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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作者:半塘殊子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作者:半塘殊子

  半塘殊子  著

  目   錄

  前言

  初唐篇

  百年徘徊

  第一章 「唐初只這句詩」

  一 有啟三百年風雅之盛

  二 「唐音之始」

  三 另類宮廷詩人

  四 他在尋找什麼?

  五 另一個通俗詩人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第二章 「不廢江河萬古流」 販販販販販販販 販

  一 龍朔文場變體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二 一聲霹靂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三 「移至江山塞漠」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四 駢文雙璧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五 「能夠浮躁到哪裡去」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第三章 通向「遠調」 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一 「終古立忠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二 「合著黃金鑄子昂」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三 最後的閃光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四 沈宋定「律」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五 最美麗的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盛唐篇

  蓬勃氣象

  第四章「海日生殘夜」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一 「吳中四友」名揚上京.販販販販販販販

  二 北方詩人南遊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三 張說變風氣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四 張九齡繼起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第五章 「眾星羅秋旻」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一 風流孟夫子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二 「妙於情語」王摩詰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三 「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上)販販販販販

  四 「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下)販販販販販

  五 達者高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六 奇星岑參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七 群星薈萃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販

  第六章 「光焰萬丈長」 ——詩仙李白販販販販販販

  一 「大鵬一日同風起」——不懈的追求(上)販販販販

  二 「大鵬一日同風起」——不懈的追求(下)販販販

  三 「黃河之水天上來」——不羈的精神販販販販販

  四 「飄然思不群」——不凡的天才  販販販販販販

  五「垂輝映千春」——不朽的功績  販販販販販販

  前言

  早年教書時,每節課前十分鐘都先介紹一首唐詩,堅持幾年,很受學生歡迎。久了就產生一個想法:如果能按唐詩史的順序,配上相關的唐詩故事來講,那會多好啊!但是這樣做不容易,要花相當多的時間準備,當時忙於事務,沒有時間做這事。退休後有了充裕時間,可是已經沒有我的講台了!

  詩是文學之祖,藝術之根,唐詩是中華文化瑰寶。我相信每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都愛唐詩,都希望肚子里能藏有幾十甚至於成百首唐詩,成為一個頗有涵養的文學青年。

  最好是同時學點唐詩史。回到詩唐當時的情境,站到歷史所積澱的高度,唐詩

  的內容與藝術都好理解了。「詩者,感其況而述其心,發乎情而施乎藝也。」從詩史中學古詩,就能比較容易地知道「其況」、「其心」、其「情」、其「藝」。這好比是「尋根」,從根上去看,就知道它是怎麼來怎麼去的,還有什麼難明白的!

  可是,翻檢現有唐詩的書,講史的一般不解詩,多數學術性很強,不好讀;解詩的都不放到詩史中解,重「說文解字」,太繁瑣。講唐詩故事的,都是分類一個個故事講,極少有結合前兩者講唐詩故事的書。於是我就產生了把三者結合起來,用散文的筆調寫一本通俗的書,向愛好文學的青年朋友介紹唐詩的想法,還當年的願。

  史的部分,本人沒有深入研究,所以只能「述而不作」,努力把各大家的研究成果介紹給大家。詩的部分,說解的材料多如牛毛,本人努力從一個新角度去解說,要言不煩,重在會意。故事較多演繹,讓它成為詩史長河中的一朵朵小浪花。

  寫了四年,才把初盛唐部分寫完,要寫完中晚唐部分,恐怕還得幾年。即使是「十年磨一劍」也值。

  本書初稿的大部分去年在本欄連載了一段時間,很感謝諸位網有,給予好評。擇錄幾則如下:

  夜狼嘯西風:「史上最強大的唐詩釋譯!」

  史書一冊:「唐詩是一道大餐,半塘兄的史話,就如同必不可缺的佐料,少了它,怎麼品都差點滋味兒。」

  蟄居蟹:「一篇比一篇精彩,妙語聯珠,讀得愉快。」

  :「你的帖子定會成為經典的。」

  現在修改補充完整了,重新連載,以饗讀者。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一

  初唐篇

  百年徘徊

  「……雖然百年的過渡太長了,但即使以一百年迎來一

  個盛唐,也是值得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初唐詩人的歷史功

  績仍然不可泯沒!」

  —— 袁行霈《百年徘徊——初唐詩歌發展趨勢》

  第一章  「唐初只這句詩」

  「『楓落吳江冷。』這是誰寫的詩句?寥寥五個字,把蕭殺晚秋的浸膚冷麗,寫得無可匹敵,實在高妙得讓人嫉恨。」當代作家余秋雨先生曾經這樣說。

  這句詩是唐初武德(唐高祖李淵年號)年間(約公元624年前後),秦川令、名士崔信明的名句。此人自謂文章獨步,過於名聞四海的「十八學士」之一李百葯。但是買帳的不多,有一次,另一個與他一樣眼睛朝天的名士,揚州鄭世翼,乘船在江中遇到他,就對他說:「我聽說過你的『楓落吳江冷』,很願意看看你其餘詩作。」崔信明當然很高興,連忙拿出自己的百餘篇詩稿。鄭世翼翻閱了一會,還沒看完,就說:「所見不如所聞!」把詩稿撒到江中,飄然而去。崔信明無言以對,抱著一隻船槳,看著漂浮在水中的詩稿,坐在船上發獃……

  其實崔信明用不著發獃,有那麼一句詩也就夠了,以後有人甚至這樣評論:唐初,只有「楓落吳江冷」這麼一句詩。

  這個評論符合實際嗎?為什麼這麼說?想了解初唐詩,當然要先弄清楚這個問題。

  一  有啟三百年風雅之盛

  唐朝二百八十九年(公元618-907年)。多數學者將唐詩分為四個發展階段: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初唐」指頭一百年左右;「唐初」,不可能是一百年,指認為初唐的頭一個小階段,武德、貞觀(唐太宗李世民年號)年間近三十年,比較合理。這三十年真沒有其他詩、其他詩人?或是它(他)們都不值一提?

  不,唐初的詩壇像早春的花園,雖然不是滿園春色,繁花似錦,但也有奼紫嫣紅,星星點點。唐太宗就是唐初的頭號詩人。我這樣說,恐怕有許多人不同意,因為過去寫文學史談唐詩,多數人是不提李世民的,就是不把他當詩人看,近一二十年越來越多的論者覺得把他排斥於詩壇之外不合理,褒揚他的論者漸漸多起來了。

  「頭號」,是就他在當時詩壇上的重要性上說的。唐初的詩壇,宮廷詩人是主體,宮廷之外,名詩人不多。李世民雖然算不上大家、名家,但他是當時宮廷詩人的核心,宮廷詩人們圍繞著他展開活動。他的詩在唐初詩人中又是最多的,僅《全唐詩》所收即多達九十多首,另在《全唐詩外編》,《全唐詩續拾》中又補入十首,傳世作品逾百篇,這在唐初宮廷詩人中是罕見的。

  《全唐詩》對唐太宗這樣評論:「太宗皇帝……文筆書法,卓越前古。天才俊逸,沉麗高朗,有唐三百年風雅(指詩歌)之盛,帝實有以啟(推動、推進)之焉。」並把他的組詩《帝京篇》作為開卷之篇,我們且來讀一讀第一首:

  帝京篇(其一

  秦川雄帝京,函谷壯皇居;綺殿千尋起,離宮百雉(zhì)余。

  連甍(méng)遙接漢,飛觀迥凌虛;雲日隱層闕,風煙出綺疏。

  意譯出來是:秦之故地,那八百里平川,雄襯著帝京,函谷關拱衛著皇居,長安城多麼壯偉!你看那華麗的殿堂,高起千尋,行宮的外牆,寬廣百雉(雉,古時計算城牆面積的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屋脊相連,遙接雲天;樓觀飛聳,高凌虛空。呵,那雲日竟隱藏在層層的宮闕之後,風煙卻出沒於華麗的花窗之間!

  大約對盛世的首都,人們往往會傾注極大的熱情,我們現代不是有《北京頌》、《北京頌歌》等等,大江南北,唱得火熱;貞觀時期,也有幾首歌唱首都的熱火詩歌:《帝京篇》,李世民、駱賓王各一首,盧照鄰有《長安古意》、王勃有《臨高台》等等。

  唐首都長安城是世界古代文明史上的一顆璀璨的寶石,其外郭城是當時世界最大的城垣之一。全城總面積八十四平方公里,相當於現在西安城的十倍。比同時期的拜占庭王國都城大7倍,較公元800年所建的巴格達城大6.2倍,是當時世界上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長安城建築壯觀,街衢整齊,道路寬廣砥直,白居易有詩說:「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而且綠樹成行,渠水周流,人煙稠密,百貨駢闐。經濟文化的繁盛堪稱楷模,引起鄰國的向慕和仿效。城北皇宮輝煌壯麗,高接雲天,有著超凡的氣派。尤其是東北角龍首塬的高阜上,新建的大明宮,殿宇嵯峨,樓閣輝映,雄渾瑰麗,蔚為壯觀。唐太宗的這首詩,從帝京這一層面宣揚唐帝國的赫赫聲威,詩與京城同樣富麗、氣派。明朝文學家胡震亨說:「唐初文皇《帝京篇》,文采富足,精彩華麗,最為傑作。……詩才自當稱雄一世。」

  客觀地說,這首詩當然比不上「楓落吳江冷」綺秀雋永,而且正如一些人所尖銳批評的那樣,有模仿痕迹——其實,有些「模仿」也無傷大雅,古往今來多少詩文都有襲用的痕迹!胡氏稱讚「傑作」還是有一定道理的,葉嘉瑩教授說得好,詩的好壞關鍵在於有無生命、感情的感發。這首詩寫於貞觀十八年,那正是貞觀之治的頂峰時期,輝煌的帝京凝聚了貞觀之治的偉大成果,無與倫比。李世民出生入死、宵衣旰食,奮鬥了大半輩子,他怎能不無比驕傲自豪呢!這詩正是他蹈厲奮發的生命與舒暢涵泳的激情的感發,詩中「雄」、「壯」、「綺」、「遙接漢」、「迥凌虛」等詞,十分精當的表現了這些情感。

  從他對宮殿的誇飾中,我們似乎可以隱隱約約感到他的自得,詩前的「序」明白地說出此詩之志:

