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愛的美劇：《Mad man》

有一部劇在我心裡至今都佔據著top 1的地位，並且預計十年內不會變，這部劇就是原AMC出品的《廣告狂人》。

拋開它本身所獲得的一堆殊榮不談，它講故事的方式，它所塑造的人物，是如此細膩入微又不過分戲劇化，有人在裡面看到華美的服飾，有人看到漂亮男女的情感糾葛，有人則看到了人生的起起伏伏。作為半個世紀以後的（前）廣告狗，我們的工作方式，人生夢想，曾經都能在劇里找到對應，距第一次看已經四五年過去了，我也已經離開廣告一年多，最近又把這部劇一口氣重刷了一遍，沉浸到上世紀60年代麥迪遜大道那一群人的困境與夢想里，生活的真相一層層揭開，仍然為從前唏噓過而唏噓，從前不甚了了的如今有了自己的答案，十幾天，看著這些驕傲的麥迪遜廣告人從天真到頹唐，從青澀到成熟，他們的鎏金歲月在劇里上演，劇外看戲的我自己，也像是過了自己的小半生。

劇集的主要背景設定在六十年代的紐約，那時候美國仍處在冷戰和種族衝突的陰影中，不時爆發的小騷亂偶爾會影響到人們的正常生活，與此同時消費主義正在形成氣候，中產階級方興未艾，老牌權貴衰落到只剩下人們嘴裡的傳說，科技的發展也一點點地滲透到日常領域，人們心中焦慮和希望並存，女權主義、嬉皮士、激進左派堅守著各自的立場和主張。在這個充滿可能的城市裡，Mad man穿著一絲不苟的三件套西裝登場了，時代只是背景，人性在裡面上演著永恆的劇目，太陽底下無新事，他們所經歷過的一切，我們今天也正在經歷。

1、如果一切只是徒勞：《Mad man》男性群像

從來沒有一個行業，像廣告這樣既顛覆又守舊，既反映時代又傳承經典，既包羅萬象又淺薄封閉，既依賴個人情感又反對自我意識。浮華的表象之下，是廣告人們自帶的加班基因和工作本身的服務屬性，這裡是一扇窗口，更是一個舞台，男人們渴望著權力、成就感、以及讓他們確立自身價值的東西，女人們則更多希求一份安全感，這一部分留待後敘。單說廣告，一次次地競標、拿下客戶，再一個個地失去他們，這一過程是如此的讓人慾罷不能，充滿追逐樂趣。

廣告行業有一個人人心知肚明的「潛規則」，你拿下客戶的那一天，也就是失去他們的開始。從來都是在合同簽訂之後問題才一一湧現，磨合不暢、團隊人手不夠、利潤太薄，哪一種都能令雙方「累覺不愛」，如此說來倒與婚姻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婚姻的不同之處在於，合同的有效期限常常被默認為終生。正是因為合作太難，所以每一項合作的達成，前面都需要足夠讓人腎上腺飆升的前奏，對於婚姻來說，這種前奏無疑是戀愛，而對於廣告人來說，這種前奏就是準備階段的競稿，比創意，比實力，比關係，當結果落定，一句「you win」從甲方嘴裡輕輕吐出，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幾乎足以抵擋始終縈繞在漫長人生里的「無意義感」。

當然首先要說Don，這個廣告天才，絕對主角。他神秘，寡言，讓人猜不透，他身邊的人，朋友、妻子、對手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劇里的他被設定為盜用了別人的身份，自小貧苦無依，母親是妓女，因為生他難產而死，爸爸是粗暴的農民，他的名字「Dick」也透露著命如草芥的意味。這一重的生活主要在偶爾閃回的童年記憶中透露，我們主要看到的他，是有著優渥收入和光鮮地位的廣告公司合伙人，創意總監。這兩者的連接點是多年前朝鮮戰場上的一次事故，他的長官死了，而他活了下來，從此他就用著長官的名字，帶著誤打誤撞得來的英雄勳章，開始了他在紐約市白手起家，一路奮進的旅程。

他心裡有一個龐大的暗世界，屬於Dick的那部分卑微、醜陋，被他仔細地藏了起來。敏感的天賦把他帶上了通往頂尖創意人的道路，就好像冷暖洋流的交匯處總會形成最上等的漁場，因為見識過各種人性的側面和幽暗之處，遇到總是要挖掘人性共鳴點的廣告業，才能迸發出耀眼的光芒。他很快脫穎而出，扶搖直上，而一邊背負著自己的身份之謎，一邊努力扮演著事業有成的上流階級，這讓他冰面上的行走岌岌可危，始終按捺不住破壞這一切的衝動。

