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捕夢網的傳說嗎
來自專欄腦洞故事板
作者:火罐大公舉
1
12層到了。我走出電梯,電梯在我身後隨之合上。
隊長遞給我一份指紋卡:「小劉,剛發現了一具無名屍,喏,這是法醫按捺過來的指紋卡,你看指紋能不能比對得上,確認一下死者的身份。」
我戴上了橡膠手套:「好的……唉,這粉末怎麼沾成這樣?」
隊長解釋道:「水浮屍,手指脫皮,你加油吧。」
指紋,是每個人特有的符號,就像每個人的名字一樣,只是人的名字重複率頗高,而十個手指指紋重樣的可能性的比例是1:640億,因此在這個70多億人口的星球上每個人十個手指的指紋形態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工作之餘,我喜歡去一家清吧坐坐。那家酒吧里有一位很會調酒的老闆娘。我酒量淺,酷愛低度酒,特別是混合了足夠濃度鮮果汁的雞尾酒。
坐下之後,我對老闆娘說:「請給我一杯龍舌蘭日出,謝謝!」
老闆娘笑笑說:「燈塔,幫我解個夢,這杯酒免單了。」
我無情地拒絕了她:「不解,這酒沒這麼貴。」
老闆娘:「喲,打電話去節目裡頭還免費不是?你喝幾杯我就免單幾杯,總行了吧?」
我:「也不行,壞了規矩,我拿不到錢,打電話來我的專欄節目『夢境迷航』。」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是一邊當刑警一邊用「燈塔」這個名字,在本地電台主持每周一期的節目「夢境迷航」,我收集這個人口過百萬的城市裡的聽眾朋友們千奇百怪的夢,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論》、《夢的解析》所談及的理論,為他們解析,讓他們看到真實的自己,為他們的生活指引正確的方向。就好像大偵探福爾摩斯愛拉小提琴一樣,這本身並沒有相悖的地方。
我的「夢境迷航」主持了很多年,擁有了一大批忠實的聽眾,酒吧的老闆娘就是其中之一,有一回我坐在她跟前,而她就在收聽節目重播,我隨口說了一句:「那節目是我做的。」她就立即對我刮目相看了。不管你相不相信,夢和指紋一樣,都帶著每個人特有的印記。指紋可以揭發一個人,夢,也可以。
2
如果沒有特別任務,每個周二的深夜11點,我就會走進電台的直播間。
節目的BGM是吳亦凡的《時間煮雨》,我把音量調小,開始播放節目版頭:「燈塔與您一起撥開夢的迷霧……歡迎收聽夢境迷航!」
一位男聽眾的電話進來了:「燈塔你好!」
我:「怎樣稱呼?」
男聽眾:「漂,漂著的漂。」
我:「您好,漂先生。」
男聽眾:「我一直留意貴台,也很喜歡你主持的節目。離家在外,有一晚夢見自己滿嘴的牙齒都鬆動了,剛要說話,卻嘩啦一聲全掉出來了。做了這夢,後半夜一直無法成眠。」
我:「趕快給家裡的老人打個電話吧。」說罷,我切掉了直播的外線,接回內線。這位男聽眾的措辭過於籠統,也毫無精神分析的價值,但凡是關於牙齒脫落的夢,我都會告訴他們,趕快給家裡的老人家打個電話。
當然,這不是根據弗氏的理論得出的,而是根據很多實例而得出的結論,我往往會堂而皇之地告訴別人:我不能因為守著「科學」的牌坊,讓某位素未謀面的聽眾或然會有了遺憾,而實際上……實際上我是一個沒有系統專業知識而且是沒有牌照的心理諮詢師,我的真實身份只有節目總監一個人知道。
我不肯公開自己身份的理由是:「我的身份不得通過兼職獲得經濟利益,若是因工作需要在機關外兼職,應取得有關機構批准,並不得領取兼職報酬。」
節目總監則問我:「你的意思是不領取報酬嗎?」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對第三個人提及我的身份。」
