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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寒冷的北方逃到南方,在愛與恨的夾縫裡行走

第151位夜談者

西平

我九歲的時候也就是03年,父親出車禍去世,在火葬場拿到他的骨灰母親便帶著我與哥哥回到老家。那年回家的寒冬大雪也成了我印象中的第一場雪。可笑人人聞風喪膽的非典沒要了他的命,簡單的車禍就帶走了他。

母親沒有再婚,她說二婚我與哥哥不受寵她亦難做人,在自家雖孤兒寡母但也理直氣壯。當然鄉里鄰居的背後明面刁難也在所難免。其實我也明白像母親那麼要強的人怎麼能委屈再嫁到別人家。一個死了丈夫的人今後也是不被祝福的。

記憶中日子也沒有多苦,讓母親操心的就是錢及對未來的恐懼。於我最難熬的是我跟哥哥打架吵罵。他一句給我滾出我家,我就會被拖著扔出家門,後來學聰明了,不抵抗不頂嘴,沉默的在門外等著母親回來就好了。

――大晚上怎麼在外面不進去啊?

――媽,天黑,我等你呢。

我與哥哥的融洽相處是在母親的視線下。其間也有幾次吵過架,母親不會制止,每次以我沉默,她鼻涕眼淚直流的哭訴中告終。她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我與哥哥,我們的吵打都是對不起她,我一臉無措,鄰居親戚多次權威開導下我知道在母親哭訴時要遞上紙巾,在旁邊安慰。

――你媽媽把你們養大也是不容易,你們要聽話,你媽媽都是為了你們倆,你看,好多人給你媽媽說媒,多好的條件都給拒絕,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們不在別人家受氣。

然後我明白我要聽話,這些都是有代價的,我不能給母親添亂。

與哥哥的恨應該是自小就埋下的吧。四歲以前我嘴甜可愛,父親獨寵我,調皮的哥哥每天挨打,父親越寵我哥哥越調皮挨打越多。這是個惡性循環,直到父親去世後爆發,其實哥哥是很善良的人,至少他沒有下毒虐打我,只是處處打壓我,趕我滾出他家而已。

那些年從未睡過一天安穩覺,擔心夜裡被哥哥揣醒,擔心第二天睡過頭,擔心母親又哭訴而我像個白痴傻站著。我更喜歡去學校,拚命學習寫完作業,然後留有更多時間應付家裡種種事。

最快樂的就是想想,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家,彷彿這是無路可走時的路。就這樣小心翼翼活到15歲,遇見了人生中第一個喜歡的男生了,木子。原來我的好好活著就是為了遇見他,命運作為補償將他送到我身邊。

那一刻,我聽見上帝在我耳邊說,這就是從你身體里抽出來的那跟肋骨。不過他永遠不是你的。我看見他在陽光下笑,朝著我的方向眉眼彎彎。我慌忙低下頭,眼淚直流。作業本那一頁都廢了。

母親常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不要相信他們。然後好似怕我不相信一樣,說你看你爸早死不留下你們倆給我嗎?

我點點頭,恩,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然後就看見母親笑了。

原來婚姻那麼可怕。

遇見木子,我才知道世上有那麼溫暖的人,他的笑像太陽熔化你,你只能看著他,感受他,像站在陽光下,像父親寵愛你,像以前痛苦就是幻象。他是被父母姐姐寵愛大的孩子,眼裡沒有見過墳墓,心也不住在荒野,他是生活在愛里。

那時我就像久困黑暗裡的囚兒被一下子推到陽光下,強烈感受到我是多麼的貧瘠與醜陋。原來生活是那樣的,父母和睦,溫聲細語,孩子沒有恐懼,快樂健康。

我在貧血會暈倒,整夜失眠,白天餓肚子,哥哥打罵,沒有漂亮衣服也沒覺得有多麼難熬,原來是缺少比較啊。如果沒有遇見他我還可以自欺欺人我很快樂幸福呢。

他很喜歡我,而我因著對他的不信任,或許更多是嫉妒與對愛的缺失,對他試探與攻擊輪番轟炸。我像個病入膏肓的人,不確定年少的他有幾分愛意,有時把他當做哥哥攻擊冷暴力虐待他,用哥哥與母親待我那樣方式待他,還以為可以拿他對我的好感無限折磨他。直到他心生退意,不惜輟學來逃離我。我才清醒。