他身上所擁有的這種衝突，可以說也正是所有廣告骨子裡的衝突，各種廣告通過正面宣傳、講故事等途徑所竭力描繪的那樣一個「美麗新世界」有多誘人，背後的不堪和幻滅就有多驚心。Don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總是讓自己保持著高超的平衡，站在立體世界的某一處，選取到那一部分人們想要看見的東西。這種「平衡術」讓他一貫出奇不意，當所有人都以為事情不會再有轉機的時候，他會拿出讓人驚嘆的解決方案化險為夷，當大家都準備開始慶祝的時候，他卻又衝動行事，搞砸勝利果實，讓劇里劇外的人都恨不得朝他臉上揍上一拳。

正如他自己所說，「好創意和爛創意常常只有一線之隔」，人生的高潮和低谷也只在瞬息之間，他苦苦奮鬥得來了如今體面的一切，一個弟弟的出現就如同舊時光的鬼魂把他嚇得方寸大亂。為阻止國防部對自己的例行調查，又主動放棄了幾百萬的航空大單，害得初創期的公司差點挺不過去。但是他真的害怕失去嗎？看到最後，發現其實也並沒有那麼怕，幼年時期，他鄉下的家裡來過一個流浪漢，這個流浪漢曾經也是有著房子、妻子、孩子的體面人，如今過著流浪生活反而覺得更加自由。，幼小的他得到啟發，隱隱開始明白人所追求的大多數東西都是身外之物，一無所有也可以過得下去。

當他也經歷了足夠多的broken，婚姻、家庭、愛、事業都離他而去，失去了一邊下墜一邊努力拉住的巨大張力，真實的自我反而得以整合，大結局處，他跟互助小組某個哭訴著「不相信有人愛自己」的心碎男人報頭痛哭，在那之後，我們姑且相信他終於與自己達成了和解，以後是否還能重新開始，繼續做出觸動人心的廣告，那支可口可樂廣告歌或許可以提供一部分的答案。

很多人珍惜甚至嫉妒他身上的才華，但是缺乏他那一種始終遊離在外、冷眼旁觀的心態，所以總是用力過猛到弄巧成拙，業務經理Peter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Peter出身名門，但是到他那一輩已經破落了，父親又從來貶低他，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那麼在乎成功，渴望證明自己。從頭到尾，Peter走過了一條「努力向Don靠攏」到「發現自己價值」的成長之路，髮際線也越退越高，最後成了本劇少數擁有圓滿結局的「人生贏家」。

有趣的是，我看第一遍的時候對他厭惡至極，第二遍反而有些欣賞，中間隔了有差不多五年的時間，他還是那個他，但是我已經不一樣了，對人有了更多角度的審視。年輕的時候覺得他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絕對是我生活中會躲著走的那種人，現在再來看，覺得他這個人倒是始終表裡如一，活得真誠可愛。他從來對慾望不加掩飾，想要名，想要利，想要別人的欣賞和承認，同時他身上還有很多的理想主義，Kennedy、Martin Luther King遇刺的時候，他憤怒譴責渾渾噩噩只關心自己業務的同事，甚至明確表達不屑與這種人為伍。那種孩子氣的純粹是僅僅屬於他的。

對女人他總有真情，劇中數次為他愛過的人打架，跟鄰居家的主婦出軌後，有憂鬱症的女人被丈夫送到精神病院去電療，他前去探望，在她的床前自語「他的妻子，他的家庭，對於他永存的傷口，也只是暫時的療傷劑」，這段剖白說明，其實那樣一種幻滅感他也一直有，他所擁有的一切非他所願，拼盡全力拿下業務以換來短暫的昂揚，再拼盡全力去拿下一單，他是靠這樣才生機勃勃地活著，永不言敗。最後一季裡面，幾經浮浮沉沉，呆在加州分公司的他也會質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麼意義」，但這是Peter啊，失落也只有短短一瞬，編劇給他的happy ending，也算是對他認真生活的獎賞了。

