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譯高兆之《觀石錄》
作為福州人，對壽山石有種莫名的親近和喜愛，尤其最近對壽山石有種到了痴迷的地步了，故而翻譯了高兆的《觀石錄》，把它變成白話文。譯完以後感覺有點畫蛇添足，而且水平有限，譯得不倫不類，實在本不應該發表，但又覺得可能對一些如我般的新手有些幫助，所以請行家高手就不用看了，以免污了眼睛。
觀石錄 清 高兆
離福州北山門六十里的地方，有座芙蓉峰，峰下山丘連綿不絕，高聳挺拔，山下小溪潺潺環繞山腳。地方志記載：「此山出產像玉一樣的石頭」，又提到：「壽山十里遠的地方有五花石坑」。老人們說：「宋朝時期就有石坑，官方用這些石頭打造各種的器具，當地的老百姓遭受了很多的苦難，因此搬運巨石將石坑封堵，至此以後才不再向朝廷進貢壽山石。」到現在春雨時節，壽山溪澗之中仍然會有一些壽山石隨流而出，或者農夫在耕田的時候也會翻出一些壽山石，這些石頭磨成印章，模樣非常的純凈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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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布政司謝在杭曾經對這些石頭做過評論，他認為艾綠色的壽山石可以評為第一，令人感慨的是我從來沒有見過謝在杭評價的這些石頭。謝在杭去世已經半個多世紀了，直到我的好友陳越山在山中屯糧採石，得到了壽山石中的神品，壽山石才開始揚名天下。
去年秋天我從江左回鄉時，已經有熱衷此事的人在山中採伐石頭三個多月了。每日間都有幾十個人在山上挖洞，在溪澗之間穿行，將山崖都摧挖成了山谷。在這些到處挖掘的山路之間，擺滿了飯館和做生意的攤位，甚至連耕田的農夫和放牛的牧童都參與進來了，但是幾乎沒有看到色澤出眾的壽山石。於是社會上的名流和讀書人，將壽山石中的佼佼者拿在手上，從早到晚的聚在一起評論辨別，或則放在錦囊之中、玉案之上，或者陳列在會所裡面，接連的寫文章頌揚，不知疲倦的一起賞玩。但是我的身體不太好，雖然很羨慕但沒有辦法去這些地方和眾人辯論賞玩，只能叫車夫駕著馬車到處去朋友家中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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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美妙的壽山石已經令我神魂顛倒，幾乎都忘記了還有其他的什麼嗜好，這一切又豈能如同過眼雲煙？因此我將見過的這些壽山石記錄為一篇文章，用來自娛自樂，也算是作為概括總結吧。
陳越山：有二十多枚，這些石頭即便是美玉也無法媲美。論尊貴則像荊山的璞玉，藍田的種玉；論純凈則如同梁園的雪花，雁盪山的白雲；論溫潤則彷彿飛燕的嫩膚，玉環的腴體，放在手上令人心神蕩漾。
陳道儀：有幾枚肌理滲著艷黃斑點的壽山石。這些石頭有的像萱草般妍紫，有的像春柑般的秀美可人，若是白色則如同濯濯的冰雪，使人心肺澄澈。
