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明清墓葬風水淺說
岐嶺之北,赤嶺之陽,營高敞地,水深山蒼,形者曰吉,神其永藏。
潮汕地區負山面海,境內少高山而多丘陵和平原,又河網交織,優良的自然地理為風水術的應用創造了理想場所。毗鄰江西和福建又為兩地輿家提供了便利。兩宋以後,從江西和福建往潮汕的大量移民,也給這二大風水術流派(形勢派和理氣派)的交匯和融合提供了實踐機會。明清以來的潮汕地區的風水術,簡單地區分出那一家屬形勢(巒頭)派和理氣派(三元)派已沒有什麼意義了。吾潮較為成熟的風水術(巒頭理氣會合二為一),可見清中後期的澄海東湖人蔡本江所著《地理辨正求真》一書,蔡氏昔習堪輿術而未得真傳,後因客游奉天,偶遇一金姓欽天監院人,隨杖三年,始得真詮,方知今是而昨非,真訣及諸法為: 「用二氣河洛之理,洞造化運行之機;審來山以定雌雄;察金龍以明向背,觀血脈以究源流;認二爻以定蹤卦;用翻倒訣以量山;覽十二方星巒之吉,用仙人徑以步水;收二十四路來水之神,水管水而山管山,五行各專生旺之氣,龍配向而向合水,山水不犯死煞之侵」。又以「天心正運,龍宮交會,玄空真諦,都天大卦,收水火,正龍岡,安天機,收陽神,五星躔次,月將加監,儀禽奇遁,吊泊飛宮;四課三傳七百二局,以及真祿馬真貴人太陽太陰到山到向分金之下」。① 蔡本江所學堪輿術,有巒頭(形勢)法,理氣三元(玄空)法外,尚有奇門遁甲術,六壬神課以及通書擇日(扌克 擇)法等,內容龐雜,幾乎囊括了與易學有關的神秘文化。能熟練按其理法行事者,即使在今天,也是以成為一個專家級的人物了。 現還操其業者,理法雖各有側重,但普遍認為,墓葬論形勢(巒頭)不外乎一情字,論理氣(三元)不外乎一時字,合情合時則為吉,無情失時則為咎;而結穴大小繫於形勢,發福遠近則繫於理氣。 一、潮汕墓地的選擇。 潮汕墓葬(陰宅)風水的選擇,同樣遵循「陰非一線不斂」以緊拱入首處專以細合為合法。主要是依據《河圖》、《洛書》及陰陽八卦,察看周圍的龍、砂、水、穴、向五方面內容,其中『龍認生死,穴認真假,砂認粗秀,水認曲直,向辯純疵』,並參考元運衰旺情況而定。 1、 隱喻性。 俗話說葉落歸根,根作為人類的安息地、靈魂的棲寄所,能歸根於大地,就意味著人倫之本,種族之源,人生存在之始和生命之歸。在高誘注《淮南子.地形訓》中以「五陵為牡,溪谷為牡」。即丘陵高敞,陽也,故為牡;溪谷污下,陰也,故為牡。術家以為,地的結構是山為骨,水為血,而土為肉,一如人類,凡體格魁梧,血氣強盛者,必精神勃勃,易成大業,衰弱者反是。輿家尋龍,皆以祖山(廉貞火)發脈,按山體的五行類象火、土、金、水、木、節節相生為貴,廉貞火山發脈後,至土形山,接連二重土,而後是金山,或穿帳後幾重金,金後變水形,水後變木形,及至結穴處,或衝天木,倒地木,均俱為天地結作之龍,前面所說的潮汕自然地理多為丘陵和平原地帶,是為嶺南山脈和武夷山脈的龍脈行至盡處(圖二)。 至於結穴,《地理五訣》:「凡尋龍逐節行來,見束氣清真,穴星特起,開口下手,是地結穴矣。」