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重來,我要選···
1
那天阿木來找我,說要我幫他一個忙。
他的精神看起來很糟糕,頭髮亂糟糟的,一撮一撮地攪在一起。胡茬也稀疏地長了一圈,即便是眼皮耷拉著,也看得出眼瞼下布滿血絲的雙眼。更奇怪的是他眼睛裡的陌生感,那種感覺就好像,隔了好幾年的重逢,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以親近。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問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接過水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太驚訝了。」
他從大衣的內側口袋掏出了一本日曆,「我可以用它重置時間,這你信嗎?」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說信還是不信,他都要開始講一個故事了。
2
阿木再三保證,他是從一家兩元店裡得到的這本日曆。他還記得那天路過的時候,黃昏的陽光把步行街鍍成一片金色,街邊兩元店的小廣播里來來回回地喊著「兩塊錢,不算多,到不了美國新加坡。兩塊錢,不算貴,不用回家開個會。」
他既不記得是怎麼走進去的,也不記得自己是幾時出來的,只是到家的時候手上就拿著這本日曆。乍看上去這本日曆也沒有什麼特別,牛皮封頁看起來又舊又破,呈現出一種陳年的昏黃,內頁也只有簡單的數字和日期,更別說插畫和比基尼模特了。甚至有幾頁的字跡都已經模糊不清,看起來像是倒賣了無數回的盜版小說。可是日曆這東西,有效期很短的,誰又會倒賣這個。
直到4月1日那天晚上,阿木第一次忘記了撕日曆這件事。
第二天他煎雞蛋的時候發現冰箱里多了一個雞蛋,而在昨天晚餐之後明明只剩了最後一個。也許是記錯了,他也沒有多想,坐下來和往常一樣吃早餐看新聞。電視里的新聞在播一起交通事故,和昨天的路口視乎是同一個。這樣沒什麼好奇怪的,這樣的鎮子太小了,哪都是事故多發地段。
等到公司的時候,又在打卡機的地方碰到了老張,「來啦,哦對了,今天客戶來看方案,十點的會,PPT做好了吧?」
「客戶昨天不是已經來過了嗎?」
「你是不是傻了?4月1號的會啊,老闆昨天剛布置過。」
阿木掏出手機,飛速解開了手機鎖屏,主屏幕上碩大的四月一號字樣讓他呆立在當場。在他的記憶里4月1號那已經是昨天的事了。印象中接下來客戶因為堵車遲到了會兒,會議正式開始的時間應該是十點半,然後一直持續到了十二點,但最終客戶還是不太滿意這個方案,所以老闆讓小組重做一份,三天後再交上來。
可是現在為什麼又回到了昨天。
聽說人腦會偶爾接收到平行時空的自己傳來的腦電波,所以我們常常會覺得自己正在經歷的場景似曾相識,因為在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先一步經歷了這一切,而自己再接受頻率相近的腦電波的同時獲取了他的記憶。
對了,一定是這樣。阿木這樣安慰自己,一切好像有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了,這種怪異的感覺才讓他不那麼困惑。
3
等到了晚上,阿木還在看著桌子上的日曆發獃。因為每過一天阿木就會在晚上把當天的日曆撕掉,而這一次他回想起來白天的一切卻更加清晰深刻。客戶果然堵車遲到,導致會議推遲了十五分鐘開始,甚至連最後客戶拒絕的理由他都記下來了,「產品特點不夠清晰,創意啊也不夠接地氣,再改改吧。」
這次到可能不是因為超時空的腦電波,因為每一個傻逼的甲方客戶,說的話都是一樣的。
「你這故事不對啊,一整天都是重複的那麼多事情你不會都當做是巧合吧?」我打斷他,這在我看來有些不可思議。
「我跟你不一樣,沒有那麼多不同的夜場和新妹子來認識,我的人生本來就只是不斷重複啊。」阿木看著我,眼睛沒有半點波瀾,似乎他坦然接受了一切,既沒有對自己枯燥人生的憤怒,對於我豐富多彩的放縱生活也沒有半分嚮往。
「咳咳,你接著說吧。」為了避免尷尬我直接讓他跳過了這個話題。
發生了那件事以後,阿木確實感覺到了事情走向了一些奇怪的方向,但是他當時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本兩元店裡淘來的破日曆。
