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十年
圖片:丁緹·W·摩爾
作者:蘇·威廉·謝爾弗曼 Sue William Silverman
譯者:姚俁勐
校對:童曈
原文網址:http://brevitymag.com/current-issue/the-ten-year-wake/
在亞特蘭大某處辦公樓的停車場里,我坐在租來的車裡,等著一輛藍色日產開拓者——那是我之前的心理醫生蘭迪的車。我看了看手錶。他遲到了。現在已是2005年5月13日上午10點15分。自從幾年前我搬去了密歇根,就不再是蘭迪的病人了。也許他現在換了輛車。我決定去大廳等他。我把自己的來意告訴了接待員,她看上去十分吃驚,告訴我蘭迪在兩天前就去世了。心臟病。我早就不是這裡的常客了,所以她也不知道我會過來,她很抱歉……
她請我去蘭迪的辦公室一個人待一會,別著急。
我跌坐在熟悉的藍沙發上,心裡好像空了一塊。
十年之後,2015年5月13日,周二。我經歷了三次變化:最初,我是蘭迪的病人。之後,我突然得知他的死訊。如今,在這個讓人悲痛的紀念日里,我待在密歇根的家中。我一直用現在時講述著這一切,因為蘭迪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他一直都在。
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我看到了他的眼鏡和一個記事本,記事本上夾著一支綠色的鋼筆。杯子里還有咖啡殘渣。地上還留著他的耐克網球鞋。
我把他的眼鏡放進我的手包里。幾分鐘後,我打電話給我的一個朋友,他勸我說,我現在頭腦不清醒,不該偷走蘭迪的眼鏡。他的家人可能會想要這個。
我把眼鏡放回沙發上,也打消了拿走耐克鞋的念頭。我轉而從記事本上取下了那支筆,決定帶走它。筆上印著一行字:美國家庭護理供應,喬治亞州。
茶几上放著一個珍珠粉色的海螺殼,產自西印度群島,那是我離開喬治亞前送給他的臨別禮物。我也把它放進了我的包里。
一如往常,他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冷。總是過冷。就好像他還會一直等著我求他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一樣。
我未曾料到要參加葬禮,所以沒有帶什麼合適的衣服來。我去了距離他辦公室大約一英里的一家精品店,店裡新衣服的顏色和氣味讓我頭暈目眩。這些衣服比我本人更有生氣。紅色的,紫羅蘭色的,黃色的。上衣,短裙,長裙。沒有一件合適的。一位店員問我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我搖搖頭。我沒法說話,就好像喉嚨口被喪服堵住了一樣。
星期天,我站在阿靈頓紀念公園的墓旁,身邊是蘭迪的家人、朋友、同事。墓園裡沒有一絲風。我的每根肋骨都好像被凍在了一起。拉比禱告著,但是聽不出來他說的到底是希伯來文還是英語。我穿著在另一家店裡買來的棕色長裙。之後我再也沒穿過這條裙子。幾年來,它被我鬆鬆垮垮地掛在衣櫃里,直到我把它捐獻給了救世軍[1]。葬禮結束了。有人遞給我一把鏟子。我把一鏟喬治亞的紅土倒在蘭迪的棺木上。我沒有聽到土砸在木頭上的聲音。
詹姆斯·鮑德溫寫道:對逝者而言,他們的日子已經結束了;而我不知該如何度過我的餘生。
駛離墓園的路上,我把蘭迪的筆放在副駕駛座上。我擔心我可能會忘記他帶來的「家庭護理」,忘記他帶給我的心靈上的關懷。現在的我該怎麼告訴當時的我,不必憂慮?告訴當時的自己,我會在文字中支撐他,重塑他,帶著他走向未來?
在飛去喬治亞之前,我在密歇根收到了蘭迪的一封郵件。那是他去世前的幾個小時寫的。早些時候,我先給他發了一封郵件,告訴他我很期待見到他,但是有些緊張,離上次見面過去了太久太久。
他回復道:「我還在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夜色降臨在亞特蘭大的機場。飛機的燈光太亮了。刺眼。我的樣子倒映在窗上,灰白得近乎透明,就好像我走進了玻璃中,在那裡我不會感受到蘭迪的離去。就好像我才是幽靈,而他不是。
也許我應該拿走他的眼鏡。畢竟,他是第一個懂我的人……彷彿如果我帶著他的眼鏡,他就能永遠看著我。
我把他的郵件保存了下來。「我還在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十年過去了,一切都好,一切也都不好。
我想要回復他。
我真的想。
這就是了。
[1]譯者註:救世軍是一個基督教半軍事組織,致力於幫助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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