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七·如是我聞一

 

卷七·如是我聞一【白話譯文】

 

 

    曩撰《灤陽消夏錄》,屬草未定,遽為書肆所竊刊,非所願也。然博雅君子,或不以為紕謬,且有以新事續告者。因補綴舊聞,又成四卷。歐陽公曰:「物嘗聚於所好。」豈不信哉!

    緣是知一有偏嗜,必有浸淫而不自已者,天下事往往如斯,亦可以深長思也。辛亥七月二十一日題。

    以前我撰寫過一本《灤陽消夏錄》,還沒定搞就被書坊偷印了。其實這不是出於我的願望,但那些博學多知的文人並不認為這部書稿有什麼錯漏,並且勸我續寫一本,因此我根據自己的舊聞補寫了四卷。記得歐陽修說過:「物嘗聚於所好。」這也是有道理的。一個人一旦有了偏愛,就會沉浸其中不能自已。天下的事往往是這樣,這是應該去加以深思的。乾隆五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題。

 

    孫公降壇詩

    太原折生遇蘭言:其鄉有扶乩者,降壇大書一詩曰:「一代英雄付逝波,壯懷空握魯陽戈。廟堂有策軍書急,天地無情戰骨多。故壘春滋新草木,遊魂夜覽舊山河。陳濤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曰「柿園敗將」。皆悚然知為白谷孫公也。柿園之役,敗於中旨之促戰,罪不在公。詩乃以房琯車戰自比,引為己過。正人君子之用心,視王化貞輩僨轅誤國,猶百計卸責於人者,真三光之於九泉矣。大同杜生宜滋,亦錄有此詩,「空握」作「辜負」,「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凡四字不同。蓋傳寫偶異,大旨則無殊也。

    太原折生遇蘭說:他的家鄉有扶乩的,降臨乩壇的神大書一詩道:「一代英雄付逝波,壯懷空握魯陽戈。廟堂有策軍書急,天地無情戰骨多。故壘春滋新草木,遊魂夜覽舊山河。陳濤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叫「柿園敗將」。乩壇中的人都肅然起敬,知道是白谷孫公。柿園的這一次戰役,敗在朝中旨意的催促作戰,罪不在公。詩中以房琯的車戰用來自比,引為自己的過錯。看看正人君子的用心,再看王化貞之流的覆敗誤國,還千方百計推卸責任給別人,真如日月星之光和九泉之比了。大同杜生宜滋也抄錄有這首詩,「空握」作「辜負」,「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共有四個字不同。大概傳寫中偶有差異,它的大旨則沒有什麼區別。

 

    烈婦鳴冤

    許南金先生言:康熙乙未,過阜城之漫河。夏雨泥濘,馬疲不進;息路旁樹下,坐而假寐。恍惚女子拜,言曰:「妾黃保寧妻湯氏也,在此為強暴所逼,以死捍拒,卒被數刃而死,官雖捕賊駢誅,然以妾已被污,竟不旌表。冥官哀其貞烈,俾居此地,為橫死諸魂長,今四十餘年矣。

    夫異鄉丐婦,踽踽獨行,猝遇三健男子,執縛於樹,肆行淫毒;除罵賊求死,別無他術。其嚙齒受玷,由力不敵,非節之不固也。司讞者訶責無已。不亦冤乎?公狀貌似儒者,當必明理,乞為白之。」夢中欲詢其里居,霍然已醒。後問阜城士大夫,無知其事者;問諸老吏,亦不得其案牘。蓋當時不以為烈婦,湮沒久矣。

    許南金先生說:康熙五十四年,他路經阜城縣的漫河。時值夏雨連綿,道路泥濘,人馬疲憊不堪,便在路旁樹下歇息。他坐著打盹兒,恍惚之間見一女子來拜見,說:「我是黃保寧的妻子湯氏,在此地遭暴力逼迫,我以死抗拒,最後被殺死。官府雖將強盜全都捕殺了,但因我已被玷污,所以不予表彰。陰曹官吏可憐我的貞烈,派我居住此地,作為橫死的魂靈之長,至今已四十餘年了。一個來自異鄉的乞丐婦人,艱難獨行,突然遭遇三個強健男子,被捆綁在樹上肆意姦淫,除了痛罵賊人以求速死之外,別無其他辦法。我咬著牙遭受玷污,是由於不敵賊人暴力,而非節操不堅貞。掌管斷案的官吏對我苛求不止,豈不是太冤枉我了嗎?看您的相貌像是有學問的人,一定事理分明,請求您為我伸冤。」夢中,許先生還想詢問女子的鄉里住處,卻忽然醒來。後來詢問阜城縣士大夫們,都不知這件事,向老吏打聽,也未得到此事的檔案。大概是因為沒把她作為烈婦,而早已被湮沒了。

 

    狐嘲道士

    京師某觀,故有狐。道士建醮。醵多金。蕆事後,與其徒在神座燈前,會計出入。尚闕數金,師謂徒乾沒,徒謂師誤算,盤珠格格,至三鼓未休。忽樑上語曰:「新秋涼爽,我倦欲眠,汝何必在此相聒?此數金,非汝欲買媚葯,置杯中,過後巷劉二姐家,二姐索金指環,汝乘醉探付彼耶?何竟忘也?」徒轉面掩口。道士乃默然斂簿出。剃工魏福,時寓觀內,親聞之。言其聲咿咿呦呦,如小兒女雲。

    在京城的某個道觀里,一直住著一個狐仙。有一次,有個道士募集了許多錢來設場做法事,等到法事完畢後,道士坐在神座燈前跟徒弟們結算帳目,發現缺了一些錢。師父說是徒弟私吞了,徒弟說是師父算錯了,算盤珠子打得格格作響,一直到三更都沒有停止。忽然聽到樑上有人說:「涼涼爽爽的初秋,我睏倦了正要入睡,而你們這樣吵吵罵罵,把我都弄醒了。你缺的錢,不是你要買春藥,就把它放在懷裡,後來你到後巷的劉二姐家,她向你要戒指,當時你醉了,信手把它塞給了她么?為什麼連這樣的事都忘記了嗎?」徒弟聽到這話後,轉過臉掩口而笑。而老道士羞得無話可說,收起帳簿就走了。當時剃頭師傅魏福也正住在這座道觀里,他親耳聽到這番話。他說那聲音咿咿呦呦的,好象是小孩發出的一樣。

 

    旱魃

    旱魃為虐,見《雲漢》之詩,是事出經典矣。《山海經》實以女魃,似因詩語而附會。然據其所言,特一妖神耳。近世所云旱魃,則皆殭屍。掘而焚之,亦往往致雨。夫雨為天地之.合,一殭屍之氣焰,竟能彌塞乾坤,使隔絕不通乎?雨亦有龍所作者,一殭屍之技倆,竟能驅逐神物,使畏避不前乎,是何說以解之?又狐避雷劫,自宋以來,見於雜說者不一。

    夫狐無罪歟,雷霆剋期而擊之,是淫刑也,天道不如是也。狐有罪歟,=何時不可以誅,而必限以某日某刻,使先知早避?即一時暫免,又何時不可以誅,乃過此一時,竟不復追理?是佚罰也,天道亦不如是也。是又何說以解之?偶閱近人《夜談叢錄》,見所載焚旱魃一事、狐避劫二事,因記所疑,俟格物窮理者詳之。

    旱魃製造旱災,見於《詩經》中的「雲漢」一詩,可見是出自經典的了。《山海經》把旱魃看作女性,似乎是在《詩經》的基礎上附會出來的。然而,據上述經典所言,旱魃專指一位妖神。近世所說的旱魃,卻都是殭屍。把殭屍挖掘出來焚燒掉,也就往往導致下雨。可是,雨是由天地二氣的結合所形成的,一具殭屍的氣焰就能塞滿乾坤,使天地二氣隔絕不通嗎?雨也有龍形成的,一具殭屍的伎倆就能驅逐神物,使龍畏避不肯向前嗎?如何來解釋這些疑問呢?還有,狐躲避雷擊的事情,從宋代以來就經常見於各種雜說記載。如果狐沒有罪過,雷霆按期出去,那就是濫用刑罰,不合乎天道。如果狐有罪過,何時不可誅殺呢?為什麼要必定限制在某日某刻,讓其預先得知及早躲避呢?即使是一時僥倖躲過,又何時不可繼續誅殺,卻過了規定時刻竟不再追究?這顯然是失於刑罰,也不合乎天道。又作何解釋呢?偶爾翻閱近人所著的《夜談叢錄》,見到其中焚燒旱魃、狐狸避劫二事,因此記下了個人的疑問,以待窮究事物道理的先生們詳細解釋。

 

    井水之疑

    虎坊橋西一宅,南皮張公子畏故居也,今劉雲房副憲居之。中有一井,子午二時汲則甘,余時則否,其理莫明。或曰:「陰起午中,陽生子半,與地氣應也。」然元氣崑崙,充滿大地,何他井不與地氣應,此井獨應乎?西士最講格物學,《職方外紀》載其地有水,一日十二潮,與晷漏不差秒忽。有欲窮其理者,構廬水側,晝夜測之,迄不能喻,至恚而自沉。此井抑亦是類耳!

    北京虎坊橋西有一幢住宅,是南皮張子畏先生的故居,現在由左副都御使劉雲房住著。宅中有一口井,在子時、午時兩個時辰打水,水是甜的,其他時間則不甜,不知是什麼緣故。有人說:「這是由於陰氣正午生起,陽氣在夜裡十二點時生起,陰陽二氣與地氣感應的緣故。」然而元氣廣大無垠,充滿天地之間,為什麼其他並不與地氣感應,唯獨這口井與地氣相感應呢?記得西洋人最講究格物學的,在《職方外紀》中記載:某地的水一天之內十二次漲潮,其時間與十二時辰分秒不差。有個人想要探究其中的道理,就在水邊築房,日夜觀測,始終未能明白。他怨憤之極就投水而死,這口井或許也屬於這一類吧。

 

    煞神

    張讀《宣室志》曰:俗傳人死數日,當有禽自柩中出,曰煞。太和中,有鄭生者,網得一巨鳥,色蒼,高五尺余,忽無所見。訪里中民訊之,有對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數日。卜者言,今日煞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有巨鳥色蒼,自柩中出。君所獲果是乎?」此即今所謂煞神也。

    徐鉉《稽神錄》曰:彭虎子少壯,有膂力。嘗謂無鬼神。母死,俗巫誡之曰:「某日殃煞當還,重有所殺,宜出避之。」合家細弱,悉出逃隱。虎子獨留不去。夜中有人推門入,虎子遑遽無計,先有一瓮,便入其中,以板蓋頭。覺母在板上,有人問:「板下無人耶?」母曰:「無」。此即今所謂回煞也。俗雲殤子未生齒者,死無煞;有齒者即有煞。巫覡能預克其期。家奴孫文舉、宋文皆通是術。余嘗索視其書,特以年月日時干支推算,別無奇奧。其某日逢某凶煞,當用某符禳解,則詭詞取財而已。或有室廬逼仄,無地避煞者,又有壓制之法,使伏而不出,謂之斬殃,尤有荒誕。然家奴宋遇婦死,遇召巫斬殃。迄今所居室中,夜恆作響,小兒女亦多見其形。似又不盡誣矣。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幽明之理,莫得而窮。不必曲為之詞,亦不必力攻其說。

    張讀著的《宣室志》中說:民間傳說人死幾天後會有鳥從靈柩中出來,叫「煞」。太和年間,有一姓鄭的用網捕到一隻大鳥,羽毛蒼灰,高五尺余,鳥忽然不見了。他詢問村裡的人,有人告訴他:村裡有個人死了數日,巫師說今天煞要離去,這家人偷偷查看,見有一隻大鳥毛色蒼灰,從靈柩中飛出來。您所捕到的是否就是這隻?這便是現在所說的煞神。徐鉉著《稽神錄》中記載:彭虎子少壯有力,說不信鬼神。他的母親死了,民間巫師告誡他說,某一天禍煞該返回了,將會有很大的傷害,應當離家躲避。於是全家男女老幼都離開家躲藏起來,彭虎子獨留不去。夜裡有人推門進來,彭虎子恐懼失措,見有一瓮便跳進去,用板蓋住口。他覺得母親坐在板上,有人問:「板下有沒有人?」母親答:「無人。」這就是現在所說的回煞。據民間傳說,未成年的孩子沒長牙齒,死了不會有煞;長了牙死後便有煞。巫師能預先算出回煞的日期。我的奴僕孫文舉、宋文都通曉這種巫術。我曾經將他們的書要來看,只不過是以年月日干支來推算,沒有什麼其他奧妙之處。書里的,「某日逢某凶煞,當用某符禳解。」不過是危言聳聽,騙取錢財罷了。也有的人家居室狹窄,沒有躲避煞的地方。巫師便又有「壓制之法」。使煞不出來,這叫做「斬殃」,這就更加荒誕了。然而,我的家奴宋遇媳婦死後,請巫師斬殃,他住的地方,至今夜裡經常發出響聲,許多小孩兒也見到煞的形狀。這似乎又不完全是瞎說。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陰間和陽間之理,無法加以窮盡。不必迎合這種說法,也不必著力批駁這種說法。

 

    鬼應有中外

    人死者,魂隸冥籍矣。然地球圓九萬里,徑三萬里,國土不可以數計,其人當百倍中土,鬼亦當百倍中土。何游冥司者,所見皆中土之鬼,無一徼外之鬼耶?其在在各有閻羅王耶?顧郎中德懋,攝陰官者也。嘗以問之,弗能答。人不死者,名列仙籍矣。然赤松、廣成,聞於上古;何後代所遇之仙,皆出近世?劉向以下之所記,悉無聞耶?豈終歸於盡,如朱子之論魏伯陽耶?婁真人近垣,領道教者也。嘗以問之,亦弗能答。

    死了的人,魂靈隸屬陰間的名冊。但是地球圓周九萬里,直徑三萬里,各國的疆土不可以用數量來計算,它的人民應當百倍於中國,鬼也應當百倍於中國。為什麼遊歷陰司的,所見到的都是中國的鬼,沒有一個邊界之外的鬼呢?其所在的地方各有閻羅王嗎?顧郎中德懋,是兼理陰間官吏的,我曾經問起過他,不能解答。人不死的,名字列於仙人名冊的了。但是赤松、廣成,在上古的時候聽說過;為什麼後代所遇到的仙人,都出於近世?劉向以後所記載的,都沒有聽說過呢?難道終歸於消失,像朱子的論魏伯陽嗎?婁真人近垣,是管領道教的,曾經問起過他,也不能解答。

 

    鬼神默佑

    里人閻勛,疑其妻與表弟通,遂攜銃擊殺其表弟。復歸而殺妻,剚刃於胸,格格然如中鐵石,迄不能傷。或曰:「是鬼神愍其枉死,陰相之也。」然枉死者多,鬼神何不盡陰相歟?當由別有善行,故默邀護佑耳。

    同鄉人閻勛,懷疑自己的妻子與表弟通姦,就用火槍殺死了表弟,然後又回家殺妻。他把刀刃向妻子胸部刺去,就像刺在鐵石上一樣格格響,終於不能刺傷。有人說:「這是鬼神同情她要冤死,暗中進行了保護。」可是,冤死的人多了,為什麼鬼神不全都暗中保護呢?應該是由於她做了什麼其他好事,才會有神靈暗中保護的。

 

    施捨之爭

    景州申君學坤,謙居先生子也。純厚樸拙,不墜家風,信道學甚篤。嘗謂從兄懋園曰:「曩在某寺,見僧以福田誘財物,供酒肉資。因著一論,戒勿施捨。夜夢一神,似彼教所謂伽藍者,與余侃侃爭曰:「君勿爾也,以佛法論,廣大慈悲,萬物平等。彼僧尼非萬物之一耶?施食及於鳥鳶,愛惜及於蟲鼠,欲其生也。此輩藉施捨以生,君必使之飢而死,曾視之不若鳥鳶蟲鼠耶?其間破壞戒律,自墮泥犁者,誠比比皆是。然因有梟鳥,而盡戕羽族;因有破鏡,而盡戕獸類,有是理耶?以世法論,田不足授,不能不使百姓自謀食。彼僧尼亦百姓之一種,募化亦謀食之一道耳。必以其不耕不織為蠹國耗民,彼不耕不織而蠹國耗民者,獨僧尼耶?君何不一一著論禁之也?且天下之大,此輩豈止數十萬。一旦絕其衣食來源,羸弱者轉乎溝壑,姑勿具論;桀黠者鋌而走險,君何以善其後耶?昌黎闢佛,尚曰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君無策以養,而徒其朘其生,豈但非佛意,恐亦非孔孟意也。駟不及舌,君其圖之。』余夢中欲與辨,倏然已覺。其語歷歷可憶。公以所論為何如?」懋園沉思良久曰:「君所持者正,彼所見者大。然人情所向,『匪今斯今』豈君一論所能遏?此神剌剌不休,殊多此一爭耳。