是什麼讓我們走到如此地步。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如此陌生,像個魔鬼。我還年輕啊,而那時我就覺得我已老了,我看見我滿眼的淚水,我哭的像個孩子,要把失去父親失去愛通通都給哭出來,如果這是我的罪,那我應該背負到何時,我要怎麼停下休息?我攤開手空無一物。

其實那時家裡已經好轉,我遇見木子的半年後,母親被找了上門女婿,我的第二個父親,他依舊很喜歡我。儘管我知道這喜歡是經過篩選的,我成績優異,日後名牌大學,有大好前途。母親不再需要每日奔波。她終於將她多年繃緊的弦放下了。

――我太累了,將來你哥哥還要娶媳婦,想了想還是招人進家吧,反正都是為你們好。

暑假過後要升高三了,報名那天我帶著錢收拾行李離家出走。想著真好,終於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我帶著過往的沉痛沉默的走在路上,我想看看別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們可有痛苦。我還是時常會想起木子。他成了插在我心裡的一把刀,稍稍一轉疼痛難忍。

在那一周內父親每天打電話催我回去,我一直等著母親給我打電話,可是沒有。我不該抱希望的,是我任性了。

――你再不回家,你媽要氣死了。

我灰溜溜的回家,母親背對我躺在床上,不理睬。她以沉默讓我認罪。

――你怎麼這麼任性,你讓你媽怎麼做人。

――你出了門就不要認你媽了。

那一刻我想到並不是每個人生來就被祝福,親情原來是牢籠,是借口,是罪孽,為何我們要彼此折磨呢。

希望是何物,感情又是何物,我眼之所見皆是灰暗,毫不掩飾的,而我想要的不過是一碗暖的湯,我遍尋不到,並心灰意冷。

我不甘心啊,命運如此反覆,可會有盡頭?我回到家,在那之後的兩個月里,讀佛經,聖經,各種心理學。為了活下去,即使毫無希望。

我休學一年,外出工作,只為不在家待,沒有溫暖的家與旅店有何不同。大學選了專科院校,課餘時間賺取生活費,也試著不去恨母親,恨那個家。

後來對我為何離家出走,我與母親都選擇緘默,我們不約而同拿了個遮羞布掩蓋,再描上花。

――你長大了,不再聽我的話了,以後啊媽媽就靠你了。

我始終不是她的好女兒,一心只想離開她,我聽怕了她的哭訴,也受夠了她毫無溫度的為我好。我從寒冷的北方逃到南方,用在學校兼職的錢學習刺繡。我是懦弱的人。

被失眠折磨的夜裡會想起以前的種種……

母親帶我去買衣服,問要買嗎?

我說衣服夠穿啊。

恩,真懂事,咱們下次買。

下次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知道媽媽買的寬大的衣服,只要你個子不長多快,那就一直可以穿。你摸摸衣兜破了的小洞,想著回去自己縫一下。

即使後來家裡寬裕了,母親也沒想起主動給你買過衣服。你終於不再自欺欺人,其實她心裡從未有過你,後來你也終於不需要她了。不抱如何幻想,只是偶爾母親會說你買的這衣服真好看時還是會難過。在我給自己買衣服穿時,衣服拿在手上毫無喜悅可言。我早已失去感受快樂的能力。

我理解她,她從年輕漂亮,心高氣傲到喪父還有兩個孩子拖累,能養活孩子就很偉大很有愛了。這要是場戰爭,那她從頭到尾就是受害者。

我試著不去恨她,我告訴自己她只是個不合格的媽媽罷了。可我做不到,我看著周圍人在陽光下的笑臉,提起各自父親愛意滿滿,我就忍不住的憂傷。同學都問,你這麼漂亮,怎麼不談戀愛。我自卑又自傲不相信感情,掩著傷口言不由衷。

恨意,無力感像關緊了窗還會吹進來的風,伺機侵略。它們升起又落下,我無法擁抱受傷的自己,也抗衡不了綿長的怨恨,我只能在愛與恨的夾縫裡小心行走。

我早已失去愛與被愛的能力。

我在書店寫完我的故事,就當一次清算,我想變得輕盈,可以擁抱一次太陽,肆意大笑。

本期夜談者簡介

西平

愛山愛水愛刺繡。文物修復專業,現在學習蘇綉。希望一直在路上,跌倒還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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