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稿
1
拓兆迪已經三個月沒交稿了。
他是一名懸疑作家,作品《奪命印表機》在《舊報攤》雜誌上連載,劇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吸引了一大批狂熱的讀者。
然而,就在情節發展到最緊要關頭的時候,拓兆迪突然神秘失蹤了。
老闆找不到他,編輯找不到他,就連他的女朋友,也因為找不到他,憤而出軌。
讀者因為讀不到下面的故事,百爪撓心,每天堵在雜誌社門口催更。
「已經派人去找了,大家不要著急!我這個人,平生最恨太監!」
老闆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用針扎著手裡棉布小人的胳肢窩,小人背上寫著拓兆迪的名字。
他也想知道後面的情節。
2
S市郊區,某棟破舊的居民樓。
拓兆迪小心翼翼地拉上窗帘,換掉手機卡,咚地一聲栽在床上,長舒了口氣。
「這地方應該沒人能找到了吧。」他想。
他這個月已經搬三次家了。
其實他也並非誠心拖更。
三個月前,他突然發現這部嘔心瀝血的作品大綱上出現了一個致命的漏洞。
這個漏洞如果不想辦法堵上,那他前面大費周章做得那麼久的鋪墊,那些草蛇灰線,那些精妙的伏筆,可就全都解釋不通了。
雖然以他多年的寫作經驗,那個地方可以不露痕迹地含混過去,但細心的讀者肯定可以瞧出端倪,懸疑小說最講究的就是邏輯關聯,他不想中節不保。
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他是個處女座,就算讀者原諒他,他也無法原諒自己,他容不得自己作品有半點瑕疵。
所以他就想琢磨出一個更好的點子,把這段情節給完美地圓回來,這一想,就是三個月。
他卡住了。
氣血上涌,眉頭緊鎖。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就是憋不出半個字。編輯越催越急,越催他就越寫不出來,越寫不出來編輯就越催。
拓兆迪快要崩潰了,一急之下,他跑路了。
偷偷搬了家,扔了電話卡,卸載了手機上所有社交軟體,想一個人躲起來靜一靜,結果還是被機智的女編輯找到,又是一頓催。
拓兆迪忍無可忍,一狠心,就又搬到了現在這個偏僻的地方。
雖然環境差了點,但好在清靜。
「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拓兆迪揉著太陽穴,剛準備去沖個涼,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
「開門,查水表。」
「怎麼剛搬進來就查水表?」
「就是因為你剛搬進來,所以要記錄下原始數字啊,不然以後怎麼算賬。」
拓兆迪一想有道理,起身開門。
剛把門打開,拓兆迪就後悔了,一張熟悉又恐怖的臉映入眼帘。
「哐」地一聲關上門,怎料一個玄鐵製成的行李箱突然伸了進來,拓兆迪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合不上門。
女編輯欠身進來,拓兆迪想奪門而出,卻被女編輯攬住他的脖子,一個掃堂腿將他撂翻在地,順手鎖住他的肘關節。
「疼疼疼疼…」
「稿子不交還想跑?」
3
拓兆迪揉著胳膊爬起來,心裡暗罵:「這幫拖稿的王八蛋,看把編輯逼成啥樣了,這特么是到少林寺進修了吧!」
「還跑不跑了?」
「不跑了不跑了。」
「很好,從今天起,我就住這了,監督你寫稿,直到寫出來為止。」
「林姐,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講。」
「我這次搬到這麼偏僻的地方,跟所有認識我的人都斷了聯繫,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你摸摸你屁股口袋。」
拓兆迪在自己圓潤的屁股上摸了半天,摸出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個小方片。
林筱揚了揚手中的定位儀。
「靠!追蹤器,我以為這玩意只有美國大片里才有呢,不就催個稿嘛,犯得著用這麼高科技的東西?太過分了吧。」
「對付你這種狡兔三窟的傢伙,用什麼都不過分,別廢話了,馬上寫稿去!」
「寫寫寫…」拓兆迪揉著胳膊坐到電腦前,雙手撫摸鍵盤。
林筱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幹嘛?」
「我看著你寫。」
「你看著我我怎麼寫得出來?」
「毛病真多。」林筱轉過身去。
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鍵盤敲擊聲。
一個小時後。
「不行了!」拓兆迪大叫一聲,癱靠在椅背上,「今天就寫到這吧,思路有點亂,我理一下。」
「寫多少了,我看看。」林筱湊過來,拓兆迪立馬關掉頁面。
「不能看!現在還不能看!寫完才能看。」
「你他媽到底寫沒寫?」
「寫了!你看。」拓兆迪把滑鼠移到桌面上一個名為「奪命印表機26」的文字文檔上,顯示大小為8kb。
「小子,我警告你,不要跟我耍花招。」
「我哪敢啊。」拓兆迪諂笑道。
4
拓兆迪被林筱軟禁起來了。
他倆已經待在房間里好幾天沒出門了,吃喝全靠外賣解決。
林筱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各種手段催促拓兆迪寫稿。
而拓兆迪則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雙方就催稿與拖稿展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鬥智斗勇行動。