花花公子Roger絕對可以算作是本劇的人氣擔當，他遊戲人間，嘴裡金句頻出，為人洒脫率真，這是好家世和金錢給他帶來的底氣，作為第二大股東，他的名字刻在公司門上，好像從來不幹正事，卻常常在危機時刻發揮作用，靠無敵嘴炮解救基友or公司於危難。他所代表的是那樣一種人生觀，及時行樂，生機勃勃，沒有什麼過不去，數次遭遇死亡威脅也並沒有讓他活的收斂一點。正是這樣一種樂天的氣質吸引了老牌法國女郎Mary（Megan的媽），也是他一直在中和著Don身上的悲觀氣息，這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他既是Don的提攜者、貴人，又甘心當他的綠葉，幫他擺平障礙，關鍵他做這一切全憑喜好，看不出半點機心，所以他總討厭動機外露的Peter。用一句陳年流行語來講，Peter看到他心裡應該會滾動彈幕：「我最喜歡看你討厭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了」。Roger對他們的諸多對手應該也是同樣心態，逮到機會就要損別人幾句，這些細小的快樂在他看來與所謂「走上人生巔峰」都差不多，所以在劇里你看到他成天東晃西晃，隨手勾搭，一般人所殫精竭慮追求的「成功」他才不在乎。總體上說來他的人生並沒有一個上揚的拋物線，最後孤家寡人，財產送掉了，女兒跟嬉皮士跑了，他也沒有特別失落。這一輩子算是不枉人世走一遭，如大荒山上的那塊玉一般，享盡富貴繁華又平靜落幕。

相似的人生經歷，還有可能走出不一樣的岔道。跟Peter同級，人生履歷也幾乎同步的Kenny，一直被Peter當作假想敵，但他卻恰恰擁有Peter所缺失的那一部分人格，凡事看得很開，還有隱藏的才氣，跑業務之餘寫小說，發表在知名刊物上，讓公司的正牌文案都羨慕嫉妒恨。關於他倆，英國來的人事主管Lane有一句很精到的評價，「你（Peter）的能力是讓客戶覺得自己的任何要求都能被滿足，Kenny卻有一種天賦，就是讓客戶覺得沒有任何需求」。這種客戶經理，是所有廣告公司（尤其是創意部門）都夢寐以求的吧。

同時也正是英國紳士的那份「看不開」害了Lane，無奈之下犯的錯誤要拿命去補。對這群美國人他有時覺得看不明白，公司的第一大股東Cooper老爺子應該是劇里最年長的人，因為活得比較長，見的事情多所以豁達睿智，平時穩坐他一塵不染的日式辦公室，關鍵時刻能當定海神針。第七季里，安排死去的他還魂給了Don重要啟發不是沒有道理的。SC廣告公司經歷幾輪變革，名字從兩個字變成一長串，再變成「SC & partners「，人是其中最核心的主題。在變革中消失掉再也回不來的Sal、Paul，出了精神問題的天才文案Ginsberg，以及猥瑣寫在臉上，志向不高，壞也壞不起來的Harry，有創意能力，卻缺乏Don那樣一種彈性的Ted，還有我一直很偏愛的賤賤的美指Stan，他們做著現在的廣告人也仍然在做的每一件事，定策略，想廣告語，追熱點，危機公關，事件營銷，數據追蹤，像「不知道，但感覺就是不對」、「你讓我很失望」這種每個廣告人都很熟悉的話，60年代的客戶們就已經開始這樣說了。

最後一季裡面，漢堡大廚競稿前，明明已經想出了眾人都滿意的創意，到臨頭還是覺得不對，又連策略推翻重來，看著實在讓人深感人生無奈，但這就是廣告，這就是廣告人，不「行到水窮處」，就沒有辦法「坐看雲起時」。

廣告是消費的藝術，被很多作家、藝術家定義為通往幸福的一條歧途，而它所反映出來的這種粉飾太平也算是現代社會的真實一面，從第一季開始，Don與他的畫家情人，以及後面Peggy和左派記者男友、Roger和逃離家庭的女兒之間的衝突就一直貫穿著這種矛盾，反對廣告的人說他們只會製造謊言和慾望，他們賣的東西對幸福於事無補，廣告人自己也在經歷著內心的不斷推翻和認同。