彭十厓：有五十一枚。其中一枚色澤空山天色般暮暮靄靄，純凈之處又如同清秋日照白雪；一枚長二寸，寬半寸，看起來貌似郊原的春綠，又間夾著鬱鬱蔥蔥的桃花李樹；一枚蔚藍如天青之色；一枚就像蒸過的栗子般色澤艷黃，頂上有硃砂紅，肌理又深沁著大紅色。長寬半寸的方形石章一枚，就像硯池中點點的黑癇，明亮溫潤侵吐將出；一枚長一寸半，寬八分，肌理中的紋路看起來就像有兩座堆滿積雪的山峰，又隱約透著樹木的顏色和閃現著飛翔的白鷺，此枚可定為神品。一枚長寬一寸的正方體印章如同屋檐快滴下的凍冰；如同廈日里縷縷升起的蒸汽，拖著水汽的夕陽各一枚；一枚就像層層疊疊的黑雲；一枚薄薄的半方體，其間有北苑小山，透著蒼然的山石之色，透明的地方又點綴著青色的蓮花，此枚可定為逸品；有兩枚長方體印章如同美人的玉體，其中又點滲著落花和落霞；一枚長寬兩寸的方體，通體如同黃色的雲彩隱現著太陽的影子；色如葡萄、魚腦、牛角、艾葉綠、鹿紋、天青各一枚，都可以算是妙品；有兩枚通體像白玉；有三枚通體像艷黃色的玉。
陳嵩山：一枚。石頭肌理光亮透明，燭光的影子可以透過石頭兩面，就像清透的玻璃，寬兩寸，長三寸，重九量。
林陟廬：一枚有著棕色的紋路，一枚一寸方體，空靈的凍體，就像歷經了數百年的琥珀般的清澈透亮；栗黃色點綴著些許雜色的一枚；色如玄玉的一枚；色如瓜瓢紅一枚；蔚藍色的小方柱一枚，看著它禁不住想起酒帘子和唱歌用的歌板；一枚就像渾白高貴的象牙，都看不出來是石頭了；長寬兩寸的方體一枚，上邊纏繞著紅絲，美麗的就如同少女的膚色；長寬半寸的方體一枚，十分的純凈溫潤，即便用太液池中的蓮藕、大谷中的雪梨恐怕都不足以形容。
王君寵：有十八枚。有一枚色如漢玉，請楊璿纂刻了狐鈕，狐狸的脖子上有微微的紫色，此枚可定為神品；赤黃色方柱兩枚；一枚微微泛紅，就像點綴著飄逸的晚霞；有兩枚方寸體，通透猶如霜玉；還有兩枚艷黃色沁著血紅色。
潘子和、謝弈，是做硯池的高手，能根據石頭的本身特點來進行雕刻。熱衷壽山石的人獲得的石頭越來越多，二人也越來越自負起來了，如果是依著禮數去請他們，是請不到的，就是親自上門造訪，到門口望一望，就會被家童拿著掃把趕出來。他們每雕刻出一個石頭，大家都肩碰肩的擁擠圍繞、聚精會神的認真觀看，如果能得到其中的佼佼者，就連閨閣都會傳遍，令人愛不釋手。
楊去聲：有兩枚霞紅色交雜著雲青色；有一枚色黃如枇杷，整整半面侵沁著血紅色，重量可以達到五量，此枚可以定為妙品。
唐湛一：有一枚方體。溫潤勝過漢玉，正面看上過去有飄渺的黑色山丘，又有幾株春天裡翠綠的樹木，飄著蒼茫的雲汽，此枚可以定為神品。
李某：有一寸方體一枚，清澈如同秋空無雲，只有一片天青之色；有一枚如同小鵝仔般的淡黃色，有一枚長半寸，寬兩分，放在手掌之上，清盈水透如同星辰瑤光；古意黯然、色澤勝過潔白的絲綢的有幾枚；一枚色澤膠白如同初升的太陽透過梨花。楊鞟雕刻的鈕印八九枚，其中有韓馬、戴牛、包虎，從匣子里拿出來看上去生動形象，氣勢雄偉、淋淋盡致，描繪的非常出色。
二勝道人：一枚，色澤如雲，握在手上，看上去恰如汩汩流動的水流。
長慶定公：有一寸方體一枚，碧綠如同春草，通體點綴艾葉小花，此枚可以定為神品。