當年,節目總監要效仿某個省台大火的「科學解夢」節目,也要找人做一檔類似的節目,在某心理學論壇廣招良才,但是這種在電台傾訴尋求解析的方式本身就是與心理諮詢的私密性原則是相悖的,而且要人當下分析,這需要的技能也不是一般心理諮詢師能夠勝任的,所以,節目總監最後只找到了一個「願意試試」的我,他破釜沉舟地用我,結果第一期節目出來之後,反響奇好,於是我就將這個節目一直做了下來。
在內線里,我問男聽眾:「你好,還在嗎?現在沒有進行直播,我們可以繼續聊一下。」
男聽眾:「謝謝你,我的確是很想念家中的老父老母,也很久沒回去了,連打個電話都不曾。」
我:「為什麼?」
男聽眾欲言又止:「我……」
第二天,回到12層的指紋工作室。
隊長問我:「昨天的案子能確定死者身份了嗎?」
我:「能,資料就在這,我給你列印出來。」
隊長念了出來:「男性,79歲,投河是……」
我:「久病,而且空巢吧。」
當下兩人無語,只有印表機機械的聲響。
3
不知不覺間,又到了主持欄目的星期二午夜。只有在直播間,與聽眾朋友分享夢境的時刻,我才能體驗這種直面心靈的快樂。
節目的版頭開始播放:「燈塔與您一起撥開夢的迷霧……歡迎收聽夢境迷航!」
等待接線的聲音,滴——滴——
男聽眾:「是我,漂著的人。」
我:「哦,漂先生,您好!」
男聽眾:「又是一個不眠夜。上半夜我夢見我在一個封閉的電梯之中,它往返運動著,卻沒有按鈕面板,將我困在其中。不知為什麼我還有一大堆手工活,比如成捆成捆的信封,我要逐個粘塗……」
男聽眾:「你知道嗎?我總是夢見鐘錶,整點過一刻的時候,我總會有尿意,如果過了那個時間,我就很難尿得出來,或者說乾脆就沒了尿意。只有再下一個整點過了一刻的時候,我才會重新有尿意。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夢啊?」
我:「漂先生,您的夢……」
突然傳來電話掛斷聲音。
我:「漂先生的線路可能出現故障,暫時沒辦法與我們一起分享他的夢境,我將在音樂之後接聽另一位聽眾的來電。
這位漂先生可真奇怪,接二連三地打電話過來彷彿只為了訴說。我開始播放吳亦凡的《時間煮雨》:雲翻湧成夏,眼淚被歲月蒸發,這條路上的你我她,有誰迷路了嗎?
有誰迷路了嗎?打電話到直播間來的,不都是迷路人嗎?我是你們的主持人燈塔。
我:「您好!」
一個熟悉的女聲:「嘿,燈塔,是我,老熟人了,我夢見一個空瓶子在我手裡變成了毒蛇,啥意思?下班了就過來喝一杯吧!拜拜」
我:「喂?這位女士也好著急,這麼快就掛斷電話了,那麼我們繼續把歌聽完吧。」
再一次有電話打進來,我:「喂?」
男聽眾:「是我,可以再聊幾句嗎?」
我聽出來是那個自稱「漂」的男人聲音:「可以。」
漂:「我想要你的手機號碼,可以嗎?我不想在節目中泄露我太多的個人信息。」
我的思路飛速地運轉,停了幾秒,最終說:「理解,我的電話號碼是……」
在我把手機號碼給了那個自稱漂的男人。
節目結束之後,我照例去了酒吧。
老闆娘看了我一眼,搖動調酒壺,不多時,從吧台內給我端出一杯龍舌蘭日出:「好了,豪華版的。」
我看了那酒一眼,沒有碰,說:「我給你猜一個謎語,你猜中了,我才給你解夢。」
老闆娘:「嗯?」
我:「是什麼人既思念父母,卻又很久不回家,甚至連電話都不曾打呢?或者說是不敢打呢?又是什麼人會有幽閉恐懼症、對做手工活刻骨銘心、還養成了整點過一刻方產生尿意的體制下的習慣呢?」
老闆娘湊過來,耳語般:「好複雜,猜不了,但你這描述好像是前一個打電話進去的那個漂先生的夢吧?」
我微微一笑:「關於你那個毒蛇的夢嘛,很簡單,你就要發財了。」
老闆娘喜出望外:「真的?」
我:「是啊,你說空瓶子貴呢?還是毒蛇貴?結賬吧。」
她認為我已經給她解了夢,死活沒有收錢。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隱藏的號碼打來的,深夜的隱藏號碼,會是他嗎?
