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病了,得治

文丨木小川 圖 丨梵高

原創作品,謝絕轉載,歡迎轉發

教授瘦小的面龐一半被黑暗吞沒,一半在西墜的斜陽里浸泡著。

總裁辦公室的燈從來都不開,這似乎源自於他的某種固執習慣。我猜測過這詭異習慣背後的原因,無論故事怎樣曲折離奇,最後總歸結於一點——心裡有東西怕見光。

畢竟在俗世價值觀里,怕光的人不會是一個什麼好人,可巧,我可太俗了。

「教授」即總裁本人,儘管已脫了公職多年,卻放不下這個頭銜。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學校里的教授們喜歡學生叫自己老闆,企業里的老闆偏又喜歡被稱為教授。

有錢人的學歷越堆越高,不搞個北大函授文憑都不好意思開公司,落馬貪官的學歷也越來越高,到底是金錢在腐化學術,還是學術腐敗的臭味已經遮掩不住,從高校的破缸里逸散出來了?

教授低頭喝了一口熱茶,像行將啟程的火車頭一樣吐出白煙:「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欣賞你,不希望你走,所以才費唇舌和你說這麼多。」

我笑了笑:「很遺憾讓您失望了,很抱歉浪費了您的時間。」

他皺眉,面部緊繃的肌肉旋即鬆弛開來,微笑:「這本書一作可以放你的名字,我名字放二作,你寫完這本書再去考研找導師的時候可是會容易得多。」

我心頭轉念:這話的意圖過於赤裸了,他不是因為有多麼惜才才費這麼大力氣挽留我,而是要誘導我幫他寫完這本書,甚至寫完以後可能會主動踹我下車。等到我鬆口答應留下來,什麼一作二作的,隨便操作操作我就服軟了。大概六天以後我就轉正了,到時候他有的是辦法扣住我。現在我在試用期,辭職三天離崗是勞動法規定的,所以主動權在我手裡。我想他腸子都悔青了沒把我提前轉正。以前我不會想這麼多,實在是坑踩太多了。

他這麼勸人不夠聰明,在我印象中,他其實一貫不那麼聰明。

幫他代筆的過程中,我數度懷疑過他資歷的真實性,THU的博士,曾經某大學的教授,卻甚至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也缺乏足夠深度的認知和見解。之前的文字採訪和雜質約稿都是由我執筆的,他的有些觀點幼稚到令人實在難以苟同,我只好咬牙給否了,幸好他是個唯結果論的人,既然事辦成了,也不在乎我怎樣編排他的觀點。

「教授,我是想去考影視編劇,這本科普書對於我找導師沒有任何幫助,有這時間我還不如好好打磨劇本。」

教授穿一身白衣,翹著二郎腿,說話過程中雙手比比劃劃,彷彿在演練某種劍法。這番意氣風發的模樣讓我想起五嶽大會上練成了辟邪劍法,同樣揮斥方遒的岳不群。

「你跟了我也快三個月了,應該明白,人工智慧才是大勢所趨,你去學這東西以後會被淘汰的。」他的面部肌肉忽而又緊緊崩住:「甚至,我可以說,五到十年,人工智慧就會把人類毀滅!」

兩個多月前初次聽到他這驚世駭俗的言論的時候,我疑心他有神經病,後來懂了,他是在走靠極端言論博眼球的路線。和我講,大概是為了給我洗腦吧。

「人工智慧都要把人類毀滅了,那我自然更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怎麼能困在這一方天地等死呢?」我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其實每次聽到教授的這個十年傻逼言論我都想跳上桌哈哈大笑,然後跟他講畢十三版狼來了的故事。

我很想告訴他,您這不是洗腦,是侮辱別人智商,還有,您給我的那些,根本不配做我文章的標題,甚至不配出現在我文章的評論區。

可惜,我長大了,不能了。

教授深吸了一口氣,飛快得轉換思路:「你不能這樣想,國家和社會費了這麼大力氣培養你,你應該留在能做出更大貢獻的崗位上,人活在世界上是要講奉獻的。咱們公司,致力於通過擴大公司規模和影響力,阻止十年以後的浩劫。你不是喜歡講情懷嗎,這就是最大的情懷。」

「教授,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以我目前的狀態,顧好自己已然無愧於社會,您確實要多操這份心。」

「你年紀輕輕怎麼能活得這麼自私,你要奉獻啊,奉獻才有了人類社會。」

這句話激怒了我,既得利益者、剝削者勸員工講奉獻,這不是虛偽,是深入骨髓的壞。

我有些認真得回道:「是掠奪,不是奉獻,特定時間節點社會總體資源是一定的,掠奪到更多資源才能過得更好,比如您開公司,就是藉助這個工具來掠奪資源,勸人講奉獻可太不厚道了。」

弱勢者對強勢者的主動付出,不叫奉獻,叫智商稅。

他笑了,這可能是迄今為止他笑得最真誠的一回:「你和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我讀博時候的很多項目都是掛在導師名下的,年輕人就是要多被掠奪一些資源的,這樣年紀大了才能掠奪別人,你說是不是?」

面具揭開來了,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那些每天對他點頭哈腰忍氣吞聲的員工們為什麼而堅持了。大多數人都以為自己也能翻身成掠奪者,心甘情願當了二鬼子,一輩子掙扎在虛無縹緲的幻覺里。這套操作,像極了龐氏騙局。

這些搞不清楚自身定位的二鬼子,整日替老闆操心,張口公司利益,閉口爾等小民。中原文明的發展軌跡決定了,底層人民總是有驚人的耐受性,只要留下一個狹小的通道,他們能在這狹小的幻想里折騰幾輩子。

為什麼父母小時候拚命逼我們念書,讀死書?因為這被認為是階級躍遷的通道,為什麼他們現在對你不滿意,因為他們不能相信你畢業以後還沒有初中輟學的同學賺得一半多。不是說這條路走不通,而是能真正完成階級躍遷的太少了,所以中產們又拚命買學區房,認為自己沒有邁入上流社會是書還念得不夠好……

這麼做不是不對,只是太著相了。

一個群體的利益不能自己維護,反而依賴於另一個群體發「善心」留通道。

而這些所謂的「善心」,只不過是怕物極而反,兔子急了咬死人。如果底層的人全都被抽去了脊樑和血性,上層的人還有必要維持這份「善心」嗎?

前些天路過南京站,看到大廳里裹著棉被睡在地上等火車的打工族,捨不得去隔壁快餐廳吃飯,只給小孩吃泡麵。他們是如此安分而溫馴,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他們是否也思考過、憤怒過,憑什麼他們生來受苦。

千年前那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振聾發聵。

現在呢?種呢?腫了。

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算你倒霉——可以請你喝一杯。

哦對了,最後,我離職了,歡迎約稿。

圖片來自網路,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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