    景州人申學坤,是申謙居先生之子。為人純良厚道,質樸率真,不失家傳的風尚。他相信道學很是深摯,曾經對堂兄懋園說:「從前在某寺廟,見一僧用勸人從善以得福田的辦法誘騙財物,吃喝揮霍,因而寫了一篇文章,勸誡別人不要向僧人施捨。夜裡夢見一位神,像是佛教所說的伽藍。神與我侃侃爭辯說:『您不要這樣。以佛法而論,佛門廣大慈悲,使萬物平等。那些僧尼不也是萬物之一嗎?施食物給那些鳥類,以對蟲鼠加以保護,是為了讓它們生存下去。僧尼們憑藉施捨而生存,您卻一定要讓他們飢餓而死,不是把他們看得連鳥獸蟲鼠都不如了嗎?僧尼之中,破壞戒律、自墮泥淖的,當然隨處都有。但是因為有梟鳥——食母的惡鳥就殺盡鳥類,因為有破獍——食父的惡獸就滅絕所有獸類,哪有這種道理呢?以世法而論,田地不足以分給每個人,不能不叫百姓自謀生路。那些僧尼也是百姓之一,他們募捐化緣也是謀生的一種手段。如果非得認為僧尼不耕不織就是害國耗民的話,那麼不耕不織而害國耗民的人何止僧尼呢?您為何不一一寫文章禁止他們?況且天下之大,這類人豈止數十萬。一旦斷了他們衣食的來源,體弱的將會填埋溝壑之中,這暫且不說;兇惡狡猾的人則鋌而走險,您將怎樣收拾局面?韓愈排斥佛教,但是還說鰥寡孤獨廢疾者可以養起來。您沒有辦法養民,卻只是剝奪他們的生路,這不僅不符合佛義,也不符合孔孟之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請您反覆思考這個道理。』我在夢中想要和他爭辯,忽然已經醒來,那人的話歷歷在耳。您認為他這番議論如何?」懋園沉思了好久說:「您持理公正,他的見解博大。然而人情世態正如《詩經》所說:『並非始於現在』豈是您一番議論所能遏止的?這個神喋喋不休,更是多此一舉。」

 

    善妒之婦

    同年金門高,吳縣人。嘗夜泊淮揚之間,見岸上二叟相遇,就坐水次草亭上。一叟曰:「君近何事?」一叟曰:「主人避暑園林,吾日日入其水閣,觀活秘戲圖;百媚橫生,亦殊可玩。其第五姬尤妖艷。見其與主義剪髮為誓,約他年燕子樓中作關盼盼;又約似玉簫再世,重侍韋皋。主人為之感泣。然偶聞其與母竊議,則謂主人已老,宜早儲金帛,為琵琶別抱計也。君謂此輩可信乎?」相與太息久之。一叟又曰:「聞其嫡甚賢,信乎?」一叟掉頭曰:「天下之善妒人也,何賢之雲!夫妒而囂爭,是為淵驅魚者也。此婦於妾媵之來,弱者撫之以恩,縱其出入冶遊,不復防制,使流於淫佚。其夫自愧而去之。強者待之以禮,陰尊之與己匹,而陰導之與夫抗,使養成驕悍,其夫不堪而去之。有二術所不能餌者,則密相煽構,務使參商兩敗者,又多有之。幸不即敗,而一門之內,詬誶時聞,使其夫入妾之室則怨語愁顏,入妻之室乃柔聲怡色。其去就不問而知矣。此天下之善妒人也,何賢之雲!」門高竊聽所言,服其中理,而不解其日入水閣語。方凝思間,有官舫鳴鉦來,收帆欲泊。二叟轉瞬已不見。乃悟其非人也。

    吳縣有一個同我同年進士的人,叫金門高。他曾經泊船在淮陰之間,看到岸上有兩位老人相遇,在岸邊的草亭中坐了下來。一位老人說:「近來您做些什麼啊?」另一位說:「因我的主人在園林避暑,我每天進入水閣去看活生生的秘戲圖。那真是百種嬌媚充分表露,也很可以賞玩。那位五姨太特別妖冶艷麗,在主人面前,她與主人剪髮立誓,相約來生在燕子樓當關盼盼,成為他的美姬;又約定像玉簫那樣轉世再侍奉韋皋。主人被她感動得哭了。然而偶然間聽到她與她母親私下議論時說:『主人已老,應當早些儲備金銀財物,做好改嫁的打算。』您認為這類人可靠嗎。」說完後兩位老人嘆息了好久。後來一位問道:「聽說您主人的妻子非常賢慧,是真的嗎?」另一位老人掉轉頭來說:「那是天底下最善於妒忌人的婦人,還說什麼賢慧呢?因為妒忌,相互之間爭吵不休,就像為淵驅魚——把人推向了敵方。她對新來的妾婦,弱小的施加恩惠,放縱他們的冶遊放蕩,不加限制,使他們淫亂荒靡。這樣她丈夫感到羞愧就打發她們走。對於強者就以禮相待,表面上讓她們和自己平起平坐,暗中讓她們與主人對抗,使她們養成驕橫的脾氣,主人因受不了就會趕走她們。這兩種手段如果不能得逞的話,就暗地裡挑撥她們,使之兩敗俱傷,這類事經常發生。即使有幸沒有兩敗俱傷者,但在同一個房子里也吵罵不斷,使得主人進入妾室,只見怨語愁顏,而進入妻室里時,聽到的是柔聲細語,這樣主人常去哪裡就不言而喻了。這樣的婦人是天下最善於妒忌的,還有什麼賢慧可言呢?」金門高聽到這裡,佩服他們言之有理,但不明白那老人為什麼每日要到水閣去。正在這時,有條官船鳴鑼駛來,要收帆停泊。兩位老人轉眼不見了,這時他才知道他們不是人類。

 

    狐遺方

    先兄睛湖曰:「飲滷汁者,血凝而死,無葯可醫。里有婦人飲此者,方張皇莫措。忽一媼排闥入,曰:『可急取隔壁賣腐家所磨豆漿灌之。鹵得豆漿,則凝漿為腐而不凝血。我是前村老狐,曾聞仙人言此方也。』語訖不見。試之果得蘇。劉涓子有鬼遺方,此可稱狐遺方也。」

    已故兄長睛湖說:「飲滷汁者血凝固而死,沒有葯可醫治。家鄉有一婦人喝了滷汁,正慌張失措,忽然一位老婦人推門而入說:『趕快從隔壁賣豆腐的那裡取來豆漿給她灌上。滷水遇到豆漿,就將滷水凝成豆腐,而不使血凝固。我是前村的老狐狸,曾聽仙人說過此藥方。』說完不見了。用此方一試,婦人果然活了過來。南朝劉涓子有一副藥方叫《鬼遺留的方子》這個藥方可稱做《狐遺留的方子》。」

 

    鬼求食

    客作秦爾嚴,嘗御車自李家窪往淮鎮。遇持銃擊鵲者,馬皆驚逸。爾嚴倉皇墮車下,橫卧轍中,自分無生理。而馬忽不行。抵暮歸家,沽酒自慶,燈下與儕輩話其異。聞窗外人語曰:「爾謂馬自不行耶?是我二人掣其轡也。」開戶出視,寂無人跡。明日,因齎酒脯,至墮處祭之。先姚安公聞之,曰:「鬼如此求食,亦何惡於鬼!」

    僱工秦爾嚴,曾經駕車從李家窪前往淮鎮,碰到拿火銃打鳥鵲的,馬都受驚奔逃。爾嚴慌張中墜落車下,橫躺在車轍中,自料沒有活的道理,而馬忽然不走了。到晚上回家,買酒自己慶賀,燈下和同伴談起這事的奇異。聽到窗外有人說話道:「你說馬自己不走嗎?是我兩人扯住它的轡頭呵。」開門出去觀看,寂然沒有人跡。第二天於是帶著酒肉,到墜落的地方祭祀。先父姚安公聽到這件事,說:「鬼像這樣求食,鬼又有什麼可怕的!」

 

    狐教子弟

    里人王五賢(幼時聞呼其字是此二音,不知即此二字否也),老塾師也。嘗夜過古墓,聞鞭撲聲,並聞責數曰:「爾不讀書識字,不能明理,將來何事不可為?至上干天律時,爾悔遲矣。」謂深更曠野,誰人在此教子弟。諦聽,乃出狐窟中。五賢喟然曰:「不圖此語聞之此間。」

    村裡人王五賢(幼年時聽到叫他的字是這兩個音,不知道是否就是這兩個字),是一位老塾師。一次,他夜間經過古墓,聽到鞭打的聲音,還聽到斥責說:「你不讀書識字,不能明白道理,將來什麼事情干不出來呢?等到對上觸犯了天條的時候,你再後悔就晚了!」他想更深夜靜的,又是在曠野之中,是誰在教育子弟呢?仔細一聽,原來聲音出於狐狸居住的洞穴之中。王五賢感嘆地說:「沒有料到這樣的話,竟在這裡聽到。」

 

    惡作劇

    先叔儀南公,有質庫在西城。客作陳忠,主買菜蔬。儕輩皆謂其近多餘潤,宜饗眾。忠諱無有。

    次日,篋鑰不啟,而所蓄錢數千,惟存九百。樓上故有狐,恆隔窗與人語,疑所為。試往叩之,果朗然應曰:「九百錢是汝雇值,分所應得,吾不敢取。其餘皆日日所乾沒,原非汝物。今日端陽,已為汝買粽若干,買酒若干,買肉若干,買雞魚及瓜菜果實各若干,並泛酒雄黃,亦為買得,皆在樓下空屋中。汝宜早烹炮,遲則天暑,恐腐敗。」啟戶視之,累累具在。無可消納,竟與眾共餐。此狐可謂惡作劇,然亦頗快人意也。

    已故叔父儀南公在西城開有一個當鋪,由傭人陳忠負責購買蔬菜。他的同伴們說他近來得了不少外快,應該請他們的客,陳忠死不承認。第二天,陳忠發現,錢箱自己並沒有打開過,而積蓄的數千錢僅剩下九百。聽說有了狐仙住在樓上,經常隔窗和人說話,陳忠懷疑是它所為,就試著去敲門詢問它。狐仙果然高聲回答說:「這是我乾的。箱中的那九百錢是你應得的工錢,我不敢拿,其餘的錢都是你每天採購私吞的,原本不屬於你。今天又是端午節,我已替你買了若干棕子,若干酒、肉、雞、魚及瓜果蔬菜,另外還買了雄黃酒,都放在樓下那間空房裡,你還是早點做出來給同伴吃吧,遲了就會因天熱腐壞變質的。」陳忠打開空房子門一看,果然食物全都放在屋裡。他一個人吃不了,沒辦法,最後還是和大家一起吃了。這個狐仙真會惡作劇,不過倒也大快人心。

 

    拆字

    亥有二首六身,是拆字之權輿矣。漢代圖讖,多離合點畫。至宋謝石輩,始以是術專門,然亦往往有奇驗。

    乾隆甲戌,佘殿試後,尚未傳臚,在董文恪公家,偶遇一浙士,能拆字余書一「墨」字。浙士曰:「龍頭竟不屬君矣。里字拆之為二甲,下作四點,其二甲第四乎?然必入翰林。四點庶字腳,土吉字頭,是庶吉士矣。」後果然。

    又戊子秋,余以漏言獲譴,獄頗急,日以一軍官伴守。一董姓軍官雲能拆字。余書「董」字使拆。董曰:「公遠戍矣。是千里萬里也。」余又書「名」字。董曰:「下為口字,上為外字偏旁,是口外矣。日在西為夕,其西域乎?」問:「將來得歸否?」曰:「字形類君,亦類召,必賜還也。」問:「在何年?」曰:「口為四字之外圍,而中缺兩筆,其不足四年乎?今年戊子,至四年為辛卯,夕字卯之偏旁,亦相合也。」果從軍烏魯木齊,以辛卯六月還京。蓋精神所動,鬼神通之;氣機所萌,形象兆之。與揲蓍灼龜,事同一理,似神異而非神異也。

    「亥」字以「二」為字首,以「六」為字身,這是拆字法的初始。漢代預言吉凶徵兆的《圖讖》,大多是離或合字的點點畫畫,到了宋代謝石等人,才專門用此卜筮之術,但往往有奇異的靈驗。乾隆十九年,我參加殿試後,還未張榜,在董文恪先生家裡,偶遇一位浙江人能測字。我寫一「墨」字。那人說:「狀元不會屬於您了。『里』字拆開是二甲,下邊是四點,您是二甲第四名吧?不過您一定會進入翰林院。四點是『庶』字腳,士字是『吉』字頭,您要做庶吉士了。」後來,果真是這樣。乾隆三十三年秋季,我因泄漏消息而獲罪,案情很嚴重,每天都有一軍官看守我。其中一個姓董的軍官說能拆字算卦。我寫一個「董」字讓他拆。他說:「您將被發配遠方了。這『董』字是千萬里的意思呵。」我又寫一「名」字。他說:「下邊是『口』字,上邊是『外』字偏旁,這次發配是在口外。『夕』字又是太陽偏西的意思,莫非是西域?」我問將來能回來否。他說:「『名』字與『君』字相像,也像『召』字,一定會讓您回來的。」我問在什麼時候,他說:「『口』字是『四』字的外圍,而中間缺少兩筆。大概不到四年就會回還吧。今年是乾隆三十三年,四年後為三十六年,『夕』字是『卯』字的偏旁,也相合。」果然,我從軍烏魯木齊,在辛卯年——乾隆三十六年六月還京。大概精神有所動,鬼神便相通;氣機萌發,形象便有了預兆了。這與分蓍草、燒龜甲以定凶吉一樣道理,看起來神秘而並不神秘。

 

    胡宮山怕鬼

    醫者胡宮山,不知何許人。或曰:「本姓金,實吳三桂之間諜。三桂敗,乃變易姓名。」事無左證,莫之詳也。餘六七歲時及見之,年八十餘矣,輕捷如猿猱,技擊絕倫。嘗舟行,夜遇盜,手無寸刃,惟倒持一煙筒,揮霍如風,七八人並刺中鼻孔仆。然最畏鬼,一生不敢獨睡。言少年嘗遇一殭屍,揮拳擊之,如中木石,幾為所搏,幸躍上高樹之頂。屍繞樹踴距,至曉乃抱木不動。有鈴馱群過,始敢下視。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鉤,齒露唇外如利刃。怖幾失魂。又嘗宿山店,夜覺被中蠕蠕動,疑為蛇鼠;俄枝梧撐拄,漸長漸巨,突出並枕,乃一裸婦人。雙臂抱持,如巨絙束縛,接吻噓氣,血腥貫鼻,不覺暈絕。次日得灌救,乃蘇。自是膽裂,黃昏以後,遇風聲月影,即惴惴卻步雲。

    行醫的胡宮山,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有的說:「他本來姓金,實際上是吳三桂的間諜。三桂失敗,才改變姓名。」事情沒有旁證,無法了解清楚。我六七歲時還見到過他,年紀八十多歲了,輕便敏捷如同猿猴,搏鬥的技巧無與倫比。他曾經在乘船途中,夜裡遇到強盜,手裡沒有一點武器,只倒拿一支煙筒,揮動如風,七八個人都被他刺中了鼻孔仆倒。但是他最怕鬼,一生不敢一個人睡覺。他說少年時曾經碰到一個殭屍,揮拳打去,就像打中木石,幾乎被它抓住,幸而跳上高大的樹頂。殭屍繞著樹跳躍,到天亮才抱住樹木不動。直到有系著鈴鐺的馬幫經過,他才敢向下觀看。只見那殭屍滿身的白毛,眼睛紅得像硃砂,手指像彎曲的鉤子,牙齒露在嘴唇外面像快刀,他害怕得幾乎掉了魂。他又曾經住宿在山間的旅店裡,夜裡覺得被中蠕蠕而動,疑心是蛇鼠之類。一會兒,支撐伸展,漸長漸大,突出與他並枕而卧,乃是一個裸體婦人。雙臂抱住他就像粗繩捆縛,接吻噓氣,血腥味直貫鼻子,不覺昏暈死去。第二天得到灌救,才蘇醒過來。從此以後,他嚇破了膽,黃昏以後,碰到風聲月影,就恐懼地後退。

 

    居鋐罷官

    南皮令居公鋐,在州縣幕二十年,練習案牘,聘幣無虛歲。擁資既厚,乃援例得官,以為駕輕車就熟路也。比蒞任,乃憒憒如木雞;兩造爭辨,輒面頳語澀,不能出一字;見上官,進退應對,無不顛倒,越歲余,遂以才力不及劾。解組之日,夢蓬首垢面人長揖曰:「君已罷官,吾從此別矣。」霍然驚醒,覺心境頓開。貧無歸計,復理舊業,則精神果決,又判斷如流矣。所見者其夙冤耶?抑即昌黎所送之窮鬼耶?

    南皮縣令居鋐,在州縣干過二十年幕僚,對案牘公文和官場應酬十分熟悉,每年都收穫許多聘金。既然已經擁有了雄厚的資金,也就按著慣例捐了官,自以為是駕輕車走熟路,做起官來必定得心應手。等到赴任以後,卻頭腦昏昏、呆若木雞。訴訟雙方爭辯,他總是面紅耳赤,言語羞澀,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見到上級官員,進退應對,總是顛三倒四。過了一年多,也就以才力不能勝任被彈劾免職了。罷官這天,他夢見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向他施禮長揖,說:「君已罷官,我從此也就告別了。」猛然驚醒,頓時覺得心境開朗起來。因無以為生,於是重操舊業。這時,又恢復到以前的精明果決,判斷如流。他所夢見的人,究竟是他的前生冤家,還是韓昌黎所送的窮鬼呢?