穴為生氣薈萃之所,其象形極為明顯,猶如人體,首為來龍發脈之所,兩側開帳之勢,即大龍虎砂,是人的左右手,人的兩股,為內砂小龍虎,氣聚於中,即穴結於陰部,猶如男女相交,而能生育(圖三)。穴星諸形不同,行龍結穴處也不同。金星形圓,木星形直,土星形方,水星形曲,火星形尖(圖四),潮汕民間流行的葬法有:木星葬節,火星葬焰,水星葬泡,金星葬窩,土星葬角(均以正體論),又因火性至燥,金入而熔,木至而焚,水入而涸,土入而焦,是處除多用於建神廟外,作為葬地,至今尚可見者,不外一二而已。而木星結穴就不同了,自祖山(火山)發脈後至結作處,多是木形星,體有坐、立、橫(眠)三勢,單橫體就有交枝、曲尺、玉枕等三分。民間地師總結木星(龍)結穴為:楊柳(木)花開結枝頭,貪狼開叉結腳頭,曲尺木枝結在節,倒地梅花目目結。清末民初潮汕輿師王南昌在其手定本《真傳卦例妙訣》一書中,對五星葬法要訣歸納為「金空不可當心下,土實須從角上栽,水星葬項金星嘴,木直須從節上埋」。
在木龍與穴地的關係上,龍貴陰,陰則脈氣強盛有力,穴貴陽,陽則和氣有濟。穴也有陰陽之分,陰來陽受,陽來陰受,惟凹凸分明,形如龜蓋,土分五色,即是真穴。如穴結在山窩者則多雜土,結在山陵者則多風化土。 2、技術性 (1)點穴。傳統的點穴及下經法是:如後龍如首豐肥,形如龜蓋,方為正氣。在龍虎砂內的內明堂之間下一羅經,用線牽至近穴處兩水交匯處,看其羅經處盤方位在何分金字向,先定下穴位屬何局,再用線牽至後龍入首處。三合法(四局)的看法是:看羅經內盤方位內在何分金字向,以定龍的生、旺、死、絕後在內明堂中,將水上撥在羅經的墓、絕、胎方。三元理氣作法則是看零神水是否合水口等。 (2)認向。一方好的墓地,除了辨認來龍生死貴賤和穴的脈氣有無外,尚有砂、水、向等要素。其中砂觀粗細美惡,前後左右高低務必相稱,面向相顧,處處合情,方稱全美。水察陰陽屈曲環抱與否,而認水立向為最關重要,要玄竅相通(玄即向,竅為內水口)一般的立向是羅經的地盤正針(內盤)用於立向格龍;人盤中針(中盤)用於消砂,天盤縫針(外盤)用於納水(判斷水流方向)。民國潮安吳師青的實踐經驗是,「察墓地時在墓碑案上立盤,以格內水口(如斗池),看巒頭及外水口,可在墓碑頂上立盤」②。潮汕傳統水法有以三合四局認生旺水到堂立朝,如貪富貴者,可棄生朝旺,圖嗣續者,則棄旺迎生,後水歸墓庫,再加上時間選擇得當,便可發福。在立向上,單指朝向本無所謂吉凶,只有與羅經中二十四山一百二十分金中的四十八分金為吉度與七十二分金不吉部分(即差錯,空之,孤虛,煞去)同長生十二宮(長生、沐浴、冠帶、臨官、帝旺、衰、病、死、墓、絕、胎、養)中的以胎養冠臨旺六秀、生臨旺為三吉,衰死病絕為黃泉這一些東西結合起來,方能消砂納水,斷其凶吉。我們從不少鄉村族譜中,可以看到不少姓氏對先祖的墓地因符合風水術中的龍、砂、穴、山、向五大要素而讚美有加,如下面表中。 墓主 基地形勝 墓地分金 資料來源 陳泰初(宋哲宗紹聖年間授潮州通判) 墓在揭陽黃岐山油麻埔,喝形狐狸『獻』, 穴自黃岐山中峰落脈,後倚巍峨秀峰、前銜雙溪綠水,桑浦山及月潭山、梅崗峰等遙相對峙呼應。 