拓兆迪經常慘敗,在林筱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摧殘下,拓兆迪不得不硬著頭皮每天寫一點。
雖然進度緩慢,但字數總算一天天在增長。
他試過逃跑,但沒有成功,林筱搬了張床在門口,晚上就睡在那裡,徹底斷了他的生路。
進度越來越慢了。
拓兆迪每天撓破頭也寫不了一百個字。
他又一次陷入思維瓶頸。
「好了沒有?」
「不行,我再改改前面。」
「我警告你,這周要是還不能完稿,我就把你地址告訴讀者!」
拓兆迪想起那個著名作家因為拖更被讀者連砍十六刀的新聞,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肚子疼!」說完他迅速跑進衛生間,唱起了歌。
「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
一首歡快的歌,生生被他唱出了《鐵窗淚》的感覺。
唱歌是他的發泄方式,每次被逼到不行的時候,他就躲進衛生間唱歌,一唱就是一兩個小時。
「別唱了!殺豬時的嚎叫都比你歌聲好聽!」林筱用力砸了兩下門,歌聲才戛然而止。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拓兆迪坐在馬桶上雙手搓著臉,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5
時間一天天過去,拓兆迪的稿子改了又改,始終不能完稿。
這天,他又躲進衛生間唱歌。
這次,他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一連唱了兩個小時,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出來寫稿!」
林筱過來敲門。
拓兆迪像沒聽見似的繼續鬼哭狼嚎。
「拓兆迪!拓兆迪?」林筱加大力氣。
歌聲依舊。
「不對!」林筱打開行李箱拿出開鎖工具破門而入。
衛生間里空無一人,馬桶蓋上放著一個播放器,循環播放著拓兆迪的歌聲。
林筱關掉播放器,突然想到了什麼,轉身來到客廳,打開電腦桌面那個名為「奪命印表機26」的文檔。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王八蛋!」林筱摔了滑鼠,從門口追出去。
6
五分鐘後,拓兆迪打開衛生間天花板的隔板,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慢慢放好隔板,確定客廳沒人後,從衛生間出來。
穿過客廳,從門裡出來,望著空蕩蕩的樓梯,他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正準備回去收拾東西,卻發現房間門不知什麼時候被關上了。
他趕緊渾身上下摸起鑰匙來。
這時,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背。
「你是不是在找這個呀?」
拓兆迪嚇了一跳,一把推開林筱。
林筱後退幾步,沒站穩,一個趔趄從樓梯摔了下去。
老樓的樓梯又陡又長,林筱摔了好一會才摔到底,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拓兆迪傻眼了,過了幾分鐘才反應過來,慢慢走下樓梯,伸手去探她的氣息。
沒有呼吸。
拓兆迪後背一涼。
「我殺人了。」
「怎麼辦,怎麼辦。」冷汗從他額頭冒了出來。
「冷靜。」拓兆迪用力搖了搖頭,讓自己恢復理智。
「分屍,對。」就像他書里寫的那樣,把屍體碎成小塊,放在冰箱里,防止氣味擴散,然後一點一點運出去。
想到這裡,拓兆迪心裡稍稍有了點底。
他擦了擦汗,「當務之急是先把屍體搬上去。」
拓兆迪四下看了看,沒人,他開始搬屍體。
不知道是不是驚嚇過度導致手腳發軟,他感到林筱的屍體特別重,比他搬過的醉漢還要重。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屍體搬了上來,他把門關上,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邊喘氣,一邊想著下一步的計劃。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來,他又被嚇了一跳,他今天已經受到太多驚嚇了。
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他又一次驚呆了。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林筱的號碼。
看看不遠處地板上的林筱,再看看手裡的手機,他屏住呼吸按下接聽鍵。
「喂,小迪,稿子寫得怎麼樣了啊?」
「差…差不多了,馬上完。」
「那就好。」
「林…林姐,你現在在哪呢?」他看著地上的屍體,試探著問道。
「我啊,我在海邊度假呢,整天催稿累死了,出來放鬆放鬆。」電話那頭傳來了海浪聲。
拓兆迪咽了口唾沫。
「那…那在…在在我家的這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瞧把你嚇得,那是公司最新研發的K—126催稿機器人。怎麼樣,你和她相處的不錯吧?」
「啊?哦…哦挺不錯的,挺不錯的。」
「對了,你最好聽她的,乖乖寫稿,千萬不要攻擊她哦。」
「要是攻擊了會怎樣?」他看到地上的屍體動了動。
「那她就會啟動終極催稿模式哦。」
話音剛落,「K——126」的臉開始像沙子一樣散開,接著是身體,最後變成無數個金屬粒子,從四面八方向拓兆迪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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