 

    縊鬼與溺鬼

    裘文達公言:官詹事時,遇值日,五鼓赴圓明園。中途見路旁高柳下,燈火圍繞,似有他故,至則一護軍縊於樹,眾解而救之。良久得蘇,自言過此暫憩,見路旁小室中有燈光,一少婦坐圓窗中招我。逾窗入,甫一俯首,項已被掛矣。蓋縊鬼變形求代也。此事所在多有,此鬼乃能幻屋宇,設繩索,為可異耳。

    又先農壇西北文昌閣之南(文昌閣俗曰高廟),匯有積水,亦往往有溺鬼誘人。餘十三四時,見一人無故入水,已沒半身。眾噪而挽之,始強回,痴坐良久,漸有醒意。問何所苦而自沉。曰:「實無所苦。但渴甚,見一茶肆,趨往求飲,猶記其門是匾額,粉板青字,曰「對瀛館』也。」命名頗有文義,誰題之、誰書之乎?此鬼更奇矣。

    裘文達說他做詹事府詹事時,一次他當班值日,五更時去圓明園。路上看到道邊一棵大柳樹下,燈火環繞,好像有什麼意外。到跟前一看,原來是一個護軍在樹上自縊,大伙兒把他解救下來。過了好久,他蘇醒了。護軍說他路過此處暫作歇息,看見路旁小屋中有燈火,一少婦在圓窗內坐著,招呼我從窗子跳進去。我剛低下頭,脖子已被掛住了。這大概是弔死鬼變了形找替身吧。這類事有很多,而這個弔死鬼卻能變幻屋室,設下繩索,確實是與眾不同。先農壇西北,文昌閣之南(文昌閣俗稱高廟),有積水匯聚於此,也常常有溺死鬼引誘人。我十三四歲時,看見一個人無緣無故跳進水裡。水已經沒了半身,大家叫喊並拉他,才強迫他上了岸。他痴呆地坐了很久,逐漸清醒了。有人問:「你有什麼苦處非要尋死?」他回答:「沒什麼苦處,只是很渴,看見一個茶館,想喝點茶。還記得那門上懸掛一塊匾,粉板青字,寫著『對瀛館』。」名字很有些雅緻,是誰起的名,誰書寫的,這個鬼更是奇異。

 

    劉鬼谷

    山東劉君善謨,余丁卯同年也。以其黠巧,皆戲呼曰「劉鬼谷」。劉故詼諧,亦時以自稱。於是鬼谷名大著,而其字若別號,人轉不知。乾隆辛未,僦校尉營一小宅。田白岩偶過閑話,四顧慨然曰:「此鳳眼張三舊居也,門庭如故,埋香黃土已二十餘年矣。」劉駭然曰:「自卜此居,吾數夢艷婦來往堂廡間,其若人乎?」白岩問其狀,良是。劉沉思久之,拊幾曰:「何物淫鬼,敢魅劉鬼谷!果現形,必痛抶之。」白岩曰:「此婦在時,真鬼谷子,捭闔百變,為所顛倒者多矣。假鬼谷子何足雲!京師大矣,何必定與鬼同往?」力勸之別徙。余亦嘗訪劉子此,憶斜對戈芥舟宅約六七家。今不能指其處矣。

    山東有個叫劉善謨的先生,是乾隆十二年同我一起中試的。由於他聰慧靈巧,人們都戲稱他為「劉鬼谷」。劉先生本來就詼諧,再加上自己常以「劉鬼谷」自稱,於是「鬼谷」的聲名遠揚。而他的真名倒不為人所知了。乾隆十六年,他在珠市口南校尉營租了一座小宅院。田白岩偶爾也到那兒去閑聊,等他看了四周後,慨嘆地說:「這原是鳳眼張三的住宅啊!門庭雖如舊,但那位美女卻已死了二十多年了。」劉善謨驚駭地說:「自從我居住到這裡,我多次夢見一位漂亮的婦女在屋檐下走動,難道就是她?」等到白岩詢問了那位婦人的外貌後,得知果然是她。劉善謨沉思良久,摸著案幾說:「那淫鬼是什麼東西,竟敢冒犯我劉鬼谷!等她現了形,我一定要痛打她一頓。」白岩告訴他說:「這個美婦在世時,真可算得是個鬼谷子,手段高明,被她的妖冶所顛倒的不知有多少,你這個假鬼谷子豈在她話下!京城這麼大,你還另找一處吧,何必一定要與鬼同住呢?」我曾經也到過劉善謨那裡,記得斜對戈芥舟的宅院有六、七家,但現在不能指出確切的地點了。

 

    盜賊與呼聲

    史太常松濤言:初官戶部主事時,居安南營,與一孀婦鄰。一夕盜入孀婦家,穴壁已穿矣。忽大呼曰:「有鬼!」狼狽越牆去。迄不知其何所見也。豈神或哀其煢獨,陰相之歟!

    又戈東長前輩一日飯罷,坐階下看菊,忽聞大聲曰:「有賊!」其聲喑嗚,如牛鳴盎中。舉家駭異,俄連呼不已,諦聽乃在廡下爐坑內。急邀邏者來,啟視,則儽然一餓夫,昂首長跪。自言前兩夕乘暗闌入,伏匿此坑,冀夜深出竊。不虞二更微雨,夫人命移腌虀兩瓮置坑板上,遂不能出。尚冀雨霽移下,乃兩日不移。飢不可忍,自思出而被執,罪不過杖;不出則終為餓鬼。故反作聲自呼耳。其事極奇,而實為情理所必至。錄之亦足資一粲也。

    太常寺卿史松濤說:起初擔任戶部主事時,住在安南營,同一個寡婦相鄰。一天晚上,盜賊進入寡婦家,在牆壁上鑿洞已經鑿穿了,忽然大聲呼叫道:「有鬼!」狼狽地跳過牆頭而去。至今不知道他見到了什麼。難道神也哀憐她的狐獨無依,暗中佑助她嗎?又戈東長前輩有一天吃完飯,坐在階下賞看菊花。忽然聽到大聲呼叫道:「有賊!」它的聲音悲咽,就像牛在瓮中鳴叫,全家驚異。一會兒,連叫不停,仔細一聽,是在廊屋下的爐坑裡。趕緊叫巡邏的人來,打開一看,則是疲睏的一個餓夫,抬頭長跪,自己說前兩天乘暗私自闖入,伏藏在這個坑裡,企圖夜深的時候出來偷竊。不料二更天微雨,夫人命令搬兩瓮腌菜放在坑板,於是不能出來。還希望雨止天晴搬下去,竟然兩天不搬,飢餓不能忍耐。自己思想出來而被抓住,罪不過遭棒打;不出來,則最後要成為餓鬼。所以反而出聲自己呼叫罷了。這事情極奇,而事實上為情理所必有。記錄下來,也足以供人一笑。

 

    案例種種

    河間府吏劉啟新,粗知文義。一日問人曰:「梟鳥、破獍是何物?」或對曰:「梟鳥食母,破獍食父,均不孝之物也。」劉拊掌曰:「是矣。吾患寒疾,昏懵中魂至冥司,見二官連幾坐。一吏持牘請曰:『某處狐為其孫嚙殺,禽獸無知,難責以人理。今惟議抵,不科不孝之罪。』左一官曰:『狐與他獸有別。已鍊形成人者,宜斷以人律;未鍊形成人者,自宜仍斷以獸律。』右一官曰:「不然。禽獸他事與人殊,至親屬天性,則與人一理。先王誅梟鳥、破獍,不以禽獸而貸也。宜仍科不孝,付地獄。』左一官首肯曰:『公言是。』俄吏抱牘下,以掌摑吾,悸而蘇。所言歷歷皆記,惟不解梟鳥、破獍語。竊以為不孝之鳥獸,今果然也。」案此事新奇,故陰府亦煩商酌。知獄情萬變,難執一端。

    據余所見,事出律例之外者:一人外出,訛傳已死。其父母因鬻婦為人妾。夫歸,迫於父母,弗能訟也。潛至娶者家,伺隙一見,竟攜以逃。越歲緝獲,以為非奸,則已別嫁;以為奸,則本其故夫。官無律可引也。又劫盜之中,別有一類,曰趕蛋。不為盜,而為盜之盜。每伺盜外出,或襲其巢,或要諸路,奪所劫之財。一日互相格鬥,並執至官。以為非盜,則實強掠;以為盜,則所掠乃盜臟。官亦無律可引也。又有奸而懷孕者,決罰後,官依律判生子還姦夫。後生子,本夫恨而殺子。姦夫挖故殺其子。雖有律可引,而終覺姦夫所訴,有理無情;本夫所為,有情無理。無以持其平也。不知彼地下冥官,遇此等事,又作何判斷耳?

    河間府小吏劉啟新粗知文理。有一天,他問別人:「梟鳥、破獍是什麼東西?」有人回答說:「梟鳥吃它母親,破獍吃它父親,都是不孝的動物。」劉啟新拍手說:「對!我患了傷寒,在昏迷中,靈魂到了陰曹,看見兩位冥官並排坐著。一位小吏手持案卷請示說:某處狐狸被它孫子咬死。禽獸無知,難以用人理來要求它。現在只能考慮抵命,而不能以不孝治罪了。左邊的官員說:狐狸與其他獸類有區別。已修鍊成人形的,應當按人的法律判處,未修鍊成人形的,則仍然按禽獸來斷案。右邊的官員說:不能這樣。禽獸在其他方面與人不同,親朋至愛則是天性,與人同樣。先王殺梟鳥、破獍,不因為是禽獸而寬恕它們。因此應以不孝罪,把狐孫打進地獄。左邊的官員點頭說:你說的很對。過了不久,小吏抱著案卷退下,用手打我耳光。我驚嚇而醒,他們所講的話歷歷在耳,只是不明白梟鳥、破獍是什麼意思。我猜測它們是不孝的鳥獸,果然是這樣。」按,這種事很新奇,所以陰府也很費斟酌,可知案情千變萬化,很難偏執一端。據我所見,還有超出律條規範之外的。有一個人離家外出,訛傳已死了。他的父母於是把兒媳賣給別人做妾。丈夫回家後,知道是父母賣了妻子,不能訴訟,便偷著到娶自己妻子的人家裡,等著機會見了一面,竟然攜妻逃了,過了一年又被抓獲。認為這事不是通姦吧,則女方已另嫁人;定為通姦吧,則男方是女方原來的丈夫,官府沒有法律可援引使用。又如劫盜之中,別有一種類型,稱「趕蛋」,即不搶劫別人而專搶劫盜賊搶來的東西。他們每每等到盜賊出外搶劫之機,或者襲擊盜賊的巢穴,或在路上搶奪盜賊劫得的財物。一天彼此格鬥起來,一同被執送到官府。認為他們不是強盜,則他們確實強搶他人;把他們定為強盜,則他們搶奪的又是盜賊的贓物。官府也沒有律條可以援引定案。又比如女人因姦情而有孕,斷案處罰之後,官府依法將私生子判給姦夫。後來孩子生出來了,丈夫憤恨殺了孩子。姦夫控告他故意殺害自己的孩子。雖然有法可依,但總覺得姦夫所控告的有理而無情,丈夫所做的有情而無理。沒法把這案子加以公平判決。不知那些陰府官員遇到此類事情,又做怎樣的決斷呢?

 

    風氏園古松

    豐宜門外風氏園古松,前輩多有題詠。錢香樹先生尚見之,今已薪矣。何華峰云:相傳松未枯時,每風靜月明,或聞絲竹。一巨公偶游其地,偕賓友夜往聽之。二鼓後,有琵琶聲,似出樹腹,似在樹杪。久之,小聲緩唱曰:「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綉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巨公叱曰:「何物老魅,敢對我作此淫詞!」戛然而止。俄登登復作,又唱曰:「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殘,松柏常如故。」巨公點首曰:「此乃差近風雅。」餘音搖曳之際,微聞樹外悄語曰:「此老殊易與,但作此等語言,便生歡喜。」撥剌一響,有如弦斷。再聽之,寂然矣。

   豐宜門外的風氏園古松很著名,前輩們多有題詩詠嘆。錢香樹先生還親眼見過古松,現在已經砍伐了。何華峰說:相傳古松沒有枯死時,每當風清月明,就時常聽到絲竹之聲。一次,有個王公大臣偶然來到風氏園,夜間偕同賓友前往古松下聆聽絲竹演奏。二更以後,開始響起了琵琶彈奏,似乎是出自古松的樹榦里,又似乎是從樹梢上飄來。彈奏一段時間後,有小聲緩緩地隨著琵琶曲子唱道:「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綉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王公大臣叱罵說:「老魅什麼東西,敢對我作這種淫詞!」樂聲戛然而止。一會兒,清脆的琴聲又彈了起來,唱道:「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殘,松柏常如故。」王公大臣點著頭說:「這還差不多接近了風雅。」餘音飄蕩之際,微微聽到樹外有人說了句悄悄話:「這位老人家很容易對付,只是作了這等語言,他便歡喜了。」忽聽撥刺一聲響,如同斷了琴弦。再聽下去,就寂靜無聲了。

 

    繼妻受杖

    佃戶卞晉寶,息耕隴畔,枕塊暫眠。朦朧中聞人語曰:「昨官中有何事?」一人答曰:「昨勘某人繼妻,斷予鐵杖百。雖是病容,尚眉目如畫,肌肉如凝脂。每受一杖,哀呼宛轉,如風引洞簫,使人心碎。吾手顫不得下,幾反受鞭。」問者太息曰:「惟其如是之妖媚,故蠱惑其夫,荼毒前妻兒女,造種種惡業也。」晉寶私念:是何官府,乃用鐵杖?欲起問之。欠伸拭目,乃荒煙蔓草,四顧闃然。

    佃戶卞晉寶枕著土塊正在田壠邊小睡,朦朦中聽到有人問:「昨天官府中發生了什麼事?」另一個人回答說:「昨天審查某人的後妻,判罰她一百鐵杖。雖然她滿臉病態,但眉目依舊如畫,肌膚如凝脂,每打她一鐵杖,她發出婉轉的哀叫聲,好像輕風吹來洞簫聲,讓人聽得心碎。我的手發軟,下不了手,差點兒我反被鞭打。」問話人嘆息說:「正因為她如此妖媚動人,才迷惑了她的丈夫,使他殘害前妻的兒女,犯了種種罪孽。」晉寶心想這是什麼官府,怎能用鐵杖打人?正想起身去問,等他伸腰揉眼一看,只見荒煙野草,四周一片寂靜。

 

    養與教

    故城賈漢恆言:張二酉、張三辰,兄弟也。二酉先卒,三辰撫侄如己出,理田產,謀婚娶,皆殫竭心力。侄病瘵,經營醫藥,殆廢寢食。侄歿後,恆忽忽如有失。人皆稱其友愛。

    越數歲,病革,昏瞀中自語曰:「咄咄怪事!頃到冥司,二兄訴我殺其子,斬其祀,豈不冤哉?」自是口中時喃喃,不甚可辨。一日稍蘇,曰:「吾之過矣。兄對閻羅數我曰:『此子非不可化誨者,汝為叔父,去父一間耳。乃知養而不知教,縱所欲為,恐拂其意。使恣情花柳,得惡疾以終。非汝殺之而誰乎?』吾茫然無以應也,吾悔晚矣。」反手自椎而歿。三辰所為,亦未俗之所難。坐以殺侄,《春秋》責備賢者耳;然要不得謂二酉苛也。平定王執信,余己卯所取士也。乞余志其繼母墓,稱母生一弟,曰執蒲;庶出一弟,曰執壁。平時飲食衣服,三子無所異;遇有過,責詈捶楚,亦三子無所異也。賢哉,數語盡之矣。

    故城賈漢恆說:張二酉、張三辰,是兄弟倆。二酉先死,三辰撫育侄兒如同自己所生。管理田產,謀畫婚娶,都是盡心竭力。侄兒生了癆病,料理醫藥,幾乎廢寢忘餐。侄兒死後,經常忽忽如有所失,人們都稱道他的友愛。過了幾年,三辰病情危重,昏亂眼花中自言自語說:「咄咄怪事!剛才到陰司,二哥控告我殺了他的兒子,斷絕了他的後代,豈不冤枉哩!」從此口中經常喃喃地說著,不太能分辨清楚。一天,稍稍清醒,說:「這確是我的過錯了。兄長對閻羅王數落我說:『這孩子不是不可以感化教誨的,你做叔父,離父親只差著一點罷了,卻只知道養育而不知道教育,放縱他為所欲為,總怕違背他的意思,使得他恣意任情尋花問柳,染上難以醫治的毒瘡而死,不是你殺了他而又是誰呢?』我茫茫然無從回答。我後悔晚了!」反手槌打著自己而死。三辰所做的,是低下的習俗所難以做到的;判以殺侄的罪,這是《春秋》責備賢者罷了。然而終不能說二酉苛刻。平定的王執信,是我己卯年所取中的士子。他懇求我為他的繼母寫墓誌,稱說繼母生了一個弟弟叫執蒲,妾生的一個弟弟叫執璧。平時飲食衣服,三個兒子沒有什麼差異,責罵鞭打也三個兒子沒有什麼差異。賢惠啊!這幾句話已經說盡了。

 

    達觀

    錢遵王《讀書敏求記》載:趙清常歿,子孫鬻其遺書,武康山中,白晝鬼哭,聚必有散,何所見之不達耶?明壽寧侯故第在興濟,斥賣略盡,惟廳事僅存。後鬻其木於先祖。拆卸之日,匠亦聞柱中有泣聲。千古痴魂,殆同一轍。余嘗與董曲江言:「大地山河,佛氏尚以為泡影,區區者復何足雲。我百年後,倘圖書器玩,散落人間,使賞鑒家指點摩挲曰:『此紀曉嵐故物。』是亦佳話,何所恨哉!」曲江曰:「君作是言,名心尚在。余則謂消閑譴日,不能不藉此自娛。至我已弗存,其他何有?任其飽蟲鼠,委泥沙耳。故我書無印記,硯無銘識,正如好花朗月,勝水名山,偶與我逢,便為我有。迨雲煙過眼,不復問為誰家物矣。何必鐫號題名,為後人作計哉!」所見尤洒脫也。