座向辛山乙向兼酉卯、中針丁酉、丁卯分金。 《泰初陳公陵圖重修記》 袁英礻右 (元由進士任廣西思明路教授) 墓在揭陽霖田都三十嶺潭頭媽山,喝形「美女梳妝」,前玉枕,後雙金,左粉匣,右牙梳,水旋青龍山。俗有『日觀千燈、夜受百拜』之譽。 座辰向戍。 清光緒《袁氏族譜》 魏吉安(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太常寺博士,潮州通判魏廷壁之父) 墓在澄海鹽灶西北,脈發蓮花山,經三十六峰而結穴,喝形「雙飛蝴蝶」。墓前至海邊為萬畝平原,鹽灶萬家燈火,如萬盞燃燭;面前牛溪河(內水)匯東隴、磷溪鹽鴻三江之水,迴旋折入內湖,韓江(外水)自東隴流經墓前,注入內海,外有六公里長的五嶼山為案。 辛乙兼酉卯,水出巽方。 《澄海文物志》、《粵東魏氏族譜》陳振東(漁湖西寨陳氏始祖) 墓在月譚山南麓,亥龍入首結穴,喝形為「蜈蚣戲水」。穴前諸水屈曲而去,出水口有雌雄二狗山捍門,前有龜蛇二丘及天馬雙峰遠朝近對成正案,案外尚有峰巒如文筆插天,貴人掛榜,諸吉咸備。 坐亥向巳兼壬丙,用中針丁亥丁巳正針,辛亥巳分金,收左邊卯水上堂,向上巽巳水上堂而歸西丁方入庫。 《西寨村志》江經略《溪南陳宅振東公柯氏媽佳城吉穴管見》
揭陽謝氏一世、二世、三世祖 墓在潮陽隆開都林溝,壙形白馬翻肚。層巒 翠,高峻巍峨,其山脫落埠陵數十餘里,微沙飄渺;左坑右海,逆水僥前,吭水出而海水入,瀅洄墓前,交匯約八九曲,海門諸嶼羅列,朝拱墓前;遙見大湖,海水不知出沒,地之靈地也。 坐申向寅。 《揭陽市區謝氏族譜》 (3)潮汕墓塋泥水建築的作法。 潮汕墓塋的作體形局主要由山龍走勢和分金字向,墓地大小等方面決定,如屬木龍的山體,應先考慮作為水木局形體,分金三合的,如亥卯未木局,可作為水木局處理,巳酉丑金局,可作為金水局處理,取其水木相生,金水相生。同樣,如墓面上方的月畔形為金形,則墓碑為土形,卷柱上的裝飾線可為水形紋,取其土生金,金生水,水為財取其相生,財運旺盛。其中以金水局、水木局形體較為大方得體,其他較為常見各形體主要特徵是,金要圓,土要方,木要成條狀,而火局形體多用於低洼地陰氣重而陽氣不足的地方。 至於穴位的深淺正偏,則視四周形勢而定,一般以下葬時棺木上面與墓碑上「祖******之墓」的『墓』字下面同一水平線為度,但如果碰到山龍來勢兇猛,尚未聚氣,就應深葬,開壙時以見土色美麗為度。但總的來說,原則是脈落不能離開棺槨,棺槨不能離開脈落;高處不能露在風上,低處不能失去脈落。葬法均離不開「蓋」、「粘」、「倚」、「撞」四式。如「蓋穴」為高意龍自平陽地而來,為陽來陰受,脈氣沒有強弱順逆之分,可略葬其頂;「粘」穴,粘為連,龍從高山而來,脈氣有強弱之勢,要陰來陽受,強來弱受,須用「粘」式方可不離方寸;因民間認為,脈氣聚於頂者,定為「粘」穴,脈氣聚於正中者,必是「撞」穴。脈氣慢緩,法宜吞入,不能脫脈,脈氣急猛,法宜吐出。如四山高大,恐其壓穴,法宜淺葬,四山低平,恐其招風,法宜深葬。