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
一
女人在酒館裡喝酒,豪氣干雲,一連喝了三大杯。
一個女人出現在酒館裡,本已是件少見的事;而這女人還如此豪爽,這就是件更少見的事。但酒館裡的人們卻似習以為常,並未多看這女人一眼。只有店裡的小二一門心思招攬生意,湊上來對女人道:「聶姑娘,還要酒么?」
女人三杯入腹,面無醉意,輕輕道了句:「便按往常的來吧。」小二聞言,應句「好嘞」便轉身而去,不多時,一盤熱炒共二斤花雕就放在了女人的桌上。小二放下菜時還道:「今天小店開業六周年,每位客官都贈一碟小炒,聶姑娘您是本店五年的老顧客,這壺酒也一併給您免了,您慢用。」
小二說完便去招呼別的客人,女人坐在那舉箸怔了一怔,心中五味雜陳。
已經五年了?她想著,真快啊。
店裡人聲鼎沸。
鼎沸的人聲沒什麼稀奇,不過是三五成群的漢子們叫著、喝著,熱氣騰騰,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來,只有女人獨坐的地方顯得冷清。店門外橫著條長街,街對面是一大戶人家的後牆,牆頂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意,那是牆裡幾株大樹冒出來的樹冠。牆紅葉青,兩相映襯,大抵會讓牆外的人心生嚮往。
牆根下還沾著層浮土,是街上人來來往往揚起的灰。這足以說明紅牆在這裡已經矗立了很久。
那麼這戶人家居住在此,也已有些年頭了。
女人斟一杯酒,瞥一瞥門外。
門外多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在那道長長的紅牆前面往來。如果把那道牆當成背景,這場面看起來就頗像個剛剛搭起來的草台班子;但是如果你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堵牆上,那麼漸漸地,這些閃身掠過的行人好似都成了背景,反倒是那堵牆在你眼裡逐漸放大,甚至佔據了你整個視野,並且顯得更加鮮艷。
可是一晃神間,那牆忽然成了背景。
因為射門外衝進來個更鮮艷的人來。
姑娘穿一身火紅的勁裝,從街上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進門就叫嚷道:「小二!倒壺酒!」嚷完了環視一圈,只見周圍人都看著她,沒好氣道:「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喝酒?該幹嘛幹嘛去!」
漢子們互相笑了笑便轉過身,沒人和這個小姑娘計較,姑娘反而因此覺得憋屈,好像被人無視了一般,找了個空位坐下,等著她的酒來。酒一送上,姑娘當即灌了三大杯進肚。一杯下去,她臉上騰起幾分紅來;兩杯下去,她就晃晃悠悠有了醉意;三杯入腹,姑娘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簡直要滴出酒來。
姑娘把空了大半的酒壺往桌上一墩,身邊立刻有人拍掌叫起「好」來。姑娘在一片掌聲中紅了紅臉,又倒了一杯酒,舉起來道:「我……敬大家一杯。」說完一仰頭,幹了這第四杯。
酒館裡坐著的大都是好事的人,見此舉哪有不舉杯的道理,登時起身齊飲,還有人叫道:「姑娘家的,夠豪爽!」小姑娘聽見這一聲,兩眼彎成了月牙。
終於,她在這片人群中尋見了唯一的一個女人,當即舉著杯子,走過去道:「這位姐姐……你為什麼不喝?」
女人無奈地答:「小妹妹,姐姐喝過了。」
姑娘道:「撒謊!你……分明沒喝,無所謂,我再敬你一杯!」說著又喝一杯,這下她壺中的酒已喝完了。
女人無奈,陪著她也喝了一杯,那邊小姑娘已經叫起來:「小二!再來一壺!」喊完了便徑自坐下來,拿著杯子端詳,還自言自語道:「這酒怎麼如此不經喝呢?」
女人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問道:「小妹妹,你為什麼要來喝酒呢?」
姑娘道:「我聽說那些大俠,一遇上……什麼不開心的事,就來喝酒。」
女人道:「那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姑娘聽見這話,酒好像醒了三分,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著女人,似乎在考量她可不可信。女人露出大方的笑意,安然承接著她的目光。姑娘看了許久,忽然委頓下來,悵聲道:「姐姐,你說,愛情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女人想了想,道:「愛情……像蜂蜜。」
姑娘委屈地道:「那,為什麼我愛他,他不愛我呢?」
女人道:「為什麼你覺得他不愛你呢?」