    錢遵王《讀書敏求記》記載:趙清常死後,子孫賣了他的遺書。結果在武康山中,白天就能聽見鬼的哭聲。有聚必有散,怎麼見識這麼狹窄呢?明代壽寧侯的故宅在興濟,早已被拆賣乾淨,只剩下了一個廳堂。後來又把廳堂的木料賣給我的先祖。拆卸的時候,工匠也聽到廳柱中有哭泣聲。千古痴魂,如出一轍。我曾對董曲江說:「大地山河,佛家也以為是泡影,區區一點又何足道?百年以後,如果我的圖書器物古玩,散落在人間,鑒賞家能指點撫摩著說:『這是紀曉嵐的故物。』也是一段佳話,還有什麼憾恨的呢?」董曲江說:「君說這話,還有一種求名的心思。我卻認為生前時需要消閑打發日子,不能不借用器物自己供自己娛樂。至於死後,我本人已經不存在了,其他還有什麼意義呢?生前用物,可以任其喂蟲子老鼠、丟進泥沙里。因此,我的書沒有印章記錄,硯石也沒有銘刻留文,恰似花好月圓,勝水名山,偶然與我相逢便屬於我所有;等雲煙過眼,就不再問屬於誰家所有了。哪裡還能刻什麼號、題什麼名,為後來人作打算呢!」他的見識更為超脫瀟洒。

 

    陰譴

    職官奸僕婦,罪止奪俸,以家庭暱近,幽曖難明,律意深微,防誣衊反噬之漸也。然橫干強迫,陰譴實嚴。

    戴遂堂先生言:康熙末,有世家子挾污僕婦。仆氣結成噎膈。時婦已孕,仆臨歿,以手摩腹曰:「男耶?女耶?能為我復仇耶?」後生一女,稍長,極慧艷。世家子又納為妾,生一子。文園消渴,俄夭天年。女帷簿不修,竟公庭涉訟,大損家聲。十許年中,婦縞袂扶棺,女青衫對簿,先生皆目見之,如相距數日耳。豈非怨毒所鍾,生此尤物以報哉。

    官員姦汙僕人之妻,處罰不過取消俸祿而已。這是因為主僕經常生活在一起,難免親昵,關係曖昧難以判明是非。法律從細微深遠處著想,就是防止上生產誣陷或反咬一口的風氣。但是如果強逼姦汙,陰曹的處罰是很重的。戴遂堂先生說:康熙末年,有一世家子要挾姦汙了僕人之妻。僕人怨氣鬱結,得了食不下咽之病。當時妻子已懷孕,僕人臨死前用手摸著妻子的腹部說:「是男還是女?能為我復仇嗎?」後來妻子生一女兒,長大後又聰明又美麗,世家子又把她納為妾,生一兒子。但世家子得了消渴病——像司馬相如(文園)那樣犯了糖尿病,不久就死了。這個妾卻淫亂不已,終於搞到打官司的地步,大損世家名聲。十幾年中,世家子的夫人身披素服,扶棺送葬,他的妾身著青衫,對簿公堂,戴先生都親眼看到了,好像發生在幾天之中的事。這豈不是那位被姦汙的女子怨憤積聚,而生出這麼一個女兒來報仇的嗎?

 

    縊後顯影

    遂堂先生又言:有調其僕婦者,婦不答。主人怒曰:「敢再拒,棰汝死。」泣告其夫,方沉醉,又怒曰:「敢失志,且剚刃汝胸。」婦憤曰:「從不從皆死,無寧先死矣。」竟自縊。官來勘驗,屍無傷,語無證,又死於夫側,無所歸咎,弗能究也。然自是所縊之室,雖天氣晴明,亦陰陰如薄霧;夜輒有聲如裂帛。燈前月下,每見黑氣,搖漾似人影,即之則無。如是十餘年,主人歿,乃已。未歿以前,晝夜使人環病榻,疑其有所見矣。

    遂堂先生又說,有個主人調戲僕人的妻子,這女人不答應。主人生氣地說:「你敢拒絕,我打死你。」女人哭著告訴了丈夫。丈夫喝醉了,憤怒地說:「你敢失節,我就用刀剌進你的胸部。」她悲憤地說:「屈從或不屈從都是一死,不如先死的好。」終於自縊身亡,官府前來驗屍,屍體無傷,所說的話沒有實證,又死在丈夫身邊,無法歸罪於誰,追究不下去。然而,從此之後"女人自殺的屋中,即便天氣晴朗,也是陰森森地如薄霧飄浮;到了夜裡就發出聲響,如同撕扯布帛;燈前月下,每每可見黑氣搖蕩,像人影一樣,查詢起來則什麼也沒有。就這麼過了十幾年,主人死後才停止了。主人沒死之前,白天黑夜派人環繞床前。我懷疑他看到了什麼。

 

    怨鬼求衣

    烏魯木齊軍吏鄔圖麟言;其表兄某,嘗詣涇縣訪友。遇雨,夜投一廢寺。頹垣荒草,四無居人,惟山門尚可棲止,姑留待霧。時雲黑如墨,暗中聞女子聲曰:「怨鬼叩頭,求賜紙衣一襲,白骨銜恩。」某怖不能動,然度無可避,強起問之。鬼泣曰:「妾本村女,偶獨經此寺,為僧所遮留。妾哭詈不從,怒而見殺。時衣已盡褫,遂被裸埋。今百餘年矣。雖在冥途,情有廉恥。身無寸縷,愧見神明。故寧抱沉冤,潛形不出。今幸逢君子,倘取數番彩楮,剪作裙襦,焚之寺門,使幽魂蔽體,便可愬諸地府,再入轉輪。惟君哀而垂拯焉。」某戰慄諾之。泣聲遂寂。後不能再至其地,竟不果焚。嘗自謂負此一諾,使此鬼茹恨黃泉,恆耿耿不自安也。

    烏魯木齊的軍吏鄔圖麟說:他的表兄有一次到涇縣去訪友。在途中碰上了一場夜雨,他沒有辦法,只得到一座廢棄的寺廟裡去借宿。這座廢寺已經倒塌,到處都是野草,四周寂靜,沒有一個人住,他只能在山門口停息,等雨停了再趕路。這時,黑雲密布,只聽到昏暗中有一個女子的聲音:「我這怨鬼給您叩頭,請求您送給我一件紙衣,我會感恩報德的。」表兄嚇得動都不敢動,但估計無可迴避,勉強起來問她的身世。這時女鬼哭了起來,說:「我本來是個鄉下姑娘,有一次偶然經過這裡,不料被寺里的和尚攔住要留我下來,我死都不從,破口大罵起來。寺里的和尚一發怒把我殺了,當時我的衣服被這群畜生全部扒光,埋的時候也是全身裸體,到現在有一百多年了。雖然我在地府,但還是有廉恥之心的,現在身上是一絲不掛,覺得愧見神明。所以我只得懷抱冤屈,不敢出來。今天有幸能遇到君子,如果您能給我找幾張彩紙剪成衣服,在寺門前焚燒,使我能遮住身體,我就可以到地府中去喊冤了,希望能轉世投胎,重新做人。只希望您能哀憐我,救救我吧。」等表兄戰戰兢兢簽應了她的要求,她的哭聲才停止。但是,表兄身上沒有彩紙,後來也沒有機會去那裡,一直沒有焚燒紙衣,他覺得有負於這個女鬼,讓她含冤於黃泉之下,因此一直耿耿於懷,心裡不得安寧。

 

    業鏡與心鏡

    於道光言:有士人夜過岳廟,朱扉嚴閉,而有人自廟中出。知是神靈,膜拜呼上聖。其人引手掖之曰:「我非貴神,右台司鏡之吏,齎文簿到此也。」問:「司鏡何義?其業鏡也耶?」曰:「近之,而又一事也。業鏡所照,行事之善惡耳。至方寸微暖,情偽萬端,起滅無恆,包藏不測,幽深邃密,無跡可窺,往往外貌麟鸞,中韜鬼蜮,隱慝未形,業鏡不能照也。南北宋後,此術滋工,塗飾彌縫,或終身不敗。故諸天合議,移業鏡於左台,照真小人;增心鏡於右台,照偽君子。圓光對映,靈府洞然:有拗捩者,有偏倚者,有黑如漆者,有曲如鉤者,有拉雜如糞壤者,有混濁如泥滓者,有城府險阻千重萬掩者,有脈絡屈盤左穿右貫者,有如荊棘者,有如刀劍者,有如蜂蠆者,有如狼虎者,有現冠蓋影者,有現金銀氣者。甚有隱隱躍躍,現秘戲圖者;而回顧其形,則皆岸然道貌也。其圓瑩如明珠,清澈如水晶者,千百之一二耳。如是者,吾立鏡側,籍而記之,三月一達於岳帝,定罪福焉。大抵名愈高則責愈嚴,術愈巧則罰愈重。春秋二百四十年,癉惡不一,惟震夷伯之廟,天特示譴於展氏,隱匿故也。子其識之。」士人拜受教,歸而乞道光書額,名其室曰「觀心。」

    於道光說:有個士人,夜裡經過岳廟,紅色的大門緊緊地關閉著,卻有人從廟裡出來,知道是神靈,就合掌加額,長跪而拜,呼叫上聖。那人伸手扶住他說:「我不是高貴的神道,是右台司鏡的胥吏,帶著文簿到這裡。」問:「司鏡是什麼意思?是業鏡嗎?」答:「你說的差不多了,但卻又是另一件事。業鏡所照,是做事的善惡罷了。至於內心細微的隱曲,真誠與虛偽萬種頭緒,起滅無常,包藏著難以測量之心,幽深細密,無跡可以窺看,往往外貌像麒麟鸞鳳,心中掩藏著鬼蜮伎倆,隱惡沒有露出形跡,業鏡就不能照見。南北宋以後,這種技術更加工巧,裝飾彌補,有時終身不敗露。所以護法眾天神合議,移置業鏡於左台,照真小人;增設心鏡於右台,照偽君子。圓光相對映照,心靈通明,有固執的,有偏心的,有黑如漆的,有曲如鉤的,有拉雜如糞土的,有混濁如泥污的,有心機深險千重萬掩的,有脈絡盤曲左穿右貫的,有像荊棘的,有像刀劍的,有像蜂和蠍子的,有像虎狼的,有現出做官的冠服和車蓋的,有現出金銀氣的,甚至有隱隱約約現出男女秘戲圖的。而回顧他們的外形,則都是神態莊嚴的道學家的面貌。那圓潤光亮像明珠,清徹像水晶的,千百個中的一二個罷了。像這樣的,我站立在鏡的旁邊,登錄而記下來,三個月送達一次給岳帝,決定降罪或賜福。大概名聲愈高則責備愈嚴,心術愈巧則懲罰愈重。春秋二百四十年,暴露的壞人壞事不只一處,只有雷擊夷伯的廟,天特意表示譴責於展氏,是因為隱惡的緣故。你要記住它。」士人下拜接受教誨,回來後懇求道光書寫匾額,把他的居室命名為「觀心」。

 

    盜句

    有歌童扇上畫雞冠,於筵上求李露園題。露園戲書絕句曰:「紫紫紅紅勝晚霞,臨風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飛千遍,此種原來不是花。」皆嘆其運意雙關之巧。露園赴任湖南後,有扶乩者,或以雞冠請題,即大書此詩。余駭曰:「此非李露園作耶?」乩忽不動,扶乩者狼狽去。顏介子嘆曰:「仙亦盜句。」或曰:「是扶乩者本偽托,已屢以盜句敗矣。」

    有一歌童的扇面上畫有雞冠花,他在筵席上請李露園題字。李露園戲書絕句,詩寫道:「紫紫紅紅勝晚霞,臨風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飛千遍,此種原來不是花。」大家都讚歎這首絕句在運意上有一語雙關之妙。露園赴任湖南後遇到一扶乩者,有人以「雞冠」為題請求扶乩者寫一詩,扶乩者大書了這首雞冠詩,我驚異地說:「這不是李露園寫的嗎?」乩駕忽然不動,扶乩者狼狽逃走。顏介子感嘆道:「乩仙也盜用他人詩句。」有人說:「這個扶乩者本來是假託的,經常因為剽竊句子而露餡。」

 

    狐能報德慮遠

    從兄坦居言:昔聞劉馨亭談二事。其一,有農家子為狐猸,延術士劾治。狐就擒,將烹諸油釜。農家子叩額乞免,乃縱去。後思之成疾,醫不能療。狐一日復來,相見悲喜。狐意殊落落,謂農家子曰:「君苦相憶,止為悅我色耳,不知是我幻想也。見我本形,則駭避不遑矣。」欻然撲地,蒼毛修尾,鼻息咻咻,目睒睒如炬,跳擲上屋,長嗥數聲而去。農家子自是病痊。此狐可謂能報德。

    其一亦農家子為狐媚,延術士劾治。法不驗,符篆皆為狐所裂,將上壇毆擊。一老媼似是狐母,止之曰:「物惜其群,人庇其黨。此術士道雖淺,創之過甚,恐他術士來報復。不如且就爾婿眠,聽其逃避。」此狐可謂能慮遠。

    我的堂兄坦居曾經聽過劉馨亭講過兩個故事。一個講的是有位農家子弟,因為被狐仙媚惑,就請來一個道士捉拿。狐仙被捉住後,道士正打發把她放到油鍋里煎死。農家子弟叩頭請他把狐仙放了,道士聽從了他的。但是後來,由於他想念狐仙得了病,醫治無效。一天,狐仙又來了,農家子悲喜交集,但狐仙態度冷漠。它對農家子說:「您對我苦苦相思,圖的只是我的容貌,但不知這容貌是我的幻相。如果您看見我的本來面貌的話,害怕得躲避都來不及。」只見它突然撲倒在地,一條長尾巴、蒼灰色毛的狐狸出現在他的面前,鼻孔氣息咻咻,一雙眼睛象燃燒著火,跳動不定。它跳到屋頂上,長叫了數聲就離去了。農家子弟從此病也好了。這個狐仙可算是能夠以德報德的。還有一個故事,講的也是一位農家子被狐仙所媚惑。於是延請術士懲治,而法術不靈,連符都被狐仙弄破了。狐仙正要上法壇去毆打術士,一個象狐母的老婦人制止了它,說:「動物要保護自己的同伴,人也庇護他們的同類。這位術士法術雖淺,如果對他傷害過分,恐怕其他術士要來報復,你不如暫且到你夫婿那裡睡一覺,讓術士逃了吧。」這個狐仙可以說是深謀遠慮。

 

    瑞杏軒

    康熙癸巳,先姚安公讀書於廠里(前明上貢澄槳磚,此地磚廠故址也),偶折杏花插水中。後花落,結二杏如豆,漸長漸巨,至於紅熟,與在樹無異。是年逢萬壽思科,遂舉於鄉。王德安先生時同住,為題額曰「瑞杏軒」。此庄後分屬從弟東白。乾隆甲申,余自福建歸,問此匾,已不存矣。擬倩劉石庵補書,而代葺此屋,作記刻石龕於壁,以存先世之跡,因循未果,不識何日償此願也。

    康熙五十二年,先父姚安公讀書於廠里(前明土貢澄漿磚,這裡是磚廠的舊址),偶而攀折杏花插在水中,後來花落,結了兩枚像豆那樣大小的杏子,漸長漸大,以至於紅熟,同在樹上沒有什麼區別。這一年碰到祝賀萬壽開設恩科,鄉試就中了舉人。王德安先生當時同住,給題寫匾額叫「瑞杏軒」。這個莊園後來分給了堂弟東白。乾隆二十九年,我從福建回來,問起這個匾,已經不存在了。打算請劉石庵補寫,而代東白修葺這所房屋,作記刻石嵌於牆壁,以保存先世的遺迹。後來拖延沒有辦成,不知道哪一天能夠實現這個願望。

 

    鄰叟滑稽

    先姚安公言:雍正初,李家窪佃戶董某父死,遺一牛,老且跛,將鬻於屠肆。牛逸,至其父墓前,伏地僵卧,牽挽鞭捶皆不起,惟掉尾長鳴。村人聞是事,絡繹來視。忽鄰叟劉某憤然至,以杖擊牛曰:「渠父墮河,何預於汝?使隨波漂沒,充魚鱉食,豈不大善?汝無故多事,引之使出,多活十餘年。致渠生奉養,病醫藥,死棺斂,且留此一墳,歲需祭掃,為董氏子孫無窮累,汝罪大矣,就死汝分,牟牟者何為?」蓋其父嘗墮深水中,牛隨之躍入,牽其尾得出也。董初不知此事,聞之大慚,自批其頰曰:「我乃非人!」急引歸。數月後,病死,泣而埋之。此叟殊有滑稽風,與東方朔救漢武帝乳母事竟暗合也。

    先父姚安公說:雍正初年,李家窪佃戶董某的父親死了,留下一頭牛,老而且跛,打算賣給屠宰場。牛逃到他父親墓前,伏地僵卧,牽拉鞭打都不起來,只是搖尾長叫。村裡人聽說此事,絡繹不絕地前往觀看。忽然鄰居劉老頭兒憤然走上前,用拐杖打牛說:「他父親墜入河裡,與你有何關係?假如讓他隨波漂流,充做魚鱉食物,豈不更好?你無故多事,牽引他上岸,讓他多活十幾年,致使他兒子對父親生則奉養,病則醫治,死則入斂,而且留下此墳,每年需祭掃,成為董氏子孫無窮牽累。你的罪大了,死是應當的,亂叫什麼?」當年董某的父親掉入深水中,牛跟著跳進水,董父拉著牛尾才上岸。董某不知此事,聽說了這事非常慚愧。自己打著嘴巴說:「我真不是人!」急忙拉著牛回家。數月後牛病死,董某哭著把它埋了。這老頭兒很有些滑稽風格,與東方朔救漢武帝乳母的故事竟然相合。

 

