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推薦 | 《降臨》——關於未來的解法

來自專欄 象物

Abbott 象物

文末有彩蛋！！！

斑駁的樹影下，她笑的天真無邪，陽光從發梢掠過，閃閃發光。那個孩子，Hannah，扎著馬尾辮，蹲在小溪旁邊，專註地移動著腳邊的鵝卵石，我靜靜看著她，就像Louise看著她一樣，美得令人心疼，我也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像Louise一開始就知道一樣。

她將奔赴死亡。

伴隨著《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舒緩的大提琴，故事的碎片在我們面前漸漸展開，與其說是故事，不如說是在觀看一張巨大的拼圖，因為每一部分早已存在於那裡。

展示在電影里的，是無數畫面的交錯閃回；而文字里的，是由時態區分的段落，均不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講述著。跳脫一般的線性敘事，故事的結局先於過程而出現，完全是因為主角能夠預知未來。

Louise 預知未來，不是因為她與七肢桶心電感應而突然獲得的力量，電影的處理很容易讓人有類似的想法，因為最後只有她一個人被巨大黑蛋吸進去，與七肢桶進行了零距離接觸。事實上，Louise 看見未來，是因為徹底理解了七肢桶認識世界的方式。認識的途徑是語言，而解開語言為何如此的楔子，是物理學。

這裡就不得不提到電影里除了做動作模特和泡妞，似乎毫無存在感的男主Donnelly。第一次見面時，Donnelly開玩笑說，他不覺得語言是文明的基石，科學才是。遺憾的是，電影里他沒有以什麼實際行動來佐證這一觀點。

原著中，Louise破解了七肢桶的文字語言，並且知道字與字之間沒有線性順序，文字相互糾纏，就像下筆之前早已知道要寫什麼一樣。但是科學方面的嘗試，代數、幾何毫無進展，直到嘗試了「費馬原理」。

費馬的「最小時間律」，文中重複的實驗是光從空氣進入水中，到達一個定點，光總會選擇耗時最短的那一條。費馬最小時間律是物理學中「變分原理」的一條，Donnelly繼續解釋道，物理學的每一個分支學科都有變分定律，幾乎每一個物理定律都可以稱作變分原理，區別僅僅是看某一屬性取的是最大值還是最小值[1]。

七肢桶可以很輕易地理解變分原理，較之人類，他們的物理公式真是上下顛倒。比如有些人類需要用複雜的數學積分才能定義的物理屬性，七肢桶卻認為是最基本的定律。之後科學家們一起努力，終於搞明白七肢桶和人類的數學定律是相通的，都是對同一宇宙的不同描述而已。

這就好像在哈哈鏡前，看不見照鏡子的人，只能看到鏡中形象。鏡中出現的也許是個絕代佳人，也許是個鼻子上長著大瘤子的小丑。兩種形象都是合理的闡釋，沒有對錯可言。但是，鏡子中一次只有一個形象，你無法同時看到兩個。

驀然想起費曼曾經在《物理定律的本性》里提過，「我們已經從大量經驗得知，所有關於自然界是怎樣運作，牛頓定律、定域場方法和最小值原理這三種不同的數學程式，給出的都是精確的相同的結果，在科學上我們不能夠決定這一種方法優於另一種」[2]。

認識世界無謂優劣，只是選擇而已。七肢桶選擇了其中的一個，劉慈欣《鄉村教師》里的羰基生物選擇了一個，幸運地是和人類是同一個[3]。

那為什麼七肢桶會這樣認識世界呢？Louise和Donnely進一步討論，拿光的折射來說，人類以為光碰到水因此改變方向，這是因果關係。人類現有的物理的公理也是如此，還記得你做過的物理試卷么，層層推理計算小滑塊最後的結局，由因及果。而費馬定律則不然，光彷彿受到了指示一樣，針對這一個特定的目標將最簡約的路線擇出，彷彿在出發前就已經知曉了目的，而一旦出發就沒有機會再修改了。