姑娘登時發起牢騷來:「每次我們上街,他都不挽著我,說是有傷風化;家裡請先生來教書,他背得那麼快,也不等等我,我讓他幫我做先生留下的課業他也不幫,還說是為我好;我整天忙著給他噓寒問暖,他在外受了欺負還給他出頭,他倒好,我叫他出來玩他都不肯……好不容易把他從家裡揪出來了,他還一臉不情願,說我耽擱了他讀書什麼的……這個書獃子!書獃子!這輩子跟書過去吧!」姑娘生氣地拍著桌子。
女人不去勸,因為女人知道,這個時候的女人是勸不得的。
姑娘拍了好一會兒,許是拍累了,抑或是想起來什麼別的事,托腮望起了天空。女人趁機問道:「那……他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姑娘一愣,問:「什——什麼說什麼?」
女人道:「他呀,有沒有對你承諾什麼?」
姑娘臉頰上又添了一抹紅,囁嚅道:「說、說、說……倒是說過。」
女人追問道:「說什麼?」
姑娘害羞地垂下頭,聲音幾不可聞:「他說、說……考了狀元,就和我提親。」
女人微笑道:「這不就是了?」
姑娘吃吃地笑了一會,直到小二把第二壺酒送上來,她才止住笑,紅著臉,小口小口地啜起酒來。她陸陸續續地把這第二壺酒喝了快一半,射門外忽然風風火火地衝進個少年來,一進門就四下張望,顯然是來找人的;小姑娘一身華衣,在一堆男人里再顯眼不過,少年一眼便看見了她,氣沖沖地走過來,一把扣住小姑娘的手腕,責備道:「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小姑娘早已醉了,失去了剛進門的那股機靈勁,她倒也不生氣,只是醉眼朦朧,痴了般道:「你來啦。」
「唉!怎麼醉成這樣!別喝了!」少年痛心疾首,一把將小姑娘手裡的酒壺奪下扔在桌上,小姑娘不和他搶,也沒去撿那壺酒,只是緊緊地攥住他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少年先把她攙起來,然後朝著桌對面的女人賠罪道:「這小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還請您不要介意。」
女人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不會不會,小妹妹很可愛。你可要好好珍惜她。」
少年流露出幾分扭捏的表情,看了小姑娘一眼,堅定道:「我會的。」
小姑娘趴在他身上,呼出一口酒氣:「你……說你會什麼?」
「沒什麼,走,我們該回家了。」
少年扶著小姑娘走了。
少年是攙著她走的,但她走時不但不要少年攙,還要攙著他走。最後他們互相攙著走出門去,場面看起來或許有點滑稽,但是店裡沒有人發笑。因為他們的背影看起來自然而融洽,彷彿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少年和小姑娘都沒有注意到,當他們走進這家店時,店裡的雜訊小了許多;直到他們倆都走出店門,消失在眾人眼前,酒桌上的碰杯聲與吵鬧聲才又漸漸掀起。似乎這家店裡的人們都不約而同地為他們營造了一種恰到好處的氛圍。
女人當然注意到了。
小二湊到女人桌旁收拾起殘酒來,一邊抹桌子一邊看著那兩人的背影逐漸遠去,感慨道:「這一對可真好啊。」
「是啊,真好。」女人附和著,年輕的、乾淨的愛情有什麼不好呢?誰都挑不出不好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長久嘍。」小二又說。
「怎麼不能呢?」女人不禁反問。
「世上變數那麼多,誰能說得准呢?」小二道,「……這些情情愛愛的,誰又能說得准呢?世事無常啊。」
「不,他們一定會的。」女人堅決道。
「為什麼?」
「因為假若一件事情一定要有好和壞兩個結果,那我們不妨希望它能往好的方向走,更何況是這兩個年輕人的感情?」女人道,「我相信他們會有一個好結果。我也堅信他們會有一個好結果。」
小二臉上露出溫吞的笑意,道:「聶姑娘真是個溫柔的人。」
女人也笑了笑:「店裡有很多溫柔的人。」
——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然在兩個小年輕打情罵俏時屏息以待,且在事後並沒有冒出什麼風言風語。這樣的人們,怎麼能說他們不溫柔呢?
「世上若再多些這樣溫柔的人,就好了。」
二
小二抹完桌子,拎著姑娘喝剩下的兩個酒壺就往後廚去了,此時已經有別的客人在喚他;於是這裡又剩下女人一個靜靜地坐在原處,身邊安靜而冷清。
「聶姑娘真是個溫柔的人。」
「聶姑娘真是個溫柔的人。」
女人的腦子裡盤旋著這句話,忽然感覺喉嚨里湧上些難以言述的東西,讓她極其想找人傾訴,卻終究說不出口。為什麼說不出口?因為沒有可以傾聽的人,也因為她知道縱使她把一切都說出來了,也無濟於事。
所以她只能大大地吞下兩口酒,酒在喉嚨里淌下去,燒得她的喉嚨都火辣辣的,辣得她的眼眶都濕潤了。
這口酒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但是說不出的苦果,豈不是只能自己咽下去?
