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人內戰丨夸父農場連載三十三
程雪的居住區大概是利莫里亞的核心地帶。這張銀卡幫我穿過了的七道關卡,然後才來到外部的十二個區塊。蝌蚪飛船高速飛行,引起巡查的陸警的警覺,不止一撥人追上來追蹤,但掃描飛船過飛船之後,他們便沉默了。
程雪說的沒錯,我的確擔心娜塔莎。
如果利莫里亞毀滅的命運不可避免,如果絕大部分人都要死去,但我希望,娜塔莎必須要活下來。這是我報答趙仲明為我做出的犧牲最直接的方式。哪怕用我的生命去換取娜塔莎活下來,我想他也不會反對的。
但是我先去找娜塔莎,還有另一個原因。
門開的時候,她睡眼迷離,眼圈暗黑,顯然最近她的休息不是很好。所以乍一看到我,還想進去補個妝。
我擠進門縫,將銀卡塞到她的手裡,附在她耳邊將事情大致經過和她簡要一說,並交待給她一個任務。
娜塔莎知道形式緊急,便一邊聽著,一邊換上了制服,絲毫不避諱她戀人的體內那個陌生的靈魂。
我們登上蝌蚪飛船,她將我送至我的住處,然後開著飛船離地而起。
我通過房間床下的通風道鑽進了利莫里亞內部。
熟悉的道路,我曾經在哥四腳的幫助之下,走了十幾次。可是如今,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擠過那狹窄的隧道,進入黑暗的空間,摸著老路向前奔去。我很小心腳下,生怕忽然多出一具屍體,不過那還不算最恐怖的——我擔心它還頂著一張我曾經最熟悉的面孔。
壁人居住的巢穴沒有一個人。
我穿過巢穴,來到愛因斯坦等人隱藏的巷道,除了一地的鮮血,同樣看不到任何人。
孔丘的輪椅歪倒在了地上,伽利略和達爾文做實驗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周茂才那具未完成的屍體依然躺在實驗室中,可原本泡在防腐液中的頭顱卻不知所蹤。
隧道深處,傳來了金屬相擊的聲響。
叮叮噹噹,不是一兩件,而是上百件,上千件,那聲音整齊劃一——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我循著聲音跑去,鞋子踩在或乾涸,或潮潤的血液之上。接近之後,又聽到叮噹之後,竟還有一群人的「嗬嗬」之聲!
憤怒,恐嚇,殺氣騰騰!
壁人之間的內戰真的發生了。
叮叮、噹噹、嗬嗬……叮叮、噹噹、嗬嗬……
簡單的節奏,來回重複,聲音越來越急促,排山倒海,恰似衝鋒前的戰鼓。
正方形的廣場之中,數千壁人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密密麻麻的圍了十幾層。
他們全都雙足直立,長著吸盤的雙手各自握著一支工具,或鉗或扳,或刀或棍,或釺或錘。他們整齊劃一的敲擊著手中的工具,每敲四下金屬工具,便向著圓圈垓心的位置吼著——
「嗬嗬呼呼……叮叮噹噹……嗬嗬呼呼……叮叮噹噹……嗬嗬呼呼……」
當中的空地上,只有兩圈壁人,數量不足五十人,他們用鐵板做成盾牌,抵抗者外面壁人的叫囂。他們身上普遍受了傷,面對著十幾倍於自己的敵人,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無力。兩個與張頌玲一模一樣的AIK握著鐵釺,謹慎待敵。
他們所保護的狹小空地上,正是孔丘和愛因斯坦等人,還有些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壁人。
孔丘拄著一根木棍,被眾人圍在中心,他旁邊,是一座石頭的雕像。刻著一個五官模糊的人,卻長著一條巨大的尾巴,石像下面有個黑色的洞口。
孔丘的懷裡,抱著一個木盒子,木盒的大小剛好能裝下一個人頭。
孫武揮舞著一把短劍,在壁人內部巡視者,不停的向壁人們交待著什麼。
其他老師如達爾文伽利略等人,正匆忙的為地上受傷的壁人們包紮傷口。牛頓則拿著一本聖經,為死去的壁人念誦著什麼。
諾貝爾摘掉被鮮血手套浸透的手套,一臉不解的責備著牛頓:「他們不是上帝創造的,上帝又怎麼會帶他們上天堂?他們的神是——」他的手向後一指,正是孔丘旁邊的那尊石像。
一把斧頭從包圍陣營第一排當中舉了起來。
全場頃刻安靜下來,外圍的壁人全都兩手下垂,肅然而立。
舉著斧頭的男壁人收回斧頭,向前邁了兩步,朗聲道:「壁人,已經發展到第四紀元,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如果壁人不能團結一心,連生存的機會都沒有,更談何自由!
