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建築】2：帝國時代（上）
來自專欄寫給吃瓜群眾的古代建築史
公元661年，穆阿維葉（Muawiyah）在耶路撒冷被擁立為哈里發（Caliph），結束了長達五年的內戰。接著，穆阿維葉設法廢除了選舉選擇產生哈里發的傳統原則，改選舉為世襲，建立了倭馬亞王朝（Umayyad Dynasty）這使得哈里發實際上成為了帝國的君主，穆阿維葉因此也區別於此前麥地那時代的諸位哈里發，成為伊斯蘭歷史上的第一位君王。
穆阿維葉改選舉為世襲的做法遭到了諸多阿拉伯傳統派人士的反對。在穆阿維葉死後，他們團結在先知的外孫海珊(Husayn ibn Ali)的身邊，試圖擁戴他其成為新的哈里發。公元680年，海珊及其隨行人員在卡爾巴拉遭到繼任哈里發葉齊德(Yazid I)軍隊的襲擊，海珊一行寡不敵眾，全部罹難。史稱「卡爾巴拉之戰」(Battle of Karbala)
卡爾巴拉之戰導致了伊斯蘭教什葉派與遜尼派的徹底決裂。反對倭馬亞王朝的領袖伊本·祖拜爾（Abd Allah al-Zubayr）在麥加自立為哈里發，與倭馬亞王朝對抗。直到693年被倭馬亞王朝的第五位哈里發-阿卜杜勒·馬利克（Abd al-Malik ibn Marwan）所平定。在雙方對峙的期間里，阿卜杜勒·馬利克禁止人們前往麥加朝拜聖地。為了能和麥加的分裂勢力競爭和取而代之，他決定在耶路撒冷修建一座符合他帝國氣象的宏大建築物……
（想要了解穆阿維葉如何成為哈里發，以及什葉派和遜尼派歷史淵源的吃瓜群眾可以在下一篇歷史篇中尋找答案）
這個被稱為「聖石殿」（The Dome of the Rock）的巨大建築完工於691年，它是已知留存下來的最早的伊斯蘭教建築勝跡之一，也是我們正文所要分析的第一個大型建築。建築本身位於耶路撒冷聖殿山（The Temple Mount ，穆斯林稱其為「Haram Al-Sharif」即「高貴聖區」）上的一個人工平台上。該人工平台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古羅馬的猶太王希律（king herod）時期。事實上，相傳聖石殿所在的基址，修建著曾經的古代猶太人第二聖殿（The Second Temple）
聖石殿有許多叫法：「磐石清真寺」「金頂清真寺」「圓頂清真寺」或「薩赫萊（Sakhrah，意為「岩石」）清真寺」。其得名源自於殿中所安放的聖石（即"登宵石"，猶太教眼中的The Foundation Stone ）相傳穆罕默德就是在此處經由天使引領，登霄升入七層天中的。因此，這塊象徵著先知勝跡的岩石，值得被穆斯林安置在一個類似華蓋的穹頂建築中妥善保存。
聖石殿本身是一個帶有迴廊的集中式建築。其平面採用了嚴密的幾何構圖：整個建築正八角形的外輪廓是通過兩個相互成45°的正方形而確定的，外圈正八邊形的八個頂點相對交點兩兩相連，即可形成一個新的內部方形，其四個端點構成了一個半徑為11.13米的圓，在園內的中央空間即安放著聖石，聖石上部就是宏偉的穹頂。
聖殿中部現存的的巨大穹頂系11世紀時所重建的，但與最初所建穹頂並無太大分別。與我們在之後會見到的其他穹頂不同，這個鉛板上覆蓋鍍金銅板穹頂的最大特點在於其採用的雙層木構殼體結構——與拜占庭人當時修建的砌體結構穹頂不同（至於為何採用木構結構這一較為早期的穹頂結構，也許是早期穆斯林的技術水平尚未達到水準）內殼部分為半圓形，象徵著整個天穹。
穹頂鼓座（Drum,即承載穹頂的部分）下部起到支撐作用的拱廊由16個半圓拱券和內圈的4個巨大柱墩和12個圓柱組成.這道拱廊也區分了中央空間（聖石）和內迴廊。內迴廊與外迴廊的分界線是一個有著24個拱券和8個柱墩的拱廊。這些大理石柱均是來自此前時代在此修建的老建築，穆斯林甚至還從羅馬人那裡學來了柱頂盤（trabeation）這一結構用以將柱子們連在一起，如此穹頂的重量便被傳遞到了下部的八角形平面和外牆上。
聖石殿的這套建築形制具有深刻的歷史淵源：借用幾何學方法構築建築平面來自維特魯威(Vitruvius)的著作《建築十書》（《De architectura》）；利用正方形平面進行旋轉來構建多邊形是拜占庭建築的標準做法。早期的穆斯林建築深受拜占庭建築的影響，很顯然此時的穆斯林建築師們正是繼承了這一模式，並加以了自己的理解，從而形成了一套新的體系。
事實上，聖石殿所使用的八角形平面，也是一種純粹的拜占庭風格，其本身也是沿襲基督教建築的做法。在基督教教堂建築中，這種集中式建築一般用於祠堂，特別是用來表現耶穌復活升天的大型聖堂有著密切的關係。例如在耶路撒冷橄欖山上修建的基督升天教堂（Church of Ascension），其復活堂的平面柱廊布置和聖石殿幾乎完全一致……但穹頂本身從八角形的平面形體上升起的方式，卻是聖石殿本身獨特的創新。
