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從軍行,老大始得歸
作者:暴力文人
我不複員,也沒到轉業的年限。今天要講的,是我在基層任職三年,遇到的見到的想到的關於進退走留的故事。
1.老科長
不得不說,在部隊當到師機關科長的人,都非常的有特點。我今天講的,是我單位最後一茬副團職科長,因為自他們以後,師改了旅,團職科長就成了歷史。
我們那個單位特殊,十分特殊。當年我畢業分到哪裡,同學說,牛逼啊,王牌中的王牌!我故作姿態擺擺手,哪裡哪裡,只不過是生來被包圍的那群人里最先被包圍的一小撮罷了。
跟戰略地位一樣特殊的,是這裡的幹部升遷。40歲的副團職科長,在這裡正當其時,30歲當連主官,亦是正當其時。幹部一茬壓著一茬,曾經有個資深的媒體朋友貼切形容我們這裡叫:幹部黑洞。
即便是黑洞,即便任務重,即便常年頂著巨大壓力,這裡的人也多有牢騷,奇怪的是,這裡的幹部,精神頭比哪個單位都足。是真得要足得多,我記得我曾經所在連隊,17個幹部,1少校,8上尉,8中尉,茶餘飯後大家坐在一起聊的卻是如何改進訓練方式,如何組織年度野營駐訓,設備有沒有缺項,班長骨幹怎麼安排。這是親身經歷的真事。
跑題了,我說說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那位科長。40過了才從營主官提拔為XX科長,據說已經算另類破格了。這個科室主管該兵種特有的訓練項目,每過幾年會在上級統一協調下,接收地方廠家提供的訓練裝備。這件裝備關乎單兵生死。他上任後第一次接裝,單位試訓數據顯示該廠提供裝備合格率不達標。但另外兩個師都同意接收了,上級的態度也很明確。但在他這,對不起,關乎我的兵生死,不合格,不能過。最後這批裝備硬是被打了回去,重新來過。
2016年,我經手一個戰士的提干手續。提干卡片背後需要8個章子,其中一項便是該科長負責的訓練科目,提干要求達標。卡片送到他這裡,參謀一核對,對不起,這個傢伙考核成績不合格。後來幾經波折,據說還有領導出面,但科長的章子就是不蓋。最終,這個戰士的提干願望推遲了一年,直到這項訓練成績合格。
去年的改革中,科長年齡偏大,職務偏低,脫了軍裝。
2.老同事
我的老連長,84年出生,18歲考上軍校,四年後畢業到單位任職,要不是去年改革,單位換了個名字,那麼從理論上講,他從到工作崗位開始,直到脫軍裝離開部隊,前後十年,沒挪過窩。實際上,是真沒挪過窩。
他能力很強。我說的強,不是大家通常所說的基層主官的霸道,當然他也霸道,而是他的工作能力。他當連長兩年,連隊從前喝酒打牌偷跑的毛病得到了根治。一百多人的大連隊,獨門獨院,連續五年沒拿先進,在各級領導那裡差評都掛上了號,在他手裡卻成了戰鬥力最強的連隊,各級評比中屢屢奪魁的連隊,終於力壓群豪拿到先進的連隊。連隊戰士評價他,「有思路」、「捋得清」、「不折騰」、「有魄力」。
去年改革,我們都以為他這個絕對老的老連長該提副營長了,傳言也是這麼傳的,最後的結果卻是另一個樣子,他成了連隊尷尬的老老連長,我沒有多打字,因為來了一個新連長。今天,老連長終於脫了軍裝。
比老連長還慘的選手,我身邊恰好還有一個。他對我說:「哥32歲的副連,怪我沒本事嗎?」其實真不怪,恰恰相反,他是遠近聞名的才子,各類軟體用起來賊溜。有人質疑,這樣的人在部隊得不到提拔不是正好?免得部隊天天幹些花里胡哨的事,不謀打仗。那何苦要用他?憑什麼各種任務又想著他?拿個才子的名頭忽悠他?說到底,露了臉卻沒得到提拔,陰差陽錯的巧合有之,不可說的原因亦有之。
哪個少年不是懷著一腔熱血報國從軍,中年退伍,脫下的是軍裝,也是乾枯的理想。
3.新戰友
我的新戰友們很特別,應該說,是我們這支有著特殊使命的隊伍里,境遇最特別的一群人。我們有特別的使命,所以工作環境和任務也不一樣。直白的說,就是舒服一些。
今年轉業季,讓我重新認識到了這個單位的特別之處。三個前途無量的年輕營職幹部,突然之間決定要走,計劃報上去,順利的批了。當然這不是特別的地方,特別的是,幾乎所有人對這種情況都不感到驚訝。感到驚訝的,只有我這個剛來不到四個月的小萌新。