我接通了電話:「喂?」
果然是漂的聲音:「是我。」
我:「離家這麼久,還記得家的樣子嗎?」
漂:「記得。秀美的山,蜿蜒的河水,湛藍的天空。」
我「噗嗤」一聲笑了:「誰的老家不是這樣呢?」
我們聊了很多,他還具體說了一樣地標。請允許我把這樣地標性建築模糊處理。我想起我曾在我們地方電台的節目里談到過我也是本地人。漂先生告訴我這些,似乎也是在暗示我,他跟我其實就是一個城市的人。
我:「每個遊子的心中,自己的家鄉都有最藍的天,最清的水,最秀的山。甚至我的家鄉還有你說的那個(地標)。我也有很多外地的聽眾,但我覺得,你不一樣,我們是老鄉?」
就在這時,他掛斷了我的電話。
4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二,我都再也沒有在節目里接到漂的電話,他也不再私下打給我。我照例循規蹈矩地上班,下班,做節目,去酒吧喝龍舌蘭日出。到第三個星期二,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做節目的時候,我說:「歡迎收聽『夢境迷航』,我是主持人燈塔,我想對我的一位特別的漂在異鄉的朋友傳達的一個信息,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在收聽我的節目,想知道你的夢代表什麼嗎?節目之後打給我,好嗎?」
我心不在焉地主持完了節目,我關掉麥克風之後,手機就響了,是一個隱藏的號碼。
我直接開口:「漂,是你嗎?」
漂的聲音:「是。」
沒想到我在電台傳出的特殊信息,又把我與漂著的人聯繫上了。彷彿角力的兩個人,只有旗鼓相當,這場遊戲才能進行下去。
我:「封閉的空間、成堆的不需要使用尖利工具的手工活、按時間上廁所的習慣,這些都是監所的特性。也許,你的一位親密的朋友曾經體驗過牢獄生活,並將此與你詳細描繪,而你被震撼了,這些情景留於記憶之中。」
漂聽起來毫無起伏的聲音:「你說得可能是對的。」
我故意說成是他的一位親密的朋友,但其實曾經體驗過牢獄生活的就是他,而非他任何一個親近的朋友,且綜合他不敢回家、甚至不曾給家人打過電話諸多方面的因素,我幾乎能斷定他就是個累犯,而後來他出獄之後,又再誤入歧途,開始了逃亡生涯。
也許很多人會對我能從一個人的夢境之中重建他的生活、甚至發現他的不為人知的秘密感到匪夷所思,但如果你跟我一樣解析過數以萬計的夢,並接收過一半以上的夢者反饋,你就會發現從夢境之中獲悉一個人的秘密並非難事,而從一群普通人的夢之中甄別出逃犯的夢,更是如從馬鈴薯堆里挑紅蘿蔔一樣易如反掌。我可能是一個非科班出身的最專業的解夢專家。我曾經說過指紋可以揭發一個人,夢也可以。不過我不想立即揭發他。
離鄉的人,總會聽見家在召喚。對,他就是一個無時無刻不被家召喚著的人。我真切地感受到,他會被這種來自內心的聲音所掌控,最終自己回家。所以,從一個解夢節目主持人的角度來說,我不能剝奪他自我醒覺的權利。而作為一個老鄉,我也希望他最終能自首減刑。
我:「你還在嗎?也許你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的夢,並不是想要我為你解析什麼,只是想找一個跟你父母在相同一個城市居住的人傾訴。」
我:「你覺得千絲萬縷的聯繫,再微若遊絲的聯繫都好,你都想在你的把握之中,把家或是與家有關的物事聯繫上。所以你選擇了收聽我的節目和打電話給我。」
我:「早幾星期,一位空巢老人投河死了。他的兒女回來奔喪卻只能見到冰冷的屍身。」我一連串地說了下去,語速突然變得低落而緩慢:「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最不能等嗎?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但他不出我所料,還是掛掉了電話。
我對他說了這些,卻如泥牛沉海,再也聽不到迴音。我忐忑著,要不要舉報他,他到底又是誰?