「倚」穴氣脈較為曲折,應於折曲處下手,穴深為棺槨高度三分之二,「撞」穴脈氣較直,可用吞放法,情況特殊者,還應用特殊技法,如脈落下墜者,須用懸空棺槨,黃岐山走馬龍中的跪(踏)棺拜墓(碑),桑浦山中的潮陽周光鎬墓用懸空棺法,均屬典型的葬法。 (4)數理性 至於塋體大小壙位深闊,除受結穴星體最響外,深度及闊窄採用紫白洛書說,即潮汕所稱的丈桿法,作墓塋用天父卦尺法和寸白起例,尺法起例如乾弼(水)離破軍等,寸白起例如乾起四祿木,震起七赤軍等;鑿壙用地母卦尺法起星例和寸白起星例,其尺法起例如巽山右弼乾巨門等,寸法起例有乾起一白(水),離起二黑土等法,二卦中末數屬一、六、八者以吉論。此外,還有用其他尺法的,如陰宅專用的生老尺和丁蘭尺,在潮汕民間頗為流行。如生老尺的生老病死苦五字,每字一寸,一二六七寸屬生老,五字依次輪流,能合成生老二字為吉,病死苦三字為凶。揭陽黃岐山四大各穴的「象挨磨」墓地,墓主謝廉靜(1383-1451)的墓碑尺寸就是採用丁蘭尺(即魯班尺寸法配合九星寸法而定)(圖五),碑寬5.2尺(取旺字),碑 6.1尺(取興字),中央主碑1.8尺(取財字)×3.8尺(取丁字)③ 。碑面至前方斗池邊應以步數定尺寸,不可放盡,最好是定放「粘」步,如3步為「粘」。從墓前祭床上面的墓碑長度應比墓面至斗池的距離少一寸以上,如等長,稱為磕頭,長於此段距離,則稱為跌下井池,均屬不吉。又如普通人家,不講排場,墳面以4.2尺開腳,則兩側的卷柱高度應在1.9尺或2.1尺為宜,橫額為1.2尺為宜,這種尺度配合築造的墓塋較為美觀得體,狀如一把穩重交椅。同時還要注意卷柱的高度與墓碑上刻攜的「祖*****墓」的關係,柱能高出於名,而不能出(低)于姓。此即潮汕民俗所謂只能出名而不能出姓的說法。如碰到高山陽氣重,墳面可用直板增加其陰氣,在平陽陰氣重的地方則墳面採用軟板增加陽氣,總之要做到形局陰陽相配得當為吉。作為墓前標識和紀功之用的墓碑,已成為墓葬風水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上面可以看出,墓碑作為喪葬文化的物質形態,既是原葬之風的產物,也是死者身份等級的象徵,帶著濃厚的倫理道德色彩和封建等級制度的烙印,以及地方民俗傳統習慣。 至於墓邊的土地神位,潮汕民俗視墓前水口方位和三方吊照而定,民間傳說,可達到平衡作用,如兩側龍虎砂手當一方稍遜時,土地神位可安於此方,以補其不足,故有『一土當三山』之說。還可利用土地神位照顧因自然環境與房份對應關係中的稍遜一方。如三方吊照的亥卯未木局,神位可定乾甲丁方向。民間迷信水口方位與墳主子孫各方位有一定的關係(圖六)。因水口放在其中的某一方而對其他房份不利而引起的家庭之間、兄弟之間致傷之事,屢見不鮮。如「黃岐水四大名穴之一的『絲線吊金鐘」,民間傳說由於俗師誤看為瓜地,在墳上加蓋亭子而成絕地。另如上面所說的『象挨磨』這口穴地,穴前正方流水去,為美中不足者,術家謂此葬後將出現×房稍遜,為避出家族中出現的矛盾,在挖墓穴時採取深挖,再墊以厚層稻草,使棺材能隨時間推移逐年下降,最後平衡了各房份的利益關係。 (5)祝訣和忌諱 對於輿師及泥水匠來說,能尋到一處好地後,還不能算萬事大吉,施工也並非八方無忌,祖宗傳下自我保護意識和措施還相當多。築墳墓時,還有一定的諱忌和祝訣。起工時,如遇《通書》上所說的殺師日殺師時巡山羅猴,穿山羅猴等神煞,就要採取避讓,制化等措施。王南昌在論《天地殺師日》時云:「書說犯殺師八座日,師人在華蓋青龍方坐立安身,則師人無礙,究之此地,龍來劍脊(即殺師龍),落氣雄急或石嵯峨,縱非此日亦必殺師,如非劍脊之龍,或犯此日,為師者,宜預(定)日牽定分金,臨葬之時,莫在場,遠避之則吉,雖華蓋之位可以,不如遠走為上策。看來操業者,。顧忌甚多,還應時刻牢記安全第一的觀念,做到眼觀八路,耳聽四方,方能平安大吉。輿師及築工(泥水師)要將行繩繫於褲腰上,意在擋住羅猴這一凶神,而盛放工具的籃子要放在吉方(即穴位的來水方),如犯上通書上所說的煞日(如三煞日,劫殺日),也可由孝子先行起工,因孝子身有穿麻衣,百煞無忌,但也可以看出師者的心虛和風險轉嫁心理。起工時,用鹽和米、糖攪拌後,撒於四方,落葬時,再用此法重複一次。為謀求築工時的順利和彩頭,可念祝決或禱告,以祈求未來好運。開壙時云:『興工築土,富貴萬古』;落葬時云:『落葬得良時,富貴千萬年』;『葬龍身,富貴兼財丁』;升墓碑可念:『吉日吉時安墓門,子孫五代俱同堂』;『大門來升,富貴兼財丁』;撒五種子時念:『種子播四角,房房發』。
二、明清潮汕部分名墓情況 潮汕各地迷信地理之說由來尚久,受江西和福建兩地風水學說的影響以及宋明理學在潮汕的傳播,特別是朱熹出於禮制目的而倡導的葬說,無疑促進了潮汕地區民風對墓葬的崇尚,明陳洪漠《治世余聞》下篇卷四載:「近來士大夫多信地理,程篁墩代謝於朝注《雪心賦》,林見素都憲偕謝評事遍游閩中。則自朱晦庵已深信之,蓋其天分之高,又與胡五峰、蔡西山、陳北溪諸賢相與,講明益精,其說事多奇中。諸賢與潮汕關係十分密切,潮地崇尚風水,不能不說與此無甚聯繫。 在迷信陰宅風水能比蔭後人和維護封建禮教方面,朱熹是這樣認為的:葬之為言藏地,所以藏其祖之遺體也,以子孫而藏其祖考之遺體,則必致其謹慎、審重,誠敬之心,以為安固久之計,使形體全,而神靈得安,則其子孫昌盛,而祭祀不絕。 朱熹的這一觀點在潮汕有不少崇拜者和追隨者,並與這裡的士人有一段不淺的淵源,因朱熹還是潮汕宋代龍圖閣學士劉 門人,朱曾游潮時,謁其師廬墓,題一聯云:「地形金木水火土,世裔公侯伯子男」④。可見潮人推崇墓葬風水由來已久。 清鄭昌時《韓江聞見錄》記明萬曆癸末進土林熙春的祖墓在桑浦山東麓,其墓喝形為『蓮葉蓋金龜』,誠為一方美地,有傳奇色彩的是,每逢科舉之年,林氏子孫有獲雋者,穴前平坡田中輒先抽茁蓮花,而且歷驗不爽。 據《榕東郭氏族譜》載:南明兵部尚書郭之奇祖墓在普寧黃坑都山步鄉五龍尖,其山分支特起,五屏山西北向,屏角曜氣亂石林立,中脫嫩龍數十丈,平關無片石,但仍吐火唇作順局,且左右坑風射立,此地難入一般地師時眼,實此穴為麒麟吐火,傳說之奇之父擇地至此,也疑穴不佳,時恰聞山間小兒邊走邊唱:「麒麟吐火人不識,時師誤認退田筆」。