直到之後的一天,阿木又一次忘記了在前一天晚上要撕掉日曆這件事。
當天一醒過來,阿木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於是他急匆匆地跑下了樓,打開冰箱數雞蛋。那次之後阿木始終保持著數雞蛋的習慣。果然,又多了一顆。
他來不及做早飯,就先打開電視換到地方台。女主播依然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但是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因為在阿木的印象里女主播好像就這一套西服。每天的晨間新聞,大多時候也都是在報道一些交通情況,大同小異,僅憑這點很難區分出來了。
阿木有些沮喪了,一方面他震驚於自己大膽的臆想,另一方面他確實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證據。因為他有一種感覺,就和4月1日那天一樣,世界又一次被重置了。
直到出門上了地鐵,阿木還在尋著每一處的蛛絲馬跡,可惜他的生活實在是日常的不能再日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他的日子就像是複印機里複製出來的一堆垃圾文件。
他仰起脖子看著地鐵路牌的紅燈一閃一閃,廣播里發出「滴」的警報聲。
「要來了。」阿木心想。
果然就在電梯門要合上的剎那,一個戴著白色耳機穿著大號黑色衛衣的胖子驚險地擠了進來。
之後再公司的旋轉門口,抱著文件打電話的實習生會撞翻女高管的咖啡,文件和咖啡都灑了一地。
是了,正是這些不起眼的意外成為了阿木人生中把每一天區分開來的標誌,正是這些出人意料的麻煩,才會讓日常的一切人生一點點偏差。而現在這些微小的偏差,就是證明這個世界被重置了的標記。
但是阿木只有盡量保持自己的人生軌跡與被重置之前高度重合,不去改變其中任何一個可能產生分歧點的細節,才能確保這些別人身上的意外能正常觸發。從而來證實在他的身上確實是有時間在流動的,哪怕是以倒退的形式。
4
「你為什麼不讓自己成為自己人生中的特異點。」我問他。
「習慣了的東西很難改變的,生活是這樣,更別說性格。」他的語氣很輕鬆,也不知道是真的豁達認命還是已經麻木了。雖然說,結果上看這兩者沒有什麼區別。
「後來你是怎麼知道是日曆的原因的?」
「這就是日常簡單的好處,我只要排除幾件事就能確定了。那天晚上我還是沒有撕日曆。」
從那天起,阿木才算真正認識到這本他從兩元店淘來的舊日曆到底有什麼樣的魔力。儘管他後來又去了一趟,但是售貨員告訴他,他們店裡從來沒有賣過這種日曆。
「你有沒有試過記下彩票的號碼?這樣你不就發財了?」我說的沒錯吧,換做是任何人都會想用這個方式暴富吧。
「我確實這樣做過,但是在去兌獎的路上,我被一輛醉酒的轎車撞了。車速超過140馬,直接把我撞出了馬路。我隱隱約約聽見了醫生的喊叫,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安靜,望出去世界小得只有一道縫,後來還有暖洋洋的電流流過身子……我想我是死了一回……」
「但是第二天會重置的對吧。」我沒有經歷過這些,覺得阿木的經歷實在奇特。
「是的,但是你會記得自己死亡的感覺。從那以後我對馬路都產生了恐懼。」
阿木說他確實擁有著倒轉時間,重置世界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被嚴重的限制了。
他試圖通過彩票謀取財富,結果直接發生了致死的交通事故。他以為是不能自私的為自己謀利。於是在他看到新聞上播出工廠失火事故的時候,他再一次重置了時間,並且提前阻止了躲在車間抽煙的肇事工人。雖然工廠的大火被阻止了,但是在另一個地方卻產生了更加嚴重的爆炸事故,居民房屋牽連眾多,傷亡人數更加可怕。而這起爆炸昨天並沒有發生。
「這個世界是平衡的。所有因為重置產生的改變都要付出代價。」阿木說。
「那你就沒做什麼其他的事嗎?」我問他,這樣的力量白白浪費了豈不是很可惜。
「我試過避免一次遲到。」阿木撓了撓頭,眉頭皺起來。
「結果呢?」
「在廁所摔骨折了……」
「……」
5
從那以後,阿木漸漸意識到,擁有這本日曆並不是一件好事,反倒是提醒著他每天必須重複不斷地做同一件事,撕日曆。很可笑吧,為了不過上重複無意義的人生,他不得不重複做一件事。