在友人的齋館肆中，雜雜的見過一些石頭，其中一枚橙黃清透，秀色空靈引人伸手；有一枚白如雪肌，即便何郎傅粉都遜其本色不少；一枚新黃如同秋日的向日葵，在太陽底下亭亭玉立；一枚如同雲海沐浴著陽光，微微吐露著光暈；一枚如同穿越於清雨中的龍鱗；一枚晶瑩透亮如同玉色，彷彿莫愁湖中的新生的蓮藕；一枚色如沉香，如同海天晚照，可以定為神品；水墨色、透白色各一枚；恰如無瑕美玉一枚；有一枚上半寸清靈空白，剩餘的地方殷紅色如若海棠花片；有一枚如同有紋理的犀牛角，其中閃現著半翅粉蝶，藍色的纏絲瑪瑙；一枚恰如呈現著紅暈的黃紗；一枚如同雨後的雲月；一枚就像天空之中閃現著風雨，一枚寒氣薄薄迥繞，孤立的山峰在其中若隱若現；一枚長寬一寸的方體，肌理是白色的，其中微微參雜些許栗黃色，像極了趙妃在雪夜中等人時的樣子；一枚如同盛滿春雨的水田，光亮閃動；其餘小米色、深墨色、點蒼色一共十九枚。
壽山石有紋絡、有水痕、有棉沙，雕刻之前要先觀察其本身特質，然後觀測其紋絡，這樣才能避開水痕，挖除棉沙雕刻成品。壽山石石質溫潤，用鋸子鋸的時候就會發熱，鋸地太久就會過熱發燥裂開。解石的方法：最好的辦法就是水解，就是鋸子鋸的時候，一個人提著水壺慢慢的澆灌。
壽山石有山坑和水坑之分。水坑的壽山石要繩子一節一節的懸下去開鑿，水坑石質體滋潤，姿態溫和；山坑石在山道上挖掘，姿色發暗，石質有些堅硬，往往有棉沙隱藏在肌理，用手去磨挲就能看見。水坑中的上品，清透明亮猶如凝脂，衣帶與其摩擦也會留下痕迹。
剛剛剖解出來的石頭，要用琉球礪石磨磋。磨磋完後用金閶官磚再磨，磨完後用水浸過的槲樹葉左右上下擦拭，這樣沒有痕迹了。然後將麑的皮平置在几案上，在皮上運行壽山石，慢慢的使其發出光亮。
唐湛一到陟廬的竹堂看石頭，剛剛打開篋子就馬上叫他收起來，我對這個很驚訝，湛一笑著說：「不敢一直看，怕忘不了相思。」
卞二濟《壽山石記》記載：「壽山在重重疊疊的山脈、縱橫交錯的溪澗之中，距離福州府六十多里，山上有石坑，稱之為五花坑。」地方志記載：「壽山上所產的石頭類似玉。」地方志描述的不夠詳細，我試著去考察了下。回來的路上聽聞道：「宋朝的時候官方採伐石頭致使百姓困苦，地方官請示朝廷，獲准用巨石堵塞坑道，因此挖取壽山石的量就很少了，即便是得到了，也不是很願意拿出來展示給人看。近來三四年間，謀取財利的人用盡了手腳的極限，開鑿山體大量採取，終於出了很多壽山石的精品。其中有類似玉、琥珀、玻璃、玳瑁、硃砂、瑪瑙、犀牛角的壽山石。石頭的顏色各不相同，五色之中，也是顏色深淺姿態各不相同。另外還有淺黃狀、蠶絲狀、絲綢狀、飄紗狀、蔥綠狀、艾綠狀、漸黑狀和青黑狀，有些像蜜、醬，像酒麴的黴菌狀，有些是鷹褐色、有些像蝶粉、像魚鱗、像鷓鴣。舊時的說法是艾綠最好，今天每一種都是很珍貴了。壽山石中呈現的峰巒波浪、絲紋細理，若隱若現，千態萬狀，什麼東西都像。有的像雪中的疊嶂，有的像雨後的朦朧飄網，有的看上去如同寂靜夜晚的淡月下一色的湘江，有的像在強風助勢下一陣陣疊起的波濤，有的像一顆顆霜前初熟的葡萄，有的像陽光下一片片剛剛長肥的芭蕉葉，有的像飄彩的江南絲綢，綉滿美紋的蜀錦，又或者像米芾雲煙一抹的淡描，像徐熙丹粉兼施的墨筆。可以說是數之不盡的奇幻形態，不禁令人感嘆奇異！按理說出土的寶物，沒有勝過玉的，按照王逸的說法：「紅的像雞冠，黃的像蒸熟的栗子，白的如同截斷的指骨，黑的像純黑的油漆。」