    衰氣所召

    姨丈王公紫府,文安舊族也。家未落時,屠肆架上一豕首,忽脫鉤落地,跳擲而行。市人噪而逐之,直入其門而止。自是日見衰謝,至饘粥不供。今子孫無孑遺矣。此王氏姨母自言之。又姚安公言:親表某氏家(歲久忘其姓氏,惟記姚安公言此事時,稱曰汝表伯),清曉啟戶,有一兔緩步而入,絕不畏人,直至內寢床上卧。因烹食之。數年中死亡略盡,宅亦拆為平地矣。是皆衰氣所召也。

    姨夫王紫府,原是文安縣的大族。家境沒有衰落時,一次屠宰場架上一個豬頭,忽然脫鉤落地,跳著往前走。市人呼喊著追趕,豬頭直入姨丈家才停下來。從此王家日漸衰落,以至連粥都吃不上,現在子孫後代也沒有了。這是王氏姨母說的。先父姚安公也說,某表親家,一天清晨開門,有隻兔子緩步而入,一點兒不怕人,走到卧室上了床。於是家人把它燉吃了。數年中他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屋宅也拆為平地了。這都是衰敗之氣所召來的。

 

    遇鬼說鬼

    王菊庄言:有書生夜泊鄱陽湖,步月納涼。至一酒肆,遇數人,各道姓名,雲皆鄉里。因沽酒小飲,笑言既洽,相與說鬼。搜異抽新,多出意表。一人曰:「是固皆奇,然莫奇於吾所見矣。曩在京師,避囂寓丰台花匠家,邂逅一士共談。吾言此地花事殊勝,惟墟墓間多鬼可憎。士曰:『鬼亦有雅俗,未可概棄。吾曩游西山,遇一人論詩,殊多精詣,自誦所作,有曰:深山遲見日,古寺早生秋。又曰:鐘聲散墟落,燈火見人家。又曰:猿聲臨水斷,人語入煙深。又曰:林梢明遠水,樓角掛斜陽。又曰:苔痕侵病榻,雨氣入昏燈。又曰「鵂鵂歲久能人語,魍魎山深每晝行,又曰:空江照影芙蓉淚,廢苑尋春蛺蝶魂。皆楚楚有致。方擬問其居停,忽有鈴馱琅琅,欻然滅跡。此鬼寧復可憎耶?』吾愛其脫灑,欲留共飲。其人振衣起曰:『得免君憎,已為大幸,寧敢再入郇廚?』一笑而隱。方知說鬼者即鬼也。」書生因戲曰:「此稱奇絕,古所未聞。然陽羨鵝籠,幻中出幻,乃輾轉相生,安知說此鬼者,不又即鬼耶?」數人一時色變,微風颯起,燈光黯然,並化為薄霧輕煙,蒙蒙四散。

    聽王菊庄說:有位書生夜裡泊船在鄱陽湖,他在月下散步納涼,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家酒店前,碰到許多人,他們各自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一經介紹後,才知道彼此都是同鄉,於是他們買酒一起小飲,談笑融洽,彼此都講起鬼來,他們各自搜羅奇聞怪事,多數都在意料之外。一個人說:「這些怪異之事固然都新奇,然而其中沒有比我所見的奇異。從前,我在京師的丰台一家花匠家住,不料碰到一位讀書人,彼此閑談起來。我說:『這裡養花很好,只是墳墓間有鬼,太令人恐怖了。』讀書人說:『鬼也有雅俗之分,不可一概否定。我從前游西山時,碰到一個人正在談論詩文,見解精闢。他吟誦自己的詩,如『深山遲見日,古寺早生秋。』『鐘聲散墟落,燈火見人家。』『猿聲臨水斷,人語入煙深。』『林梢明遠水,樓角掛斜陽。』『苔痕侵病榻,雨氣入昏燈。』『鵂鶹歲久能人語,魍魎山深每晝行。』『空江照影芙蓉淚,廢苑尋春蛺蝶魂。』等詩句,都很有情致。我正想問他住在哪裡,忽然聽到馱鈴琅琅作響,這人忽然就不見了。這鬼還可憎惡嗎?』我就喜歡這位讀書人的洒脫,想留他共飲,那人站了起來說:『能不令您憎惡已是大幸了,怎麼敢麻煩您下廚呢?』說著一笑就不見了。我才知道那個說鬼的人原來也是鬼。」書生聽了後開玩笑說:「這些奇異的事前所未聞,然而,正如陽羨的鵝籠,幻中生幻,能輾轉相生,怎麼知道這個鬼說鬼的人,不又就是鬼呢?」一聽到這裡,大家都變了臉色。這時候發起了一陣風,燈光也變得昏暗些,那些人化作薄霧輕煙,一下子就沒見了。

 

    臨終遺言

    庚午四月,先太夫人病革時,語子孫曰:「舊聞地下眷屬,臨終時一一相見。今日果然。幸我平生尚無愧色。汝等在世,家庭骨肉,當處處留將來相見地也。」姚安公曰:「聰明絕特之士,事事皆能知,而獨不知人有死;經綸開濟之才,事事皆能計,而獨不能為死時計。使知人有死,一爭作為,必有索然自返者;使能為死時計,一切作為,必有悚然自止者。惜求諸六合之外,失諸眉睫之前也。」

    庚午年四月,先母太夫人病情危重時,對子孫說:「舊時聽說地下家眷,臨終的時候一一相見,今天果然如此。幸而我平生處事嚴謹,面對他們還不致有羞愧的臉色。你等在世,家庭骨肉之間,應當處處為將來相見留些餘地。」姚安公說:「聰明卓絕的人士,事事都能知道,而獨獨不知道人有死的時候;經綸滿腹、開創濟世的人才,事事都能夠籌劃,而獨獨不能夠為死的時候籌劃。倘使知道人有死的時候,一切作為必定有意興索然自己回頭的;倘使能夠為死的時候籌劃,一切作為必定有所戒懼自己停止的。可惜人們往往求之於天地四方之外,而失之於眼前。」

 

    竊玉璜

    一南士以文章游公卿間。偶得一漢玉璜,質理瑩白,而血斑徹骨,嘗用以鎮紙。

    一日,借寓某公家。方燈下構一文,聞窗隙有聲,忽一手探入。疑為盜,取鐵如意欲擊。見其纖削如春蔥,瑟縮而止。穴紙竊窺,乃一青面羅剎鬼。怖而仆地。比蘇,則此璜已失矣。疑為狐魅幻形,不復追詰。後於市上偶見,詢所從來。輾轉經數主,竟不能得其端緒。久乃知為某公家奴偽作鬼裝所取。董曲江戲曰:「渠知君是惜花御史,故敢露此柔荑。使遇我輩粗材,斷不敢自取斷腕。」余謂此奴偽作鬼裝,一以使不敢攬執,一以使不復追求。又燈下一掌破窗,恐遭捶擊,故偽作女手,使知非盜;且引之窺見惡狀,使知非人,其運意亦周密。蓋此輩為主人執役,即其鈍如椎;至作犯奸科,則奇計環生,如鬼如蜮。大抵皆然,不獨此一人一事也。

    一位南方的士人,善長文章,周遊公卿之間。一次,他偶然得到了一個漢代的玉璜,質理瑩白,但是血斑浸徹了玉骨。因是一稀有古物,便用來鎮紙。一天,他偶爾借居於某位大官家中。夜晚,正在燈下構思文章,聞聽窗隙有聲響,忽然伸進來了一隻手。他懷疑是盜賊,拿起鐵如意想打;可是見到這隻手又白又嫩,就象春天的蔥一樣可愛,不忍下手,又縮回鐵如意來。他把窗紙挖開一個小洞,向外偷看,只見窗外站著一個青面羅剎鬼,頓時嚇昏倒地。等他蘇醒以後,書案上的玉璜已經不翼而飛了。他懷疑玉璜是狐鬼的幻形,也沒再追查。後來,他在市上偶然又見到了那個血斑玉璜,問賣主是哪裡得到的。問知的情況是已經轉易數主,無從尋出頭緒。又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知道當年玉璜丟失的真相,原來是那個大官的家奴偽作鬼裝所竊取。董曲江開玩笑地對南士說:「他知道你是一位惜花御史,捨不得打美女,所以敢伸出一隻白嫩縴手。假設遇到我們這等粗人,他絕不敢去冒斷腕的危險。」我認為這個家奴偽作鬼裝,有兩個明顯的用意:一是使物主不敢當場捉賊,二是讓物主不想事後追究。還有,如果燈下一掌破窗,去取玉璜,必定遭到捶擊,所以要偽作少女縴手,造成不是盜賊的假象;而且,用這種方式引誘他隔窗偷見鬼狀,造成不是人而是鬼的假象。其用心可說是太周密了。這種人為主人做事,遲鈍得像木頭;至於作姦犯科,就能奇計環生,如鬼如蜮,機靈得很。大體都是如此,不僅是這一個人一件事。

 

    自取其侮

    朱竹坪御史嘗小集閻梨村尚書家,酒次,竹坪慨然曰:「清介是君子分內事。若恃其清介以凌物,則殊嫌客氣不除。昔某公為御史時,居此宅,坐間或言及狐魅,某公痛詈之。

    數日後,月下見一盜逾垣入。內外搜捕,皆無跡。擾攘徹夜。比曉,忽見廳事上卧一老人,欠伸而起曰:『長夏溽暑(長夏字出黃帝《素問》,謂六月也。王太僕註:「讀上聲。」杜工部「長夏江村事事幽」句,皆讀平聲,蓋注家偶未考也),偶投此納涼,致主人竟夕不安,殊深慚愧。』一笑而逝。蓋無故侵狐,狐以是戲之也。豈非自取侮哉!」

    御史朱竹坪曾到閻梨材尚書家小聚。飲酒間,竹坪慨然說:「清廉耿介本是君子份內之事。如若以清廉耿介自恃,欺凌他人,就太嫌虛妄不真實了,昔日某公做御史時,居住此宅,閑談中偶言及狐仙之事。某公痛罵狐仙。數日後,他在月下見一盜賊跳牆而入。令人內外搜捕,卻不見形跡。忙亂了一夜,到天亮,忽見廳上卧一老人,欠身而起說:『長夏潮濕暑熱(長夏一詞出於黃帝《素問》,是說六月份。王太僕註:「讀上聲」杜工部「長夏江村事事幽」句,都讀平聲,大概注家偶然失考。)偶然投此宅納涼,致使主人一夜不安,深感慚愧。』一笑不見了。無緣無故侵犯狐仙,狐仙以此戲弄他。這豈不是自找羞侮嗎?」

 

    謔狂生

    朱天門家扶乩,好事者多往看。一狂士自負書畫,意氣傲睨,旁若無人,至對客脫襪搔足垢,向乩哂曰:「且請示下壇詩。」乩即題曰:「回頭歲月去駸駸,幾度滄桑又到今。曾見會稽王內史,親攜賓客到山陰。」眾曰:「然則仙及見右軍耶?」乩書曰:「豈但右軍,並見虎頭。」狂生聞之,起立曰:「二老風流,既曾親睹;此時群賢畢至,古今人相去幾何?」又書曰:「二公雖絕藝入神,然意存沖挹,雅人深致,使見者意消;與罵座灌夫,自別是一流人物。離之雙美,何必合之兩傷?」眾知有所指,相顧目笑。回視狂生,已著襪欲遁矣。此不識是何靈鬼,作此虐謔。惠安陳舍人云亭,嘗題此生《寒山老木圖》,曰:「憔悴人間老畫師,平生有恨似徐熙。無端自寫荒寒景,皴出秋山鬢已絲。」「使酒淋漓禮數疏,誰知俠氣屬狂奴。他年倘續宣和譜,畫史如今有灌夫。」乩所云罵座灌夫,當即指此。又不識此鬼何以知此詩也。

    有個叫朱天門的人,他家裡正在扶乩求神,有許多人跑去觀看。其中有個狂妄的讀書人以自己的書畫自負,態度非常狂傲,旁若無人,以致當著眾人面,脫襪搔腳上的泥垢,並嘲笑神人說:「請把你的神詩拿給我看看。」乩神題筆寫道:「回頭歲月去駸駸,幾度滄桑又到今。曾見會稽王內史,親攜賓客到山陰。」大家議論說:「這樣說來您看見過王右軍啦?」乩神寫道:「豈止見過王右軍,還見過顧愷之呢。」狂妄的讀書人聽到這裡,站起來說:「王右軍、顧愷之兩位先生都是風流蓋世的,既然您說曾親眼看見了,那麼當著現在有許多的賢人在場,您就說說古今賢人相差多少吧?」乩神又寫道:「兩位先生雖然技藝絕頂,但卻非常謙虛,大有雅人風度,見到他們的人都會意氣有所收斂,同罵座的灌夫相比,相差甚遠。離間今古賢人彼此的美德,又何苦呢?」旁人聽到這番話,知道他有所指,相互之間笑了笑。回頭再去看狂士,他已經穿好襪子溜了。這不知是哪方神靈,這麼戲弄他。惠安舍人陳雲亭曾為這位狂士的《寒山老木圖》題過詩,詩是這樣寫的:「憔悴人間老畫師,平生有恨似徐熙。無端自寫荒寒景,皴出秋山鬢絲。」「使酒淋漓禮數疏,誰知俠氣屬狂奴。他年倘續宣和譜,畫師如今有灌夫。」原來乩神所說的「罵座灌夫」就是指的這首詩。只是不知道這靈鬼是怎麼知道這首詩的。

 

    某太學生

    舅氏張公夢征言:兒時聞滄州有太學生,居河干。一夜,有吏持名剌叩門,言新太守過此,聞為此地巨室,邀至舟中相見。適主人以主人以會葬宿姻家,相距十餘里。閽者持刺奔告,亟命駕返,則舟已行。乃飭車馬,具贄幣,沿岸急追。晝夜馳二百餘里,已至山東德州界。逢人詢問,非惟無此官,並無此舟。乃狼狽而歸,惘惘如夢者數日。或疑其家多資,劫盜欲誘而執之,以他出倖免。又疑其視貧親友如仇,而不惜多金結權貴,近村故有狐魅,特惡而戲之。皆無左證。然鄉黨喧傳,咸曰:「某太學遇鬼。」先外祖雪峰公曰:「是非狐非鬼亦非盜,即貧親友所為也。」斯言近之矣。

    舅舅張夢征說:兒時聽說滄州有一太學生,住在河邊。一天晚上,有個小吏持名帖叩門,說新太守路過此地,聽得這家是本地豪族,邀主人到舟中相見。恰逢主人因參加葬禮住在姻親家,距此十餘里地。看門人手持名帖奔往通報。太學生急忙命人駕車返回,但舟已走了。於是又叫人準備車馬禮物,沿河岸急追,一晝夜奔跑了二百多里,已到山東德州地界。逢人便問詢,不但沒人知道這個新太守,而且連船也沒看見,於是狼狽而歸。他好幾天迷迷惘惘如做夢一般。有人懷疑太學生家有錢財,盜賊想誘他出來劫持他,因為他出門在外而倖免。又有人懷疑他視貧窮親友如仇人,而不惜重金結交權貴,村中原來就有狐仙,因為厭惡而戲弄他。這些都無證據。然而鄉親們都傳言,太學生遇到鬼了。外祖父雪峰先生說:「這不是狐不是鬼也不是強盜,而是貧窮親友們乾的。」這話較符合實際。

 

    點穴

    俗傳鵲蛇斗處為吉壤,就斗處點穴,當大富貴,謂之龍鳳地。餘十一二歲時,淮鎮孔氏田中,嘗有是事,舅氏安公實齋親見之。孔用以為墳,亦無他驗。余謂鵲以蟲蟻為食,或見小蛇啄取;蛇蜿蜒拒爭,有似乎斗。此亦物態之常。必當日曾有地師為人卜葬,指鵲蛇斗處是穴,如陶侃葬母,仙人指牛眠處是穴耳。後人見其有驗,遂傳聞失實,謂鵲蛇斗處必吉。然則因陶侃事,謂凡牛眠處必吉乎?

    俗傳鵲蛇爭鬥的地方是風水好的墳地,在爭鬥的地方點定墓穴,子孫就會大富大貴,稱之為龍鳳地。我十一二歲時,淮鎮孔家田中曾經有過鵲蛇爭鬥這樣的事,舅舅安公實齋親眼見到過。孔用這地築墳,也沒有什麼效驗。我說鵲拿蟲蟻作食糧,有時見到小蛇就去啄取,蛇遊動抗爭,有點像爭鬥,這也是事物情態所常有的。必定當時曾經有看風水的人替人家選擇葬地,指著鵲蛇爭鬥的地方是壙穴,就像陶侃葬母,仙人指點牛睡眠的地方是壙穴罷了。後人見到它有應驗,就傳聞失實,說凡是鵲蛇爭鬥的地方必定吉祥。這樣說起來,那麼因為陶侃的事情,就可以說凡是牛睡眠的地方都必然吉祥了嗎?