Donnelly的解釋啟發了Louise，她漸漸明白七肢桶為什麼長得不分方向，每個角度都一樣，在它們眼中，一切事物都失去了箭頭；她也明白七文如何寫就，他們寫出一個句子，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句子裡面提取出單個字詞的，因為字與字之間相互交融影響；她也明白語言真正的作用只是讓事件實現，前因後果交織在一起，互相影響互相作用，事件與事件並不存在天生、必然的順序，所有組成部分都一樣重要，沒有過去和未來，所有事情已經發生。

就像那束光，在出發之前就已知曉終點，並且踏上了旅程。

關於語言，書里這樣寫道：七肢桶寫一大堆句子，中間沒有標點符號，全無中斷。句子的語法結構完全取決於句中各個七文的組合方式，某一筆畫稍加彎曲，或者粗細不同，或波動形狀不同，或兩個字的字根大小比例有了改變，或距離不一樣，或方位不同，都表示意義有了變化。一句文字、一段文字、一頁文字，其間的區別只在於這一大團有多大面積。並運用了阿拉伯書法來做比較。

電影里更是精妙的運用了環形水墨畫來表示，把每一個字詞都變成了可以單獨提取出來的塊狀物。這樣改編的一個原因大概是為了將七文書寫過程重現，便於拍攝和觀眾理解。《降臨》背後的技術團隊來自Wolfram Research公司，電影鏡頭中的所有語言圖像的分析界面都是使用Wolfram Mathematica完成的[4]。如果有足夠豐富的語料，你也可以用七文編寫合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另一個改動原因大概是為了符合七肢桶的形象吧（酷似章魚？），七肢桶第一次在視鏡前面噴射句子的時候，我彷彿體會到了Louise所提到的「心醉神迷」。七文用水墨來呈現就是它最適合的樣子。這是電影很成功的一個再創作，將文本賦予一個符號，具象化出來，它是那樣獨特又美麗，無數深藏人群中的降臨迷，只要一看到這個符號，就能夠心領神會，心照不宣，那是屬於我們共同的密碼。

電影中，小河邊，Hannah眨巴著天真的眼睛問，「媽媽，你會像爸爸那樣離開我嗎?」， Louise皺眉、沉默，接著低下了頭，她知道未來，知道自己的女兒會這樣發問，可是她應該如何向年幼的孩子解釋，每一個母親都會將艱難苦痛打碎淹沒在心裡，再用微笑去面對自己的孩子。幾秒鐘的功夫，Louise重新微笑著抬起了頭，「這是我的錯，因為我也許做出了錯誤的決定「。知道女兒的絕症而亡，為何還要選擇讓她來到人世間？對於不理解七肢桶世界觀的Donnelly來說，簡直不可理喻，無法接受，只能憤而出走。

而Louise 則是一開始就充分意識到了裡面的必然性，腳本無法更改，她能做的只有接受一切，擁抱一切。

書中，她的女兒是墜崖而亡，電影里將墜崖改編絕症，可能是為了增加自由意志的無力感吧，畢竟攀岩看起來似乎是可以人為阻止的。Louise甚至認為自己時時保護孩子，反而激發了孩子執拗的天性，愛上了攀岩，她也曾想過去違抗命運吧，但事實上結局都一樣。她被夢魘反覆纏繞，在夢裡攀岩的是她，女兒則在自己的背包里。女兒離開了背包，爬了出來，她聲嘶力竭大喊大叫，可卻騰不出手來抓住孩子。最後孩子從肩頭滾落，她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掉下去。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結局，我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也就是未來的必經之路。我循路而前，滿懷喜悅，也許是滿懷痛苦。我的未來，它究竟是最小化，還是最大化？「書中的Louise略微含蓄，微笑著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不同於電影里為了增加故事看點和衝突，強行加入的阻止外星人大戰的波瀾壯闊之舉，小說中Louise 沒有進一步與七肢桶們接觸，他們就沒頭沒腦地離開了地球，這樣似乎更符合七肢桶無謂因果的行為模式。Louise 和Donnely順利而然組建家庭，你一生的故事從這裡開始，故事的拼圖終於完整。舒緩的大提琴再次傾瀉而出，故事以銜尾蛇一般的環狀敘事優美結尾，正著念和倒著念一樣的名字，那是貫穿女兒一生的閉環。