……
女人如此在意這句話是有原因的。
十多年前,有個男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女人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年、那一天。她不僅記著,還記得很清楚,清楚到每當她喝下一杯酒時,她都能依稀從杯中酒面的倒影里,看見那日的景象。
那日。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聶姑娘騎在馬上,年方十八。
當時聶姑娘還不會騎馬,在馬背上束手束腳,所幸她騎的馬很溫順,垂著頭,謙恭地緩緩走著;馬兒的韁繩被個書生模樣的人牽在手裡,他走在前面,聶姑娘就在馬背上看著他的背影。
那匹馬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晃得聶姑娘的心也一晃一晃的,巴不得這匹馬就這麼永遠走下去。
她在馬背上胡思亂想,他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從前面傳來,飄到聶姑娘耳朵里,像陣暖風一樣:「還不會騎嗎?」
聶姑娘回過神來:「不會。」當然不會,也許一輩子都不會。
他便又開始指點起她騎術來,說的都是他說過很多遍的話,但她怎麼聽都聽不膩:「……你的身子不要綳得這麼緊,放鬆一點……動作別太僵硬,馬是很聰明的動物,你只要做些輕輕的動作它們就能理解你的意思……來,你自己握好韁繩,可以試著讓它稍微加速,用腳後跟蹬一蹬它的肚子它就會跑起來,或者用馬鞭抽它,你用的力氣越大它跑得越快……」
她原本只坐在馬背上靜靜地聽著,聽到這裡卻仍不住問道:「為什麼要抽它呢?」
「嗯?」他一愣。
「我不用它跑起來,就這麼慢慢走也挺好的。」聶姑娘說,「所以,」她想了想,「不要用鞭子抽它。」
「好啊,那就不抽。」他答應著。
然後他們就繼續在落日下慢慢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回過頭,沖她道:「你是個溫柔的人啊。」
她的臉「唰」地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她座下的馬兒走得快了幾分,因為聶姑娘方才緊張時腳跟蹬了蹬馬肚。馬兒當然是不解少女含羞的風情的,它只知道肚子上挨了踹,便該走得快些,於是它便走得快些;而他說完這句話也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妥,但又不知該說什麼,便也紅著臉,跟著馬兒走得快了些。
等到太陽完全落山,他們倆臉上的羞紅才隨著暮光一起褪去了。
聶姑娘從馬上翻身下來,把韁繩遞還到他的手裡:「喏,還你。」
他迫不及待地接過韁繩,輕巧地一個翻身就上了馬背,抬頭望了望他草場那邊的家,對聶姑娘道:「那我走啦,回見。」
聶姑娘道:「回見。」
馬兒在他的駕馭下發出歡快的嘶鳴,他騎著馬,披荊斬棘般沖開野草,向他家的方向去了。
聶姑娘在他身後目送著他。
……
這樣的場景,聶姑娘經歷了很多次。
後來,就在那片草場上,他對她說,他要去建功立業。
她不假思索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說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她想了想,說十年,我等你十年,十年以後你不回來,我去找你。
他說好。
今年已是第十六年。
聶姑娘找他,用了一年。
聶姑娘等他,足足用了十年再加上五年。
前十年,聶姑娘在草場上等;後五年,聶姑娘在酒館裡等。然而無論聶姑娘在哪裡等,他都沒有來見過她。
現在,聶姑娘知道,他就在那堵長長的紅牆後面宴賓,請的都是朝野里名聲赫赫的人;聶姑娘也知道,他娶了四房妻妾,已享齊人之福。聶姑娘聽說了他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被皇上賜了姓、封了侯;聶姑娘也聽說他在戰場上曾負重創,眼睛下現在還有一條疤痕——這些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聶姑娘當然知道,聶姑娘非但知道,還打聽得比誰都仔細、都認真。
可是——有什麼用呢?