  ……朕追蹤百代帝王之後,嚮往那明達而有才智之先哲。希望能以堯舜之風,蕩滌秦漢之弊;用古代聖君那樣的雅樂,改變那些靡靡之音(原文:『用咸英之曲,變爛熳之音』)。所以十分重視從經籍與先賢中學習文教武功。建築物只用來避燥濕,鐘磬之類只求能通神明,皆節制於中和,不讓自己放縱。……放棄樸實而追求浮華,亂於大道,君子恥之!因此作《帝京篇》,以表明朕之雅志。

  組詩共十首,結合當時的歷史狀況來讀,我們可以感受到全組詩氣象恢廓,生機蓬勃,讓人深切地感受到李世民蕩滌舊弊的情志與勵精圖治的精神,不失為好詩,第一首就是代表。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二

  對唐詩,《帝京篇》及《序》有特殊的價值與影響。南北朝以來,靡麗的文風沿襲不斷,齊梁及隋朝,更是浮靡、淫放,隋煬帝楊廣與其周圍的侍臣文人崇尚這樣的文風,喜歡寫些宮體詩。唐初詩人多數是隋朝舊人,當然是餘緒不斷。李世民有志於改變這種風氣。

  什麼是「宮體詩」?歷來各家的概念不一樣。唐初魏徵的《隋書?經籍志》說:「梁簡文帝在東宮的時候,也愛好詩歌,常常巧制華麗的辭章,寫些衽席之間的事;雕琢繁縟綺巧的辭藻,極寫閨闈內情。後生好事,跟著互相仿習,朝野紛紛,號為宮體。」這恐怕是當時甚至於現在多數人對「宮體詩」的看法,即指以宮廷為中心的艷情詩,不同於一般的宮廷詩。如《初宵看婚》、《巫山高》、《詠花燭》、《詠內人晝寢》等,齊梁遺風的典型例證,正所謂「靡靡之音」。入唐之後,詩人們對之是什麼態度?李世民曾經作過試探:有一次,李世民自己試作了一首宮體詩派人送給大臣、著名詩人虞世南,令他唱和。不一日就收到他的回復。打開一看,不是和詩,而是一份表章。虞世南奏道:「聖上之作確實十分精巧,只是體式並非雅正。上有所好,下必盛焉,臣擔心此詩一傳,便會風靡天下。如果形成輕薄浮艷的文風,於國不利。聖上囑令微臣賡和,臣下未能遵旨,反倒送給聖上這樣狂侼的諫章。臣甘願領罪。但從今以後,更有此類詩文,臣當繼之以死相諫,請賜不能奉詔。」李世民看了,心裡嘀咕道:「這倔老頭,難道真不怕死?」第二天見到虞世南,李世民笑對虞世南說:「愛卿不必介意,朕不過試試愛卿而已。」下令賜絹五十匹。幾輛驢車馱著絹匹,伊伊呀呀唱向虞府,好不榮耀。

  過幾天,李世民與侍臣談論此事,李世民說:「朕在空暇時,常與秘書監虞世南商討古今。朕有一言之善,虞世南無不喜歡;有一言之失,虞世南未嘗不悵恨。」接著他講述了自己「戲作」宮體詩,虞世南準備「以死相諫」之事,說:「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憂不治!」他又向虞世南問道:「朕又有了一首宮體詩,卿能繼之以死否?」

  虞世南原是隋朝著名詩人,唐初宮廷詩壇的代表人物,從前他也寫過一些宮體詩。李世民要改變文風當然想摸清入唐之後他還寫不寫,用現在的話來說是「作一番調查研究」,進行「火力偵探」,這是很正常的。他這一問,就會逼虞世南對詩風問題進一步發表自己看法的。顯然,李世民這兩次的試探都是一種政治行為,他本身對宮體詩是完全否定的,而且是從「治天下」的高度來看這件事。李世民反對淫靡文風,態度十分明確。在他所留世的詩作中也找不到宮體詩。

  李世民雖然反對靡艷文風,力主改變齊梁以來重文不重質的藝術傾向,但他並不反對藝術形式的美,而是主張在尚質的同時關心文飾。他對藝術形式的愛好似乎是過頭了一些,這已被文評家反覆批評過。明人胡震亨對他的評價算是比較公允的,他一方面讚揚李世民「文武間出,首辟吟源(猶言開闢詩歌創作的一些源頭)」,說其「一朝辭此地」等句與漢高祖《大風歌》一樣雄邁可觀,「自是帝者氣象」,並無差別;另一方面,批評他的缺點,主要是辭藻豐麗,說是從唐太宗詩集中有《效庚信體》(庚信被視為梁代宮廷文學的代表作家,「效庚信體」,就是對南朝宮廷詩技巧與風格的仿習),就可以看出這種傾向。其實,略有不良傾向不是主要問題,重要的是,唐太宗的這種文質兼美的文學思想,為唐代文學走向繁榮奠定了基礎。

  《經破薛舉戰地》是很得好評的一首詩。貞觀二十年(646年)(括弧內為公元紀年,下同),李世民親征遼東,八月,回師經隴州扶風。二十九年前,他曾在這裡與隴西割據勢力、「西秦霸王」薛舉進行過激烈的戰鬥。當時他才十九歲,英氣勃發,心高志潔,幫助李淵南征北戰,一心要統一中國,結束群雄割據局面,實現自己名字所標示的願望:濟世安民。李淵當時剛剛佔領長安,薛舉帶領十萬之師氣勢洶洶殺到渭水來,要與李淵爭奪江山。這是個決定生死存亡的戰略之役。李世民奉李淵之命,提戈持節,率師迎戰,鋒芒所向,有如驚電驟起,其勢如長河奔涌,一瀉而出。殺得敵人營碎陣卷,有如落星沉落,橫雲斷裂。李世民他們斬首萬餘人,大獲全勝。這一戰,薛舉氣焰收斂不少,李唐勢力擴充到隴右一帶,關中進一步穩定。

  第二年,薛舉死了,其子薛仁杲繼位,又帶兵來犯。李世民繼續挂帥迎敵。他不愧為高超的軍事家,精明地運用戰略戰術,避敵鋒芒,選擇有利戰機,誘敵深入,三面夾擊,殺得敵軍丟兵棄甲,全線崩潰。李世民身先士卒,冒險率少量親兵乘勝追擊,直逼薛仁杲城下,竟使薛軍潰兵不敢回城集結,隨後唐兵大軍壓境,終於迫

  降了薛仁杲。

  這兩戰,為統一中原,奠定了堅實基礎。

  今天,李世民又來到這殊死戰鬥過的地方,撫今追昔,感慨萬千。昔日的少帥,如今已是坐著華蓋之車的帝王了。他停下車俯視原野這舊戰場,當年激戰的痕迹,似乎都被沉沙掩埋,看不出來了,只有依稀地殘留著一點軍灶的殘痕 。一切都過去了,那原上的水波在晚霞的照射下 ,十分明凈 ;遠處的峰巒有如蓮花,薄霧籠罩中,朦朦朧朧。斗轉星移,千變萬化,人間萬物,今昔非比。想想大半生的沙場征戰,看看眼前的太平天下,頗有滄桑之感;他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深感自慰。想到這裡,李世民壯懷激烈、豪情飛越,開口吟道:

  經破薛舉戰地

  (義寧元年,擊薛舉於扶風,敗之。)

  昔年懷壯氣,提戈初仗節。心隨朗日高,志與秋霜潔。

  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營碎落星沉,陣卷橫雲裂。

  一揮氛沴(lì)靜,再舉鯨鯢(ní)滅⑴。於茲俯舊原,屬目駐華軒。

  沉沙無故跡,減灶⑵有殘痕。浪霞穿水凈,峰霧抱蓮昏。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長想眺前蹤,撫躬聊自適。

  ——————————————————

  註:⑴ 「氛」、「沴」都指不祥之氣,與下句的「鯨鯢」一樣喻指兇惡敵人。⑵減灶:戰國時, 魏將龐涓攻韓,齊將田忌、孫臏率師攻魏救韓。孫臏知道魏軍一向恃勇輕敵,因於進軍時故意逐日減少宿營地的灶數,演示士卒逃亡,軍無鬥志的假象,引誘魏軍來追,而於馬陵道設伏兵以待。龐涓果中計,追至馬陵道遇伏,大敗,龐涓陣亡。此處指軍灶。

  李世民的這類詩「就文學史價值來說,其所具有的雄視百代的襟懷與氣魄,意氣所至,『乃鴻碩壯闊,振六朝靡靡』,從中可見唐詩尤其是盛唐詩昂揚豪邁格調的胎息脈動。」(聶永華《初唐宮廷詩風流變考論》)

  他還有些詩被推為「首辟吟源」之作:

  邊塞詩《飲馬長城窟行》,用樂府舊題寫邊事,追步建安風骨,氣壯山河的唐朝邊塞詩就由這詩拉開了序幕:

  飲馬長城窟行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

  迥戍危烽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寒沙連騎跡,朔吹斷邊聲。胡塵清玉塞,羌笛韻金鉦。

  絕漠干戈戢,車徒振原隰。都尉反龍堆,將軍旋馬邑。

  揚麾氛霧靜,紀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雲台凱歌入。

  五律《秋日二首》之二,現代學者許永璋認為,「完全合律,而四聯皆對仗精工,實前無古人,後啟來學,唐代新興體制的律詩的初基,於焉奠定,故稱『唐苑群芳第一香』。」

  秋日二首(之二

  爽氣澄蘭沼,秋風動桂林。露凝千片玉,菊散一叢金。

  日岫高低影,雲空點綴陰。蓬瀛不可望,泉石且娛心。

  酬贈詩《賜蕭瑀》,有人認為這是唐太宗最好的一首詩。

  詩是好詩,只是那最好的頭兩句並非李世民的原創,古已有之。這是格言詩,在這方面也有先導之功:

  賜蕭瑀

  疾風知勁草,板蕩(注)識誠臣。勇父安識義,智者必懷仁。

  註:指亂世。

  唐太宗的文學理論雖然未成體系,但他標舉「用咸英之曲,變爛熳之音」的「雅志,作為開國帝王,高揚起唐朝第一面復古大旗,影響無可估量;其創作,雖然有不少平庸之什,但與那些齊梁餘風自不可同日而語,何況還有不少可圈可點、「首辟吟源」之作,在引導詩風由綺艷淫靡轉向中和雅正的過程中更是有巨大的貢獻。盛唐人杜確在《岑嘉州詩集序》中說:「開元之際,傳統秩序恢復了,淺薄的文風到此得到逐漸的革新……」。胡適在《白話文學史》中也道:「太宗是個很愛文學的皇帝……到了開元天寶之世,唐初下的種子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了。」《全唐詩》說「有唐三百年風雅之盛,帝實有以啟之焉」,並非虛言。

  新舊唐書對唐太宗評價也都很高,說他「……於聽覽之暇,留情文史。敘事言懷時有構屬(構思寫作),天才宏麗,興托玄遠(比興寄託玄妙深遠)。」

  唐太宗死後,群臣共議,謚號「文」。

  一代文皇,何遜風騷?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三

  二

  「唐音之始」

  在唐太宗身邊有一群宮廷詩人,最著名的是「十八學士」。

  李世民當皇帝之前是「秦王」,當時他就在京城西開設了文學館,延攬當世名流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李百葯等十八人在文學館吟詩作賦,寫文論政,做他的智囊團。李世民給他們以很高的榮譽與報償,時人十分羨慕,稱十八學士為「登瀛洲」。

  貞觀朝,文學館改為弘文館,升格了,搬到皇宮裡去。太宗又精選天下賢良文學之士,補充到弘文館;聽朝之餘,常帶領他們到內殿,講論文義,商量政事,有時到夜半才休息。人們更為羨慕,當時有個內史舍人孔紹安,寫了一首詩送給十八學士的蔡允恭:

  贈蔡君

  疇昔同幽谷,伊爾遷喬木。赫奕盛青紫,討論窮簡牘。

  這詩大意是說,往昔我與你同在幽谷里,現在你飛到高大的喬木上了,盛青穿紫(古時大官穿戴青紫衣綬),討論簡牘,多麼顯赫,多麼榮耀啊!