 

    繩還繩

    慶雲、鹽山間,有夜過墟墓者,為群狐所遮。裸體反接,倒懸樹杪。天曉人始見之,掇梯解下,視背上大書三字,曰「繩還繩」,莫喻其意。久乃悟二十年前,曾捕一狐倒懸之,今修怨也。胡厚庵先生仿西涯新樂府,中有《繩還繩》一篇曰:「斜柯三丈不可登,誰躡其杪如猱升?諦而視之兒倒綳,背題字曰繩還繩。問何以故心懵騰,恍然忽省蹶然興,束縛阿紫當年曾。舊事過眼如風燈,誰期狹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異路炭與冰,爾胡肆暴先侵陵?使銜怨毒伺隙乘。吁嗟乎!無為禍首茲可懲。」即此事也。

    慶雲、鹽山之間,有個人夜間經過墳墓,被群狐攔住去路,剝光衣服,反捆起來,倒懸在樹梢上。天亮以後,人們才發現,於是搬來梯子,將他解救下來。人們發現他背上書寫著「繩還繩」三個大字,沒人知道其中之意。過了許久,這人才悟出自己二十年前曾捕捉一狐,當時也是倒懸起來,所以才有今日的報復。胡厚庵先生模仿李西涯新樂府的詩中,有一篇名叫《繩還繩》:「斜柯三丈不可登,誰躡其杪如猱升?諦而視之兒倒綳,背題字曰繩還繩。問何以故心懵騰,恍然忽省蹶然興,束縛阿紫當年曾。舊事過眼如風燈,誰期狹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異路炭與冰,爾胡肆暴先侵陵?使銜怨毒伺隙乘。吁嗟乎!無為禍首茲可懲。」就是說的這事。

 

    塾師勸狐

    劉香畹言:滄州近海處,有牧童年十四五,雖農家子,頗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覺背上似負一物。然視之無形,捫之無質,問之亦無聲。怖而返,以告父母,無如之何。數日後,漸似擁抱,漸似撫摩,即而漸似夢魘,遂為所污。自是媟狎無時。而無形無質無聲,則仍如故。時或得錢物果餌,亦不甚多。鄰塾師語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獵犬,俟聞媚聲時排闥嗾攫之。」父如所教。狐噭然破窗出,在屋上跳擲,罵童負心。塾師呼與曰:「君幻化通靈,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悅,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夕過別船者,尚不知其幾。至若孌童,本非女質,抱衾薦枕,不過以色為市耳。當其傅粉熏香,含嬌流盼,纏頭萬錦,買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資盡,貴者權移,或掉臂長辭,或倒戈反噬,翻雲覆雨,自古皆然。蕭韶之於庾信,慕容沖之於苻堅,載在史冊,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報者尚如此。然則與此輩論交,如摶沙作飯矣。況君所贈,曾不及五陵豪貴之萬一,而欲此童心堅金石,不亦顛乎?」語訖寂然。良久,忽聞頓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痴。」浩嘆數聲而去。

    劉香畹說:滄州近海的地方有一牧童,十四五歲。雖然是農家孩子,卻長得非常白凈。一天在河邊午睡醒來,感覺背上好像壓著一個東西,然而看去卻無形,摸也摸不到,問又不回答。他害怕回家,把此事告訴了父母,父母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數日之後牧童漸漸感到怪物在擁抱他,撫摸他,漸漸地好像夢魘,終於被怪物玷污了。從此後,怪物不時地淫戲狎昵牧童,但仍然無形無影無聲。怪物有時給牧童錢物,但不多。鄰居一私塾先生告訴牧童的父親說:「這恐怕是狐仙,應當在家藏只獵犬,等聽到狐仙聲音時,破門而入抓住狐仙。」父親按他所教的去做,狐仙則吼著破窗而出,在屋上跳著罵牧童負心。私塾先生對狐仙說:「你能幻化通靈,一定懂得世事。男女間相互愛慕,是以情互相感動。然而早上發誓生同寢,死同穴,晚上卻到了別人那裡,這種人不知有多少。至於孌童,本不是女子之身,與人同床共枕,不過是出賣色相。當他撲粉熏香,含著嬌羞,眉目送情,得到萬端錦繡作賞賜,玩弄者用千金來買笑,莫不像小家碧玉那樣多情,投靠他人懷抱;當有錢人財盡,顯貴者權力喪失,便會揮動手臂,永遠離開,或者調轉槍頭反咬一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自古都這樣。蕭韶的對待庾信、慕容沖的對待符堅的事已載入史冊,這都是非常明顯的。庾信、符堅所施恩惠那麼大,尚且得到如此回報。而你們的交情如摶泥沙做飯那麼容易,況且你所贈與的,還不及五陵豪貴的萬分之一,卻想讓這牧童的心堅如金石,你不是太糊塗了么?」說完,屋上就寂靜無聲了。好久,忽聽狐仙頓足說:「先生別再講了,我現在才知道我太痴心了。」狐仙長嘆幾聲就離去不見了。

 

    桐柏山神

    姜白岩言:有士人行桐伯山中,遇鹵簿前導,衣冠形狀,似是鬼神,暫避林內。輿中貴官已見之,呼出與語,意殊親洽。因拜問封秩。曰:「吾即此山之神。」又拜問:「神生何代?冀傳諸人世,以廣見聞。」曰:「子所問者人鬼,吾則地祗也。夫玄黃剖判,融結萬形。形成聚氣,氣聚藏精,精凝孕質,質立含靈。故神祗與天地並生,惟聖人通造化之厚,故燔紫、瘞玉,載在《六經》。自稗官瑣記,創造鄙詞,曰劉,曰張,謂天帝有廢興;曰呂、曰馮,謂河伯有夫婦。儒者病焉。紫陽崛起,乃以理詰天,並皇矣之下臨,亦斥為烏有。而鬼神之德,遂歸諸二氣之屈伸矣。夫木石之精,尚生夔罔;雨土之精,尚生羵羊。豈有乾坤斡運,元氣鴻洞,反不能聚而上升,成至尊之主宰哉。觀子衣冠,當為文士。試傳吾語,使儒者知聖人饗報之由。」士人再拜而退。然每以告人,輒疑以為妄。余謂此言推鬼神之本始,植義甚精。然自白岩寓言,托諸神語耳。赫赫靈祗,豈屑與講學家爭是非哉?

    聽姜白岩說:有一位士人正在桐柏山走,忽然遇到有儀仗隊做前導的車隊,從他們的衣冠形狀來看,像是鬼神。於是他躲進樹林里,但不料車中的貴官已經看到了他,態度很親切地叫他出來說話。於是他沒有辦法,只得上前去拜問對方。那個高貴的官員說:「我就是這座山的神。」這位士人又問他是哪個朝代的神,希望告訴世人以增長見識。貴官回答說:「你所要打聽的是人與鬼間的事,但我是地神。自開天地混沌之氣剖分,融結成萬種形體,形成聚氣,氣聚藏精,精凝孕育質地,質立蘊含神靈。所以神靈和天地是相生並存的,只有聖人才會通曉天地造化的原理。所以祭天時的燔柴、祭山時的瘞玉,記載在《六經》里。但自從小說雜記一類的野史出現後,就編造出了不少陳詞濫調,說某神姓劉姓張啦,說天帝有興廢之變化啦,說河伯姓呂姓馮啦,竟然有夫有婦的,一派胡言。儒士對此十分不滿。因此宋代興起了朱子理學,紫陽——朱熹崛起,用『理』來闡釋天,把《詩經·皇矣》中『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的說法都給予否定,而把鬼神的存在歸之於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木石的精氣還能生出夔和魍魎這樣山林中的精怪;雨土的精氣都能生出羵羊這樣土地的動物,哪裡有乾坤運轉、元氣瀰漫無際,反而不能聚萬物之體而上升,成為至尊的主宰的呢!我看你的衣著是個文人學士,請給我傳話,讓儒家學者懂得聖人為報功德而祭饗、尊崇上天的緣由。」士人一拜再拜而退。但是他每次將這個經歷告訴給別人,別人都說他是痴人說夢語,沒有人相信。我認為用這話去推論鬼神的始末,寓意深刻,這不過是姜白岩的寓言,假託鬼神的話罷了。赫赫神靈,哪有功夫去跟講學家爭論這些是非呢?

 

    老狐自獻

    裘編修超然言;豐宜門內玉皇廟街,有數屋數間,鎖閉已久,雲中有狐魅。適江西一孝廉與數友過夏(唐舉子下第後,讀書待再試,謂之過夏),取其地幽僻,僦舍於旁。

    一日,見幼婦立檐下,態殊嫵媚,心知為狐。少年豪宕,意殊不懼。黃昏後,詣門作禮,祝以媟詞。夜中聞床前窸窣有聲,心知狐至,暗中舉手引之。縱體入懷,遽相狎昵,冶盪萬狀,奔命殆疲。比月上窗明,諦視乃一白髮媼,黑陋可憎。驚問:「汝誰?」殊不愧赧,自云:「本城樓上老狐,娘子怪我饕餮而慵作,斥居此屋,寂寞已數載。感君垂愛,故冒恥自獻耳。」孝廉怒,搏其頰,欲縛捶之。撐拄擺撥間,同舍聞聲,皆來助捉。忽一脫手,已琤然破窗遁。次夕,自坐屋檐,作軟語相喚。孝廉詬詈,忽為飛瓦所擊。又一夕,揭帷欲寢,乃裸卧床上,笑而招手。抽刃向擊,始泣罵去。懼其復至,移寓避之。登車頃,突見前幼婦自內走出。密譴小奴訪問,始知居停主人之甥女,昨偶到街買花粉也。

    翰林院編修裘超然說:豐宜門內玉皇廟街有幾間破屋,封鎖關閉已經很久,說是其中有狐精。剛巧江西一個舉人同幾個朋友過夏(唐代參加科舉考試的士子下第以後,讀書等待再次考試,叫做過夏。),看中這個地方幽雅僻靜,在旁邊租了房屋。有一天,他看見一個少婦站立在屋檐下,神態很是嫵媚,心裡知道是狐狸精,因少年豪氣旺盛,意下並不懼怕。黃昏以後,他走到門前行禮,用輕薄的言詞問候。當天夜裡,他聽到床前有窸窣的聲音,心裡知道狐狸精到了,暗中舉起手拉她上來。她就縱身投入懷抱,二人立即互相親昵狎戲,萬般淫蕩,舉人忙於應付,弄得疲睏不堪。等到月上窗明,仔細一看,竟是一個白髮老婦,黑丑可憎,吃驚地問:「你是誰?」她並不羞愧,自己說:「本是城樓上的老狐,娘子怪我貪吃懶做,斥逐居住這所房屋,寂寞已經數年。感念您的見愛,所以冒著羞恥自獻罷了。」舉人惱怒地搧她的臉頰,要想捆起來鞭打。撐持掙扎之間,同屋的人聽到聲音,都來幫助捕捉,忽然一脫手,已經琤的一聲破窗逃走。第二天晚上嗎,她還自己坐在屋檐頭,用溫柔的語言相呼喚,舉人斥責辱罵,忽然被飛來的瓦片所擊中。又一天晚上,揭開帳子要想睡覺,她竟然裸體躺在床上,笑著招手。舉人抽刀向她砍去,才泣罵而去。舉人害怕她再來,只好遷移住處迴避她。登上車的時候,突然見以前看到的少婦從裡面走出,秘密地派遣小奴打聽,才知道是寓所主人的外甥女,前幾天偶而到街上買花粉的。

 

    選人獵艷

    琴工錢生(以鼓琴客裘文達公家,滑稽善諧戲。因面有癜風,皆呼曰「錢花臉」。來往數年,竟不能舉其里居名字也)言:一選人居會館,於館後牆缺見一婦,甚有姿色,衣裳故敝,而修飾甚整潔。意頗悅之。館人有母年五十餘,故大家婢女,進退語言,均尚有矩度,每代其子應門。料其有幹才,賂以金,祈謀一晤。對曰:「向未見此,似是新來。姑試偵探,作萬一想耳。」越十許日,始報曰:「已得之矣。渠本良家,以貧故,忍恥出此。然畏人知,俟夜深月黑,乃可來。乞勿秉燭,勿言勿笑,勿使僮僕及同館聞聲息,聞鐘聲即勿留。每夕贈以二金足矣。」選人如所約,已往來月余。一夜,鄰弗戒於火。選人惶遽起。僮僕皆入室救囊篋;一人急搴帳曳茵褥,訇然有聲,一裸婦墮塌下,乃館人母也。莫不絕倒。蓋京師媒妁最奸黠,遇選人納媵,多以好女引視,而臨期陰易以下材,覺而涉訟者有之。幕首入門,背燈障扇,俟定情厲始覺,委曲遷就者亦有之。此媼狃於鄉風,竟以身代也。然事後訪問四鄰,牆缺外實無此婦。或曰:「魅也。」裘文達公曰:「是此媼引致一妓,炫誘選人耳。」

    琴師錢生(因能鼓琴客居在裘文達公的家裡,滑稽善於詼諧戲謔。因為面部有白癜風引起的斑點,都稱呼他「錢花臉」。來往了幾年,竟然未能知道他的鄉里住處和名字。)說:有位候補官員居住在會館,在館後牆缺口處看見一少婦很有些姿色,衣著破舊但修飾得很乾凈,心裡很愛慕她。會館主人的老母年紀五十多了,原是大家婢女,進退應答都還有些規矩。每每替兒子應酬。候補官料她有幹才,以錢賄賂她,請她策劃與那少婦約會。老婦說:「從未見過這女子,好像是新來的,姑且試試,請官人別抱太大希望。」過了十餘天,她才告知,已說好了。少婦本是良家女,因家貧寒,忍恥干這事。她怕人知道,等夜深月黑才可來。切勿點燈,勿說笑,勿讓僕人及同館人聽到聲音,鐘聲響了就讓她走。每夜給二兩銀子就夠了。候補官員按她說的辦,這麼往來月余。一夜,鄰居不小心引起火災,候補官員驚慌起床,僕人都跑進來搶救行囊書篋。一僕人急忙拉開床帷,拽主人的被褥,嘭地一聲響,一赤身婦人掉落床下。原來是館主的老母,大家無不笑彎了腰。京師里的媒婆最奸詐狡黠,遇有候補官人納妾,多以美女引見,而到時候就暗中調換醜女。有的發覺後去打官司。有的女子蒙頭入門、背著燈光、擋著扇子,等完事後才讓你看見真相,只好委曲遷就。這老婦人習慣於這種風俗,卻以身自代。事後訪問四鄰,牆缺口外並沒有什麼少婦。有人說這是狐仙。裘文達先生說:「這是老婦人招來的妓女,以誘惑候補官員罷了。」

 

    兔鬼報冤

    安氏從舅善鳥銃,郊原逐兔,信手可發,無得脫者,所殺殆以千百計。一日,遇一兔,人立而拱,目炯炯如怒。舉銃欲發,忽炸而傷指,兔已無跡。心知為兔鬼報冤,遂輟其事。又嘗從禽晚歸,漸已昏黑。見小旋風裹一物,火光熒熒,旋轉如輪。舉銃中之,乃禿筆一枝,微有血漬。明人小說載牛天錫供狀事,言凡物以庚申日得人血,皆能成魅。是或然歟!

    堂舅安氏善用鳥槍,在原野上追逐野兔,百發百中,沒有一兔能夠逃脫。他所殺的野兔,已經數以千計。一天,遇到一隻野兔,像人一樣立起來向他拱手,目光炯炯,似乎很憤怒。他舉槍要打,忽然槍管炸裂,傷了手指,再看野兔,已經不見蹤影。他心知這是兔鬼前來報仇,也就停止了獵兔的活動。還有一次,他獵鳥歸來,天色漸已昏黑。見刮來一個小旋風,小旋風中裹著一件東西,火光熒熒,像車輪一樣旋轉。他舉槍射中,原來是一支禿筆,筆管上微有血漬。明人小說中記載了牛天錫供狀一事,說凡是物品,如果在庚申這天得到人血,都得成精。也許是這樣吧!

    敝帚精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青縣一民家,歲除日,有賣通草花者,叩門呼曰:「佇立久矣,何花錢尚不送出耶?」詰問家中,實無人買花。而賣者堅執一垂髫女子持入。正紛擾間,聞一媼急呼曰:「真大怪事,廁中敝帚柄上,竟插花數朵也。」取驗,果適所持入。乃銼而焚之,呦呦有聲,血出如縷。此魅即解化形,即應潛養靈氣,何乃作此變異,使人知而殲除,豈非自取其敗耶?天下未有所成,先自炫耀;甫有所得,不自韜晦者,類此帚也夫!

    聽奴僕王廷佑的母親說:青縣有戶農家,在除夕的時候有一個賣通草花的人叩門大喊:「我站了很長時間,為什麼不給我花錢?」主人聽到後,問家中人是否有人去買過花。全家人都說沒有。賣花人卻堅持說有一個垂著髮髻的女子拿走了花。正在爭吵中,只聽到一個老婦人大喊:「真是大怪事,廁所中的破掃帚把上插有幾朵花。」等拿來一檢驗,果然是從賣花人那裡拿來的花。於是主人命人把掃帚燒掉,只聽到這掃帚發出呦呦的聲音,同時還冒出縷縷血跡。這也奇怪,既然這鬼怪能變化形態,就應潛養靈氣,為什麼要無事生非,讓人發覺消滅它呢?這不是自取滅亡嗎?唉!天下那些未有所成,而先行妄自炫耀;剛有所得而不能自己收斂隱藏的,大概就像這把破掃帚啊!