我也開始懷疑我自己,他可能不是逃犯,只是一個有難言之隱而不能回家的人,且有過牢獄經歷;也有可能他真是一個逃犯,他受趨利避害的心理所驅使,企圖逃避法律的制裁,不敢回家。
我默默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月的時限,如果他沒有覺醒,我會親手把他追捕回來。一個月後,他卻出其不意地再次打通了我的手機。而且顯示了手機號碼。
漂的聲音:「燈塔嗎?是我。」
我:「我知道。」
漂:「我有個不情之請,請替我買一盒君悅來酒家的桂花糕,用快遞寄給我,貨到付款就可以了。」
我:「你居然不隱藏號碼了。」
漂:「呵呵,我弄了一個沒有登記的手機號,只為收這盒桂花糕。地址只需寫J市S區快遞點自提。也好讓我攢夠回家的勇氣與力氣。」
我:「沒問題,等著吧。」
漂:「為了答謝你,我也給你寄了個東西,到時快遞公司聯繫你時,你就去快遞點自提。」
我:「好。」
有時候人在困境之中,出現的某些念頭,旁人看來是匪夷所思的,但我溫和的性情讓我做出了體諒的決定。君悅來酒家是我們家鄉的老字號,已經屹立江畔數十年。
我去到君悅來酒家:「請給我一盒桂花糕。」
店員:「要什麼味道的呢,芝麻,椰蓉,花生……都有。」
我其實沒有吃過這個東西:「額,那就要少糖的。」
店員:「不好意思,小姐,請您再說一遍。」
我:「什麼味道無所謂,少糖的。」
然後我直接去了快遞點。
我:「您好,請幫我寄這個。」
男快遞員:「偏遠地區哦,十五塊,您付還是到付?」
我:「我付吧,謝謝。」
就這樣,我為一個很可能就是逃犯的人寄出了來自家鄉的桂花糕。到底這盒桂花糕是解決了他的鄉思,繼續藏匿起來呢,還是增多了他的鄉愁,火速回家?我不得而知。
但我查過那盒桂花糕很快就在J市S區簽收了,而且快遞公司也把桂花糕的錢收回來給我。同時,我也收到漂先生送給我的一樣禮物。漂先生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如同從沒有出現過。只有手中一張新近寄出的快遞聯單和那件帶著神秘色彩的禮物證明這個人確實在我的生活里以某種形式存在過。
5
半個月之後的一天。
我無意中聽到刑警隊的同事們一段對話。
「有個逃犯回來自首說因為有個好心人千里迢迢給他寄了桂花糕。」
「桂花糕?君悅來的桂花糕?誰下午能買個三點三回來?一說還真是餓了。」
我插話:「真的?那麼稀奇?」
「真的,我剛才審訊室回來,他還說決定回來自首的前夜,才真的踏實睡了個好覺。他覺得平時掛在床頭上的捕夢網都沒什麼作用了,半個月前就送給了那好心人。」
我:「他到底犯的什麼罪?」
「盜竊罪,應該能取保候審,我說小劉同志,你怎麼這麼關心?」
我:「不是關心啊,好奇而已。」
「那人還真是特別。」
我:「如何特別法?」
「他還說他有個心理醫生,還是免費的,這世界上能夠免費的心理醫生嗎?他最想對那心理醫生說一句馮唐的詩。」
我不禁好奇:「什麼詩?」
「沒文化的人還能知道馮唐幾句詩?就是那句呀,『春風十里不如你』。」
我:「呵呵。」
我表面上無動於衷,但心頭一暖,偷偷笑了很久。我沒有去審訊室一探究竟,這一切都似乎微妙地契合,反正再無關於漂先生的相關音訊,但我相信他是因為睡得踏實了,再無受到不安的夢境所擾。
而我,也回到了我日常的生活軌跡上。
後來的日子,我以為我會繼續和那些你們看起來會枯燥乏味而我卻覺得活潑可愛的指紋天天搏鬥,揭發罪惡,也每周主持一次電台節目「夢境迷航」。我總會側耳凝神聽一聽,有沒有一個夢,背後也漂著一顆思鄉情切的心呢?十里春風不如你。我總要對得起這句話。
是的,我以為。
但事情並沒有過去。
6
一天,我循例做完節目的星期二深夜,回到家之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男子說:「我是漂,我取保候審了。想著給你打個電話。」
我幾乎忘了他,但是能接到他的電話我還是驚喜的,因為他的自首算是我將理論應用到實踐的又一鐵證。