  這孔紹安恐怕有點紅眼病,之前有一次,他侍唐高祖宴,應詔詠石榴,他也吟了一首酸不溜秋的詩:

  侍宴詠石榴

  可惜庭中樹,移根逐漢臣。只為時來晚,開花不及春。

  頭一句先稱讚石榴很可愛,然後借石榴是漢臣張騫從西域引來的傳說,初夏開花,花時較晚的特點,諷喻自己投唐晚了一步,未獲高官,「開花不及春」,十分遺憾。他這是實有所指,隋朝時,他與夏侯端一樣是御史,現在,先投唐的夏侯端,已當上秘書監(秘書省長官,三品),自己只是內史舍人,才五品,再加上「正」、「從」、「上」、「下」的階差,恐怕比人家差了七八階級!「人比人,氣死人」,怎麼不叫他發出「只為時來晚」的感嘆呢!

  不知李淵對他是沒理會還是不賞識,聽了他的詩沒有什麼反應,可是比他晚些時候的李義府也吟了一首托物寄意詩,比他幸運多了。

  貞觀八年,瀛州饒陽人李義府二十一歲,對策及第,被授予門下省典儀之職(從九品下)。他文章寫得好,兩三個大官都予推薦。唐太宗召見他,令試詠鳥烏,他立馬就吟了出來:

  詠烏

  日里揚朝彩,琴中伴夜啼。

  上林如許樹,不借一枝棲。

  這詩借烏鴉欲借棲上林(皇家園林)的樹枝,流露出對朝官的渴求。詩寫得好,太宗聽後倍感滿意,便說:「與卿全樹,何止一枝!」當場授予他監察御史之職(正八品上),並侍晉王李治(太子),不久被授為太子舍人、崇賢館直學士,可謂連升三級。李義府確實是「不(只)借一枝棲」。

  「只為時來晚,開花不及春」,「上林如許樹,不借一枝棲」,這些詩句受到時人的普遍稱賞,唐初何嘗沒有詩?

  不過,早春的花園,花不少,名貴的卻不多。

  唐初的詩壇,幾乎全是些宮廷詩人,而且多是隋朝留下的舊詩人、老詩人,他們生活面窄,思想保守,要他們吟出有新意的好詩也難。宮廷詩人所吟的絕大部分是宮廷應制詩,還有少量的宮體詩。唐朝皇帝經常宴請大臣,出題限韻讓大家吟詩,這類詩的詩題,多寫為「賦得鬃鬃」或「鬃鬃應詔」之類,這就是應制詩。這類詩,題材有限,大多是對宮廷、台閣、山池、花鳥風月的描寫;內容相仿,缺少真情實感。

  「詩言志」,「詩以道情」,沒有真情實感,還算詩嗎?很多人又是從類書上學詩,手法與辭句大同小異。初唐類書特別發達,如《文思博要》、《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等。它們就相當於現代的《作文速成》、《作文指南》之類,選出常寫的題材,分類彙集羅列常用的詞句、範例、通常的寫法等。記熟了這些,吟詩來得快,也有「水平」,但千人一面,千篇一律。

  人們看到的大量是這樣的詩,所以「唐初只這句詩」的說法不足為怪。從這個角度看,這話有一定的道理,問題在於事情往往不是那麼簡單,宮廷詩人、應制詩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其中也有些有價值的篇什,如前舉的《詠烏》、《侍宴詠石榴》、《贈蔡君》等篇,此外還有些出名的詩人和他們的作品,如開頭提到的李百葯,就是「十八學士」中出名的老才子。《舊唐書》說,此人「名臣之子」,繼承家族先賢才德,「四海名流,莫不宗仰」,「藻(文)思沉鬱,尤長於五言詩,雖樵童牧豎,並皆吟諷」。《大唐新語》載:「太宗嘗制《帝京篇》,命其和作,嘆其精妙,手詔曰:『卿何身之老而才之壯,何齒之宿而意之新!』當時他已經七十九歲了,可惜這一和作失傳了。下一詩也傳名:

  秋晚登古城

  日落征途遠,悵然臨古城。頹墉寒雀集,荒堞晚烏驚。

  蕭森灌木上,迢遞孤煙生。霞景煥余照,露氣澄晚清。

  秋風轉搖落,此志安可平。

  這是篇登臨懷古之作,詩人傷悼古城的荒涼,感慨山川依舊而人事盛衰相迭。尾聯尤有意思:肅殺的秋風固然可以使萬物凋敗,而我的心志豈能就此消失!結得極妙,呼應首聯,如果說開始的「悵然臨古城」,只是詩人淡淡的自我喟嘆,抒發內心的惆悵落寞,那結束的「此志安可平」卻是詩人對現實的強烈抗議。此詩富有情志,當然迥異於宮廷應制詩。

  他和虞世南都是十八學士之佼佼者。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四

  虞世南(公元558-638年,越州餘姚人),字伯施。隋末,與其兄虞世基同在隋朝為官。以後宇文化及叛亂,殺了隋煬帝,其寵臣虞世基、許善心等人也同時被殺。當時在場有旁觀者,事後對人說:「世基被誅,世南匍匐而請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這是什麼意思呢?他是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副人性寫真圖告訴大家,說虞世基被殺時,虞世南匍匐著要求宇文化及不要殺他兄長,要殺,他願代兄長一死;而許善心被殺,其子許敬宗給宇文化及舞蹈,只顧自己求生。

  「舞蹈」並非現在的跳舞,而是下跪;不是簡單地跪下,而是用誇張性的動作(揮手掀袍、踏步上前、拱手作揖等)表現禮節之重。

  以後虞世南、許敬宗都成為唐朝的名士。貞觀間,唐太宗授予虞世南著作郎(五品)之職,兼弘文館學士。

  他已六十五歲,幾次「抗表乞骸骨」,就是上表辭官,告老還鄉,別讓他把屍骨留在異鄉。太宗怎麼會放他走呢?虞世南給他留下太多難忘的事了:

  一次,太宗要在宮殿的屏風上寫《列女傳》作裝飾,當時找不到文本,沒有人能寫。虞世南當仁不讓,憑記憶寫了下來。洋洋洒洒的一百零五人小傳,後來核對,竟一字不差。而且那幾屏字如裙帶飄揚,束身矩步,有不可犯之色,令人讚歎。

  太宗十分喜歡虞世南的書法,常臨摹他的書體。一次他練「戩」字,練了半天,覺得不錯了,就只寫左邊,讓虞世南寫右邊的「戈」,然後叫來魏徵鑒賞。魏徵看了半天,也許覺得平時自己都是提意見,今天有機會了,也該拍拍馬屁,就說:「聖作『戈』字極佳!」把個太宗氣得半死。

  太宗曾寫了一首描寫竹子的詩:

  賦得臨池竹

  貞條障曲砌,翠葉貫寒霜。拂牖分龍影,臨池待鳳翔。

  虞世南看了覺得有錯,於是寫了一首應制詩給予婉轉的指正:

  賦得臨池竹應制

  蔥翠梢雲質,垂彩映清池。波泛含風影,流搖防露枝。

  龍鱗漾嶰谷,鳳翅拂漣漪。欲識凌冬性,唯有歲寒知。

  這最後一聯婉轉地提醒唐太宗:竹子到歲寒,葉子黃了,落了,不會是像你所寫的那樣翠葉飄拂的。

  高祖李淵駕崩,太宗為了顯示孝心,下令要求按漢代長陵的標準做陵墓,工程期限很短,葬禮要求非常隆重。當時工程十分艱難,人力財力有限,完全按照聖旨做,勢必加重老百姓負擔。虞世南上表勸阻,太宗很不高興,不予理睬。他也不管你高不高興,又上表諫止,其他許多大臣也上疏支持。終於使太宗接受了意見。

  所以,太宗稱虞世南有「五絕」: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學,四曰文辭,五曰書翰。貞觀七年(633年),唐太宗升虞世南為秘書監。

  虞世南外表懦弱,似是不勝衣冠,而志性抗烈,給太宗留下深刻印象。那一次他諫阻太宗寫宮體詩,太宗以後不是問他「朕又有了一首宮體詩,卿能繼之以死否」嗎?