 

    黑狐說因果

    外祖雪峰張公家奴子王玉善射。嘗自新河攜鹽租返,遇三盜,三矢仆之,各唾面縱去。

    一日,攜弓矢夜行,見黑狐人立向月拜。引滿一發,應弦飲羽。歸而寒熱大作。是夕,繞屋有哭聲曰:「我自拜月鍊形,何害有汝?汝無故見殺,必相報恨。汝未衰,當訴諸司命耳。」數日後,窗棱上鏗然有聲,愕眙驚問。聞窗外語曰:「王玉我告汝:我昨訴汝於地府,冥官檢籍,乃知汝過去生中,負冤訟辨。我為刑官,陰庇私黨,使汝理直不得申,抑鬱憤恚,自刺而死。我墮身為狐,此一矢所以報也。因果分明,我不怨汝。惟當時違心枉拷,尚負汝笞掠百餘。汝肯發願免償,則陰曹銷籍,來生拜賜多矣。」語訖,似聞叩額聲。王叱曰:「今生債尚不了了,誰能索前生債耶?妖鬼速去,無擾我眠。」遂寂然。世見作惡無報,動疑神理之無據。烏知冥冥之中,有如是之委曲哉。

    外祖父張公雪峰家的僮僕王玉,善於射獵。曾經從新河帶著鹽租返回,碰到三個強盜,連發三箭把他們一個個射倒,在各人臉上唾了唾沫,放他們走了。有一天,他帶著弓箭夜裡行走,看見一隻黑狐像人一樣站立向月而拜,就拉滿弓箭射去,黑狐應著弦聲中了箭。回來以後,他寒熱大作。這天晚上,繞著房屋有哭泣的聲音說:「我自己拜月修鍊形體,對你有什麼妨害?無緣無故地被殺害,所以我一定要對你進行報復。可恨你還沒有衰敗,當向司命之神申訴了。」幾天以後,窗格上發出鏗鏗的聲音,他驚異地察看詢問,聽得窗外說話道:「王玉,我告訴你,我昨天到陰間去告你,冥官檢查簿冊,才知道你過去一生中含冤告狀申辯,我做掌刑法的官,暗中庇護私黨,使你理由正當卻得不到伸雪,抑鬱憤恨,自己刺殺而死。我墮落此身成為狐,這一箭正用來報復,因果分明,我不怨你。只是當日違心冤枉地拷問你,還欠你鞭打一百多下。你肯發願免予償還,那麼陰司就可以在簿冊上註銷,來生拜受你的恩賜多多了。」說完,好像聽到叩頭的聲音。王喝叱說:「今生的債還不清楚,誰能夠討前生的債呢?妖鬼快去,不要打擾我的睡眠。」於是寂然無聲。世上看見作惡的沒有報應,動不動就懷疑神理的沒有根據,哪裡知道在冥冥之中有像這樣的曲折哩!

 

    妖由人興

    雍正甲寅,余初隨姚安公至京師。聞御史某公性多疑,初典永光寺一宅,其地空曠。慮有盜,夜遣家奴數人,更番司鈴柝;猶防其懈,雖嚴寒褥暑,必秉燭自巡視。不勝其勞,別典西河沿一宅,其地市廛櫛比。又慮有火,每屋儲水瓮。至夜鈴柝巡視,如在永光寺時,不勝其勞。更典虎坊橋東一宅,與余邸隔數家。見屋宇幽邃,又疑有魅。先延僧誦經,放焰口,鈸鼓琤琤者又數日,雲以驅狐。宅本無他,自是以後,魅乃大作,拋擲磚瓦,攘竊器物,夜夜無寧居。婢媼仆隸,因緣為奸,所損失者無算,論者皆謂妖由人興。居未一載又典繩匠衚衕一宅。去後不通聞問,不知其作何設施矣。姚安公嘗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其此公之謂乎。

    雍正十二年,我頭一次隨先父姚安公到京師。聽說御史某公性情多疑,他最初租住宣武門外永光寺一所住宅,這地方空曠。他擔心有盜賊,就在夜裡派家奴數人,輪流打更敲梆子;他怕打更人鬆懈,即便是嚴寒酷暑,也必秉燭親自巡視。他不勝勞苦,又租住崇文門外西河沿一宅。這地方店鋪林立,他又怕有火災,便在每間房裡備上水缸,還和以前那樣夜裡親自巡視。他不勝其勞,又租住虎坊橋東一宅,與我只有幾家之隔。他見房屋幽靜深邃,又疑心有鬼。先是請僧人誦經,放焰口超渡亡靈,鐃鈸鼓生琤琤地響了好幾天,說是驅除鬼魂。又請道士設法壇,招神將,念咒掛符,又是好幾天鈸鼓琤琤,說是驅除狐媚。這座屋宅本來沒什麼,自此後卻真的鬧鬼了。扔磚瓦,砸器皿,整夜不得安寧。僕人們藉此機會行竊,所損失的錢財不可計算,人們議論說這鬼魅是人為的。住了沒一年,他又租住繩匠衚衕中一宅。他離開後,沒通信息,不知他又搞什麼防範措施了。先父姚安公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某御史不正是這種人嗎!

 

    夢中夢

    錢塘陳乾緯言:昔與數友泛舟至西湖深處,秋雨初晴,登寺樓遠眺。一友偶吟「舉世盡從忙裡老,誰人肯向死前休」句,相與慨嘆。寺僧微哂曰:「據所聞見,蓋死尚不休也。數年前,秋月澄明,坐此樓上。聞橋畔有詬爭聲,良久愈厲。此地無人居,心知為鬼。諦聽其語,急遽攙奪,不甚可辨,似是爭墓田地界。俄聞一人呼曰:『二君勿喧,聽老僧一言可乎。夫人在世途,膠膠擾擾,緣不知此生如夢耳。今二君夢已醒矣,經營百計,以求富貴,富貴今安在乎?機械萬端,以酬恩怨,恩怨今又安在乎?青山未改,白骨已枯,孑然惟剩一魂。彼幻化黃梁,尚能省悟;何身親閱歷,反不知萬事皆空?且真仙真佛以外,自古無不死之人;大聖大賢以外,自古亦無不消之鬼。並此孑然一魂,久亦不免於澌滅。顧乃於電光石火之內,更興蠻觸之兵戈,不夢中夢乎?』語訖,聞嗚嗚飲泣聲,又聞浩嘆聲曰:『哀樂未忘,宜乎其未齊得喪。如斯掛礙,老僧亦不能解脫矣。』遂不聞再語,疑其難未已也。」乾緯曰:「此自師粲花之舌耳。然默驗人情,實亦為理之所有。」

    錢塘人陳乾緯說:以往他與幾位朋友到西湖深處泛舟,秋雨初晴,登上寺樓向遠方眺望。一位朋友詩興大發,偶爾吟誦出「舉世盡從忙裡老,誰人肯向死前休?」這一詩句,眾人相與慨嘆,寺僧微笑著說:「據我的所聞所見,人死後還是仍然不肯罷休的了。幾年前,一個秋月明亮的夜晚,我坐在這座樓上,聽見橋旁有辱罵爭吵聲,吵了很長時間,越吵越急。此地沒人居住,我心知是鬼在爭吵。仔細聽他們吵些什麼,由於你爭我搶吵得很激烈,分辨不太清楚,只是聽出似乎是在爭奪墳墓地界。忽然聽到另有一人呼勸說:『二君不要吵,能否聽老僧說一句話?人在世間,忙忙亂亂,那是由於不知道人生如夢而已。可現在二君的夢已經醒了,苦心經營,千方百計,以求取富貴,富貴如今在哪裡呢?機巧之心萬種,用來酬恩報怨,恩怨如今又在哪裡呢?青山沒有改變,白骨已經乾枯,只剩了一個孤零零的魂魄。想那黃粱一夢所幻化出來的,還能夠醒悟;為什麼二君這親身閱歷的,反不懂萬事皆空呢?況且,真仙真佛以外,自古以來沒有不死的人;大聖大賢以外,自古以來也沒有不滅的鬼。連同這孤獨的一個魂靈,長久以後也不免於消失。為什麼在電光石火般的瞬間以內,卻又興起像蝸牛角上的蠻氏、觸氏兩國之間兵戎相見的爭鬥,豈不是在做著夢中之夢嗎?』語罷,只聽嗚嗚的哭泣聲。接著,又聽到自稱老僧的人長嘆一聲說:『喜怒哀樂還沒忘記,必然也就不能把得失看得毫無差別。這樣挂念塵世利害,老僧也不能解脫二君了。』以後再沒聽見說話聲,可能他們的糾葛還沒束吧。」陳乾緯說:「這是大師的生花之舌——雋妙的言詞如明麗的春花——所巧妙編出來的。然而在內心深處用人情來檢驗,實際上也很合乎情理。」

 

    狐哀女奴

    陳竹吟嘗館一富室。有小女奴,聞其母行乞於道,餓垂斃,陰盜錢三千與之。為儕輩所發,鞭捶甚苦。富室一樓,有狐借居,數十年未嘗為祟。是日女奴受鞭時,忽樓上哭聲鼎沸。怪而仰問。同聲應曰:「吾輩雖異類,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歲,而為母受捶,不覺失聲。非敢相擾也。」主人投鞭於地,面無人色者數日。

    陳竹吟曾經在一個富家教讀。有一個小奴婢聽到她的母親在路上行乞,飢餓得差不多要倒斃,暗地裡偷了三千錢給她,被同伴們所揭發,鞭打得很苦。富家的一間樓房,有狐借住了幾十年,從來沒有為禍作祟。這一天,奴婢受鞭打時,忽然樓上哭聲嘈雜如同開了鍋。陳感到奇怪因而抬頭詢問,只聽上面齊聲答應說:「我輩雖然異於人類,也具有人心。哀痛這個女孩年紀還不到十歲,而為了母親受鞭打,不覺失聲哭泣,不是故意前來打擾。」主人把鞭子丟在地上,一連有好幾天面無人色。

 

    一言識偽

    竹吟與朱青雷游長椿寺,於鬻書畫處,見一卷擘窠書曰:「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款題「山谷道人」。方擬議真偽,一丐者在旁睨視,微笑曰:「黃魯直乃書楊誠齋詩,大是異聞。」掉臂竟去。青雷訝曰:「能作此語,安得乞食?」竹吟太息曰:「能作此語,又安得不乞食!」余謂此竹吟憤激之談,所謂名士習氣也。聰明穎雋之士,或恃才兀傲,久而悖謬乖張,使人不敢嚮邇者,其勢可以乞食。或有文無行,久而穢跡惡聲,使人不屑齒錄者,其勢亦可以乞食。是豈可賦感士不遇哉!

    陳竹吟和朱青雷同游長椿寺,在賣書畫處看見一卷正楷大字寫的條幅:「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落款為「山谷道人」。兩人正在議論其真偽,一乞丐在旁斜眼微笑說:「黃庭堅竟寫楊誠齋的詩,真是奇聞啊!」說完甩手便走。朱青雷驚訝地說:「能說出此話,怎麼會要飯呢?」陳竹吟嘆息說:「能說出此話,又怎麼能不當乞丐呢?」我認為這是陳竹吟憤激之語,是所謂名士習氣罷了。聰明靈秀的士人,或者依仗才華,傲慢不能隨俗,這麼下去就會變得悖謬常理,乖僻得使別人不敢接近,發展下去便會去乞討;或者有文才而沒有品德,時間長了形跡污穢,聲名敗壞,使人不屑掛齒,這種人發展下去也要成為乞丐。此類人怎麼配作《感士不遇賦》呢?

 

    咎由自取

    一宦家子,資巨萬。諸無賴偽相親昵,誘以冶遊,飲博歌舞。不數載,炊煙竟絕,顑頷以終。病革時,語其妻曰:「吾為人蠱惑以至此,必訟諸地下。」

    越半載,見夢於妻曰:「訟不勝也。冥官謂妖童倡女,本捐棄廉恥,借聲色以養生;其媚人取財,如虎豹之食人,鯨鯢之吞舟也。然人不入山,虎豹烏能食?舟不航海,鯨鯢烏能吞?汝自就彼,彼何尤焉?惟淫朋狎客,如設阱以待獸,不入不止;懸餌以釣魚,不得不休。是宜陽有明刑,陰有業報耳。」又聞有書生昵一狐女,病瘵死。家人清明上冢,見少婦奠酒焚楮錢,伏哭甚哀。其妻識是狐女,遙罵曰:「死魅害人,雷行且誅,汝尚假慈悲耶?」狐女斂衽徐對曰:「凡我輩女求男者,是為採補;殺人過多,天律不容也。男求女者,是為情感;耽玩過度,以致傷生。正如夫婦相悅,成疾夭折,事由自取,鬼神不追理其衽席也。姊何責耶?」此二事足相發明也。

    從前有一個官宦子弟,家裡十分富有。一些無賴就假裝同他親近,並誘引他到青樓妓院中玩樂,喝酒賭博,迷戀歌舞,無所不為。沒到幾年,家裡被他搞得揭不開鍋,窮得餓死了。在他臨死之前,他對他妻子說,他被人迷惑到了這樣的地步,到地府後,一定要去控告他們。過了半年後,他託夢給他的妻子,說他敗訴了。判官對他說:「那些妖童娼女,本來就是不要廉恥的人,他們依靠聲色來求取生存,他們像虎豹吃人、鯨魚吞船那樣,獲取別人錢財。然而,人不進入山中,虎豹怎麼會吃你?不到海中去航行,又怎麼會被鯨魚吞掉呢?你自己走到那個地步,關他們什麼事呢?只是那些邪淫親近的狐朋狗友,事先為你設下了一個陷阱,直到你套入他們的圈套為止,這又像懸餌釣魚,魚不上鉤是不罷休的。因此陽間有明確的刑律,陰間有報應,這些人逃是逃不脫的。」又聽說有一個書生因為非常親昵一個狐女,最後得了重病而死去。有一次清明,他家人去給他上墳,他們看見一個少婦在墳上澆酒祭奠,焚燒紙錢,趴在墳上痛哭不已。他的妻子認出就是那個狐女,站在遠處罵她:「死妖精害人,雷公早晚會劈死你的,還要假裝慈悲嗎?」!狐女聽到後,整整衣服,慢慢地說:「我們這些狐女去追求男子,都是為了採補陽氣;如果殺人過多的話,天理會不容。而男子來追求女子,為的是情感,因沉溺色慾過度而傷害了自己的生命,都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你又何必責備我呢?」這兩件事足以互相闡發。

 

    走無常

    干寶《搜神記》載馬勢妻蔣氏事,即今所謂走無常也。武清王慶垞曹氏,有佣媼充此役。先太夫人嘗問以冥司追攝,豈乏鬼卒,何故須汝輩。曰:「病榻必有人環守,陽光熾盛,鬼卒難近也。又或有真貴人,其氣旺;有真君子,其氣剛。尤不敢近。又或兵刑之官,有肅殺之氣;強悍之徒,有凶戾之氣。亦不能近。惟生魂體陰而氣陽,無慮此數事,故必攜之以為備。」語頗近理,似非村媼所能臆撰也。

    干寶的《搜神記》記載馬勢的妻子蔣氏的事情,就是現今所謂的走無常。武清王慶曹家,有個老僕婦充任這個差使。先母太夫人曾經問起陰司追捕,哪會缺乏鬼卒,為什麼還需要你們這樣的人?回答說:「病人的床榻必定有人四面守護,陽氣熾烈,鬼卒難以接近。又或者有真正的貴人,他的氣旺;有真正的君子,他的氣剛,鬼卒尤其不敢接近。又或者是帶兵主刑的官,有嚴峻酷烈之氣;強橫兇猛的人,有兇殘暴戾之氣,鬼卒也不能接近。只有生人的魂靈身體是陰的而陽氣卻旺盛,不用顧慮這些事,所以一定要攜帶他們以備不時之需。」話說得頗近情理,好像不是鄉村老婦所能夠杜撰出來的。

 

    鳥鳴可惜

    河間一舊家,宅上忽有鳥十餘,哀鳴旋繞,其音甚悲,若曰:「可惜!可惜!」知非佳兆,而莫測兆何事。數日後,乃知其子鬻宅償博負。鳥啼之時,即書券之時也。豈其祖父之靈所憑歟!為人子孫者,聞此宜愴然思矣。

    河間縣有一世家,屋上忽然有十幾隻鳥,哀鳴旋轉,聲音很悲涼,好像在叫「可惜!可惜!」家人知道不是好兆頭,但又不知道預示什麼禍事。幾天後,才知兒子賣掉房宅償還賭債。鳥啼叫之時,正是寫字據的時候。這莫不是他祖父的亡靈憑藉鳥示警么?作為子孫,聽了這個故事應當深思啊!

 

    游士排場

    有游士借居萬柳堂。夏日,湘簾棐幾,列古硯七八,古玉器、銅器、磁器十許,古書冊畫卷又十許,筆床、水注、酒盞、茶甌、紙扇、棕拂之類,皆極精緻。壁上所粘,亦皆名士筆跡。焚香宴坐,琴聲鏗然,人望之若神仙。非高軒駟馬,不能登其堂也。

    一日,有道士二人,相攜遊覽,偶過所居,且行且言曰:「前輩有及見杜工部者,形狀殆如村翁。吾曩在汴京,見山谷、東坡,亦都似措大風味。不及近日名流,有許多家事。」朱導江時偶同行,聞之怪訝,竊隨其後。至車馬叢雜處,紅塵漲合,倏已不見。竟不知是鬼是仙。

    有位雲遊四方以謀生的士人,借居在萬柳堂。時值夏天,門上掛起了湘妃竹簾,室內擺著癠木製成的几案,案上陳列著七八方古硯,十多件古代玉器、銅器、瓷器,還有十多種古書冊和古畫卷。其他諸如筆床、水注、酒盞、茶蠱、紙扇、棕拂之類的器物,也都極其精緻。室內牆壁上張貼的也都是名人字畫。游士焚起香來,安靜地坐著彈琴,琴聲丁東,飛出室外,人們看上去就和神仙一樣。不是坐乘高車駿馬的高貴人物,是不能登門拜訪、跨進他的廳堂的。一天,兩個道士共同遊覽,偶然路過士人所住的地方。他們一邊走一邊談論說:「我們的前輩有曾見過杜甫的,那形貌幾乎就像一個村翁。我從前在宋代的京城汴梁,見到過黃庭堅、蘇東坡,也都像窮書生模樣。他們都趕不上現在的名流,擁有這麼多的家什器物。」當時朱導江偶爾和道士走在一起,對他們的議論感到奇怪,便暗中尾隨他們身後,想看個究竟。可是,走到車馬混亂的地方,塵土飛揚,兩個道士突然就不見了。到底還是沒搞清他們是鬼是仙。

 

    遊魂為厲

    烏魯木齊遣犯劉剛,驍健絕倫。不耐耕作,伺隙潛逃。至根克忒,將出境矣。夜遇一叟,曰:「汝逋亡者耶?前有卡倫(卡倫者,戍守瞭望之地也),恐不得過。不如暫匿我屋中,俟黎明耕者畢出,可雜其中以脫也。」剛從之。比稍辨色,覺恍如夢醒,身坐老樹腹中。再視叟,亦非昨貌;諦審之,乃夙所手刃棄屍深澗者也。錯愕欲起,邏騎已至,乃弭道就擒。軍屯法:遣犯私逃,二十日內自歸者,尚可貸死。剛就擒在二十日將曙,介在兩歧,屯官欲遷就活之。剛自述所見,知必不免,願早伏法。乃送轅行刑。殺人於七八年前,久無覺者;而遊魂為厲,終索命於二萬里外。其可畏也哉!