他又問:「你給別人解過這麼多夢,自己呢,睡得好嗎?」
「我一向睡眠很好。」
「哦?那就是其實不需要捕夢網了?我自作多情,以為醫者不自醫。」
我從來沒發現漂先生這麼幽默,話竟是這麼多:「不需要的,但我還是把它掛在了床頭。」
「它有個機關的,你可以打開它,會有很大的驚喜!」
「機關?」我的視線投向那個比較巨型的捕夢網,細看之下,它中央是一個深褐色的玻璃瓶,它被密密匝匝的麻線圈繞著,因此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它,我也是從頂端發現那是個玻璃瓶。
「你知道嗎?我從你第一期做節目,我就在聽。」
「第一期節目?」
「你不記得了嗎?」
「怎麼會不記得?」我說,「那期節目反響好,我才能做下去。」
漂說:「那個聽眾說夢見自己去伊拉克旅遊,也不知道伊拉克有啥好旅遊的。」
「就是啊。」
漂突然說:「你先別打開那個機關。下個月就是你主持這個節目五周年了,那天,你再打開。」
「為什麼呢?」
「生活需要儀式感嘛。」漂掛掉了電話。
自從我知道捕夢網裡有機關,我就覺得我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眼睛注視下睡覺,不過我竟然睡得更好,可能我渴望被關注,渴望成為焦點吧。我之前以為是我拯救了漂,倒不如說漂的存在成全了我,讓我對自己並非科班出身,沒有資格牌照一事更加淡忘,對自己的解夢技能更加膨脹,因此也越發信口開河。
五周年的那天,我去酒吧,老闆娘給我連上了五杯龍舌蘭日出,我喝了之後立馬有了尿意,上過洗手間之後,我就覺得我有些醉了,我酒量淺,五杯雞尾酒確實足夠我醉了,但是我的醉是肢體不再能夠很好地協調,甚至話都說不太清楚,但是神志還是清醒的。
老闆娘嘻嘻一笑:「要不要送你回家?」
「你知道我家在哪?」
「知道。」
「知道也不用。」我擺擺手,自個兒打了車回家。
回到家之後,我連澡都沒洗便爬上了床。但手機這個時候卻響了,不依不饒地響著,我看到又是一個隱藏號碼,就立即聽了:「喂……」
我聽見自己大舌頭的聲音,對方:「燈塔,喝多了吧。今天就是開啟機關的日子了。」
我正躺在床上,眯縫著眼看著懸在頭上的捕夢網,上面的羽毛輕輕地搖曳著,屋裡彷彿有漫不經心的氣流。
「你知道捕夢網的傳說嗎?」
我點點頭,但對方看不見,依舊開始述說:「捕夢網源自18世紀,印第安人用它來捕獲美麗的夢境,而將惡夢隨清晨的陽光而逝……他們相信夜晚的空氣中充滿著各種的夢境,而只有捕夢網能將噩夢過濾,讓好夢飄進他們的睡眠……捕夢網的中間有一個圓洞,只有好夢才能通過那個洞,並能順著羽毛流下來,而惡夢會被永久困在網中,並隨著次日的陽光灰飛煙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現在打開機關吧,裡面是你這五年里最沉甸甸的總結。但你想好了去打開它了嗎?」
「沉甸甸的總結?」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手伸向捕夢網中央那個大尺寸的被麻線纏繞偽裝起來的玻璃瓶。那個玻璃瓶被蠟封得嚴嚴實實,我又拿了一把小刀刮開那圈蠟。
「我要打開啦。」我對著開著免提的手機說。
「嗯,我會與你見證這一刻。」
「啊……」我打開瓶子的那一刻,一股彷彿影視一樣魔幻的黃綠色氣體漫溢了出來,味道刺激著我的呼吸道,我一頭栽倒在床沿,然後滾落到地上,與此同時,我把捕夢網也扯落下來了。
手機那頭聲音聽起來很愉悅:「看來你已經打開機關了。」我無力回答他,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翻了翻眼睛,從氣體的形態,我的癥狀,我很明確自己是氯氣中毒了,我回想自己太輕信這個人打開了那所謂的機關,而且選在一個所謂五周年的紀念日。
7
「你千萬別掛電話,因為你現在也說不出話,即使你打120,也說不出個123。所以,安心聽我說吧。」
「你還記得你當年主持的欄目嗎?」手機那頭源源不斷地向我輸出。