  虞世南當時斂容答道:「臣聞,詩能動天地感鬼神。在廟堂之上,借之可以教化天下百姓;廊宇之下,百姓可以借之形成風習。所以,春秋時吳國賢者季札,聽詩而能知國之興廢。臣雖愚愍,賜不奉詔。」說得太宗不斷點頭,很高興虞世南與自己一條心。所以唐太宗有這麼一說:「世南與我猶一體!」

  虞世南去世之後,太宗曾作詩一首,感嘆道,「鍾子期死,俞伯牙不再彈琴。朕之此詩,還能給什麼人看啊!」命起居郎褚遂良到虞世南靈帳前,讀後焚之,渴望虞世南在冥冥中能夠再次與他相契相合。

  他的邊塞詩歷來為人所重,如《從軍行》二首,描寫邊塞征戰的艱辛,表現有功邊將得不到朝廷關懷的悲哀。其中「劍寒花不落,弓曉月逾明。凜凜嚴霜節,冰壯黃河絕。蔽日卷征蓬,浮天散飛雪」等句刻畫塞外嚴寒景色,蒼莽荒涼,景中流露出對守邊將士的關注之情。清人沈德潛評此詩「漸開唐風」。《擬飲馬長城窟行》寫深流絕澗、棧道危巒,渲染「有月關猶暗,經春隴尚寒。雲昏無復影,冰合不聞湍」的景象,烘托將士行軍的艱苦,風格雄渾,表現真切,勝於前人同題詠作。《出塞》寫將士為國出征,長途跋涉,歷盡艱險。結尾「耿介倚長劍,日落風塵昏」二句,以簡勁之筆,塑造了將士的英武形象。「凜凜邊風急,蕭蕭征馬煩。雪暗天山道,冰塞交河源。霧鋒黯無色,霜劍凍不翻」等句,極力烘染邊塞奇寒,感受新鮮,想像獨到。後來,盛唐詩人王昌齡的「大漠風塵日色昏」、岑參的「風掣紅旗凍不翻」等句,顯然脫胎於虞世南的詩句。

  虞世南的詠蟬詩是他的代表作,結尾的兩句有自況的意味,頗耐咀嚼:

  蟬

  垂緌(注)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

  註:垂綏,「緌」是古人結在頷下的帽帶下垂部分,蟬的頭部有伸出的觸鬚,形狀好象下垂的冠纓。

  沈德潛評:「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是的,此前許多詠蟬詩多讚美蟬兒聲響高揚,比如「天寒響屢嘶,日暮聲愈促」(南朝禇雲的《賦得蟬》),「流音繞叢藿,餘響切高軒」(蕭子范的《後堂聽蟬》)等,而此詩卻獨贊「居高」。「高」並非官爵,當是品格,只要看虞世南官位並不太高而以「五絕」稱譽一代就可以肯定這一點。

  細品「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句,覺得詩人對內在品格的熱情讚美和高度自信中,還顯現一種雍容不迫的風度氣韻。

  唐朝有幾首詠蟬名詩,這是一首,駱賓王、李商隱也各有一首,我們以後會介紹。

  明代學者許學夷說,虞世南的一些詩和魏徵的《述懷》等篇,「聲氣稍雄……此唐音之始也。」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五

  三

  另類宮廷詩人

  唐初有幾個不同於眾的宮廷詩人,如王珪、魏徵等,他們的詩與柔弱、萎靡不振的宮廷詩風格迥異,比較突出的是魏徵。

  魏徵(580-643,魏州琯陶-河北),字玄成。他的代表作就是許學夷所說的《述懷》,質樸、剛健,直抒胸懷:

  述懷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⑴。縱橫⑵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⑶。請纓系南越⑷,憑軾下東藩⑸。

  鬱紆⑹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

  空山啼夜猿。

  既傷千里目,還驚九逝魂⑺。豈不憚艱險?

  深懷國士恩。

  季布無二諾,侯贏重一言⑻。人生感意氣,

  功名誰復論。

  ——————————————————————

  註:⑴事戎軒,即從軍。⑵縱橫,合縱連橫,引申為謀劃策略。魏徵藉此指自己曾向李密獻策。⑶杖策,拿著馬鞭,驅馬而行。前一句說投奔李淵,後句說出使山東。⑷此句以漢終軍自喻。西漢時終軍自請安撫南越,他向漢武帝表示:「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意思是只要一根繩索就可把南越王捆來。⑸此句以酈食其自喻。西漢初酈食其曾向漢高祖請命,說降了齊王田廣,「憑軾下齊七十餘城」,為漢之東藩。⑹鬱紆,曲折。陟,登,升。⑺還驚九逝魂,屈原《哀郢》中有「魂一夕而九逝」的詩句。九逝,極言精神之不集中。「逝」一作「折」。⑻季布無二諾,侯贏重一言:季布,楚漢時人,以重然諾而著名當世。時有「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的諺語。侯羸:戰國時魏國人。家貧。

  年老時始為大梁(今河南開封市)監門小吏。信陵君救趙,侯羸出奇計助之,但因年老不能隨行,表示要殺身以報,後來果然實踐了這一諾言。

  魏徵初歸唐時,未有寸功,乃自請安撫山東(華山之東,洛陽一帶)。當時據守山東的是李密的舊部徐世勣。魏徵原也在李密幕下,與徐世勣有舊,所以自告奮勇去勸降。到山東後,果然不辱使命,為李唐掙來一支勁旅和一員大將(徐世勣即徐茂公,後賜姓李,改名李績,戰功赫赫)。這首詩就是寫他出使山東時初始的意氣,途中的感懷,氣勢雄偉,意境開闊,以粗獷的筆觸,一掃漢魏六朝綺靡浮艷的詩風,成功地展示詩人慷慨奮發、建功立業的感情、意念。

  魏徵除了一首頌聖式的應詔詩外,其餘都是感懷或箴規詩,與那些歌頌太平、點綴花草的應制詩,與那些綺麗浮華的習氣大不相同。為什麼同在宮廷,他卻與其他宮廷詩人大異其趣呢?這與其意念、性格有關,我們從下面故事裡可以看到他這方面特徵。

  貞觀六年春,百官多次請求皇帝封禪。封禪是皇帝在國泰民安時到泰山祭祀天地的大典。那天,唐太宗聽了大臣們的奏請後,正準備點頭答應,不料魏徵闖出來叫著:「不可,不可。」太宗一怔,心裡嘀咕:「這老頭沒規沒矩的,又來唱反調了。」但還是笑著問:

  「魏公不讓朕封禪,是認為朕之功不高耶?」

  「高矣」

  「德不厚耶?」

  「厚矣」

  「中國還未安定嗎?」

  「安定了。」

  「四境的夷人還沒有順服嗎?」

  「順服了。」

  「年成不夠豐穰?」太宗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豐穰。」魏徵仍然平靜地回答。

  「天上的符瑞未到?」太宗的聲音有點大了。

  「也可以說到了。」

  「那麼,為什麼不能封禪?」太宗近於聲色俱厲了。

  魏徵自顧自地說道:「陛下雖有這六點優勢,但是我朝承隋末大亂後不久,全國各地的戶口還沒有完全恢復,倉廩還比較空虛,而皇上東巡,千乘萬騎,各地的供頓勞費,難於承受啊。再說陛下封禪,一定是萬國咸集,遠方夷狄的君長,都會跟從而去;而我國從伊、洛以東直到海、岱一帶,煙火還很稀少,滿眼是泥澤與莽原,這不是引戎狄到腹地,給他們展示自己的虛弱嗎?更何況我們的賞賜不可能很豐厚,很難滿足遠方客人的饜慾;另一方面,就是連年免除賦役,也難補償百姓的勞費。圖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哪裡會採納這樣的意見呢!」

  太宗這才緩和了臉色,說:「卿,思慮周到。」封禪之事就此罷了。

  魏徵時時不忘進諫,一生上了二百多個奏疏,一心一意輔佐唐太宗。有趣的是,他甚至作詩也在諫諍,不忘使命。一次,太宗幸洛陽積翠池,宴會大臣,宴酣各賦一事。帝吟《賦尚書》。魏徵針對太宗所吟內容的缺陷,賦《賦西漢》,句末道:「終藉叔孫禮,方知皇帝尊。」這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太宗《賦尚書》詩以先王為典則,表明自己「克己」、「積善」的襟懷與抱負,這當然沒錯,但是詩中提到的「昏主」、「明君」僅僅與「累惡」、「積善」構成因果關係,魏徵覺得沒有那麼簡單,就通過歌詠西漢的軍容典制,強調儒家正統禮教的作用,實際上是批評了太宗思想中不足、虛泛的一面,勸告太宗重視禮教。這像是「在雞蛋裡挑骨頭」,難得的是太宗還是誇獎、鼓勵他,說:「魏徵他是借西漢初年叔孫通幫助劉邦制禮作樂的事,來建議朕從儒家經典吸取治國思想的。魏徵每次說話,無不是以禮來約束我,真是用心良苦啊!」

  更罕見的是,即使是個人的抒懷詩,在魏徵那裡,也被「變奏」成了「雅言正聲」。請看他的下一首詩:

  暮秋言懷

  首夏別京輔,杪(miǎo)秋滯三河。沈沈蓬萊閣,日夕鄉思多。

  霜剪涼階蕙,風捎幽渚荷。歲芳坐淪歇,感此式微歌。

  此詩可能是貞觀元年魏徵任諫議大夫後「安輯河北」時所作。走出宮廷,舊地重遊,往事翩翩,大自然風物的感召,激發了政治家的審美情懷,因而此詩也就具有了一定的感發人心的力量,成為魏徵現存詩中最具「詩味」之作。前六句以暮秋蕭瑟景色寄託詩人的鬱勃情思,然而,就在真實情性勃發而出時,又被根深蒂固的使命感所閘住。末二句說:那秋花因為風霜的侵襲,快要消歇了吧,有感於此,我不免要唱起「式微」歌了。

  「式微」語出《詩鄞風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詩經輯注本《毛詩正義》說:「……此自言己勞,以勸君歸,是極諫之辭。」魏徵此處的「式微」當然也是「勸君歸」的意思,詩歌又轉為「極諫之辭」了。(這兩段參照聶永華《王珪、魏徵:儒家詩教觀的履踐》。)

  這樣一面以指瑕為己任的「明鏡」,其風格怎麼可能是柔弱的呢?必然的是銅鏡那樣具有質樸、剛健的特點而別有價值。

  以後,太宗令房玄齡、魏徵、李百葯、許敬宗等人編撰梁、陳、周、齊、隋五代史,由魏徵總加撰定,多所損益,求取簡正。貞觀十年書成傳開,時稱良史。這其中《隋書》是魏徵所作,在序論中,魏徵有一段著名的文論:

  「……洛陽與江南詩文尤其繁盛,然而彼此的喜好崇尚,互有異同。江南聲韻清亮高揚,貴於清秀綺麗;河北詞章剛正貞節,重於氣概實質。講究氣概實質,就必然理致勝過文辭;講究清秀綺麗,勢必辭彩勝過文意。理致深厚的便於時用,文采華麗的宜於歌詠,這是南北文人得失的大體差別。如果能夠吸收那些清音,簡化那些累句,各去所短,合其兩長,那麼必然是文質彬彬,盡善盡美了。」

  魏徵這「文質彬彬,盡善盡美」的著名文論與太宗《帝京篇》序,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影響著三百年唐詩。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七

  四   他在尋找什麼?