郭父聽後即有所悟,隔天遂定此穴,並立陰坐甲抱庚,兼卯酉、庚寅庚申分金,陽坐卯抱酉兼甲庚、丁卯、丁酉分金。墓主郭善,號南峰,葬後不數十年,即出郭之奇。郭善也以曾孫郭之奇累贈光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禮兵二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又有識者見此地,謂此恰合《雪心賦》中的「屏角出旗槍,末朝將相也」。郭氏拜相南明小朝庭。《揭陽縣誌》及《韓江聞見錄》均有所術,後郭之奇生卒果如其言。 因相信地靈人傑,對於一方佳城,不少姓氏的譜牒不厭其煩地對其祖墓地形勝進行稱譽,如揭陽謝氏《玉路家譜》小序: 三世祖考西河公,妣池氏,葬於隆井都林溝,壙形白馬翻肚,瞻其層巒聳翠,高峻巍峨,其山脫落埠陵數十餘里,微沙飄渺,青草不生,左坑右海,逆水繞旋,前臨大池,後倚壁峰,坑水出而海水入。瀅洄墓前交匯約八九曲溯流,巍巍三墓品字桿立,坐寅向申,與海門所齊肩,團團嶼羅列,朝拱墓前,遙見大湖,海水不知出沒,地之靈也。 為尋求一方吉壤而不惜延請堪輿名師進行十年尋龍,三年點穴者大有其人。翁萬達與林大欽為卜地葬親事,「徐按地理,擇風水之佳者與吾子參論」。「追憶去歲,歷秋冬二時,雖屢與我丈相見,然多談風水、地理、方中之術」⑤。並與鄒一山、胡思岩諸名師共同印證山水龍脈吉穴。林熙春與輿師葉印峰每多同行,踏遍青山,尋龍點穴。黃滄溪與輿師黃悟言友善,經常結伴驗穴,近人江泰舉輿家傳抄的黃悟言察看漁湖溪南始祖陳振東墓穴時有詩讚曰:(一)
帝旺朝來趨面前,一團和氣發田莊。 爵高位重名遠播,金谷豐盈有剩錢。 (二) 武曲朝來最是奇,兒孫金榜有名題。 若見水流從吉位,鐘鳴鼎食不須疑。 (三) 蜿蜒屈曲勢盤旋,變出金星居水邊。 亦旺人丁亦寶貴,兒孫應待紫微垣。 明清的潮汕社會名流喜談風水,與職業輿家過從甚密,除講究墓葬風水外,還對山川形勢、城市規劃建設等方面多採納輿家意見,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風水文化現象。三、由爭奪墓地而引起的官司
潮汕地區人多地少,再加上對喪葬的迷信,如盡人倫孝道,以死者入土為安,使其魂靈得以安寧,擁有一方好的墓地還能蔭庇後人富貴騰達的作用,因此為爭奪一口風水寶地而引起的官司糾紛或械鬥就在每一個宗族中時有發生,被他人扒了(或侵佔)祖墳,就等於被斬斷了富貴和子孫興旺發達的希望。豪強巨族對一方好的墓地巧取豪奪,命運不好的,也希望能通過在此安墓先人,以改變家族命運,但是靠近或侵佔他人的好地是一種侵犯。扒人家的祖墳,更會結下不共戴天之仇。明隆慶五年進士、潮陽峽山人周光鎬長兄周竹岩,為擇一地葬父,而屢更卜,後既得一地,將舉事,有豪族來爭,先生(周竹岩)則投袂起曰:「我厝我父,身可枕弋死也,何怒鄰構亂之族為哉」⑥。大有頭可斬,血可流,爭葬地絕對沒有商量餘地。 