「智人囚禁壁人於利莫里亞,讓我們日日夜夜為他們做奴做仆,用謊言偽裝的宗教,來欺騙壁人,說什麼,智人是壁人的創造者,讓我們奉智人為神……這是多麼荒唐可笑的言論,我們壁人生而自由,造物主將平原饋贈給智人,同時也將岩穴饋贈給壁人,我們與智人本無貴賤之別。智人在與Ai的爭奪戰之中失敗了,他們丟掉了陸地海洋,只在空中隱藏,這戰爭是智人和Ai的,和我們壁人無關,可我們卻成了戰爭的受害者,他們抓來了我們的祖先,奴役我們的身體,染污我們的靈魂,但是,壁人們,他們永遠無法掩蓋真相……
「智人用謊言毒害我們的思想,用宗教控制我們的靈魂,用食物蓄養我們的身體,才讓我們壁人甘心為奴長達四個紀元的時間——
壁人們,難道你們甘願給智人當一輩子的畜生?難道讓我們的後代,也在這連太陽也看不到的地方,繼續活下去?我們已經有四代人沒有看過太陽了,我們已經忘記了荒野大漠和青翠雨林的味道,這都是智人的錯,都是智人的罪惡,壁人們,我們需要團結一心,需要做最後的奮鬥,我們是最了解利莫里亞的生命,這艘飛船本來就應該是我們的,被關押在這地下的,應該是上面的智人……「如今,有一撮執迷不悟的壁人,繼續堅持著對智人的愚蠢崇拜,讓我們無法統一,不能統一就無法團結,無法團結,壁人的力量就不足以和智人抗衡!壁人的純潔的,我們大多數人都要反抗,為什麼依然有一小撮壁人甘願為奴?他們的奴性,已經浸入他們的思想,染污了他們的靈魂,他們已經不配做壁人了,他們是智人的走狗!如今,我們的兄弟們,都快餓死了,他們卻保護著我們的敵人,寧肯餓死同類,也要維護異類,冷眼看著我們的種族走向滅亡,那我們還要把他們當成同類嗎?」
「殺!殺!殺!」聲音震得整個空間嗡嗡直響。
內環的壁人分開,走出來一個瘦小的老壁人,身高只有一米二三左右,他頭上包著一塊黑巾,手裡拄著一根跟他差不多高的木叉子。
「壁人們……」聲音蒼老,虛弱,卻又有足夠的威嚴,他一出來,就看見外圈的壁人人頭聳動。
「……怎麼,都以為我死了是嗎……咳咳……後面有些年輕的孩子,你們是第五代、第六代壁人,可能還有第七代……你們或許沒見過我,但你們的父輩,你們祖父輩,都知道我……」
剛才舉斧頭的壁人道:「老族長,你休要怪我們不懂事,只是你們那老一套,已經被證明是謬論,是錯的了!」
「噢……伯七耳,原來你還承認我是族長……你是利莫里亞的第三代壁人了,小的時候,也是個尊重傳統的孩子,到底是什麼,蠱惑你成了這副樣子?壁人,什麼時候互相殘殺過?我活了三個紀元,這是第一次看見!第一次啊,死了三百多同胞兄弟,你們喝了他們的血,吃了他們的肉,這到底是為什麼,神說:壁人之間永不為敵。你們是不是瘋了?」
「老族長,聽你的話,肯定已經在那石頭下面的洞穴里待傻了吧!我們早就知道,智人根本就不是神,他們跟我們一樣,也是兩手兩足,智力也沒高到哪兒去,憑什麼他們在上面作威作福,讓我們在這狹窄逼仄的地下,給他們修理這不知道什麼時候完蛋的機器?」
「這是我們的使命,這是天意!」
「去他媽的天意,去他媽的使命!誰生來也不是奴隸!」他揮舞斧頭,身後立刻響起了一陣附和,「我們早就綁架智人研究過,你還沒見過,他們在我面前被嚇得尿褲子的樣子——不過是第一紀元的祖先和他們建立了契約,我們這些後人,就要世世代代的給他們當奴隸嗎?憑什麼?」
「放肆!你知道,如果壁人不做壁人該做的事,這世界就沒了秩序,壁人同樣無法生存嗎?你們毀滅智人——我不習慣這麼稱呼——你們毀滅神,就是自取滅亡!神的能力,比我們強大許多,祖先建立的契約,正是保全壁人之道……」
「放屁!」伯七耳罵道,轉身向身後道:「大家聽見了,就是有這樣的老頑固,我們壁人才永世為奴的!這樣的族長,你們認不認?」
「不認!」
「那要怎樣?」
「殺!殺!殺!」
伯七耳轉過身來,咬牙笑道:「老族長,聽見了嗎?這是全族的聲音,你難道忍心看著你身後的弟兄,因為你的愚蠢,做陪葬嗎?」
老族長搖了搖頭:「你們……愚不可及……」
「你若明智的話,主動讓路,交出裡面幾個智人,讓我們吃一頓飽飯!我們還要用他們的頭顱,祭奠壁人的先祖,我們要他們血液祭過的戰刀,奪回本應屬於壁人的自由!」
老族長喟然一嘆。
「你們要相信神……相信神跡……」
外圍的一群壁人罵道:「殺死老頑固!殺死智人!」
裡面的孔丘喊道:「喂,伯七耳,你們殺死我們,也是無濟於事!利莫里亞如今危在旦夕,我們死了,你們也活不過幾天!」