  如果說否定宮廷詩及其詩人,有一定道理的話,那麼,總不能否定遺世獨立的詩人王績,和他那些清新自然的詩吧。

  王績(585-644,絳州龍門-山西人)字無功,自號東皋子。從隋到唐,三仕三隱,始終沒有進入宮廷圈子,是陶潛式的詩人、酒鬼、隱士兼農夫。

  他的仕與隱都很怪,第一次是在隋朝,應孝悌廉潔舉,被授秘書省正字,雖是小官,但在朝廷,這是大家都喜歡的;他不,辭職,要到京外去,結果改授揚州六合縣丞。在六合,卻「以酒妨政」,就是整天喝酒不理事。當時天下雖亂,但監察還嚴,他當然被彈劾。他嘆道:「天下布滿羅網,我往哪裡跑啊?」把俸金堆在衙前,輕舟夜遁,回鄉去了。第三次更怪,那已到唐朝,他因家貧來京侯選,要求當太樂丞。人家告訴他,那不是士人之職,沒有答應。他卻再三苦求,還說:「此中有深意,且士庶清濁,天下所知……」意思是說,我自有我的道理,是士還是庶,是清還是濁,天下人自然知道,不看在哪裡做……其實是什麼「道理」呢?原來太樂府史焦革,「家喜醞酒,冠絕當時」,所以他死活要去。去是去了,可是時運不濟,才幾個月,焦革夫婦相繼死去,他又長嘆道:「天老爺不讓我飽享美酒啊!」掛冠而歸。

  歸來做什麼呢?請看這首詩:

  秋夜喜遇王處士

  北場耘藿罷,東皋刈黍歸。相逢秋月滿,更值夜螢飛。

  他家在山西龍門,房屋東邊,黃河渚上,有他十幾頃土地,那就是他的東皋了,王績自號東皋子,可能取自陶淵明的「登東皋以舒嘯」句。他帶領僕人在那裡種黍耘藿(豆)。現在,黍子收成了,可以釀酒了,他多歡喜啊;又喜逢老友,握手話別,分外高興;月色溶溶,螢光點點……碰到這樣美妙的夜晚,太愜意了!

  這詩十分樸素自然,意嫻情怡;反映文士兼農夫的生活,獨特少見。

  此外還做什麼?《田家三首》里有詩句說明:

  平生唯酒樂,作性不能無。朝朝訪鄉里,夜夜遣人酤。

  喝到什麼程度?酒店壁上有他的詩記載著:

  題酒店壁

  昨夜瓶始盡,今朝瓮即開。夢中占夢罷,還向酒家來。

  為什麼這樣喝?他的醉酒歌含有深意:

  題酒店壁

  此日長昏飲,非關養性靈。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

  贈程處士

  ……

  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不如高枕枕,時取醉消愁。

  這些詩都好懂吧,王績詩就有這樣特點:質樸通俗,所以有的文學史書把他指為通俗詩的鼻祖。

  王績酒詩多,全唐詩里有他的詩五十多首,其中三十多首寫到酒,這個比例前超陶潛、阮籍,後比李白、蘇軾。

  酒量大,數斗不醉,人稱「斗酒學士」、自稱「五斗先生」,說「恆聞飲不足,何見有殘壺」。

  酒德好,「對酒但知飲,逢人莫強牽。」「有客須教飲,無錢可別沽。來時長道貰,慚愧酒家胡。」就是說不強人所難,逼人喝酒;有客就要請酒,無錢不要賒賬,長期賒欠,愧對當爐胡姬的。

  酒藝高,撰有《酒經》、《酒譜》等書,傳播制酒技藝與歷史。有人稱他:「君,酒家南董也!」南、董,是春秋時著名史官南史氏和董狐。這等於說他是酒文化的專家、史家。

  王績一生與酒結下不解之緣,除了因為嗜好,還源於他的人生態度與避世思想,他喜歡陶淵明那樣悠然自得的田園生活,又學習阮籍,將醉酒做為又一種歸隱的方式,做遠世避害的隱士。這還不夠,貞觀四年(630年),他從京城回龍門之後,本州的刺史等人請與相見,邀他出來講學,他都拒絕了。第二年,他移居河渚上,不與閑人唱和,屏絕交遊。河渚只有一個原住戶仲長子光先生,此人在河渚結廬獨處,已經三十載,非其力不食,身旁沒有侍者。雖患啞疾,不能與人交談,但「風神蕭蕭無俗氣。攜酒對飲,尚有典刑(舊法)。」王績只與這位仲長先生作伴。為什麼要這樣?大約在移居河渚之前,他寫過一首著名的詩,透露了些消息:

  野望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一個秋天的傍晚,他獨自登上東皋的曠野,徘徊瞭望。看滿山黃葉,暮色蒼涼,大自然是一片沉默的沒有希望的衰落景象。他躊躇彷徨,不知做什麼好,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坐,沒有一棵樹好依靠!牧人們趕著牛犢回來了,獵馬也滿載而歸,但似乎沒有一個是相識的……

  他究竟在瞭望什麼?在尋找什麼?恐怕他自己也未必清楚,他只是十分迷惘,心中空落。他只好長歌「懷採薇」了。

  「懷採薇」就是追懷古代那兩個隱居深山、采野菜而食的伯夷、叔齊。相傳周武王要伐紂,他們兩人認為諸侯伐君不仁,極力勸諫。武王不聽,最終滅了商紂,建立了周朝。伯夷、叔齊誓死不作周的臣民,也不吃周的糧食,隱居首陽山,採薇(野菜)為生。現在王績也要「懷採薇」了,但他並非與唐朝對立,他在另一首詩中有句「逮承雲雷後,欣逢天地初」,讚揚唐朝改變了天地;他只是覺得自己很失意,感嘆自己沒有可依靠的,沒有相知的,找不到出路,因而「長歌懷採薇」,而且馬上付之行動——搬到河渚去住了。這樣他就成了「雙料」隱士了——既隱居河渚,又隱匿醉鄉。

  王績是最徹底的詩人隱士,人生境界似比其前後許多詩人,如陶淵明、李白、孟浩然等,更勝一籌。

  中國的隱逸文化淵源極深。最早的隱士恐怕是巢父、許由。堯要讓位給許由,不被接受,以後又請他當九州長。許由覺得這些話弄髒了自己的耳朵,跑到穎水濱洗耳。他的好友巢父在下游飲牛,嫌許由弄髒了水流,牽牛去上游。這故事對中國的讀書人影響深遠,「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人總認為政治是骯髒的、邪惡的。所以,大多數讀書人都以避世田園,耕讀教子為人生最高境界。巢父、許由身上氤氳著一種至美至潔的文化氣韻。伯夷、叔齊繼其列,此後,老莊甚至孔孟,一路而至陶潛、阮籍、嵇康……他們把自己與社會的格格不入甚至於反抗、不合作,化解在自然之中。現在輪到王績了。王績三仕三隱,固然是因為他的為宦經歷使他產生了仕途無常心理,「曆數載而進一階,才高位下」的遭遇更使他徹底看淡世事,因而對人生採取曠達放任的態度,但有其追求脫俗、自由的另一方面原因,他不是說「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不如高枕枕,時取醉消愁」嗎?他的隱逸更多地帶有魏晉名士風流的色彩。

  也許就是由於他長期隱逸的緣故,他對詩壇的影響微不足道。就像早春花園裡的百合花,素雅清淡,不被人注意;但是它與眾不同,回過頭後,人們才發覺,奼紫嫣紅中,它最美麗!你看他的這首《野望》,語言質樸自然,風格清新平淡,意境悠遠澄靜,格律基本符合「五律」要求,是最早的成功的五言律詩。袁行霈先生說,讀熟了唐詩的人,也許並不覺得這首詩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可是,如果沿著詩歌史的順序,從南朝的宋、齊、梁、陳一路讀下來,忽然讀到這首《野望》,便會為它的樸素而叫好。南朝詩風大多華靡艷麗,好象渾身裹著綢緞的珠光寶氣的貴婦。從貴婦堆里走出來,忽然遇見一位荊釵布裙的村姑,她那不施脂粉的樸素美就會產生特別的魅力。清代詩人翁方綱在其《石洲詩話》里也說,王績詩在唐初,就像「鸞鳳群飛,忽逢野鹿,正是不可多得也」。王績的《野望》便有這樣一種樸素的好處。

  還應該說差別不僅在於樸素,更大的不同在於,從他的詩中我們往往可以看到真誠的感受,而不是像應制詩那樣,只有華麗的辭藻,看不到一絲心田的漣漪。

  春天來臨這是個古舊的主題,在宮廷詩中多是些陳詞濫調,但對於王績卻是極大的驚喜,彷彿這一世界的美正展現在他眼前:

  初春

  前旦出園游,林華都未有。今朝下堂望,池冰開已久。

  雪避南軒梅,風催北庭柳。遙呼灶前妾,卻報機中婦。

  年光恰恰來,滿瓮營春酒。

  王績詩清新樸素,有真情實感,雖然沒有形成一股潮流,可他的詩「蓋王楊盧駱(四傑)之濫觴,陳(子昂)杜(甫)沈(佺期)宋(之問)之先鞭也。」(明朝文學家楊慎《升蓭詩話》卷一)他在東皋曠野上的瞭望,是不是也有這一方面的探尋?是得風氣先者的模糊等待吧!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八

  五

  另一個通俗詩人

  唐初的花園中還有幾棵奇花異草,最引人注目的是王梵志及其詩。——「唐初的花園中」,這一比喻似乎不很確切,說「唐初的深山中」可能更恰當,因為這棵奇葩一千多年來默默無聞,像是藏於深山;上一世紀初,隨著敦煌資料的發掘,王梵志詩才逐漸現身,直到一九八八年左右,才比較完整地(共三百多首)出現在世人面前。

  傳說他本人是從樹疙瘩里取出來的。王姓人家收養了,所以就姓王。「梵志」原是佛家語,佛經中常可見到,指信仰佛教而不出家做和尚的人,就是佛教人所稱的「居士」。

  王梵志(590-660,黎陽-河南浚縣)人特別,詩也特別,請看:

  一

  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二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這些詩找不到題目,看起來完全是村言俚語,但「其言雖鄙,其理歸真」。你看,前一首說人們妄想活上千年,打作鐵門限,攔阻鬼的步伐,好笑不好笑?後一首說「城外土饅頭」——墳墓,「一人吃一個」,說得多麼直接痛快,富有禪理。「鐵門限」、「土饅頭」,意象好像粗俗,但再形象貼切不過。