「當年打電話給你的那個女聽眾,叫唐曉君,不過你不會知道的」,我還聽見了紙張的聲音,「我這裡有記錄,這是唐曉君記錄下來的,後來我通過很多辦法諮詢了很多聽眾,核對了細節,基本與節目無異。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也說不了話,你聽就行了。」
我的夢:
我到伊拉克旅遊,坐車經過某地區的時候看見一些黃種人在那裡施工,牆壁上有子彈孔。過了一段時間後,導遊突然說車子壞了,讓我下車,結果我下車之後卻發現其他人並沒有下車,而車子卻開走了。我追著那輛車子跑,在路邊陸續發現一些同向而行的人,都是被導遊扔下的。我們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發現那輛車停在路邊,導遊在布置一個遊戲場地。
我十分惱火地質問他:「為什麼車子沒有壞,卻騙我下車?」
導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說:「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
我聽他說玩遊戲,更加惱火地說:「我來這裡是旅遊,並不是為了玩遊戲!」
主持人解夢:
一,「我到伊拉克旅遊」,指離家工作,沒有歸宿感。
二,「看見一些黃種人在那裡施工」,指自己目前的處境,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三,「牆壁上有子彈孔」,暗示處在惡性競爭之中。
四,「導遊突然說車子壞了,讓我下車」,而實際上車子並沒有壞,你潛意識察覺到職場里的爾虞我詐。
五,「其他人並沒有下車」,指自己因太直率而遭到排擠。
六,「我追著車子跑」,你想要迎合這種職場的潛規則。
七,「在路邊陸續發現一些同向而行的人,都是被導遊扔下的」,你發現自己並非唯一因不適合職場潛規則被淘汰的,其他的同行者也對你的精神起到慰藉作用。
八,「終於發現那輛車停在路邊」,意味著有真本事的人,總能迎頭趕上。
九,「導遊在布置一個遊戲場地」,遊戲里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規則,這裡進一步強調職場里的各項規則。
十,「我十分惱火地質問他」,質問導遊為什麼騙自己,是你藉助夢境釋放現實壓力的一種方式。
十一,「導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職場里很多規則都不是明文規定的,但很多人都會遵守,這就是所謂的潛規則,所以這是不用回答的。
十二,「更加惱火」,「來這裡是為了旅遊」,「不是為了玩遊戲」,指離家工作已經苦悶至極,卻還要忍受職場的潛規則,所以感覺惱火。
主持人的建議:借古龍一句話「人心就是江湖」。職場本來就是殘酷競爭的地方,有潛規則在所難免,與其糾結於為什麼人人要適應這種潛規則,不如自己放聰明點,順應潮流,去適應潛規則,不要成為眾矢之的。
我聽著聽著劇烈地咳嗽起來。我說不出話來,但我想問一句,確實是我做的節目,我確實是給她解夢了,也給了建議,那又怎麼樣?
他正中我的心思,訥訥地反問我一句:「那又怎麼樣是吧?她死了。一個有抑鬱症的人,以為找到了免費的心理醫生,聽信你的話,順應他媽的所謂潮流去適應潛規則,但是自己卻苦苦糾纏在痛苦之中,終於跳了樓!你這樣一個江湖騙子,五年,你該騙了多少人?耽誤了多少人的治療時機?」
他越說越激動,帶著哭腔:「曉君說找到了一個免費的心理醫生,把她的夢解析得很好。全都記錄下來了,一一照著你給的建議去做!你不知道作為一個心理醫生要給病人自決的原則嗎?你幫她做了決定,還把她送上了死路!她說公立醫院的心理醫生和私人診所的心理醫生都貴,當然貴!她有抑鬱症,買命的錢,能不貴嗎?而你是什麼?一個免費的,卻是索命的鬼!」
聽見他的辱罵,我倒在地上也是淚水橫流,我是間接害死了她嗎?
