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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月亮和六便士》

關於《月亮和六便士》

前幾天在讀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今天畫上了句號。

想起中學時看笛安的訪談錄,談及寫作,大致意思是,創作的過程中要始終保持冷靜,把個人情緒從故事裡擇出來,不讓容易使人昏頭的一腔熱血影響文字的真實。

當時看完這段兒只當是胡說,覺得這只是個人寫作風格的問題,算不得什麼普適的寫作理念,也不能作為大多人的參考。相反,倒是感覺在個人情感驅動下比較容易使作品更加流暢、動人。

後來,閱讀量稍大了些,越來越覺得,冷靜又睿智的文章是極難得的,收著私慾和多情,才能保持頭腦清醒,可以冷峻甚至殘忍地去審視生活,揣摩人性;不至因個人情感的悸動而有悖最初的創作意圖。這樣更益於文章的思想表達,寫出的文字更準確、更耐人尋味,也要有張力得多。

最初打開《月亮和六便士》時,帶著對待普通睡前讀物的輕鬆心態,意料之外,受到一次震顫。

類似的,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象棋的故事》,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可以從書中感受到這些嚴肅的天才無處不在的敏銳和狡黠,常讓人倒吸一口冷氣,覺得被赤裸裸地揭穿了,沒留一點兒情面和自尊。或者痛苦得使人發怵,猛一個冷顫,要心悸上好一陣子。但過後,像是全身的毛孔都變得通透了,整個人爽利許多;飽滿了不少,痛快到不行......

《月亮和六便士》以法國後印象派畫家高更為原型進行創作,許多人都是因為高更而接觸到這本書,讀書之前,我並不了解高更的生平,避免了先入為主,這倒讓其保有了故事必要的懸念和神秘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故事的主人公思特里克蘭德是在倫敦證券交易所工作的一個中年男性,有一幢位於郊區的房子,賢惠又熱衷社交的全職太太打理家務接待客人,膝下還有一雙活潑的兒女。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英國中產階級家庭。

故事的轉折非常突然,思特里克蘭德在妻兒外出度假時悄然離去,待妻子回家,只見到一幢清冷的房子和一封沒有提及任何原因的告別信。

這樣唐突又決絕的告別,給了那些平淡生活中找不到樂子的人們以談資。所有暗地裡的嘲笑和猜疑,都指向一個從未露面的情婦,這難免落了俗套,但實在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來拯救普通世界裡庸人的想像力了。自然的,男主角的太太極不希望被人以此種方式進行口頭上的關照,但她內心裡多多少少傾向於相信這些傳聞:至少比其他莫名其妙的理由更易接受些。

受女主人之託,作者在巴黎一間破舊的旅館房間里見到了思特里克蘭德。出乎所有人意料,沒有女人、沒有艷遇,甚至連稍微明顯一些的性暗示也沒有,給了俗世里的人們一記結結實實的耳光。思特里克蘭德已經完全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他已丟棄過去的那一副皮囊,我們可以用「發現真正的自我」、「決絕地追尋幻夢」等等不算貼切的描述來做一些模糊的感知。當然,現實生活中最常被人們用來形容這一情況的詞語是:發瘋。

是的,一個沒有任何藝術素養的證券經紀人決定在中年時拿起畫筆,安撫內心那像野獸的血盆大口、像黑洞一樣不可控的創作慾望,「發瘋」是最簡潔有力的標籤了。此時的他,已經完全脫離了「健全人」的範疇,他所有關於繪畫的追求,都不是所謂實現夢想、體驗真實的生活。相較而言,許多和我同齡的年輕人(包括我在內),太喜歡以「夢想」這個詞包裝自己內心的慾望和再普通不過的物質訴求,然後一遍遍地催眠自己,最終以一種哀怨又自憐的眼光看待那些未能實現的事情,藉此逃避自己良心的譴責。這裡,以思特里克蘭德為代表,對生活的某一方面有著無法抗拒的追求的人(不限於藝術),他們無一例外地被某種強大的熱情推動,或受難以抵擋的意念驅使。

