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心

你離勇敢，到底有多遠？

是一步之遙，而不是一念之間。

很多事，我們想到了，但做不到。所以那一步，註定遙遙。

※01

蘇格蘭風情的民間小調，手風琴樂音裊裊，穿裙子的長髮男子，眼眶深邃如海的女人，皮膚白皙的臉上開滿冬日陽光般的笑意。女人們端著木盆，男人們結群舞蹈，山坡間的青草與林木葳蕤蔥籠，日子像一本打開的寫滿知足喜樂的書。

生活平靜歡快如叮咚作響的小溪。

我們正是這小溪中的游魚。幸福使我們歡欣，使我們安樂，使我們麻痹於知足與善良。當隱匿於叢林間的獵人舉起手裡的魚叉或木刺，我們用肥美的身子經受那突如其來的殺戮與攢刺，然後在汩汩而出的殷紅鮮血里掙扎、絕望。

我們曾滿懷熱切地期望著人心向善，遠方的來客捎來天邊的雲彩或寫滿吉祥的帛書；我們曾懷惴著童真的夢想踏上人生之路，在某個晌午，我們造訪某座城市或某個村莊，那裡，住著一位上天把她命名為我的妻子的姑娘。她有聰穎的眼睛，有靈巧的雙手，她輕輕捧起我們的臉龐，說親愛的，我將為你盛來乳酪與甜餅，我將清洗縫補你沾滿塵埃的衣裳。

我們相信，那將是我們成長之路終將抵達的幸福。她一直開在哪裡，如路邊的花，如溪畔的枝，如房舍門前樹梢的一粒果實……她等待著我們的手，輕輕一撫便置身於我們濕潤的掌心，那裡橫卧著一條長長的紋線，人們說，那條線，名叫愛情。

※02

我們不是不勇敢，只是勇敢，一直在幸福的門外看風景。

穿裙子的長髮男子會在某個雨後的清晨前來叩門。他的馬蹄，輕柔地不驚擾林間的蘑菇，不吵醒昏睡的烏鴉，在露珠晶瑩欲滴的草葉間，它的堅硬像枝上的柳絮一樣輕靈而柔軟。

他是自由的天使。兩手空空，雙眼長滿不屈的藤蔓與殼的憧憬。

生過死過，來過去過，我們在別人的劇情里一次次叩問自己勇敢的心。那裡，住著一位救民於水火的蓋世英雄，門外，是一個在生活里佝僂著身子的討活的小矮人。

在成長的路上，我們一路長高，一路縮小。長高的那部分，終於伸手摘到了果實；縮小的另一半，在凄風冷雨中掩耳盜鈴。

我們說，它叫聰明。

如果愛情蘇醒，午後的陽光分外妖艷，荷塘的月色拾掇了夜晚，牆角的風鈴掙不開眼睛……如果我遇見你，像是看見一位失散多年的親人。

我將用小矮人幹掉蓋世英雄。在芳草茵茵的草原，馬兒們親吻屬於它們的鮮嫩，花兒們昂頭控訴蝶兒的專情，我們靜若處子，處變不驚。

我們像華萊士一樣在原野上馳騁勇敢的心，用現實打開夢想的門。

※03

哈里路亞，通往幸福的墓地路過一座座寫滿相思的長亭；哈里路亞，月過中庭的夜晚錯過多少失意的流星；哈里路亞，在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里悲憤莫名、淚落滿襟。

哈里路亞，就讓我站在荒郊，打量一城昏睡的燈火，目睹你們寬衣就寢，背負莫名的傷，探訪下一個春天下一座城。

哈里路亞，當自私焚燒我的勇敢成灰燼，那燼里，一定有顆破碎的心，有個被生活灼痛了而四散的靈魂。

華萊士要拒絕妥協，拒絕肉身麻木以經受荼毒的酷刑，拒絕來自王妃的愛情央求，拒絕一切被自由禁錮的低頭與聰明。

一如豫讓要拒絕友人曲線復仇的聰明，一如石達開在凌遲時喝斥痛嚎的下屬，要勇敢地昂起高貴的頭顱！

當萬千繁華在歲月里風流雲散，我依然記得來時路上的一碗冰冷的水，一個善意的眼神，一個懵懵懂懂的下午和一張被無數個臀問候過的條凳。

我是我醉酒後的靈魂，我是我迷路時的眼睛，我是我半截身子長滿泥土的根，我是我醉生夢死見之不得的那個人……

哈里路亞，我勇敢地寫詩，勇敢地在平庸里用文字澆祭我劈柴喂馬的餘生。

哈里路亞，請你務必在下一處溪水橋頭浣衣，當我手持柳枝彈去長衫上的灰，你傻傻地，對著水影中我的倒影……

那個人，他好勇敢！你說。

你說，他好象一段早已消失了的黃昏。

然後你唱——

昏鴉、老樹、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