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嚮往的那個「第二層日本」—以及相應的那個中華

05-10

近年來國人收入水平提高，消費能力與需求也隨之增長。然而在國內可以買到的優質商品有限，加之由於關稅原因，商品價格普遍偏高，不少人便選擇海外購物。有的直接尋人代購，也有的借出境旅遊的機會掃貨。

香港一直以來被稱為購物天堂。對大陸開放自由行以來，陸客赴港旅遊購物呈井噴趨勢增長。然而近兩年陸港關係惡化，香港社會愈發不穩，不少購物觀光客將目光轉向匯率下跌的日本。去年人民幣對日幣的大幅升值引發了赴日旅遊的高速增長。隨著日後匯率的變化，赴日旅遊的熱度會有所波動。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日本這個與我們相伴多年的東方鄰居，將逐漸走入年輕世代的中國人的日常。從一些網路旅遊社區的反饋來看，赴日旅遊的年輕人一般對於日本的評價都是比較積極的。

這些積極的評價多來源於對於日本表層的感官體驗：乾淨整潔的街道，優美的自然環境，精緻考究的食物，無微不至的服務，彬彬有禮的日本人。這是正常人類都會有的對於美好的嚮往。

這些可以很容易被感知的方面構成了我們眼中的第一層的日本。在這一層的日本里，有各種各樣在國內難以買到的質量好、價格低的工業產品（汽車、電子設備、化妝品、馬桶蓋），有妝容很厚的日本女生，有清新的空氣，有生魚片與鰻魚飯。對於初次來日本旅遊的人們來說，日本給其留下的印象大多來自這個「第一層的日本」。

這樣一個日本當然是令我們喜歡的。於是有些經濟狀況不錯，去過日本的年輕人（特別是上海）便會多次拜訪日本。去的多了，接觸的時間長了，就會把「第一層日本」能夠感受的地方都走到，從而引發了對於「第二層日本」的好奇。日本這樣的畫風從何而來？為什麼服務會這樣周到，環境會這樣乾淨，東西又便宜又好？

也有人並沒有多次拜訪日本，他們接觸的日本大多來自日本的文化輸出。日本動漫、日劇、日音、日本綜藝。在日本文化產品的世界裡，對於這個國家的了解日漸深入，於是便直接來到了第二層的日本，即第一層日本之下，建構那個表層美好畫風下的日本實質：一個完成了現代化進程的東亞文化族群社會。

這也是日本吸引相當一部分「親日」青年的根本所在。其關鍵在於：「現代化」與「東亞」兩個特點。

一方面，日本是現代化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作為發達國家的日本，有著發達的工業體系，以及現代化的經濟、金融體制。從社會層面來說，各種制度也基本完善，法製程度與西方其它發達社會基本一致。從科教、文化層面來說，擁有成熟的文化體系，無論是學術體系、教育體系、文藝體系、娛樂工業都十分成熟。各種有世界影響力的現代文化作品層出不窮，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現代的日語語境文化。

另一方面，日本文化是東亞文化的一個代表。日本文化所代表的許多精神與價值觀、審美觀，在整個東亞文化圈裡是有著廣泛共鳴的。含蓄、內斂，對於自然質樸而真實的呈現都是東亞文化的特點。

作為中國真正意義上「現代」世代的「80後」（泛指1980年後出生的大陸人）的我們，在精神深處既是東亞文化的傳承者，也是「現代精神」的代言人。於是我們對於那個第二層的日本，那個「繼承了東亞文化的現代社會」必然有著無法忽視的共鳴。與其說我們嚮往的是一個東海之東的島國，不如說我們嚮往的是一個保留了傳統東亞審美的現代社會。

我與此類青年一樣，嚮往那個「第二層日本」。

然而，「第二層日本」說到底也只是日本的一層而已，在這一層之下，還深藏著「第三層日本」。如果說「第一層日本」是美圖秀秀，那麼第二層日本就是美圖之前臉上的妝容。然而當卸妝油出場，妝容褪去，我們所看到的就是那個第三層的日本。那是素顏的日本，真實的日本，一個屬於日本國民的日本，一個「外國人」無法理解的日本，一個可以讓嚮往「第二層日本」的青年們失望的日本。

在那個日本里，我們看到的是讓外國人啼笑皆非的「空気を読む」式的集體主義。我們看到的是表面「彬彬有禮」下「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的「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文化。作為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個人主義」的花苞卻大多被無形的「氣氛」式的集體主義扼殺。只有那些文曲星式的個體可以被給予光環，從而在社會中閃耀，「普通人」希望通過自身的努力打破平庸的重圍便會被視為對「氣氛」集體的背叛。從而雖然官方沒有排斥創新，但創新也從來不被官方提倡。

那個日本便是第三層的日本，是日本人的日本。它是日本人的水，而只有日本人，或者說「文化上的日本人」才是這片水中的魚。對於一個在非日本社會中長大的人，這樣的「水」簡直是不可思議，甚至是「令人窒息」的。