大結局定格在Don在海邊仿若有所領悟的畫面中，但在這之外，還是有一堆問題沒解決，許多懸念沒有交代，他還會做廣告嗎？他跟患了癌症的Betty見面了嗎？習慣了圓滿、逆襲、成功的觀眾們把這種開放式結局指為爛尾，實際上真實的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沒有什麼事情完成了就好了，你所要戰勝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最後可口可樂的廣告歌與其說是完美植入，還不如說是一種反諷，「這就是我想要的美好」，買一罐可樂，就幸福了嗎？

但是反過來想——當你終於懂得如何「活在當下」，一罐可樂真的有可能等於幸福。

2、人生何處不judge：《Mad man》女性群像

女權是一個從它誕生起就不斷起起落落的命題，我們從《Mad man》裡面可以看到上世紀的美國女性，在自身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狀況下，拚命擠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有榮耀也有孤獨，有安全也有束縛，方生方死，再對照如今我們所在的社會裡女人們的生存環境，很容易生出「沒有什麼是靠得住」的感嘆來。

時代和命運鑄就巨大合力，具體到每個女人身上，又鍛造出不同的人生。每個人要面對自己的命就已經拼盡全力，能跳脫出來看這一切的確實難能可貴。《Mad man》里的女性種類繁多，有從小遵循清規戒律以致在生活的重壓中失去方向的主婦，也有天主教家庭出來卻堅持自我的事業女性，更有從小被當「萬人迷」培養最後要靠工作能力吃飯的大美女。有時候你發現，只要身為女人，就要無時不刻的面對著來自各方面的judge，安分的，有人說太平淡，大膽的，有人覺得你過得很慘，美麗的，人們總以為她會靠顏上位，不美麗的，那更是要遭遇無窮無盡的惡意，所以到底什麼才是自己追求的價值呢？

Betty是Don的劇里合法官配，事實意義上的第一任妻子，生了三個孩子還跟少女一樣，穿蓬蓬裙，細腰不盈一握，金髮向內彎，一雙菱形的大眼睛璀璨動人。他們一家住在郊區的大房子里，單從表面上看，這是「美國夢」最讓人羨慕的一部分，何況男主人英俊瀟洒，孩子也漂亮可愛，讓鄰居家都不由發出「look him」的讚歎。

Betty每天的日常就是侍弄孩子，打扮自己，做飯洗衣服，然後坐在餐桌邊抽煙，跟鄰居主婦八卦。但是從一開始就暴露出她有很嚴重的焦慮，以至於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以現代心理學的某些說法來分析，她自小生活在母親嚴厲的管教中，一舉一動皆要符合「淑女范兒」，談論自己都是十分失禮的行為，婚後的生活圈子又窄，這些無形的束縛會讓她把能量都用於內向攻擊，約束孩子，約束自己，包括約束老公，這些約束所激起的反彈必定會讓她屢屢失控。

Don不是不可以對她坦白前塵往事的，但以他對她的了解，她自小形成的這一種道德潔癖一定會令她幻滅，就像她說出軌後的鄰居丈夫「犯了錯就要加倍回報」，對鄰居丈夫的看法無形中暴露出她跟Don內在的分歧，她認為那個男人被發現、被原諒以後應該更愛他的妻子，他長胖了也是「生活幸福的表現」，Don卻不以為然，覺得此男必定很壓抑。

最初兩人的結合多少也是為了各自的面子，無論從哪個層面，對方都算是好的結婚對象，但結合以後，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之間隨著生活瑣事的消磨壁壘愈深，他們像一對典型中產夫妻一樣維持著光鮮的生活卻無法交心，而要吐露自己的慾望又讓Don頻頻去尋找外遇，這一破綻更是加速了他們的分離。

第一季裡面，他們住的社區搬來一個離婚女人，主婦們私下裡八卦，都懷著一種憐憫，「無法想像到這個年紀還為錢操心」。只是以旁觀者角度來看，她們所擁有的一切，也正在成為束縛她們的堡壘，令她們動彈不得，不敢輕易離開「面子上過得去」的這一種生活。深感壓抑的Betty，有限度的放縱不過是對著小男孩傾訴，拿槍打鄰居的鴿子，以及懷著一點惡意去促成朋友的婚外情。Don是她第一次愛的人，一切都這麼完美，包括她一直對於完美的想像「要在老去之前消失」——結果一語成讖。