三
聶姑娘還在喝酒。
聶姑娘常常在這裡喝醉,她醉了就往桌上一趴,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去想,用不了多久就睡著了;她縮在酒館的最角落,不去打擾別人,別人也不來打擾她,甚至連小二從她身邊經過時都刻意放輕了動作。而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有時還是當天的下午,太陽紅彤彤的;有時已到了當日的傍晚;甚至有那麼幾天,她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今天,聶姑娘又喝醉了。
今天,她如往常一樣,又一次趴在了桌上。古人云「但願長醉不復醒」,她這時大抵也是這麼想的。店裡的其他人有注意到聶姑娘的,暗自將說話的聲音降低了些;小二偶爾從她桌前經過,也自覺放輕了手腳——這一天看起來和別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先前冒冒失失闖進來的那兩個年輕人。
那麼今天,聶姑娘會在什麼時候醒來呢?
聶姑娘醒了。
聶姑娘是被吵醒的。
吵醒她的是人的喊叫聲、喝罵聲以及腳步聲,那些聲音在她聽來很遠,彷彿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睏倦中掙扎出來,恍惚著抬起頭,店裡已經點起燈,看起來已到了傍晚,但門外卻是一片亮堂堂的火紅。
這店家今日怎的如此不愛惜燈油?這時就把燈點上了。她想著。
門外的人在吵什麼?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她又想著。
店裡的人呢?小二呢?其他食客呢?他們怎麼都不見了?她想著。
她傻傻地坐在桌前,思索著這幾個問題,忽然,彷彿有一道閃電劈在她天靈上,讓她猛地反應過來,拔身沖向門對面的紅牆。
她心中誕生出莫大的恐懼。那是她此生跑得最快的一次。
紅牆後是火海。
火海熊熊,燒遍了整座侯府。
此時的天已經漆黑,今晚本應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卻被這奔騰的火光攪亂了。火海里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聲;有樓閣梁棟的倒塌聲,而在這些聲音里還間或有隱隱約約的砍殺聲——這預示著什麼?聶姑娘不敢去想,但是在跑過來的路上她已經看到了:火光前矗立著的劊子手舉起刀,一刀砍下侯府里某個下人的頭。
那劊子手的臉她很熟悉,正是她上午在店裡喝酒時見過的一個、為那對小年輕而噤聲的漢子。聶姑娘還記著自己對他們的評價:
「若世上再多些這樣溫柔的人就好了。」
她現在無比希望自己從未說過這句話。如果她有機會回到那個時候,她寧可把自己的舌頭拔了,也不會再說這句話。(抒情不夠)
但她畢竟不可能回到過去,不僅是她,這些死去的人、這些殺人的人、這些將死的人都無法回到過去,甚至連這堵長長的紅牆也搖搖欲墜,也許下一瞬就要傾倒,變成一片破廢的瓦礫。而她也只能看著這些事情發生——她剛跑了沒多久,就看見了第二個劊子手,提著明晃晃的鋼刀,將侯府的一名女眷剁成了肉醬。
聶姑娘只能擦一把汗,繼續向前跑。
她想見他一面,在他死前。
她要怎麼找到他?她不知道。
她要跑去哪裡?她也不知道。
她用了最笨的辦法,繞著整座侯府跑,如果他活下來,她就一定能找到他,她這樣想。
她的步伐堅決果斷,她還在黑暗中借著火光去查看每個躺倒在地的人。她繞著侯府奔跑,侯府周圍的煙熏火燎刺激得她睜不開眼睛,她就垂著頭、流著淚,繼續大步往前跑。
我要在他死前見他一面。這一瞬間,她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奇怪而固執的念頭。
四
她被絆倒了。
運氣似乎並不站在她這一邊。
絆倒她的是個活人,這個人躺在地上,被她踢了一腳,叫出了一聲「哎喲」。
這聲音聶姑娘竟十分熟悉。
她顧不得自己,瘋子般撲到那人身上,把他的身體扳正過來,在閃爍的火光中看清了他的臉。
運氣原來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他這些年的變化很大,但聶姑娘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來,即使他現在灰頭土臉,即使火海的光亮並不穩定,即使他眼睛下那道舉國皆知的、象徵著他的榮耀與戰功的疤痕已經被血污濁,她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來。
她記住他,不依靠這些。
聶姑娘看著他的臉,忽然手足無措了——她沒料想到他們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見面,她曾想像過不下一百種重逢的場景,但唯獨沒想過是這樣。她早先準備好的一百多種說辭現在都用不上了,所以她只會傻傻地看著他。