「妖言惑眾!我們殺死你們,壁人就能團結,就能打敗智人!等我們搶佔了利莫里亞,我們就和Ai簽訂合約!」
「你個傻瓜,知道上面那些人有多強?你們指望著靠幾個扳子、斧頭、鎚子、改錐,就能和人類一拼高下?你們連我們這裡的兩個雙胞胎妹妹都殺不死,還想上去和機槍大炮打?我說你傻你還不信,就你們這智商,嘖……唉,聽我一句,以和為貴嘛!」
伯七耳道:「大家看見沒有,智人就是這麼貪生怕死!」
孔丘怒道:「我貪生怕死?你們這裡所有人,無論智人還是壁人,有我死的時間長?嘁!我只是提醒你,你殺了我們,並不能解決問題!我們死了,你們會更慘!」
「你們死了,會讓我們對所謂的神盲目崇拜的兄弟們,認識到,你們是多麼的脆弱,多麼的可悲!我們會更加自信!」
孔丘搖了搖頭:「蚍蜉撼樹、螞蟻出海。就你們這智商,還好意思叫自己壁人,我看你們歸根結底,還是一群雙足大壁虎。」
伽利略輕聲提醒道:「你害怕我們死的不夠早嗎?」
孔丘高大的身軀一晃,虛弱疲憊的靠在了神像之側。
伯七耳怒道:「大家聽聽,這群傢伙是如何藐視我們!他們很高貴嗎?他們如今連命都保不住,還在危言聳聽,仍不把我們壁人放在眼裡,連一點尊重也不給我們!壁人們,還等什麼,殺了這群傢伙,我們攻上陸地,奪取利莫里亞!壁人們,聽我命令,準備總攻!」
他朝老族長喝道:「你還要執意為他們陪葬嗎?」
老族長嘆道:「你們所背離的誓言,我堅守了一生!你們可以背叛祖先的承諾,可我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說罷,老族長舉起那三個杈子的白色木叉,橫在當頭,轉身向身後的石像,跪倒在地。
「神啊,你曾啟示我,壁人的生死存亡關頭,就是救世主程復降臨之時,難道此時此刻,還不算生死存亡嗎?神啊,請您憐憫壁人……」
外圍一群壁人發出了嘲笑聲。
愛因斯坦從馬甲兜兒里拿出煙斗,從諾貝爾身上掏出打火機,點著煙,一口一口的抽了起煙來,他一邊吐著煙圈,一邊走到了老族長身旁,一彎腰便把他拉了起來。
「族長,不要祈求什麼神了……」
外面傳來一陣鬨笑:「神連自己的保不住,祈求他們幹什麼。」
老族長流著淚回頭看了一眼愛因斯坦:「難道……你們也放棄了嗎?」
愛因斯坦道:「你們個子矮,如果長得像我這麼高,就會看見,你們的救世主,已經來了。」
他扭頭看向了壁人們身後的方向。
孔丘循著愛因斯坦的眼睛望去,然後哈哈大笑:「程復這小子,真是……比周茂才命大多了!」
我迎著一雙雙黃色眼睛的仇視與質疑,走進了圓心,外面的壁人自動為我讓出了一條路。他們有不少壁人,已經認出了我,喊著我的名字。
老族長不可思議的凝視著我:「你……是……程復?」
我點點頭:「我是。」
「天啟是真的……天啟是真的……」他拉住我的手,指著那塑像,「在第三紀元,我接受到了天啟,說一名叫程復的救世主,會帶領壁人走向自由,你真的來了……」
身後的伯七耳喝道:「救世主?你這人根本沒有三隻眼,更沒有八條腿,那有什麼特長,也敢自稱救世主?」
我轉頭望著伯七耳,望著那一雙雙仇恨的眼睛:「我從沒自認過什麼救世主。」
他眼睛裡稍微放鬆,「那你是個什麼東西?」
「我是個人!和你們一樣,我也是個人!」
那一片黃色的眼睛不斷的眨動,壁人之間開始亂鬨哄的交談。
老族長道:「您是尊貴的神,是救世主,和我們不一樣,您不能自貶身份……」
「這世界上從沒有什麼神!」
此言一出,老族長愣了,壁人們更是躁動。
那伯七耳冷笑道:「終於有個敢於說實話了,不過是怕死被嚇出了真話!看在你這麼坦承的份兒上,那我成全你當個救世主!如果,你給我們下跪,我就放了你,並放了我們的壁人兄弟,就讓你救他們一次如何!」
我向伯七耳道:「我說自己不是神,並不是向你搖尾乞憐,我不需要你的赦免和恩賜。」
「那你也是來送死的咯?」
「誰也不願意死,我更不會來送死!」
伯七耳話音陡然尖銳:「那你究竟來做什麼!」
「我來請求你們的幫助!」
現場安靜了不到三秒,緊接著便是壁人之間的哈哈大笑。
「你們聽到了嗎,這就是神,這就是救世主,如今還要請我們幫助……」伯七耳揮舞著手中的鎚子,他現在像是喝醉了一樣的興奮,看來他已經不想立刻殺死我們了。
「那麼這位神,這位天啟的救世主,程復——你請求我們幫你,做什麼?」
「幫我,拯救利莫里亞!」