    被遣送到烏魯木齊的犯人劉剛驍健無比,他耐不得耕作的勞苦,伺機潛逃。逃到根克忒,就要越過國境了。夜裡遇到一老叟說:「你是剛逃出來的嗎?前面有卡倫(卡倫,是戍守瞭望的地方)瞭望哨所,恐怕逃不過去。不如暫時藏在我屋裡,等黎明時耕種的人都出來,可以混雜其中而逃脫。」劉剛聽從了他的建議。等到天剛亮,他覺得恍惚如夢醒,自己坐在老樹空心的樹榦里。再看老叟,也不是昨天的樣子;他細看,卻是他從前殺死並棄屍深澗的那個人。劉剛驚愕欲起身,巡邏士兵已趕到,他只好俯首就擒。按軍屯法規定,犯人私逃,二十天之內自首者還可免於一死。劉剛就擒在第二十天的拂曉,正介於兩者中間,屯田官想遷就讓他活命。劉剛敘述了所見所聞,自知難免一死,願早日伏法。於是被送轅門行刑。他在七八年前殺了人,好久沒被發覺。而死者遊魂作怪,終於在二萬里外索其性命,真可怕啊!

 

    選人舉債

    日南坊守柵兵王十,姚安公舊僕夫也。言乾隆辛酉,夏夜坐高廟納涼,暗中見二人坐閣下,疑為盜,靜伺所往。時紹興會館西商放債者演劇賽神,金鼓聲未息。一人曰:「此輩殊快樂;但巧算剝削,恐造業亦深。」一人曰:「其間亦有差等。昔聞判司論此事,凡選人或需次多年,旅食匱乏;或赴官遠地,資斧艱難,此不得已而舉債。其中苦況,不可殫陳。如或乘其急迫,抑勒多端,使進退觸藩,茹酸書券。此其罪與劫盜等。陽律不過笞杖,陰律則當墮泥犁。至於冶盪性成,驕奢習慣,預期到官之日,可取諸百姓以償補。遂指以稱貸,肆意繁華。已經負債如山,尚復揮金似土。致漸形竭蹶,日見追呼。銓授有官,逋逃無路,不得不吞聲飲恨,為几上之肉,任若輩之宰割。積數既多,取償難必。故先求重息,以冀得失之相當。在彼為勢所必然,在此為事由自取。陽官科斷,雖有明條,鬼神固不甚責之也。」王聞是語,疑不類生人。俄歌吹已停,二人並起,不待啟鑰,已過柵門,旋聞道路喧傳,酒闌客散,有一人中暑暴卒。乃知二人為追攝之鬼也。

    王十,是先父姚安公的一個僕人。他曾經在京師日南坊當過守柵兵。在乾隆六年夏的一個夜裡,他正在高廟前坐著乘涼,黑暗中他看見兩個人在佛閣下坐著。開始他以為是盜賊,就悄悄地盯住他們,看他們到底到哪裡去。當時,一個紹興會館的高利貸者正出資演賽神戲,鑼鼓咚咚響過不停。他聽到有一個人說:「你看這些人真會享樂,但這都是來自剝削和作壞事搞來的。恐怕造的孽也深了。」另一個卻說:「這中間也有差別,過去聽判案官也議論過此事,凡是候選官員或者等候補缺多年,客居生活睏乏,等到最後吃住都缺錢。有的要到遠方去赴任,連路費都短缺,這些人沒有辦法只得去借款。其中的苦衷,一言難盡。如果有人趁其危難,大肆勒索,使得他們進退艱難,只得忍痛寫立借據,這種罪惡與劫盜是相同的。按陽間法律只不過鞭打杖責,按陰間法律卻要判入地獄。至於那些冶盪成性,習慣於驕奢的人,預期到任的時候,可以從百姓那裡巧取錢財來償債,於是就大膽告貸,肆意揮霍,甚至到了負債如山,仍然揮金如土。等到有一天,他們的資財漸漸變少,每天被人逼著還債,因為已經被授與了官職,逃也逃不了。不得不吞聲飲恨,成為別人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所欠的越多,償還起來就更難,所以只得先重重地搜刮百姓的來補充他失去的。這樣在高利貸者那裡勢所必然,對於借貸者來說是咎由自取。陰間官員斷案雖然有明確的法律條文,鬼神卻不怎麼責備他們。」王十聽到這番話,覺得這兩個人不像活人,歌舞一會兒就停了,只見二人起了身,不等開鎖,他們已經越過柵欄離去了。不久後聽到路上傳來喧鬧聲,說有個人中暑暴死了。這時候,王十才知道這兩個人是追攝魂靈的鬼。

 

    罷官縣令

    莆田林生霈言:閩中一縣令,罷官居館舍。夜有群盜破扉入。一媼驚呼,刃中腦仆地。僮僕莫敢出。巷有邏者,素弗善所為,亦坐視。盜遂肆意搜掠。其幼子年十四五,以錦衾蒙首卧。盜掣取衾,見姣麗如好女,嘻笑撫摩,似欲為無禮。中刃媼突然躍起,奪取盜刀,徑負是子奪門出。追者皆被傷,乃僅捆載所劫去。縣令怪媼已六旬,素不聞其能技擊,何勇鷙乃爾。急往尋視,則媼挺立大言曰:「我某都某甲也,曾蒙公再生恩。歿後執役土神祠,聞公被劫,特來視。宦資是公刑求所得,冥官判飽盜橐,我不敢救。至侵及公子,則盜罪為誅。故附此媼與之戰。公努力為善。我去矣。」遂昏昏如醉卧。救蘇問之,懵然不憶。蓋此令遇貧人與貧人訟,剖斷亦頗公明,故卒食其報雲。

    莆田的林生霈說:福建有一個縣令,罷官以後住在客舍里。夜裡有一群強盜破門而入。一個老婦吃驚呼叫,被刀砍中腦袋仆倒地上,僮僕沒有敢出來的。巷子里有巡邏的人,一向不滿意縣令的所作所為,也袖手旁觀。強盜於是肆意地搜索劫掠。他的幼子年紀十四五歲,用錦被蒙了頭躺著,強盜扯取被子,見他美麗如同好女子,嘻笑撫摩,好像要想行非禮之事。中刀的老婦突然躍起,奪取強盜的刀,徑自背著這個孩子奪門而出,追趕的人都被她所傷,於是只捆紮裝載所搶劫的離去。縣令奇怪老婦已經六十歲,向來沒有聽說她有搏鬥的技能,為什麼如此勇猛?急忙前往尋找看望,則老婦挺身站立,大聲說道:「我是某都某甲,曾經蒙受您的再生之恩。死後在土神祠當差,聽說您被搶劫,特地來看看。做官所得的錢財,是您用刑罰逼索得來的,陰司判處裝入強盜的口袋,我不敢救助。至於侵犯到了公子,則強盜的罪應當誅殺,所以附在這個老婦身上同他們戰鬥,您努力行善吧,我去了。」於是昏昏然就像酒醉睡著了。救醒過來問她,糊糊塗塗並不記得。原來這個縣令碰到窮人和窮人訴訟,剖析判處也頗公正明白,所以結果受到了善報。

 

    長隨

    州縣官長隨,姓名籍貫皆無一定,蓋預防奸贓敗露,使無可蹤跡追捕也。姚安公嘗見房師石窗陳公一長隨,自稱山東朱文;後再見於高淳令梁公潤堂家,則自稱河南李定。梁公頗倚任之。臨啟程時,此人忽得異疾,乃托姚安公暫留於家,約痊時續往。其疾自兩足趾寸寸潰腐,以漸而上,至胸膈穿漏而死。死後檢其囊篋,有小冊作蠅頭字,記所閱凡十七官,每官皆疏其陰事,詳載某時某地,某人與聞,某人旁睹,以及往來書札、讞斷案牘,無一不備錄。其同類有知之者,曰:「是嘗挾制數官矣。其妻亦某官之侍婢,盜之竊逃,留一函於几上。官竟弗敢追也。今得是疾,豈非天道哉!」霍丈易書曰:「此輩依人門戶,本為舞弊而來。譬彼養鷹,斷不能責以食谷,在主人善駕馭耳。如喜其便捷,委以耳目腹心,未有不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者。此人不足責,吾責彼十七官也。」姚安公曰:「此言猶未揣其本。使十七官者絕無陰事之可書,雖此人日日橐筆,亦何能為哉?」

    州縣官僱傭的長隨僕役,都沒有固定的姓名籍貫。大概是預防弄奸貪贓敗露後,使人找不到追捕的蹤跡。姚安公曾見到房師石窗陳先生的一名長隨,自稱是山東人,名叫朱文;後來,又在高淳縣令梁潤堂家見到他,可他卻又自稱是河南人,名叫李定,梁先生非常信任他。啟程赴任時,這個長隨忽然得了奇怪病,於是他便托姚安公說情,暫留家中,約定病好以後繼續前往。這個長隨的病,發自兩腳腳恥,一寸一寸地沿著身體向上潰爛,直到胸膈間穿孔流膿而死。死後,翻檢他的箱囊,發現一個小冊子,上面寫滿繩頭小字,記錄了他跟隨過的十七位官員。每個官員的名下,都分條記錄著各自的隱秘事,詳細註明了時間和地點,哪些人參與,哪些人旁觀,以及往來書信,審判文書,無不一一抄錄。他的同行中有知底細的人說:「這個人已經挾制過好幾個官員了。他的妻子就是某位官員的侍女,他們私奔竊逃出來。臨逃之前在書案上留下一封信,那位官員竟沒敢追。現在他死於這種怪病,難道還不是上天的報應嗎?」霍易書先生說:「這類人投奔官員門下,原本就是為了營私舞弊才來的。使用他們好比養鷹,絕不能要求他們不吃肉,而去吃穀米,這隻在主人善於駕馭罷了。如果喜歡他們機靈,當作耳目心腹使用,沒有不如同倒拿干戈,把柄授給別人的。這個長隨值不得我們去責備,我所責備的是那十七位官員。」姚安公說:「這話還沒抓住根本,假設十七位官員全都大公無私,誰也沒有見不得人的陰私事可以記錄,即使這個長隨天天都準備著紙筆,又能怎麼樣呢?」

 

    獻縣近事

    理所必無者,事或竟有;然究亦理之所有也,執理者自泥古耳。獻縣近歲有二事:一為韓守立妻俞氏,事祖姑至孝。乾隆庚辰,祖姑失明,百計醫禱,皆無驗。有黠者紿以刲肉燃燈,祈神佑,則可速愈。婦不知其紿也,意刲肉燃之。越十餘日,祖姑目竟復明。夫受給亦愚矣,然惟遇故誠,惟誠故鬼神為之格。此無理而有至理也。一為丐者王希聖,足雙攣,以股代足,以肘撐之行。

    一日,於路得遺金二百,移橐匿草間,坐守以待覓者。俄商家主人張際飛倉皇尋至,叩之,語相符,舉以還之。際飛請分取,不受。延至家,議養贍終其身。希聖曰:「吾形殘廢,天所罰也。違天坐食,將必有大咎。」毅然竟去。後困卧裴聖公祠下(裴聖公不知何時人,志乘亦不能詳。士人云,祈雨時有驗),忽有醉人曳其足,痛不可忍。醉人去後,足已伸矣。由是遂能行。至乾隆己卯乃卒。際飛故先祖門客,余猶及見。自述此事甚詳。蓋希聖為善宜受報,而以命自安,不受人報,故神代報焉。非似無理而亦有至理乎!戈芥舟前輩嘗載此二事於縣誌,講學家頗病其語怪。

    余謂芥舟此志,惟乩仙聯句及王生殤子二條,偶不割愛耳。全書皆體例謹嚴,具有史法。其載此二事,正以見匹夫匹婦,足感神明,用以激發善心,砥礪薄俗,非以小說家言濫登輿記也。漢建安中,河間太守劉照妻葳蕤鎖事,載《錄異傳》;晉武帝時,河間女子剖棺再活事,載《搜神記》。皆獻邑故實,何嘗不刪薙其文哉!

    按情理必定沒有的,事實有時竟產生了;但探究下去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執著情理的人過於泥古罷了。獻縣最近有兩件事。一件是韓守立的妻子俞氏,侍奉祖姑盡孝。乾隆二十五年,祖婆婆眼睛失明,俞氏千方百計為她醫治、祈禱,都無效果。有個奸黠的人欺哄她,說割自己的肉點燈,祈神保佑,就可以速愈。俞氏不知他在欺哄她,竟真的割肉燃燈。過了十多天,祖婆婆的眼睛竟然復明。受欺哄是愚蠢的,然而正由於愚笨所以真誠,因真誠鬼神才被感動。這是沒有道理的事,卻又最有道理。一件事是乞丐王希聖,雙足蜷曲不能伸直,以股代替腳,以肘撐地而行。一天,他在路上拾得別人丟失的二百兩銀子,便把錢袋藏在乾草中,坐等丟錢的人。一會兒,商家主人張際飛倉皇地找來,叩問王希聖。王希聖聽他說的錢數符合,便舉錢還給了他。張際飛要把銀子分給他一半,王希聖不收。張際飛請他到家中,要養他老。王希聖說:「我身體殘廢,是上天的懲罰。違背天意吃閑飯,將要有大禍。」說完毅然離去。後來他睏倦躺卧在斐聖公祠下,忽然有一醉酒之人拽他的腳,痛不可忍。醉人離開後,他的腿已能伸直,從此就能行走了。王希聖到乾隆二十四年死去。張際飛過去是我先祖的門客,我還見過他,他自述此事很詳細。王希聖做善事應受好報,卻安身知命,不受人報,所以神靈代為報答他,這不是看似無理卻又很有道理嗎?前輩戈芥舟曾在縣誌中記載了這兩件事,講學家們責備他記載怪事。我認為芥舟修的縣誌,惟有乩仙聯句及王生亡子二條記載,是他不肯割愛的。全書的體例是謹嚴的,具有史學家的筆法。書中記載這兩件事,正可見出匹夫匹婦的行為足以感動神明。這可用來激發善心,砥礪薄情的俗風,不像小說家的胡編亂造。漢代建安年間,河間太守劉照的妻子贈太守「葳蕤鎖」的故事,記錄在《錄異傳》;晉武帝時,河間女子開棺復活的事,載於《搜神記》,都是獻縣的故事,不是也沒刪除這些文字么?

 

    老猴學書

    外叔祖張公紫衡,家有小圃,中築假山,有洞曰:「泄雲」。洞前為藝菊地,山後養數鶴。有王昊廬先生集歐陽永叔、唐彥謙句,題聯曰:「秋花不比春花落,塵夢那如鶴夢長。」頗為工切。

    一日,洞中筆硯移動,滿壁皆摹仿此十四字,拗捩欹斜,不成點畫;用筆或自下而上,自右而左,或應連者斷,應斷者連,似不識字人所書。疑為童稚遊戲,重堊而鐍其戶。

    越數日,啟視復然,乃知為魅。一夕,聞格格磨墨聲,持刃突入掩之。一老猴躍起沖人去。自是不復見矣。不知其學書何意也。

    余嘗謂小說載異物能文翰者,惟鬼與狐差可信,鬼本人,狐近於人也。其他草木鳥獸,何自知聲病。至於渾家門客並蒼蠅草帚亦俱能詩,即屬寓言,亦不應荒誕於此。此猴歲久通靈,學人塗抹,正其頑劣之本色,固不必有所取義耳。

    外叔祖張紫衡家中有一座小花園,裡面築有一座假山,其中有個泄雲洞。他在洞前種了些菊花,在山後養了幾隻仙鶴。有位王昊廬先生,把歐陽修、唐彥謙的兩句詩集成一聯:「秋花不比春花落,塵夢及知鶴夢長。」看起來頗為工整貼切。有一天,我外叔祖發現,洞中的筆硯被移動了,滿牆上都是摹寫這十四個字,字寫得扭曲歪斜,不成點劃;用筆有的自下而上,自右而左,有的應連筆的都中斷了,應中斷的卻又連筆,像是個不識字的人寫成的。於是他懷疑這是兒童塗畫的,就重新刷了一下牆,並鎖上了門。過了幾天,當他打開門一看,滿牆又是字,他這才明白這是鬼怪乾的。又過了幾天,我外叔祖又聽到格格的磨墨聲,他持刀迅速沖了進去。只見一隻老猴子跳起來,朝他衝來就逃走了。從此就沒有再出現。不知是它想學寫字還是有其他什麼想法。我曾經認為小說家記載怪物能通曉筆墨,只有鬼和狐狸還可能。因為鬼本就是人,狐狸又與人相似。其他草木禽獸,怎麼能自己知道詩文聲律上的毛病?至於渾家的門客乃至蒼蠅、掃帚也都能作詩,即使純屬寓言,但也不應該如此荒誕。只是這隻猴子日久通了靈性,學人塗抹,正是它頑劣的本色,所以不一定有什麼寓意。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七·如是我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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