「親日」青年們所嚮往的不是那樣的日本，也就是說，我們嚮往的並不是那個真正的日本，而是其能給世界呈現出積極的一面——「第二層日本」，即一個繼承了東亞文化（日本文化）的現代世界。

然而，為什麼就只有日本呢？作為東亞文明的主體，我們泛中華文化共同體（漢族以及與漢族交互密切的少數民族）就不能建設我們自己的「現代社會」？

回答是肯定的，我們要發展屬於我們自己的現代社會，一個繼承中華文化的現代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我們既要有現代的自由、法制、對於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的尊重，也要有天人合一的世界觀。

我們的祖先從黃河、揚子江畔走來，經歷了幾千年的風風雨雨。我們看著（其實並沒有看見）其它幾個兄長文明的（古巴比倫、埃及、古印度）隕落，作為當代世界僅存的源發性文明，我們走完了從原始社會到中世紀社會的所有歷程，達到工業文明之前的最高文明水平，形成一套完整的文化體系與文化價值觀。這一份文化，不僅是我們的財富，也是整個人類的財富。我們有義務將這樣的文化融入到現代社會的建設中。

「第二層日本」給全人類展現了一個非白人文化族群創建現代社會的可能性。那麼大和族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們華夏民族就不應該放棄。你看那個渤海灣東邊半島上的民族（韓民族）也不正在努力的進行著自己的現代化嗎。

現代化是困難的，九州的土地上，走過了千年的文明。我們形成的固有文化價值有時會成為現代化進程的阻力。但就算如此，我們也要朝那個方向前進。

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客觀地看待那些已發展完善的現代社會。西方，特別是英美文化（盎格魯-撒克遜）的個人主義精神某些時候會走向另一個極端。在尊重個人主義的同時，我們也要清醒的思考，絕對的個人主義是否可行？

「我們從『父母』處來，到『子女』處去」

我們人類活著，不僅僅是作為一個與宇宙相對的獨立意識而存在。極端的個人主義是對個體意識的極端肯定，也是對不同獨立意識間糾纏態的視而不見。我們的文化中有著十分有特點的家族價值和祖先崇拜，這種家族成員之間的牽絆並不一定就一無是處。

於是，在借鑒英美現代社會對於獨立個體足夠尊重的同時，我們是不是應該保留那一份中華文化中的對於家族認同的溫存。我們不僅僅是作為獨立個體的存在，也是家族不可缺失的一個部分，是文化樹上一個承上啟下的節點。

人類走向現代化的原因十分複雜，已經完成現代化的社會必然是合理的，但這並不能抹殺其它沒有自發進化到現代社會的文化的合理性。英美的主流價值確實是普世價值，但絕對不是普世價值的全部。

所以，我們不必全盤拋棄自己傳統文化中的價值。我們應做的是仔細挖掘自己傳統文化里的積極成分，並思考怎樣將其融入到屬於我們自己的現代社會中。

試想一個完成現代化，走入發達的中華社會會給這個世界帶來什麼樣的變化。中華社會的現代化，基本上標誌著整個東亞文化的現代化。如果這個現代化的中華社會還保留了她自己的文化價值，那麼我們就能看到一個更豐富的世界。我們將看到，一個先進、發達的人類社會不僅有對個人主義的尊重，也有對家族羈絆的認同；不僅有擴張性的野心，也有林下清風的優雅；不僅有深邃的理性，也有恬然的禪意。

屆時，「現代性」也會有更為豐富的內涵。而融入了東方傳統文化色彩的現代人，將呈現出比現在更為完整，更有魅力的人性氣質。

再回到那個「第二層日本」，其實它與「日本」無關。其所代表的，實際上人類社會現代化的另一種可能。而作為東亞文化主體的華夏民族，「第二層日本」是值得我們參考的正面典型（第二層日本，而不是第三層日本）。

日本社會的現代化基本上是成功的，然而這個民族的傳統文化與我們華夏文明相比，無論是從時間的跨度，還是精神的深度上來說都不在一個量級上。作為東亞文明的邊緣文化，日本給世界展現了人類社會現代化的第二個可能性，那麼一個成功完成現代化的中華文明就應徹底改變現代世界的畫風。

我彷彿看到，從夢裡走來一個青年，Ta念誦著詩經、楚辭，卻大聲疾呼「to be or not to be」；Ta走過汪曾祺筆下的田野，吟出一句波德萊爾；回首過來的路，追憶似水年華；在沙灘上寫下草雉素子的名字，然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至於古蘭經書（阿拉伯國家，不是指伊斯蘭教），至於飛鳥選集（印度），至於一次別離（波斯），至於百年孤獨（拉美），我也只能翹首期待。因為作為炎黃子孫，我們應該先做好自己手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