忘了是歐洲哪位詩人談到自己,他說,詩歌就是世界,詩歌就是生活。不同於普通人認識的那一部分生活,這樣的人將其作為自己的全部,並非削尖了頭要鑽進某個圈子,而是連自己都無法抗拒的超過肉體慾望的訴求,哪怕痛苦,哪怕恐懼,必須服從,只有服從。

在幾年前讀了那句詩之後,我再未敢以「文藝青年」之類的說法進行自我標榜。

我不是文藝青年,充其量只是個有些許愛好的普通人。雖然我對文學和其他不少藝術形式都有相當程度的喜愛,也有自己的藝術情懷。但這些事物無法撫慰自己的不安,在擁有欣賞和創造的機會時,我依然是惶恐的,只有現實的某一部分認可才能給人些許坦然和平靜。對擁有純粹藝術追求的人來說,我的很多需要都是很庸俗甚至令人不齒的。但我並未對此種膚淺和可恥有太多羞愧,相反,我接受它,甚至可以說某些另他們所不齒的事物能給我帶來莫大的鼓舞和安慰。

可以說,以「文藝」自居的人中「偽文藝」佔大多數,對普通人而言,種種藝術形式僅僅作為我們生活和經歷的一種表達途徑,它是工具,並未成為我們真正的生活。

一部分讀者將注意力集中在:思特里克蘭德「搶了」有恩於自己的巴黎畫家的妻子,並在不久後無情拋棄她的段落,將書中這部分做為主人公反叛性格的典型寫照。我覺得,行文於此,這隻能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作者僅僅為了用這個故事描摹主人公對於女性的態度,為了拼湊出男主角一個相對全面的人格。與其他事物一樣,普通女性對於男主角不會多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吸引力,和衣櫃、桌子僅有的一點不同是,「女人」是一個功能更齊全的「物件」。即使是臣服於這個男人腳下,甚至都無法為其增加一絲征服他人的快感。女性之於他,不過是一個保姆,一個模特、一個通過性的方式釋放自我恐懼的渠道。看到這裡,心裡隱約生出一點恐懼,後背都有些冰涼。這與我們參觀野生動物園有類似之處,那些漂亮、危險、野性十足的動物對我們有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但恐懼和排斥又讓我們只敢在柵欄和玻璃牆外遠觀。而書中這位無辜的女性--施特略夫太太,她半推半就地進了「美洲虎」的籠子,同那隻毛髮鮮亮的猛獸共處一室,重傷是早晚的事。

之後的故事,就是這位偶然間「開了天眼」的天才畫家或離奇或平淡的流浪生活。直到死在一個小島上多年後,畫作被世人認可,隨之而來的是無數評價和種種感嘆。

「沒想到他竟是個天才,當初留在卧室里的畫應該是價值連城了。」

「唉,誰知道那胡亂塗抹的廢紙竟是傑作,當初真該花幾英鎊買上一些。」

......

這是一個關於天才,關於偏執狂的故事。許多年來,我花費過很多精力追求極限和紀錄,無數次試圖證明自己智力過人、天賦異稟。

又因令人生畏的人和自己的失敗而不斷自我懷疑,也伴隨著懈怠,想:生活本就如此擰巴又寡味吧。

有時候只能無奈地承認自己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大概類似的兩極徘徊是每個人的生活,而這種極矛盾的狀態其實是萬物眾生最普遍的樣子。

關於生活和自我,很喜歡《琥珀》的作者廖一梅的一段兒自述:「努力獲得適可而止的才能,面對可以忍受的痛苦,尤其是感謝慰藉、憐惜、凝神微笑的瞬間,可以表達的愛意和感受得到的溫暖。」

對獨立開來的個人而言,「真實的生活」這樣的說法虛幻又無從觸及。

我做不到那般純粹,只能做為一個懷揣無數妄想和恐懼的人,趕在衰老、死去之前,去做種種徒勞的嘗試和堅持,試圖理解我所能觸及的生活,在時間和命運的條條框框里來回碰撞,只為每晚都能坦然入眠。

2015.3.27、2015.4.23晚

分兩次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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