉蟬塞子，下葬時候專門塞菊花用的，掛在下面以後，我這毛病立馬好了，要麼說玩文玩得有文化呢！」

我略微向後一退，突然很懷念玩沉香時候的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