對著各種評論一起看，有時會感覺觀眾們有一種「anti男主老婆症」，同為AMC出的《絕命毒師》，老白的老婆也被觀眾各種看不慣。這種劇塑造人物的標準當然不是為了讓人喜歡或討厭，真實的人生也是一樣，每個人都會有複雜多面，好在生活仍教育了Betty去欣賞參差多態的美，最後被檢查出癌症以後留給女兒的遺書里，她發自內心的讚賞了女兒的叛逆個性，這個一生求完美的公主，死在盛年未嘗不是得償所願。

Peggy是Don的徒弟，也是他「自我的延伸」，在這個劇里算是有著開創意義的女性角色。她畢業於秘書學校，對未來人生的想像一開始不過也是做個秘書，然後嫁個好男人而已。一進公司就被John灌輸了一些作為女性的辦公室生存哲學，她也曾充滿困惑地嘗試過，轉折點是Freddy意外發掘了她文案方面的天賦，從此「像個女人一樣」這條路就被她自己堵上了，她一個人，金刀立馬地、奮勇直前地做到了首個女文案，首個女創意總監，其間悄悄生了Peter的孩子，被師傅拿錢甩到臉上，找過各種不合拍的男朋友，她背負的有多少，掙脫的就有多少。

那群男人在辦公室里對她寫文案的評價是「好像看到小狗彈鋼琴」，第一個文案被採用，她開心地召集全辦公室去慶祝。到後來在公司里當了好幾年文案，做了無數作品，還有人以為她是用性換來了這一切，這條路荊棘叢生，她也曾面臨無數鬆開手掉下去的瞬間，但是自從Don到醫院看望剛生完孩子一塌糊塗的她，告訴她跨過去，「過你自己的生活」開始，她就被注入了一股不會磨滅的力量，不再因為自己的性別而限制自己，「順從自己感受做事」最壞的結果已經嘗到了，還有什麼呢？

Don對她的意義太複雜，精神導師，指南針，她奮力想要追上，又奮力想脫離他影響的那個人，第一次被收購後脫離出來準備創業的時候，Don並沒有考慮她的感受，直接讓她收拾東西跟著，她的自我意識爆發，反問「憑什麼」，Don又親自登門勸說，「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勸你為我工作」，他認為這個小姑娘在某種程度上是明白他的，知道他們所共同遭遇的自我評價困境，後來在他幾次脆弱的時候，Peggy都默默地陪在一邊，他培養了她，又親手把她送上更大的舞台，最後Peggy在大公司站穩了腳跟，身邊有「多年好友成lover」的Stan陪著，不管再過十年還是二十年，她做著自己擅長的工作，內心逐漸充盈，幸福觸手可及。

我喜歡看Peggy跟她那些小夥伴們一起工作的樣子，那群年輕人里就她一個姑娘，有人覺得她異類，有人覺得她有趣，這不是「春藥」一般的有趣，而是散發著勇氣的有趣，她憑她的才華和努力贏得了尊重，最後抱著一副「黃圖」大搖大擺進麥肯的酷勁兒，brave！

John這個女人更為豐富，她長得漂亮，也很有作為美女的自覺，但同時一點也沒放棄自己在專業能力方面的努力，「辦公室不相信眼淚，要哭回家哭」這種句子她早在半個世紀前就提出過，辦公室範圍內，沒有她搞不定的麻煩。她對自我身份的認知，也是在不斷被judge中突圍的，一開始教Peggy安守女性本分，以贏得較順滑的職場生存環境，後來反過來被Peggy影響，學著用舒服的態度去逐漸插手業務方面的事情，她為公司做了很多，卻像全職主婦一樣隱形，付出的東西難以計算，工作十幾年還被人當秘書對待。美貌是她曾經依仗過的東西，但帶給她的麻煩也不少，她的身材總是在遭到覬覦的同時被各種取笑，「賣身「換來的合伙人身份來得不無屈辱，脆弱的尊嚴經歷一點變動就被殘酷清零，是誰說漂亮的人會活的比別人容易一點？

郊區的主婦都抑鬱，獨立女性會遭遇各式各樣的尷尬處境，一結婚就容易掉進傳統社會對女人的期待，不婚的又把自己徹底擺到了對立面，John是其中少有的總在嘗試，還精明地把握到了每一次上升機會的女人。發現千挑萬選的老公外強中乾，放棄也就放棄了，好男人邀她一起享受生活，但對事業的渴求更為重要，最後還是選擇了事業。被男同求婚時，她拋下一句話：「我想要愛，我寧願帶著這份期望死去。」只是這愛，終究還是自己愛自己來得更可靠一些。