  王梵志詩多是表現禪理、勸時諷世,比如:

  梵志翻著襪,人皆道是錯。乍看刺你眼,不可隱我腳。

  黃金未是寶,學問勝珠珍。丈夫無會藝,虛沾一世人。

  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松蔽日,碧澗長秋。

  山雲當幕,夜月為鉤。卧藤蘿下,塊石枕頭。

  不朝天子,豈羨王侯。生死無慮,更復可憂。

  也有些詩反映現實,真實而深刻,具有較高的價值,如:

  貧窮田舍漢,庵子極孤凄。兩窮前生種,今世做夫妻。

  婦即客舂搗,夫即客扶犁。黃昏到家裡,無米亦無柴。

  男女空餓肚,狀似一食齋。里正追庸調,村頭共相催。

  襆頭巾子露,衫破肚皮開。體上無褌褲,足下復無鞋。

  ……

  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

  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值得注意的是,在敦煌石壁里所發現的王梵志詩,有很多是手寫本,其中有小學生的習字本,這就說明,王梵志的詩在唐宋時代曾廣泛流傳過,普通老百姓喜歡他的詩。

  王梵志詩「佈於眾口,流傳甚廣」,以後的王維、皎然、柳宗元等人皆曾作「梵志體」,宋朝蘇軾、黃庭堅、范成大等也常用梵志詩句。范成大有兩句詩:「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很出名的。《紅樓夢》里,妙玉引用了這兩句詩;還有那「鐵檻寺」、「饅頭庵」當然也是出自這裡。

  從王績到王梵志,唐詩開闢了一條通俗化的新路。

  這一章從崔信明說起,咱們也以他的話題作結吧。聞一多先生在他的《唐詩雜論》中說:「崔信明這人,恐怕太宗根本就不知道……但這更足以證明太宗對於好詩的認識力很差。假如他是有眼力的話,恐怕當日撐持詩壇的檯面的,是崔信明、王績,甚至王梵志,而不是虞世南、李百葯一流人了。」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九

  第二章  「不廢江河萬古流」

  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想必大家都知道,尤其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與《藤王閣序》,駱賓王《詠鵝》與《討武檄》,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但是此後近一百年,四傑遭受到喋喋不休的譏笑與批評,這恐怕有許多人沒聽說過吧。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四傑」歷來是一個充滿爭議與矛盾的話題,高宗朝名臣裴行儉就曾說,這四人浮躁淺露,哪裡是當高官的人……

  以後又有人說,楊(炯)盈川為文,好連用古人姓名,如「張平子之略談,陸士衡之所記,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長統何足知之」,其詩應號為「點鬼簿」;賓王做詩好用數對,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可號為「算博士」……

  直到八世紀六十年代(四傑活躍在七世紀六至八十年代),還有人說四傑詩文「劣於漢魏近風騷」,就是說不如漢魏時那些接近詩經、離騷的作品,等等。

  杜甫被激怒了,他憤憤不平地寫出《戲為六絕句》,其中二、三兩首直接抨擊上述那些話,對四傑做出自己的評價。

  六絕句之二,流傳很廣:

  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詩的意思是說四傑的詩文是當時的體式,那些說他們輕薄為文的人至今還譏笑不休,殊不知你們身與名滅失了,四傑詩文還像萬古江河那樣,長流不廢。

  杜甫與那些譏者真是針鋒相對,究竟哪方的意見對?杜甫說的「當時體」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對四傑評價這麼高?且待一一道來。

  一  龍朔文場變體

  高宗龍朔年間(公元661-663年),一個秋天的清晨,東京洛陽皇城外,天津橋畔,半月當空,曉光初露,洛水波光粼粼,沙堤垂柳依依。高高的堤道上,人影憧憧。最前頭的是一匹高頭大馬,上面坐著高冠博帶的宰相上官儀,引轡徐徐漫步,觀賞這廣川曙色。看皇城巍巍,高宗皇帝正等著他領頭早朝;想天下穰穰,國家這幾年太平無事,他心裡舒坦,高聲吟道:

  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吹。(注)

  ——————————

  註:聞一多與日本學者小川環樹都認為這只是個片斷。

  後面的大臣們聽到這清亮悅耳的音韻,仰望月光下上官儀似在朝霞間穿行,不由得讚歎:「真神仙矣!」

  這故事與詩,在龍朔年間廣為流傳。

  和其他宮廷詩一樣,這首詩不把情感融入詩中,全詩僅四句,卻構造出空曠而深邃的完整意境。前兩句音調悠揚,後兩句聲韻清亮,和諧自然,對偶工整,結構機巧,正是上官儀「綺錯婉媚」風格。明朝著名詩人、文評家胡應麟評此詩「韻響清越,韻度飄揚,齊梁諸子,咸當斂衽矣」。(「斂衽」就是提起衣襟夾於帶間,表示敬意。)

  高宗朝的頭十來年,原先的那些宮廷詩人大多已謝世,四傑等新人還未出來,青黃不接,詩壇上有名的只剩下上官儀、許敬宗、李義府等人。

  李義府(614-666),我們前文已經說過他的詠烏詩,他的詩文確實寫得不錯,長得也一表人才,見人都是笑咪咪的,只是心腸狠毒陰險,人號「李貓」。大概貓平時都咪著眼,溫順可愛,但是一旦落到它手裡,就要被生吞活剝了。成語「笑裡藏刀」講的就是他。一百多年後,白居易有詩說:「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笑中有刀潛殺人!」他在高宗朝官職沒有什麼升遷,而且馬上就要貶到偏遠地方去了,但是武則天要當皇后這件事卻讓他「大發利財」。當時,朝廷要員大多反對武則天當皇后,高宗與武則天正愁沒有朝官支持,李義府帶頭公開表態支持武則天,於是他馬上被留了下來,而且升了官。

  許敬宗(592-672,杭州新城人),前面提到過,因乃父被殺,自己「舞蹈以求生」而出名,他的詩也有名,當初唐太宗常與他唱和。在武則天當皇后這件事上,他又立下「特殊功勞」。

  大家都知道,武則天原是太宗的才人,太宗病重時,太子李治——即以後的高宗與武則天——太宗叫她「武媚娘」,都在其身邊伺候。李治看上了正是青春年華,嬌媚動人的武媚娘。武媚娘原就是個很開放的女子,她初次接受太宗恩露時,才十四歲,太宗還有些憐香惜玉,怕她承受不了,哪曉得她自己投懷送抱,主動得很。所以現在這未來的天子來勾搭,兩人一拍即合,在背地裡偷情。

  太宗死了,她做為皇帝的「未亡人」,按慣例出家當尼姑。但是藕斷絲連,舊情難忘,她為李治寫了一首詩:

  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當時的武則天是個絕色的妙齡女郎,心中也有天下女兒同樣的柔情離思。她說自己「為憶君」而「憔悴支離」,思緒紛亂,以至於「看朱成碧」了,如果「不信比來長下淚」,那就請「開箱驗取石榴裙」,看上面那斑斑淚痕吧。

  這首詩寫得怎麼樣?清朝宋長白的《柳亭詩話》記載有這麼個故事:有一次,李白寫了《長相思》一詩,有「昔日橫波目,今成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之句,李白的夫人是相門之女,很有才情,據說看了這首詩,對他說:「君不聞武后詩乎?『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李白聽了後「爽然若失」。是的,因為李白這首詩和武則天的詩立意近似,而且藝術手法上也沒有超過武則天,難怪李白不爽。能夠讓李白不爽的詩,當然有水平,不過,武則天也只有這麼一首詩好。

  高宗登基後,難忘武媚娘的多情柔媚。不久,王皇后為了與另一個妃子奪寵,幫助高宗把武媚娘接回宮,想以武媚娘壓住那妃子。想不到武媚娘以後又成為王皇后她自己的掘墓人。武媚娘害死了王皇后之後,準備自己當皇后。但是天下誰人不知她原是太宗的小老婆,現在要做太宗兒子的皇后,這綱常、倫理、名份、道德像一道道天塹,叫他們怎麼跨越?怎麼詔示天下?

  許敬宗有辦法,他替高宗寫了一道詔書說:

  「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忤目。聖情鑒悉,每垂賞嘆,遂惟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這就是說,武媚娘是先皇在生前賜給太子的,古有先例,漢宣帝就把內宮的王政君賜給太子——其實王政君並非妃妾,僅是一般宮人,後來成為繼位的漢元帝的皇后。所以,現在武則天當皇后,就絕不是亂倫忤逆的穢事,而是慈愛恩渥的佳話了;不是違綱反常的悖謬,而是徇古盡孝的雅道了。——「天塹變通途」!許敬宗妙筆生花,功不可沒,從此官運亨通。

  上官儀(616-664,陝州人人),字游韶,原是弘文館直學士,那時他就以「工於五言詩」聞名,太宗每每讓他潤飾自己的詩文,繼和自己的詩作,凡有宴集詩會,都叫他參與。649年太宗病死,高宗上台,他仍然得到重用,以後成為宰相。664年高宗不滿武后專權,令上官儀草擬廢武詔。詔書還沒發布,武則天先知道了,與李治哭鬧了一陣,李治便投降了,把責任都推給上官儀。於是武則天叫許敬宗誣告他參與謀反,上官儀因而被殺。這是後話,在當時,上官儀是詩壇主角,他的詩多是應制詩,以宮廷生活為題材,善寫艷情,描寫池苑景物與歌頌祥瑞,也總是與歌兒舞女相聯繫;辭采富麗,對偶考究,結構綺錯,特別講究金銀花玉、紅綠青黃色彩搭配,如「芳晨麗日桃花浦,珠簾翠帳鳳凰樓。蔡女菱歌移錦纜,燕姬春望上瓊鉤。」其詩以「綺錯婉媚」聞名,號為「上官體」。又因他貴為宰相,人們都爭先仿效,一時風靡。

  許敬宗、李義府詩與其相仿;不過,上官儀詩重在讚美,許敬宗、李義府偏於諂媚。上官儀對律詩對偶的研究頗有成效,他總結出的「六對」、「八對」的對偶方式,對唐律的完善有所補益,但是在當時一味借對子裝飾文句,重形式輕內質,風氣不正。

