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感的現象學療法

李敖在《李敖有話說》裡面，講到台灣的民主為何是一個笑話，舉了一個十分有趣的例子。說陳水扁在選舉的時候，怕票數不夠，所以把公投和選舉混在一起搞。怎麼搞呢？給大眾發公投票，票上有幾個問題，相當於調查問卷。問什麼問題呢？它問：「你是不是支持台灣和大陸展開談判，讓政府以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兩岸問題？」這個問題問的不是廢話嗎？不管是支持大陸還是支持台灣脫離大陸的，坐下來好好談、和平解決不都是顯然的嗎？那當然選「YES」咯！

但是如果投票人真選了「YES」，那就著了阿扁的道了。因為你同意的這個具體問題，即「支持政府和平談判」，它是包括在「支持政府」這個大問題之下的，你選了「YES」，那就是支持政府咯！再加上公投和選舉混在一起，你支持政府，就是支持我阿扁啦！

那我回答「NO」吧！好了，也行，你厲害，但這便意味著「你不支持台灣和大陸展開談判、不支持政府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兩岸問題」——嗯，你雖然不支持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但好在還是支持政府以不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你這還是支持政府，支持政府，就是支持我阿扁啦！

這被李敖稱為「丐詞魔術」，就是說問你一個問題，但是結論已經包含在大前提裡面了，不管你怎麼回答，你都已經承認了這個前提。在心理學裡面，這也被稱為「框架效應」，就是先給你一個框架，你不管怎麼答，都是在這個框架裡面討論。

說到這裡，你會想：這跟「焦慮感」有什麼關聯？

還真有關聯，從思維方式的角度來講，許多「焦慮感」的根源就在於接受了某些既定的價值觀、世界觀，但是一旦遇到許多事情，它挑戰了你的過往觀念，或者強化了你的一些「自然而然」的看法，比如「全世界都在進步就我在退步」、「別人女朋友多好看天天發朋友圈就我靠手擼過活」之類的，自然就會產生焦慮感。

當你思考人生的時候，這些前提真的是對的嗎？這些前提的前提的前提，比如世界的黑白分明、直線向前發展的經濟世界、非善即惡的人的分類，真的是對的嗎？

而人的問題往往不在於一個具體的問題上的判斷，而在於一個很深層的「價值觀金字塔」——在內心深處，人其實有一個靠著個人歷史、童話書、經典故事、小學教育、父母告誡、師長吹水、知乎回答構建出來的非常底層的「是非池」，是一個可以快速調動「好與壞」判斷的「存儲區」，一旦一條社會新聞、一件事、一個人突然甩到你面前，你可能只是看了個標題，就能做到「快速先入為主」了。

——身在知乎，這一點就更有意思了，那就是很多人都覺得自己已經處於了某種「頭腦精英階層」，不是「很簡單地站隊了」，但歷史證明，「說話漂亮」和「頭腦清晰」之間，並沒有什麼大的關係。

當然並不是嘲笑誰，「獨立思考」這樣的問題看似簡單，解決方法無謂是一個「學會反思前提」，但反思的終點在哪裡呢？現當代哲學的主流之一現象學認為，當代人的許多「大觀念」——文藝復興以來的「理性」、「直線發展的歷史觀」、「世界越來越好同時人類也（應該）越來越好的『進化觀』」，在人決定如何看問題的時候，已經被當成了「自然而然、理所應當」的觀念，是特別好、普世的、全世界不管什麼顏色的皮膚都該接受的東西。是這樣的嗎？殖民時代早期，很多歐洲教士積極趕赴海外傳教，就是認為基督教是個好東西、歐洲文明是個好東西，大家都應該接受，但是現在來看呢？

現當代哲學的另一支主流是「分析哲學」，和人的語言有關。說起語言，也有一種叫「認知語言學」的學問，它的一個想法，是認為人所說的語言，特別是語言中的各種「隱喻」，既體現了人的認知，也強化了人的認知，語言本身就是有「框架效應」的！比如很多語言都用「方位」表徵「好壞」，很多住在村兒里的人，要去城裡，怎麼說呢？——「上城裡去」，這種隱喻，就意味著一種眾所默然的觀念——「城裡更好、更先進、更文明」，要到鄉里去呢？那自然就是「下鄉」了。你看，我一句話「好壞」的話也沒說，但方位詞已經體現了「好與壞」的認知了。

回到日常。互聯網作為一種當代的「龐然巨物」，為什麼本質上其實是一個垃圾場？說遠一點，就是它是一個由「現代大觀念」支撐的「想像的共同體」，飛快的信息流如同槍林彈雨，你往往只能退回「正確觀念」的價值觀堡壘之中以求自保。說近一點，互聯網的「信息爆炸」，其實不過是「垃圾語言爆炸」，修辭術應用地十分泛濫以求搶佔人的眼球，最後成了常態——不這麼寫都沒人看了，其話語中包含的「隱喻」無疑更是加強了「現代大觀念」的穩固性。

所以人的焦慮感其實是冰山上的小小一角，要面對它，你必須變更一下想法，像現象學所說的那樣，「懸置事物」，去掉腦袋裡面那些「自然而然、理所應當」的價值觀，直面事物本身給你呈現的樣子。

這就是為什麼幾千年前的「冥想」、「正念」之所以被現代積極心理學吸收借鑒的原因——它們確實能讓人靜下心來觀察世界、或者以第三人稱的角度來觀察自己觀念的波動，本質上來說，其實是一種「現象學實操」。

當然，許多宣傳「冥想」、「正念」的話，也屬於「垃圾語言爆炸」的產物，非要把它和宗教、傳統文化、神秘文化結合起來，叫人噁心討厭。

而現代人本來孜孜以求於各種能落在地上的「技術」來克制「焦慮感」，殊不知，這種思考邏輯，本身也是「焦慮感」生產的一環。

何不試試以「現象學」的方法來思考呢——懸置事物、反思觀念、直面本然？

最後，對此還有更多興趣的，推薦一本入門書，當故事書讀也行，只讀第二章「回到事物本身」然後扔書架上吃灰也行：

最最後，人類很複雜，對於焦慮感，這也只是一種角度罷了。下次可以繼續聊聊別的角度，比如羅洛·梅的「存在主義心理學」。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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