據《槎橋楊氏世系族譜》(民國十五年(1926年)丙寅修訂)記載:槎橋鄉三十二世祖楊傳開葬於南山水浩內溪尾前大蟹山左腳,此地系與東坑村林亞列所買,及建築費龍銀叄佰余元,葬後十餘年,被東坑村林×春(即××之子)、張××(即三二軒人)糾集歹徒毀傷棺,祖考骨骸暴露無遺,無端造禍侵佔,此仇不共戴天。譜中寄望後日子孫如能進身,當報斯仇,是所至囑。 近年新編的《喬林族譜》也載其明十世祖林潮貴考妣合葬於崎山古潭埔,於清時被賊×××劫毀,將屍丟於深潭,地另葬墳三口,此官司打到吳六奇處和察院,『奈本府吳諱穎得他夜金,審無相干,察院經駁二次,駁語甚妙』。看來官司還有得打,而且要打贏的希望渺茫,因此譜中特彆強調:『為子孫者,此恨不可不報』。象這類為墓風水地而引起的官司可以在各姓氏的族譜中經常看到。及此造成的後果是宗族大傷元氣,損失慘重。正如翁萬達論潮汕民風時所說的『寧破資薪一勝為榮幸』⑦。這一陋習,清藍鼎元在《潮州風俗考》中批判說:「酷信青烏家之說,謂富貴出自墳墓,沉迷風水,爭訟盈庭。堆埋盜骨。兇惡無所不至」。 四、潮人對風水術的認識和批判 政治上的失意及科舉上的失敗等原因,潮汕不少仕宦人物也將注意力轉移到風水術的研究上來,清末豐順丁日昌第二子丁乃潛(字訥庵),入民國後,絕意仕路,深居簡出,『治醫及詩,窮年益專,聞及堪輿星卜』。輿師徐展綏,是晚清揭陽名人姚秋園妹夫,因為姚家營築幾口墳墓後,不出四五年,姚家即兒孫次第誕生(男女孫媳大小25人,外甥10人),子輩又學業有成,遂聲名大著(當然不能排除姚秋園的推介和宣傳),「邑中縉紳數家尋墓地,決可否,必得徐覆視,一言而定,丁訥庵晚治形家言,尢傾言焉」。⑧ 學者翁輝東,專治潮汕文化,足跡遍及桑浦山,曾題詠桑浦山脈雞籠山云:「渾脫若雞籠,秀娟如靜孌。堪輿家者言,桑浦山之膽」。青烏家又雲桑浦山東西兩菱池和梅林湖和湯湖為四大幕庫,翁輝東又有詩題詠:「子午卯酉方,名四大幕庫。東西兩菱池,正當水去處」。足見翁輝東對桑浦山風水寶地的推崇。 更有甚者,兒孫因為一個夢而不惜折騰長眠於地下的祖宗。惠來湖仔寨×××卒後,『初殯於孫氏墩,後因形家言,改卜賴氏地,既葬,神夢其七男楨曰:蛟龍豈池中物耶,楨驚覺,思之曰,神殆謂殆地非吉歟?遂究心青烏子術,芒鞋希服,櫛沐風雨,往來群山中,數年無可者,後得一地陰陽交會,於法當昌』⑨。最後才心滿意足,又做起子孫今後會昌盛的美夢。 有較達觀者,認為築墳塋,只是遵先賢之訓,隆追遠之儀,葬埋非為觀瞻,以盡孝道而已。漁湖長美袁氏,是揭陽望族之一,祖墓多葬於揭陽卅嶺山一帶,其第二十一世祖光史公即葬於此,『是穴萃然起於平地之中,環以溪山,左右映帶,脈分金鉤之墟,氣吞黃岐之湖,崢嶸蒼莽,綺綰綉錯,一邑巨觀也』。但其後人袁公潛認為,『塋域之築、非為美觀,誇形勢而冀邀福也』,立墓只是遵先賢之訓,隆追遠之儀,便於後人記憶和紀念而已,為圖一吉穴吉時,讓先人停棺寄厝於荒山野嶺,牛眠(即吉地)待卜,他年為狐食狗咬,徒增悲傷而已⑩。洪陽鄭國藩也深有感嘆地說:「夫自堪輿之說興,人之惑於禍福,葬極心力,陰謀詭計,冀得一當以償者,比比然矣」。「卒之,謀不必得,幸而得,富貴之應,渺若捕風,或且適當其反,豈地理固無賃歟!」⑾。 