  楊炯以後曾說:「龍朔初年,文場變體,描寫浮華靡麗、雕章琢句的風氣風靡文壇,人們習慣用金玉龍鳳描寫帝王的生活,用朱紫青黃之類艷麗的辭藻描寫宮中的美人歌舞,靠描摹顯示其功力,借對仗表現其詞美,結果是骨氣都盡,剛健不聞。」(原文如下:「龍朔初載,文場變體,爭構纖微,競為雕刻,糅之金玉龍鳳,亂之朱紫青黃,影帶以徇其功,假對以稱其美,骨氣都盡,剛健不聞。」)主要就是指以上官儀為代表的綺媚輕艷的文風,或者叫齊梁遺風。我們可以看出.龍朔文場審美趣向產生了變化,從貞觀時的漸趨「雅正」向齊梁時的浮華倒退。這就是所謂的「龍朔文場變體」。唐詩面臨著一場發展路子的選擇。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十

  二  一聲霹靂

  「在窒息的陰霾中,四面是細弱的蟲吟,虛空而疲倦,忽然一聲霹靂,接著的是狂風暴雨!蟲吟不見了,這樣便是盧照鄰《長安古意》的出現。這首詩在當時的成功不是偶然的。放開了粗豪而圓潤的嗓子,他這樣開始:

  長安大道連狹斜⑴,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⑵, 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⑶。百丈遊絲⑷爭繞樹 一群嬌鳥共啼花。……

  ——————————————

  註:⑴狹斜,指小巷。⑵ 主第,公主宅第。⑶ 寶蓋:華蓋的支幹,雕成龍形,好像龍銜著華蓋。流蘇:裝飾品,彩繡的球狀物下面綴有絲縷。 ⑷ 遊絲,蟲吐出的細絲。

  這生龍活虎般騰踔(chuō,騰躍)的節奏,首先已夠教人們如大夢初醒而心花怒放了。然後如雲的車騎,載著長安中各色人物 panorama 式的一幕幕出現……」

  這是聞一多先生在《唐詩雜論?宮體詩的自贖》中的一段話,描述四傑——盧照鄰如何打破沉悶局面,帶來新氣象。聞一多先生不愧為一個有眼光的大學者,他雖然認為《長安古意》也屬於「宮體詩」(聞一多說的「宮體詩」範圍比現在學界所說的「宮體詩」大多了。)範疇,但對其新意、新風格給予滿腔熱情的讚揚。

  這首歌行通篇七言,六十八句。在開了前面的頭之後,作者用鋪敘的手法,濃墨重彩鋪陳京都長安的繁華市井和統治階級窮奢極欲的豪華生活,細緻刻劃長安的夜生活,從深宅豪院直到京郊,形形色色人物應有盡有,粉墨登場,熱鬧放縱;接著又描述、揭露權貴們互相排擠、傾軋的醜行;最後寫與上述各色人物迥乎不同的另一類人物,——失意的知識分子,以窮居著書的楊雄自況,結束全篇。

  題為《長安古意》,實則借漢京人物寫唐都現實。這樣一個普通的宮廷詩的舊題材,為什麼聞一多先生給予這麼高的評價?除了因為它的「粗豪而圓潤的嗓子」、「生龍活虎般騰踔的節奏」之外,還有哪些不同於宮廷詩的新意新風呢?

  我們還是再看看聞一多先生另外的幾點評論吧。

  詩的第二部分,不是簡單地描寫熱鬧放縱的夜生活,聞一多說是通過「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之句,使「顛狂中有戰慄,墮落中有靈性」。「對於時人那虛弱的感情,這真有起死回生的力量。」聞先生所說的「時人那虛弱的感情」就是楊炯所說的那些「骨氣都盡,剛健不聞」的現象或者是宮體詩所表現的「裸逞狂」吧,那至死不渝的真情當然對之「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最後,在極寫車騎、宮殿、林苑、妖姬、歌舞的豪華後,筆鋒突然一轉,寫道: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滄海須臾改。

  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注)。

  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

  註:寂寂」二句:左思『詠史"八首之四有「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句,此處化其意,借揚雄以自喻。揚雄,漢代著名文學家,仕不得意,閉門著書,垂名後世。一床書:床,安置器物的架子,此指書架。

  聞先生說這前六句「似有『勸百諷一』之嫌。對了,諷刺,宮體詩中講諷刺, 多      么生疏的一個消息!」過去宮廷詩中哪有這極富批判精神的諷刺呢,因而《長安古意》有了一種新的有力。

  最後四句,與前文做強烈對比。前面是熱鬧瘋狂,這裡是寂寥孤單;前面是倚仗權勢,任情縱慾,這裡是清心寡欲,不慕榮利;而前者聲名俱滅,後者卻以文名流芳百世。雖以四句對六十四句,自有「秤錘雖小壓千斤」之感。這個結尾不但在迥然不同的生活情趣中寄寓著對驕奢庸俗生活的批判,而且帶有不遇於時者的憤慨寂寥之感和自我寬解的意味。它是此詩歸趣所在。正是聞先生所說「對於人性的清醒方面,這四句究不失為一個保障與安慰。」是「《長安古意》在思想上的成功。」

  對這首詩歷來評價不一,就拿明朝的幾個詩評家來說,就有下面兩種對立意見:

  唐汝詢在其《唐詩解》中指出:「此篇對偶雖工,骨力未勁,終是六朝殘渧,非初唐健筆。」

  胡應麟在《詩藪》里說:「照鄰《古意》、賓王《帝京》,詞藻富者故當易至,然須尋其本色乃佳。」「垂拱四子(指王、楊、盧、駱),一變而精華瀏亮,抑揚起伏,悉協宮商,開合轉換,咸中肯綮。七言長體,極於此矣。」

  讚美詞不少,「七言長體,極於此矣」,更是最高評價;批評的主要是詞語華艷,骨力較輕。其實詞語華艷,不一定是缺點;骨力未勁,要掂量,關鍵是「尋其本色」。

  那麼,什麼是詩的「本色」呢?

  也是在《唐詩雜論?宮廷詩的自贖》中,聞一多先生有一段話揭示了這首詩與四傑許多詩的「本色」:

  「……要緊的是背面有厚積的力量撐持著。這力量,前人謂之『氣勢』,其實就是感情。有真實感情,所以盧、駱的來到,能使人們麻痹了百餘年的心靈復活。有感情,所以盧、駱的作品,正如杜甫所預言的,『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感情不僅僅是真實的,而且是昂揚壯大的。這恰恰正是行將到來的盛唐文學的主要徵象之一。

  盧駱兩人擅長七言歌行。盧照鄰還有《行路難》;駱賓王有多篇長歌,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唐詩選》評說:駱賓王的「《帝京篇》、《疇昔篇》等詩慷慨流動,排比鋪陳而不堆砌,是初唐僅有的大篇。《帝京篇》在當時被稱為『絕唱』。」駱賓王另有《艷情代郭氏贈盧照鄰》與《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寫兩對情人的故事,纏綿哀婉,別是濃艷兩支花。

  公元673年左右,駱賓王在成都,經常「尋姝入酒樓,訪客上琴台」(駱賓王《疇昔篇》中句),因而結識了一個美貌的女子。這女子姓郭,可能是近三十歲,多才多藝,待人豪爽,駱賓王常以詩酒相邀。只是這郭姑娘秀眉間少有舒展,鳳眼中似藏苦澀。駱賓王心中納悶,問之旁人,朋友告訴他,郭姑娘是盧照鄰的情人,盧照鄰離蜀後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所以她很痛苦。

  終於有一天,郭姑娘向他傾訴了衷腸,原來事情不那麼簡單,她說:我與盧照鄰也是在詩琴酒會中認識的,盧照鄰當時不到四十歲,新都尉,官雖然不大,但是流風回雪般的洒脫,玉樹臨風似的倜儻。他又是鼎鼎有名的詩人,因而許多女子都向他示好。古代詩人河陽令潘岳,一表人才,走到哪裡都有許多女子擲果子給他。盧照鄰就像這「擲果河陽」的潘岳,而我像風雅豪放的卓文君,痴心地愛上他。我與他兩情相悅,就像司馬相如與卓文君「貰酒成都」那麼浪漫——司馬相如當年不是也居住在這裡嗎?傳說那時他窮困潦倒,脫下身上的鷫鸘裘做抵押,賒酒與卓文君歡飲。我們也像他們那樣,雖然不富裕,卻很歡樂。呵,那時我是多麼幸福啊!當年石崇得到綠珠,是那樣地憐愛她,飛燕也得到漢皇帝百般寵愛,我就像綠珠、飛燕那樣受著盧照鄰的寵愛。更使我高興的是以後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盧照鄰把我母女視同掌中珠、心頭肉……

  但是,前兩年,咸亨二年秋,他要去洛陽。走前信誓旦旦告訴我,很快就回蜀,正式娶我。哪曉得一去不復返了!兩年來,我思念著他,都想要上望夫台,每晚抱著膝,看著月亮從東邊升到西天,多麼凄涼!去年小女兒不幸病亡,我悲鳴五里,無人知道,腸斷三聲,誰來過問啊!聽說他現在洛陽那邊有了新歡,我這故人,恐怕早被忘記了……

  聽了郭姑娘的哭訴,駱賓王十分同情,旋即提筆為她寫了《艷情代郭氏贈盧照鄰》,把他們當年「比目魚」般的戀情、郭姑娘至今仍像「拔心草」(卷葹的別名,相傳此草拔心不死)般的痴心,都描寫了出來,他要設法儘早將詩寄給盧照鄰,讓盧照鄰回心轉意。

  據現在的不少學者考證,實際上當年盧照鄰離蜀後多在長安,還曾在秘書省著作局任職,也就在咸亨二年(671年)左右,他家遇到災難,橫禍不斷,幾個弟妹死了,家裡困頓不堪,一兩年後他自己患幽憂之疾,從此病魔纏身,並無另有新歡行跡。

  永淳元年(682)前後,盧照鄰徙居陽翟具茨山,作《釋疾文》與《五悲文》,在前文序中說:「我病卧不起,已經十年,這十年里,整天關閉在婆娑小室里,在匡床上輾轉反側。」這就是說,駱賓王代郭氏寫詩的時候,盧照鄰已經病了。他是多麼痛苦不堪,他哪還能尋歡作樂?《新唐書》盧照鄰傳里也說,他這時已病重,腳痙攣,一邊手又廢了,在具茨山為自己預先做了墳墓,常常偃卧其中,「著《五悲文》以自明」:「已焉哉!已焉哉!崐山玉石忽摧頹;事去矣!事去矣!古今聖賢悲何已。……一朝溘卧,萬事寧論……」——「算了吧,算了吧,昆崙山的玉石已經崩塌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古今聖賢的悲傷何時了結。……一旦突然倒下,萬事都不用說了呵!」一個心死身殘的人,對自己原來的愛人,尤其是還年輕又痴心的愛人,不給予任何聯繫,不失為最好的愛護。