有壁人喊道:「滿嘴胡言,我看這智人只是在拖延時間!」
「對,拖延時間,他怕死,但又不敢直說!」
我深吸一口氣,向他們朗聲道:「我若愛自己的身命,剛才躲在遠處當個縮頭烏龜豈不明智?又何苦親犯險難?」
壁人默然無聲。
我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我是程復,但你們絕對不知道,這具軀體的主人叫趙仲明!程復已經被同胞殺死在了利莫里亞,而它的主人,用自己的身體,復活了程復!我固然莽撞,但我絕對不會浪費一個為我獻出生命的人的身體!我和你們一樣,我同樣怕死,怕得要命!我也和你們一樣,我也愛著自己的兄弟和朋友,我也有愛人與親人,我不想讓他們受到傷害,必要的時候,我哪怕獻出這寶貴的生命,也要拯救他們,只要值得……
「我沒有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後面,我站出來,是因為我值得!如果程復死了,能夠喚醒你們,讓你們不再自相殘殺,而是盡你們最大的努力去拯救利莫里亞,那我的死就值得!我死得其所!趙仲明如果知道我因此而浪費了他贈與我的重生機會,他也不會有半點的遺憾……
伯七耳冷冷道:「大家不要被這傢伙的謠言蠱惑!他說的輕鬆,他們智人說的都輕鬆!曾經,我們的先祖,就是被智人的花言巧語迷惑,才成為他們的奴隸,這個傢伙,如今又要故技重施!」
後面的壁人附和道:「對、對!說的總是輕巧,智人歸根結底還是怕死,他這麼說不過是騙我們!」
「來點實際的!」
「你不怕死?自殺給我們看啊!」
……
我吼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若只是為爭匹夫之勇,或逞一時之能,輕易就放棄生命,這是輕於鴻毛之死!如果為了救你們所有人,讓你們回到陸地,重返你們夢縈的岩穴,我若這樣死去,則是重於泰山!」壁人們逐漸安靜,「同胞們,利莫里亞一個小時之後就要解體,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浪費了!浪費一分鐘,我們同歸於盡的可能性就大了十分,我不忍你們無辜死去,更不忍利莫里亞其他的人類無辜死去!我想救你們的心情,和想救他們的心情,沒有什麼區別。」
利莫里亞解體的消息成了一個炸彈,再次於壁人們之中炸裂而開。他們的眼神再次閃爍,不過這回充滿了恐懼。
伯七耳質疑道:「不要相信這小子危言聳聽,這不過是他狡猾的計謀!」
「計謀?誰會傻到騙你們,卻只給自己一個小時的時間讓你們驗證真假?」
此話一出,嗡嗡之聲更大。
「大家不要害怕,我們不要上了這狡猾智人的當!他就是想讓我們不攻自亂,大家若輕信了他,正好著了他的道。」
伯七耳僅需幾句話,就讓壁人恢復了「清醒」。
「請你們相信我……」
「我們不相信智人!」
「我們都是人類,為什麼總要分智人、壁人?」
伯七耳冷冷道:「嗬!聽見沒,這傢伙為了籠絡我們,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人類?他們智人什麼時候把我們當成同類了?」
「智人不把你們當成人,難道,你們自己也不把自己當人嗎?」
沉默了片刻,又是一片亂鬨哄。亂鬨哄之中,有人疑道:「我們也是算是人嗎?」
「同胞們,你們當中也流傳著自己曾是被基因技術改造的人類,不是么?我第一次來到內部,就聽一個叫哥四腳的朋友對我說,你們不殺『被人創造』的生命,因為你們本身也是被創造的。你們為了和智人爭奪平等的地位,編造了一個你們的祖先生活於地球岩穴中的故事,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們,這才是謊言!」
伯七耳氣得握住鎚子的手不斷發抖。
「你們本就是人類,為何還要編造岩穴的故事?平原不是造物主賞賜智人的,平原屬於所有人類。你們也是人類,只不過你們為了利莫里亞,被別有用心的人改造了基因……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思考,什麼才是人?是雙足雙手,像我這樣直立的傢伙才叫人嗎?是長得像我一樣五官的才算人嗎?是必須操著一口流利的語言,能和周圍的人溝通,才算人嗎?