Don的第一個藝術家情人Micky剛出場時風采照人，才華耀眼，結果最後落入了毒品的深淵。Anna和Betty都身患惡疾，曾引為知己的猶太女老闆Rachel也因病去世，加上她，跟Don有過情感關係的女人病亡的就有三個了。除了Megan得了一大筆錢，這些女人隕落起來總令人錯愕惋惜。所以也有人說這部劇有《紅樓夢》的意味，「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對於女性來說，她們的天空仍然是低的。現在我們有了很多一邊工作一邊做家務帶孩子的女人，而在劇中，Don對這一種生活的評價是「太悲傷了，不適合做成廣告」。

跟Don有過短暫情緣的Faye博士倒是一個現代女性的典範，高知，漂亮，只是未免有些「高處不勝寒」的冷清感，她未嘗體會過傳統女性那一種掙扎，看到給旁氏做的調研結果，也能很置之事外地說「女人最想要的還是婚姻」，她不喜歡做家務，更坦誠自己不會帶孩子，而在Don選擇第二任結婚對象時，恰恰是她所缺乏的母性成了Megan勝出的砝碼。看到很多人對她還念念不忘，現在像她這樣的女人是越來越多了，或許可以算作是一種進步，不過要等到男人們學會欣賞這樣的新女性，花的時間還要更久一點。

那些能夠掙脫出來的女人終究是幸運的，看時代劇總會發現有趣的一點是，在很多女人沒有地位的時間和地域裡面，都有憑著強大生命力跳出了束縛的勇敢女人，那個笑起來像狼一樣的女人Bobbi就是個厲害角色，也是她告訴Peggy去平等的面對Don。既然總有一部分人會不尊重你，你又何必去討他們所有人的認同？片尾Don的侄女Stephanie因為難以面對別人的judge哭著跑出門，看上去這些judge的聲音會內化為她自己的，讓她晝夜難安，她會最終學會無視這些嗎？也許吧。

3、愛又如何：《Mad man》愛與欲

「愛這個詞太泛了，小孩聽不懂，大人不會聽」，這是Don對下屬一個廣告作品的評價。「愛」總是被當作一副萬金油，哪裡都可以抹上一抹。人們在生活里處處聽見，實際上它仍然是罕有的，一個人一輩子也就能得到那麼一點點，有些人乾脆沒有。

我們仍然相信那些人是愛過的，Don和Betty，Don和Megan，Don和他前後數任情人。Roger和Mona，Roger和Mary，還有Peter，他對女人像工作一樣充滿誠意，跟他老婆Trudy算是劇中不多見的一對從頭堅持到尾的伴侶，即使中間有過出走時光，最後仍然回歸了原裝家庭。只是人對於愛的期望總是沒有一個理性值，要麼過高要麼過低，隨著生活的打磨，可能會無限趨近，而那些在期待錯位時彼此傷害的雙方，也只好化為遺憾，變成回憶了。

Don在跟Anna描述Betty時，說她是個「快樂的女孩」，說起來嘴角帶笑，即使是為了面子，也有一些純粹的愛吧。而對雙方的初婚來說，這愛裡面都附加了太多的願景，漸漸地他們都承受不住了，Betty逐漸發現自己的價值在縮小、泯滅，家庭教育又讓她不斷告訴自己「要知足」，Don走的越遠，他所拋下的那一部分拉住他的力量越大，所以他用出軌去釋放。隔膜愈深，Betty日漸瘋狂抑鬱，她需要被好好抱住安慰，坦誠溝通，Don卻一再逃避，可能一直以來他也裝得太累了。根本上，他還是對愛不抱信心，認為自己將孤獨終生。

他寫給Betty和解的信裡面說「沒有你，我將永遠孤獨」，其實他自己不願承認的是，有了她，他也將永遠孤獨。在給柯達做提案時，幻燈片播放著他們一家人曾經甜蜜的種種，而他的解說裡面，這是一個「勾起痛楚的地方」，越美好越刺痛，越想擁有越要失去。第二次婚姻裡面，他對Megan坦陳自己「不知道怎麼愛孩子」，「越假裝越覺得吃力」，情濃時刻Megan也隨口說過「沒人愛Dick，除了我」，可是被離婚以後成熟了一些的Betty一語道破：「可憐的女孩，她不知道愛他是親近他最糟糕的方式。」