於是最終是他先開口——他竟然也認出她來,驚怒道:「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見見你。」聶姑娘說。
「現在你見到了。」他冷笑著。
聶姑娘無言,看著他。先前那股支撐著她越過一切阻礙的力量消失了,聶姑娘感覺全身都失了力。
「你還沒有看夠嗎?」他冷聲反問,「看夠了就滾!」
一種聶姑娘從未經歷過的無力感充斥了她的全身,她甚至連一個表情都做不出來,她看著他,他在火光里沖她獰笑著,那火里燃燒著的是她十多年的光陰。
她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托起了她的右手,然後用這隻手在他的臉上,抽出了她此生打得最響亮的一個耳光。
打完以後,她轉身就走。
五
聶姑娘回到酒館裡,此時天已大亮。
聶姑娘坐回角落,重又開始喝酒。
她仰頭,一連灌下了三大杯。
小二從門外進來,身後還跟著一隊官兵,官兵們凶神惡煞,走到聶姑娘桌前,喝問道:「你可認識莫知遠?」
莫知遠,是皇帝賜給他的名字。
聶姑娘還沒來得及開口,小二已經攔在她身前,賠笑道:「幾位大人,小的可以擔保這位客官和那賊子沒有關係。」
官兵一瞪眼:「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她前兩天打聽他消息打聽得那麼勤?滾開!」說著一抬手把小二拍開,走到聶姑娘面前,怒目圓睜,「說!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聶姑娘驀然覺得有些不妙,小心翼翼道:「稟幾位爺,民女和他……沒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那為首的官兵顯然不信,冷笑著就要讓人把聶姑娘羈押,正當這時,他身後隨行的一人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愣了愣,對聶姑娘道:「把你的手伸出來,右手。」
聶姑娘不明所以,伸出右手。
官兵從身後提出一個血淋淋的人頭來,這人頭上還有一個鮮紅的掌印。他把掌印按在聶姑娘的手上,掌印與她的手嚴絲合縫、分毫不差,他滿意地點點頭,對聶姑娘笑道:「原來賊子臉上這一巴掌是你打的!打得好!不日皇上有賞,姑娘等著享福吧!」說完便領著人走了。
聶姑娘獃獃地看著自己的手。小二在她旁邊嘖嘖稱奇:「我還說呢,原來打這一巴掌的人是姑娘您!您這隻手這次可珍貴了,一掌打下黃金百兩來,我先前還擔心您呢,沒想到……」
聶姑娘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小二的絮叨:「他,莫知遠,犯了什麼罪?」
小二驚奇地瞪大眼:「您還不知道?密謀叛國啊!氣得皇上直接掀了桌子!滿門抄斬,株連九族!莫府下人的一顆人頭現在在黑市裡都可換百兩銀子,您猜莫知遠的頭值多少兩?您絕對猜不到,想都想不到,我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麼值錢的東西……」
聶姑娘身子晃了晃,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密謀叛國?他——怎麼密謀的?」
「這誰知道?」小二聳聳肩,看了看四下無人,湊過去對聶姑娘道,「我悄悄跟您說一句——您別亂講——很多人都覺得這事有貓膩,原本好好的一個將軍,怎麼可能說叛國就叛國?您說是吧?……聽說啊,他這幾年和皇上不對付,好像是因為賜婚的事鬧的;最近又跟朝廷上很多大人物過不去,這些人都是明裡一套暗裡一套的,你瞧,昨天白天還有人去莫府赴宴呢,晚上直接被殺了個精光……你問我他是怎麼密謀的?這我可不知道,皇上怎麼說就是怎麼唄,你還敢懷疑皇上不成?……再告訴您一個秘密,昨晚那些砍殺反賊的俠士里有一大半在這家店喝酒,您還記著不?那對年輕人進來的時候,他們還特意收了聲來著,您一定記著吧?那可真的都是些俠肝義膽的大丈夫啊!就像您說的,這種人真是越多越好……」
聶姑娘不問了。
六
城門上垂下了一根繩子,繩子上系著莫知遠的頭顱。
那頭顱的雙眼緊閉,臉上的血污與灰漬都被人洗去了,看起來白白凈凈的。他的頭髮被繩子攏束,懸在腦後,使得他整個臉龐完整地暴露出來,也暴露出了他那道曾經象徵著榮耀與戰功、現在卻只能昭示著他身份的疤痕。人們站在城門下對著他的頭指指點點,講述著這位將軍從立功到謀反的故事,故事的結尾還提到了當今皇上眼前的紅人,也就是如今這位掌管制誥、名盛一時、被譽為「巾幗宰相」的聶夫人。聶夫人當時只是個百姓,然而她心懷家國、剛正不阿,對莫知遠的種種惡行忍無可忍,在大火中抓住了試圖逃走的莫知遠,一巴掌把他打了個半死,是此次平叛里最大的功臣。
直到現在,那位傳奇女子的掌印還留在這叛將的臉上。
文/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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