「我曾經遇到一群朋友,他們的身體因為輻射變得畸形,他們年幼就被人拋棄,成為流浪於草原上的醜陋騎士,他們長大之後,甚至被人當成妖魔去屠殺,沒有人承認他們是人類!但是,當他們捉到一個妄圖致他們於死地的人,一個殺害過他們朋友的人,你猜他們的酋長怎樣……」
全場鴉雀無聲。
「酋長放了那個人。因為他們曾經受恩於救下他們的一名護士,以及養育他們長大的父親,因此酋長告訴所有人,他們不能被仇恨吞噬,他們要活在感恩之中。」
全場哄然。
「對!就像你們一樣,當時他們的部落成員也是不理解,為什麼別人可以肆意的傷害我們,而我們卻要忍氣吞聲,為什麼不能殺死他。酋長轉身對所有人說,人類之所以不同於其他動物,不同於禽獸,在於人類懂得,什麼是高貴,什麼是卑賤!人類崇尚光明,崇尚善良,崇尚正義,壁人們,難道你們不是如此嗎?你們難道沒有這些特質?我經歷過太多和我一樣的人類,他們的內心卻比魔鬼還恐怖,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自私的傷害了別人,太慘痛了,人類之間發生的悲劇已經足夠多了……
「那些人,雖然和我一樣,但他們讓我恐懼,讓我寒冷;而酋長的部落所有人面相恐怖,但我每當想起他們,內心都無比溫暖——還有你們的哥四腳,以及壁人兄弟們,你們長得也和我不一樣,但我們能互相信賴;對了,我還有個Ai朋友,她叫櫻子,她是一具機器,但卻令我無比懷念和她在一起的時光——以及這些人,這兩個和你們一樣被基因改造而生的AIK,還有孔丘、愛因斯坦、牛頓、孫武、伽利略、達爾文……他們是被複原大腦的合成生命,身體結構也和我不一樣,但我卻覺得,他們是最真實的人,和你們一樣……
「也正是因為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我已經對人類有了新的定義——我們被稱作人類,並不在我們的外表,而在於我們的心。我們是否有一顆人心,是否有作為人的驕傲,是否感受到了生而為人的高貴與幸運。人,不是非要有這樣靈活的雙手,不一定只有雙足直立的動物就是人!如果他的心卑劣醜惡,他就有愧人這一字;但是只要你內心善良,光明,奉獻,你就是人,無論你長成什麼樣子,你就是人!你是不是人類,不要用別人的評價,只問你們的內心,同胞們,你們相信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
有些壁人,已經開始激動的喘息。
「同胞們,原諒我還會用壁人稱呼你們,這種稱呼,就像我稱呼愛因斯坦為美國人,稱呼伽利略為義大利人一個道理,我們只是屬於不同的種族,沒有污衊的成分……
「同胞們,如今人類的命運正在生死關頭,你們難道坐視不管嗎?你們的兄弟姐妹,在一個小時之後,就將在這大陸隕落,到那時候,不光地表的人類無法活下去,你們也要一起為我們這些智人所犯下的罪惡而陪葬!我們如果全部死了,人類就真的滅亡了,你的朋友,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都會成為葬送品!你們難道願意看到這一切發生嗎?」
「不願意!」
「同胞們,請你們幫我!我需要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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