針對潮俗民風中為擇一善地葬其親而停喪不葬陋習,不少潮籍士大夫在得到教訓中逐漸覺醒起來,明萬曆癸未進士,戶部待郎林熙春,是明代潮州大力倡導風水學說的重要人物之一,傳至其第六代孫林世榕,登清康熙已酉(1705年)舉人,授陝西藍田令。林世榕原也沉溺於風水之說,後因擇地葬其母而有瓦屋三喪之舉,又看到社會上喪葬人家『每寄棺於僧寺廊廡間,或傍牆隈為殯宮,壘壘百十區,令皆頹坦覆瓦,棺親縱橫,風悲日火巽 ,骸骨狼籍,傷哉!』⑿林世榕有感於此,『嘗著《歸厚錄》二卷以垂勸戒,蓋推論風水之無憑』⒀。明嘉靖十一年(1532年)狀元林大軟在《潮州風俗考一文中,也將潮汕這陋習列為應當及早改革的內容之一。更值得一提的是,咸豐己未(1859年)進士,大埔人何探源,由庶吉士改官四川閬中知縣,閬中作為為2300年歷史的巴蜀重鎮,其城市風水格局以及由風水理論所構成的古代城市環境意象,至今還被國內外不少學者視為至寶,何探源雖曾主政閬中,但不輕易迷信風水學,歸官後,對世俗痴迷青烏家言者進行大力抨擊,曾作大埔新樂府七章,其中之一是譏風水術典籍《青囊經》:
《青囊經》,衍為理氣與勢形。楊曾二脈復嗣出,《鉛彈》秘鑰何紛紜。朝師主葬暮師發,一絲一縷一粥一飯憑枯骨。地理豈無傳,嵩生岳降皆名山。扶輿清淑生氣全,相陰陽兮觀流泉。不謂後人變本而加厲,瑣屑推求競新異。江湖衣食恃長,富貴強宗隨布置。果然操術擅神奇,安用沿門求廈庇,大家巨室多牛眠,往古人稀得地便。但見兒孫列綽楔,那識宗祖培心田。更有一言等愚瞍,碑骸辨色分休咎。五尺誰窺也封,百年那有骨不朽。試看荒冢埋斷莽,往往石碣光氣黝。我持此論俗所訶,請下轉語平其波。仁人厚葬重慎始,不近城郭崖谷瀕江河。不邀福利不尤怨,毋輕遷徙窮岩阿。洗骸斫棺例所載,三尺懍懍當如何?嗜好沉溺心術壞,公庭亡骸幼罐虛訛。《青囊》幾卷讀不易,吉壞只在方寸地⒁。 及至清末民初,隨著科學的昌明和人們文化素質的普及提高,長期以來潮汕民眾迷信風水庇蔭之說而停棺待葬,假墳佔山,旨墳待葬等陋習導致風水涉訟案件而傾家蕩產,先人遺骨反暴棄荒野這種現象有了深刻的認識,潮州林延玉就此有詩進行了有力的批判: 我粵有澆風,世人尚停柩,常將父母棺,權厝之隴田,或寄諸僧寮、或蓋以疏蓬、或覆以瓦缶,勒字壓棺頭,銜名記某某,誰知年復年、桐官以就朽,常有三數傳、年積而年久,慈孫偶省棺,尋源每差謬,姓字天苔痕,金章沒山溜,異姓在其前,同姓在其後,孰是曾王父、孰是曾王母、鏤刻已模糊,無以資信守、孰祖而孰宗?疑團殊難剖、噫吁此澆風,何堪風宇宙,竊嘆此骷髏,何日葬山右,只望握政權,誠心為補救⒂。 儘管對陰宅風水的吉凶影響在人們的頭腦中一時難以清除,但人口的急劇增長,耕地面積日趨減少,移風易俗,破舊立新是當今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項重要內容,因墓葬而大興土木毀林佔地現象被視為荒唐,特別是近年來為節約用地社會全面推行火葬,真正的使注重墓葬風水現象成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