第一次看這個故事是在去年冬天，那時我尚未理解Louise的抉擇，以為只要不作為就什麼也不會發生，後來讀到了原著，今天得以再次觀賞這個故事，以Louise同樣的視角，我才明白，命運之書已經寫定，Louise在獲得了預知未來的能力之時，已經註定無法改變一切，她的偉大在於甘願接受這一切。

看到這裡，我不由得想到，故事外的我們，也始終面對那一件無法逃避的結局——死亡。死亡作為每個人都無法逃避的事實，從人類迸發出第一片意識火花起，人類就沒有停止過對死亡的思考。在海德格爾等人的存在主義哲學中，死亡是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以至於它成為探討個人和自我問題的著眼點。他也提出了一個觀點叫：向死而生（Being-towards-death）[5]。死亡，看起來不是生的結果，更像是生之原因, 就像故事裡顛倒了因果一般。Hannah從出生一開始，就在向著死亡進發而生存。面對既定的死亡，你要選擇的就是面對這一切的觀念和心態。就像《哈利波特》中沒有直接見證過死亡的人無法看到夜騏一樣，這種迷之生物被迷信為不吉之物，只有當克服了種種磨難，真正地理解了死亡的含義時才能看見它。

原著作者Ted Chiang在後記里提到，他想借用變分原理的外殼寫一個人面對無法避免的結果時的態度。我相信他達到了最終的目的，Louise這一形象，已經深深刻入讀者（至少是我）的心裡。

影片結尾，Louise站在窗前，抱著那時還對一切一無所知的Donnelly在月光下緩緩起舞，喃喃念白，她是如此勇敢、隱忍、超脫，是我的精神偶像。「Hannah，這就是你故事的源頭，它們離開的那天，儘管已經提前知道了人生，及它的走向，我無所畏懼，並且會珍惜每一分鐘「。

如果我們在開端就已知曉結局，你會如何抉擇？這個問題或許從未有過固定的答案，就如同人生的意義。最後，用Ted Chhiang在後記里提到他認為最簡潔的主題來給文章作結：耐心點，你的未來將會來到你面前，像只小狗一樣躺在你腳邊，無論你是什麼樣，它都會理解你，愛你[6]。

文章注釋：

[1]變分原理是物理學的一條基本原理，有理論說物理學中的任何一條定律都可以用變分原理來進行表示。見https://en.wikipedia.org/wiki/Variational_principle

[2] 見費曼《物理定律的本性》第二章：數學同物理的關係

[3] 《鄉村教師》是劉慈欣2001年所創作的中短篇小說：故事梗概為一位偏僻山村的鄉村教師，在臨終前，將力學三大定律教給了四個學生。而正是這一舉動，在外星高級文明的戰爭中，拯救了地球文明，乃至整個太陽系。

[4] 沃爾夫勒姆研究公司（英語：Wolfram Research, Inc.），是當今世界科技計算軟體的主要開發商之一。公司由科學家史蒂芬·沃爾夫勒姆創建。

[5] 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用理性的推理詳細的討論了死的概念，並最終對人如何面對無法避免的死亡給出了一個終極答案：生命意義上的倒計時法——「向死而生」。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存在與時間

[6] 作者在後記里提到他認為最簡潔的主題，馮內古特給《五號屠場》的簡介

不管你喜歡七肢桶還是Louise，又或者你已因七肢桶神奇的非線性語言而陷入沉思。本期重磅原創T恤，總有一款適合你~~搜索」象物「微店即可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