的確，當一個人厭憎自己的時候，對別人給予的愛往往不知道如何處理，他不知道這是一份「需要償還的好意」還是「註定會失去的溫暖」，所以往往表現出來的是抗拒。跟最後一個保持長久關係的情人Savia相處時，兩人互相約定「不要愛上」，但人的感情註定無法控制得遊刃有餘，果然最後還是一地雞毛。Savia為他祈禱的「願你得到安寧」，註定還是無法實現。

愛是需要終生學習的東西，好在看到《Madman》裡面，有一些人算是順利畢業了，Peter真心地喜歡過Peggy，他們一時衝動犯下了錯誤，後來Peggy對他坦白以後，這兩個人又共同守住了邊界，從此以工作關係相處。他跟Trudy其實一直很合拍，只是一些「不甘心生活就這樣了」的心態在干擾著他，而正好Trudy也在原地沒有走遠，他出走一圈，歸來仍然可以回家。需要注意的是，不要誤以為Trudy是放棄自我、苦苦守候老公歸來的那種笨女人，她只是懂得自己想要什麼，知道怎樣順勢而為。彼此問過自己的內心，「愛嗎？還愛」，那就原諒他吧。

Peggy在親密關係上是個十足的傻妞，也是因為內心不是很自信，對感情有種來者不拒的糊塗，連Duck這種人都糾纏過。30歲「高齡」依然單身，這在那個時代已經夠格算做老姑婆了。最後一季裡面，她觸景傷情，想起做母親的痛，對Stan說「她只是非常年輕，順從內心感受做事，結果犯了錯誤……她應該像個男人一樣爬起來，繼續過完剩下的人生。」 Stan立刻理解了她。後來他倆傾吐真心，相擁在一起的時候我快哭了。儘管平時沒少吵架，但有事的時候總是第一個想到他，一聊起來就開懷大笑，沒完沒了，傻妞到最後才知道這是愛呀。

她第一次辭職，離開Don的時候是我最百感交集的一幕，因為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時刻。從走出門的那一刻，她開始真正地成長為她自己。曾經在得知Don與Megan結婚時找John抱怨：一旦出現一張漂亮臉蛋，我們努力了的一切就泡了湯。她們都有過無數次質疑自己選擇的時刻，這種糾結在古代的中國也有人表達過，魚玄機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在她們的故事裡，這句話有了另一種解釋，本來以為找到「有情郎」是最天經地義、也最自然而然的途徑，卻發現在找的過程中獲得了更為珍貴的無價之寶。

不少人說Megan有心計，虛偽，覺得她靠偽裝贏得了婚姻，又輕易地放棄了經營，去追求自己「所謂的」事業，是一個只能共享樂不能共患難的虛榮女人。實際上她對Don仍然算是是有過愛的，這個人出現在她面前，是一個剛離了一次婚的心碎男人，有錢佬，同時也是她真心想要跟隨的創意天才，她對這段關係有著不少帶著光環的幻想，最後又被生活一一擊碎。最後她憤怒地找Don抱怨他浪費了自己的青春，卻意外得到一張百萬支票，這麼多錢，用來當作愛的代價也算是一筆兩清的交易。

作為拜金女郎形象出現的Jane，跟Roger的那一段很有意味，她說她曾愛過Roger，但Roger並沒有愛過她。相信這是她的真心話，Roger雖然已近花甲，仍然不過是個貪玩的小孩，摘一個丟一個，她卻在這個男人身上寄寓了除金錢之外的更多希望，清晨起來躺在床上一腔柔情地念詩，Roger只是覺得這個舉動有點好笑，說「你還會寫詩啊」，最後她讓Roger給她一間公寓作為分手禮，一個沒有Roger氣息的地方，Roger卻還是在這間房裡把她推倒，隨手毀了她微小的堅持。

一個人終究要學會，愛是一段關係裡面那個「1」，更多的「0」要靠自己去經營，知進退，守邊界，懂支持，這些都很重要，而不管千瘡百孔，或是漸行漸遠，愛仍然應該被看作是美好的東西，值得善待。重看一遍《Mad man》，感覺又夠上了一點編劇的思路，人性是一個太豐富的課堂，每一層有每一層的真，優秀的影視作品卻可以帶給我們更多的洞悉，人活著就要不斷參悟，每一個別人的故事裡，看到的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