用來形容壽山石有何嘗不貼切呢？另外《滇志》中有記載：「點蒼山上的石頭呈現出來的白色的質地和青草狀的模樣，都具有山水草木的樣子。」今天用來打造屏風几榻的石頭不過一種顏色而已，而且精瑩滑潤也是不如之前的石頭。由此看來，就算石頭有了相應的色彩，也不能在形狀上類似波巒點蒼，若能既有波巒又能像其色彩，就應懷疑是天帝遺留或鬼怪打造之物了。就像是把類似南海蚌珠的東西，深深的放入石殼之類，然後把它鑿挖出來。真是奇妙啊！天地之間慢慢變化出來的東西，可以不可思議到這種程度！或者有人問：「考量壽山石的大小，輕重，然後把它的價值放大幾倍，這樣豈不是和玉的價值都差不多了嗎？」我說：「玉所以珍貴是在於它堅硬而不容易脆裂，敲打它就會有鳴響」，假使壽山石能與玉一樣堅硬而能發出聲音，又何必把它比作珷玦或者玉之類？那麼美玉的價格不菲，而價格為什麼也僅僅是是壽山石的數倍。現代的士大夫用青田石作為圖章，甚且都在青田石上掛二三縷絲綹然後按兩計算，青田石能與陸離滿目的壽山石相比嗎？」或者又問：「丹砂、雲母、空青之類的東西，為人們所用，果真有什麼好處嗎？」我說：「就是用來把玩就很好。難道說玉制的酒杯就沒有價值萬鎰的時候？古時候靈璧上的石頭，米芾尚且把它放在袖子里珍愛。假使米芾活在現在，為了壽山石丟了性命也是沒什麼的。」按理說天下四洲，中華之寶藏令人束目敬重，大的用海衡量，小的用微塵衡量都不能算盡，但尋遍今日皇帝的版圖，考量各種玉石也很少很和壽山石媲美。我的好友陳越山、林道儀、彭林厓、石鍾、林陟廬兄弟，都有購買收藏的。每次為我將它們陳列於几案之上，都使我儼然遊覽于山陰之中，千岩競秀，萬壑爭流，使人應接不暇。我比較貧困不能購買，就只好記錄一則文章，用以當作收藏壽山石，讓天下人都知道福建的奇特之物能如此。
我在戊申年做了這個記錄。其中我的好朋友有六人，客人有三人，方外人有兩人，一共十一人，如今有四個已經仙逝，在齋酒肆中雜見的友人，也有五個去世了。嵩山、陟廬、越山收藏的石頭，因為貧苦散去了。湛一的一塊石頭歸了我，被十叟搶奪去了，十叟也死了，到今天這塊石頭也不知所蹤了。木厓收藏的石頭最多，死後後代也不能守住。李某晚年做了石頭商人，賺了不少錢。君寵，人不知道去哪了，也沒了音信，和那些雜見的朋友一樣也都問不到了。我最後收藏了七枚，今年秋天毀於火災，火災後能存下來的石頭真如玉石一樣堅硬，而白色的石頭大多崩碎了，由此倒可以證明物體虛虛實實的道理。丁巳後年後，因為開始大力度的開挖山體，每日僱傭民眾一二百人，圍繞壽山二十里開鑿，一畝畝的田園都變到其他地方了。石材到了，大的鑿成馬鞍，小的雕成劍鞘上的飾物。與宋坑時期取石造器相比，百姓的勞苦百倍勝之。最新開採石頭是陳公某，他的石頭人們見不到，去世後，家中一枚也沒有留存。自戊申年到現在已經十二年了，但是一直持續的開鑿之禍沒有平息。或者說：「山以壽命名，十年之中鄉里的人經常因此勞苦不能長壽，道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已未年臘夜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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