  帶著這無盡的悲苦與怨恨,盧照鄰最後投穎水自盡了。他留給後人最寶貴的是那些歌行體的詩,盧駱的這些詩當然還留有舊傳統的痕迹,這是變革初期難免的,杜甫因而稱其為「當時體」。

  對盧駱的這些歌行體長詩,聞一多先生在《唐詩雜論?四傑》中說:他們「一舉摧毀了舊式的『江左餘風』的宮體詩,因而給歌行芟除了蕪穢,開出一條坦途來。若沒有盧駱,哪會有劉張(劉希夷、張若虛),哪會有《長恨歌》、《琵琶行》、《連昌宮詞》和《秦婦吟》,甚至於李杜高岑呢?看來在文學史上,盧駱的功績並不亞於王楊。後者是建設,前者是破壞……」聞先生的論述得到普遍的認可。歷史自有公斷,四傑哪有「淺薄為文」?至於王楊如何建設?我們到下一節看看。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十二

  王楊的走向江山主要是蜀川之游。

  王勃原在李賢的沛王(後改稱周王)府任侍讀。唐人常常鬥雞作樂,有一次王勃看李賢與其兄弟鬥雞後,戲作《檄周王雞文》。這是遊戲文章,原不必認真,更不能上檯面的。大概是才高受妒吧,就偏偏有人把它傳到了皇帝那裡。高宗認為此文影響諸王團結,很惱怒,把王勃逐出王府。於是王勃離開京都,南遊蜀地三年。

  他原就「酷嗜江海」(王勃《游山廟序》),蜀川奇山秀水、物華文茂,讓他大開眼界,遊興勃發,他說自己是「登培塿(山丘)者,起衛霍之心(漢朝名將衛青、霍去病那樣的雄心);游涓澮(指江河)者.發江湖之思。……嗟乎!山川之感召多矣,余能無情哉。」(王勃《入蜀紀行詩序》)於是他寫了大量的入蜀紀行詩。

  聖泉宴

  披襟乘石磴,列籍俯春泉。蘭氣薰山酌,松聲韻野弦。

  影飄垂葉外,香度落花前。興洽林塘晚,重岩起夕煙。

  這首詩寫的是入蜀初登玄武山,聖泉游宴的情況。詩友們興緻勃勃拾襟乘蹬而上,一起俯瞰聖泉,感受蘭氣、松聲、垂葉、落花等景物「薰」、「韻」、「飄」、「度」的神韻,沉浸在喜悅之中,直到「重岩起夕煙」還捨不得回去。

  這種興緻與喜悅正是蜀游初期王勃的心情,江、漢、岷、峨的山水讓他折服了,在《林塘懷友》中他寫道:

  芳屏畫春草,仙杼織朝霞。何如山水路,對面即飛花。

  宮廷詩也寫山水,但那些山水即使是「芳屏畫春草,仙杼織朝霞」,又「何如山水路,對面即飛花」?確實,京城裡、宮廷內的假山畫水,怎能比得上峨眉山岷山的幽深窅遠,對面飛花的林塘山水!

  蜀游的後期,王勃情緒轉向悲惋,他把感情融入了山水詩中:

  山中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

  別薛升華

  送送多窮路,遑遑獨問津。悲涼千里道,凄斷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

  兩首詩蘊含著深邃而綿遠的情韻。後一首與作者那首名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雖同為送別,而風格情調迥異,前後判若兩人。當年豪氣干雲,不肯「無為在岐路,兒女共沾巾」,現在卻是「悲涼千里道, 凄斷百年身」。生活的風雨多麼凌厲,似乎把年輕人身上的豪氣沖刷殆盡了!

  王勃游蜀前後正是盧照鄰宦遊蜀川,任新都尉的時期。以後楊炯也曾宦遊蜀川,他們都留有不少描寫蜀川紀游詩,下列一二首:

  巫峽

  楊炯

  三峽七百里,惟言巫峽長。重岩窅不極,疊嶂凌蒼蒼。

  絕壁橫天險,莓苔爛錦章。入夜分明見,無風波浪狂。

  忠信吾所蹈,泛舟亦何傷!可以涉砥柱,可以浮呂梁。

  美人今何在? 靈芝徒自芳。山空夜猿嘯,征客淚沾裳。

  相如琴台

  盧照鄰

  聞有雍容地,千年無四鄰。園院風煙古,池台松檟春。

  雲疑作賦客,月似聽琴人。寂寂啼鶯處,空傷遊子神。

  四傑大量的五言詩,題材豐富,情意充盈。詩風有了明顯的變化,初唐詩歌的發展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聞一多評價:「五言八句的五律,到王楊才正式成為定型,(四傑有些五言詩已經合乎五言律詩的格律,對五律的定型成熟有所貢獻,但此時的五律並未定型。)同時完整的真正唐音的抒情詩也是這時才出現的。」

  初唐詩歌的花園,原來幾乎清一色的宮廷花,單調柔弱;現在,五香十色,而且漸漸富麗堅挺起來了。

  楊炯在《王勃集序》中說,王勃看到龍朔「文場變體」後,「思革其弊,用光志業」,而「知音與之矣,知己從之矣」。從這些話來看,四傑是有意識的用這些詩來衝擊那「令人窒息的陰霾」的,效果也是十分顯著,正如楊炯所說,「長風一振,眾萌自偃」,「積年綺碎,一朝清廓」。不管楊炯有沒有誇大其辭,從此,初唐詩歌的發展,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詩唐漫步(初盛唐部分)十三

  四  駢文雙璧

  洪州府贛江邊,滕王閣張燈結綵,修葺一新。九層高的閣樓色彩斑斕,新漆的紅色欄柱與綠色琉璃瓦相互映襯,流光溢彩。閣台的石階上、欄杆邊,黃花叢叢,燦爛奪目。藍天白雲襯托著這江南名樓,更顯巍峨壯觀。

  王勃登上閣台,見四周已布滿酒席,鑼鼓喧天,賓朋往來不斷,便邀同來的幾個朋友先登閣一游。

  幾層的樓廳里都掛滿了字畫匾額,王勃無暇細看,直登最高層,向西走出畫門,扶著雕欄眺望。啊,這是多麼賞心悅目的一幅山水寫意長卷呀!

  贛江寬廣浩渺,潾潾悠悠,直下三江分流;青雀黃龍之軸布滿津口,鶴汀鳧渚在碧水中縈迴漂蕩;遠處層巒疊翠,半入雲霄。雨過天晴,碧空清明;落霞與孤鶩在天邊一起飛翔,秋水遙接長空,萬里一色。眼前飛閣流丹,雕甍畫拱,閣下桂殿蘭宮,櫛比鱗次。漁歌唱晚,雁陣驚寒,好一派彭蠡秋色!

  王勃襟舒腑暢,逸興激越。極目遠望,真覺天高地遠,宇宙無窮;看長安於日下,望南溟在地極,關山難越,前程未卜;自己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有懷投筆,無路請纓,一時興盡悲來,漫步下了樓。

  王勃這一次是去交趾看望父親,路過這裡的。交趾遠在越南境內,南海之濱,真叫天涯海角。父親是因為他犯了罪受牽連貶到那裡的,他心中有愧,常「望南溟」而悲從中來。

  朋友們把他介紹給洪州都督閻公。閻公早已耳聞王勃名氣,客氣地邀請王勃參加今天的宴會,說:「老夫重修滕王閣,時逢重陽佳節,宴會群英,得遇王郎光臨,榮幸之至,請上席就坐。」王勃說自己年輕資淺,叼陪末座就好,主人也不勉強。

  在一片爽籟纖歌聲中,閻公向大家介紹了貴賓,新州宇文刺史,溫文爾雅,風範可欽;江左名儒孟學士,詞壇宗主,文章錦繡;南昌軍府王將軍,威武無比,英雄蓋世……真是高朋滿座,俊彥齊集。酒三巡,閻公起立朗聲對大家道:「此閣乃高祖之子滕王所建,歷盡滄桑二十餘載。閻某奉節至此,不敢讓帝子名閣蒙塵,故重修還其一新。值此佳節,請遠近名儒英傑到此,欲求一篇《滕王閣記》,刻石為碑,以記後來,留萬世佳名,使不失其勝跡。願諸名士勿辭為幸!」於是令朱衣吏人將所備文房四寶端出,逐席邀請運筆。

  可是許多人已經得到消息,閻公早已令其女婿寫好文稿,今天要當眾「一揮而就」,一鳴驚人,所以大家都謙讓著,沒有人敢接筆。

  王勃不太注意這些,身臨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難得並遇賢主嘉賓,幾杯美酒下肚,他又高興了起來。把酒臨風,頓感寵辱皆忘,情思飛揚,文潮湧動。筆墨讓到,他似身不由己地接下,略作沉吟,便動手寫了起來。

  這邊閻某及其女婿變了臉色,又不便發作。閻某叫了一聲「更衣」,拂袖離席進入帳內。他越想越惱火,便叫了幾個文吏到那邊看著,把王勃所寫一句句報過來:「哼,看他寫什麼來著!」

  第一句傳來了:「南昌故郡,洪都新府。」

  「老生常談!」

  第二句:「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閻公默不作聲……

  當報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閻公遽然起立,說道:「此真天才,當垂不朽!」連忙匆匆來到王勃跟前,拱手說道:「王先生真是神來之筆,失敬,失敬!」在一旁看著,等王勃寫完,連忙叫人朗聲吟誦。眾人嘖嘖稱讚,無不折服。閻公早已把王勃請到上席,眾人紛紛上來敬酒,賓主盡歡而散。

  很快長安城裡就傳頌著這膾炙人口的《滕王閣序》。據北宋《青箱雜記》載,一天,唐高宗也讀到了,見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句,不禁拍案,驚道:「此乃千古絕唱,真天才也。」又讀下雲,見文末一首詩,連聲嘆道:「好詩,好詩!做了一篇長文字,還有如此好詩做出來,豈非強弩之末尚能穿七紮乎!真乃罕世之才!當年朕雖因鬥雞文逐斥了他,現下朕要召他入朝,王勃何在?」太監答道:「王勃已落水而亡。」高宗喟然長嘆,自言自語:「可惜,可惜!」

  但是人們喜愛他,喜愛他的詩文,尤其是這篇賦,千百年來,人們把這文中的許多詞語如「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漁舟唱晚」、「萍水相逢」等化為成語使用,反覆引用他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等句子,還編了許多故事,神化美化王勃。傳說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