順風順水也想走,其中一位剛剛提拔正營的幹部的原因是這樣的:年前休假回家,和老婆一起參加聚會,在一幫子熟人面前,自己半點優越感都沒有。於是收假回來,他突然下了決心要走。
我本人過年回家參加家庭聚會時,和一桌子家人聊天,同輩兄弟姐妹中就我一個當兵的,長輩不免問起發展現狀薪資待遇等等,兩相對比,長輩感嘆:「部隊待遇現在真是不如以前了,不過報國從軍還是一樣光榮,好好搞,為家裡爭光!」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這話里話外透著的意思。
最近兩天,美軍擬改變幹部流動任職的部署方式在軍圈內引起熱議,議來議去,無非就是軍人待遇問題,更確切一點是組織對軍人家庭的照顧問題。我們某個小群里爭論不休時,有個30歲的正營幹部出來一錘定音:放眼全世界,軍人都不是一個理想的職業,部署方式怎麼改,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我所在的新單位,幹部晉陞速度至少在我們這樣一個不算小的環境里已經算很順利的了,但仍然人心思退。從前在艱苦單位,思退的人們還有一個調往舒服單位的奔頭,現在在舒服單位,發現仍然不能得到滿足,那就只剩下退役這一條路可走了。
4.朋友
是的,我說的是我的一個女性朋友。畢業三年半,年薪已過三十萬,甚至阿里給出的offer已過40萬。可是,那又怎樣,依舊阻止不了她想到部隊當文職的心。我阻止了到部隊做兄弟的衝動,依舊阻止不了她不想上班的心。如果不是迫於生計,不得不賺錢,這個班她是上不下去的。
她的生活可以說很理想了,幾天小長假就能出去浪一圈,工作費腦但是是自己擅長的事。這仍然阻止不了她平均半年一跳槽的節奏,用她自己的話說,幹了幾天就不想幹了,要換單位。
為什麼說她呢,兩個原因,一是圍城效應,二是直面生活的勇氣。圍城就不說了,司空見慣。說說勇氣。
據她介紹,地方職場就是這樣,跳槽是漲薪幅度最有效的渠道,但是風險很大,所以不是每個人都敢跳。敢跳的,一定是對突破現狀直面生活充滿勇氣的人。
職場里多的是缺乏勇氣的人,部隊這個群體也不例外。有時候我們在發泄對現狀不滿的時候,往往把鍋統統甩給體制。誠然,體制必須分擔這口鍋,必須分擔。我只有兩個疑問,一是穿著軍裝的人知不知道自己能為部隊做什麼,二是想離開體制的人是不是真的下定了決心並付諸實踐。
我之所以會有這兩個疑問,是因為我看到過太多在部隊混日子的幹部戰士,也看到了三十五往上,甚至更小的,大多就不願意主動離開部隊的事實。我還看到,一百個說要走的年輕幹部里,真正向組織提出申請的,能有一兩個就不錯了。是有明確的後果讓你不敢提,還是自己先嚇住了自己?幾千年中國社會崇尚中庸之道,撫慰了人們的狂躁,也扼殺了直面真我的勇氣。
有勇氣,不僅意味著敢於做出選擇,更意味著對選擇的執行。就算鐵了心要走,在走之前,也得先把自己當年選擇參軍留下的路,好好走完。
5.小結
曾經有個轉業的老大哥說:「我對部隊愛得深,所以責之切。」這句話放在這位大哥身上我是認同的,因為他一邊實實在在地在向公眾向揭示部隊的短板,一邊在比任何人都賣力的宣揚軍人正能量,他的崗位是宣傳幹事,這是他的本職。
但這句話換成別人,我就不一定認同了。多的是「責之切」,卻並未見行動上的「愛之深」。老科長也好,老連長也好,32歲副連的哥們也好,臨時起意走掉的三個營職幹部也好,他們的經歷各不相同,卻有一點,他們都干到了最後一刻。
我們都有一個體制會越來越好的願望,體制是死的,充實在這個體制里的,是一個一個你我這樣的活人。可以責,更需要的,是落實在行動上的愛。
聊以為念。願所有離開體制的兄弟海闊天空,願所有留下的兄弟馳騁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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