「你想想你這五周年,騙了多少人?我本是她的同事,喜歡著她,沒錯,我是有過前科,所以我一直沒有開口向她表白過自己,只是一心一意做她的樹洞,但自從她聽了你的節目,聽了你所謂的去適應潛規則的建議之後,就對我心懷戒心,甚至閉口不言了。原來!原來她是被禽獸老闆潛規則了,但這種事情,也說不上是違背了她的意願,因為是你灌輸了這個思想給她,她做的時候是願意的,但事情發生之後,卻久久不能釋懷。她跳樓之後,我就帶著我送給她的捕夢網,帶著這張記錄了你的所謂建議的紙,捲款逃了。」
「五年!我為了她,我看了許多心理學的書,每期不落地聽你的狗屁節目,我卻搞不清你到底是誰,沒錯,我也不用知道你是誰。我用我的方法取得你的信任,哪怕冒著把自己再次送進牢獄的危險,但是我諮詢過,我是能取保候審的,我也能相信五年後的你,會更加自負,會對我的自首是你的功勞深信不疑,肯定會將我送你的捕夢網掛起來。因為這對於你來說,就是一枚功勳章,你怎麼想到,這其實是招魂幡呢?哈哈哈……」
「我原本打算,問你,你還要不要繼續這個節目,如果你答應了不再做,我就饒你一命,給你打110,定位你的手機……不過,你若不死,怎麼告慰曉君在天之靈呢?」
我閉上眼睛之前,看了看在我旁邊的捕夢網,上面有一行小字:「君:春風十里,不如你」,原來它有過一個主人,那個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而漂要說的馮唐那句詩,也確實是要說給我聽的,只是我不是那個「你」。
我費力地掙扎,伸手觸碰那張捕夢網,它沒有幫我濾掉噩夢,它就是我的噩夢,我的招魂幡……
不過也好,我再也不會錯下去了。
就這樣吧。
我的咳嗽越來越弱,對方終於掛斷了電話。
8
我沒有死,我甚至沒有氯氣中毒。我是個警察,職業的敏感性讓我對一個逃犯哪怕是與我有了特殊淵源的逃犯有了警惕性,但我得承認,我一定程度上是對他產生了信任,所以我把捕夢網懸掛在我的床上方。
他了解我,我是把它當作功勳章的。在上個月,漂告訴我捕夢網有機關的時候,我就提前發現了那個怪異的棕色玻璃瓶,我把瓶子解了下來,搖晃過,裡面沒有任何東西,掂量了瓶子的重量,與一個空瓶子其實相差無幾,但我相信裡面裝的一定不是空氣那麼簡單。所以需要在五周年當天才打開它,它會給我一個總結?
與其說是總結,我相信那更可能是一個結束。
如果棕色瓶里裝的是氣體,那麼一定是一種有毒氣體。
我戴上護目鏡和防毒面具,把那個棕色小瓶子用鉗子按在水槽里,把水槽放滿了水,將瓶子在水下開啟,這是最萬無一失的辦法。果然水很快就變成了黃綠色。只有飽和的氯水呈現黃綠色,我將一塊手帕扔進去,手帕瞬間褪色,機關里的氣體是氯氣無疑。
可是,為什麼漂要害我呢?即使我勸他回來自首,但他可以不回來啊,他回來自首難道只是為了取得我的信任,讓我把這個捕夢網掛在床上,以一個合適的機會,他來引誘我打開機關置我於死地嗎?
他的動機是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能等。
終於等到了我的節目做滿五周年,他果然打電話來告訴我因由。因為我本來就知道機關里就是裝著氯氣,所以我故意打翻一些東西,劇烈咳嗽,極力裝出接觸了高濃度的氯氣導致非心源性肺水腫的樣子,讓他明白我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
果然,他最後沒有撥打110,他沒有原諒我,沒有放下。那麼就由我來替他放下吧。我隔天找了電台的節目總監,我說:「這節目我不能做下去了。」
「是錢不夠嗎?」
「多少錢都做不下去了,就跟聽眾說我死了吧。」
深夜的星期二電台,從此再也沒有《夢境迷航》,我能想見在下一個星期二,那位深情的取保候審的漂先生像過去多年一樣坐在電台邊,確認這個節目再也不在,嘴角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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