但是這一切都因為阿木遇見了一個姑娘而改變了。
阿木在一家咖啡店遇見的姑娘。初見一眼,便驚為天人,左思右想總算琢磨出了一句自以為像樣的開場白,可姑娘早已經沒影了。
當晚他當然是重置了世界。
等到第二次遇見的時候,阿木已經在心裡做完了一整套初次搭訕基本問答模擬真題,但是心動就像平地忽起高樓,最後往往爛尾。姑娘還是委婉地拒絕了。
阿木經過短暫的挫敗之後,並沒有打算放棄。在當天夜裡他開始了又一輪的重置。
這次他將每一句對白和姑娘的反應都記錄了下來,包括她喜歡的和她反感,她愛吃的和她忌口的,她真正感興趣的和禮貌客套的……所有關於姑娘的一切,都被阿木像攻略遊戲一樣,自仔細細地記錄了下來。
而阿木則完全憑藉著一次次的重置,最後總能在姑娘面前做出最完美的表現。
終於不知道在多少次的重置之後,阿木終於贏得了姑娘的好感,兩個人正式開始了交往。想來誰又能拒絕一個無比了解自己又百分百願意迎合討好自己的人呢。
阿木通過不斷地重置,將自己的每一個舉動都修正到對方最滿意最舒服的狀態,他讓自己時刻都顯得完美和體貼。可是卻忽略了這種精心安排下的劇情,連感情都彷彿是人物角色的附帶品。所有一切都基於一個不真實的綵排上,所有的反應和感情都不是他自己自然真實的表現,或者說,這已經不是阿木的愛情了,這是他所幻想的那個完美人設的愛情。
最終姑娘還是向阿木提出了分手。
姑娘說,「你做的一切都太好了,太完美了,你讓我不安,你讓我覺得自己配不起這樣的完美。」
阿木說,「你配的起啊,你才是完美的,是我配不起你……可我已經讓自己配得起你啊!」
這種過分完美的相處模式本身也是病態的畸形。沒有爭吵和分歧的生活看似圓滿融洽,卻始終缺少了生活腳踏實地的質感,夢和現實是不一樣的。
但是阿木不知道,他一次一次地重置了那一天。
他仍然試圖通過一點一點的修正,來改變姑娘的決定。
可他在那天嘗試了一切辦法,都沒有能改變那個結局。
6
阿木說,「我一直以為是我那天哪裡做錯了,是我說話的語調不夠溫柔,還是帶她去的餐廳不好吃,也可能是我那天配的米色領帶她不喜歡……後來我想明白了,其實是我一直都在犯錯,所以無論那天我做了什麼都不會改變她的決定。就算那天她不說,明天或者後天,她總有一天會說。」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會有我不能理解的滄桑感。我不知道他究竟重置了多少次,因為在他的世界外,我也不過是被重置的一段時光而已。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如果總是留有重頭來過的餘地,那就沒辦法全心去對待眼前的人或者事了。」
這世界就是這樣,很多東西無論你嘗試多少次都是得不到。不如直接放棄,來來回回重置幾十遍,最後結果還是一樣。這個世界是平衡的,你妄想得到什麼,就一定要付出代價,而阿木付出的代價就是,永遠也得不到她了。
阿木走了,把日曆留給了我。那天晚上,我沒有半點的猶豫就撕掉了當天的日曆。
他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無聊又重複的人生,我的原則就是從來不會撩同一個女人兩次。所以,我也絕對不會用這本日曆來重置時間,因為那就意味著我要面對同一個女人兩次。
第二天的晨間新聞在報道一起新的事故,終於不再是日復一日的無聊交通事故了。女主播那套深灰色的西服似乎從來都沒有換過,也許她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是新的一天,也許是她自己沒注意到。
接著我看到了這起事故的報道,阿木跳樓自殺了,就在昨天晚上。
我突然想起來昨天阿木對我說,要我幫他一個忙。
文章作者: 佩特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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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作者:Inna Tsukak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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