但是比起這些更重要的，卻是聖石殿本身宗教方面的象徵意義：同時作為基督教和猶太教的聖地，阿卜杜勒·馬利克的這一舉動更像是在向人們顯示：昔日的這一聖殿已被伊斯蘭教「聖化」了。同時作為對其內部有限功能的補償，給人們一個奢華聖殿的外觀印象。在昔日基督教和猶太教的聖地上，從此以後被打上了穆斯林聖地的新符號。與五十年前尚在行游牧生活的穆斯林截然不同，五十年後建立龐大帝國的穆斯林現在也開始用巨大建築來彰顯他們的帝國威儀了。
聖石殿所採用的集中形制促使人們採用如同網格般錯綜複雜的大面積裝飾圖案。聖石殿的裝飾圖案題材多為植物紋樣，其中既有來自希臘-羅馬的裝飾主題，也有來自東方薩珊波斯的裝飾題材。穆斯林帝國從它被征服的全部國土上汲取著營養。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將他們聚集在了一起……在聖石殿的內部裝飾上，還引進了珠寶、王冠、胸甲、項圈、垂飾等拜占庭和薩珊帝國王權的標誌。它們可能是用來強調伊斯蘭教對他們的勝利征服。
不過，我們在之前說探討了如此之多關於聖石殿的內容，但是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聖石殿的性質、功能和用途分類能被算作清真寺嗎？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雖然聖石殿在翻譯中有許多被加以「清真寺」的稱呼，但是似乎英語還是阿拉伯語中都不怎麼用mosque或masjid（穆斯林更喜歡用Qubbah來稱呼聖石殿）來稱呼它。它在功能上更像是穆斯林用來安放聖石的宗教聖地（類似麥加的克爾白）我們在之前提到事實上倭馬亞王朝與聖石殿同一時代的清真寺大多數都已埋沒，在8世紀時期才有兩個較為重要的作品流傳下來——大馬士革大清真寺(Great Mosque of Damascus,即「倭馬亞大清真寺」)和阿克薩清真寺（Al-Aqsa Mosque ）
在阿卜杜勒·馬利克的繼承人，倭馬亞第六任哈里發韋利德一世（Al-Walid I）時期，穆斯林的帝國得到了進一步穩固，內部的安定讓穆斯林開始了新一輪的對外擴張。在這種形勢下，為了進一步顯示帝國的威權。韋利德決定修建新一批重要的清真寺：位於大馬士革的大馬士革大清真寺（705年）、麥地那的先知寺（Al-Masjid An-Nabawi，706-710年）、和耶路撒冷的阿克薩清真寺（709-715年）其中麥地那的先知寺經過了多次改造和修整，阿克薩清真寺毀於780年的一場地震，現存清真寺為阿拔斯王朝時期所重建。只有大馬士革大清真寺大部分保存了倭馬亞時代的完好格局，能夠被我們當作早期聚禮清真寺的重要範例加以研究。
由於大馬士革清真寺實在是太有名，太重要了。因此我們早在清真寺篇的第二期就把它拉來作為一個重要案例加以介紹了（有關大馬士革大清真寺的內部結構詳見【伊斯蘭建築】序 從清真寺談起（二））今天的內容我們來說說大馬士革清真寺的結構創新
大馬士革大清真寺的重要創新有二：光是大馬士革大清真寺的平面布局在歷史上就具有重要意義，首先，與此前鬆散布局的清真寺相比，它的布局組織更加嚴密有機，有明確界定的中央空間和構圖重點。布置在軸線立面上的本堂是它在平面布局上最引人注目的革新：它緩解了長達137米的立面所造成的樣式單一。大馬士革大清真寺所採用的帶軸線本堂的三廊道聖所，已經成為敘利亞和其餘地方柱廳式清真寺的標準布局模式。
與聖石殿的半圓形券不同，大馬士革大清真寺的拱券運用多樣，從稍呈尖拱的造型到高腳拱或者柔和的馬蹄形拱均有。6世紀的拜占庭建築偶爾用過尖拱，馬蹄形拱券在被征服地區的前穆斯林時代已經運用的相當普遍。不過早期穆斯林王朝建築的一大特點就是對拱券的運用不甚成熟。穆斯林似乎在這一時期還沒有好好的消化吸收它們，對拱券未定型就加以利用而全然不顧及效果統一完整的現象時有出現。
在聖殿山南側還矗立著倭馬亞時期修建的另一宏大清真寺—阿克薩清真寺（Al-Aqsa Mosque ）但經多次地震摧毀和重建翻修，我們現在已經很難看出阿克薩清真寺在倭馬亞時代的全貌。阿克薩清真寺所採用是平行廊道（垂直於拜向牆）的多柱廳平面，包括一個通向拜向牆的較寬廊道。阿克薩清真寺可能是第一個最早使拱廊與拜向牆垂直而不是平行的清真寺。作為伊斯蘭教的三大聖寺之一，我們這次的篇幅看來似乎是不足以完整的將其敘述一遍了，就讓我們把有關它的內容放在以後的以後把！
在今天的內容中我們介紹了倭馬亞時代所修建的三座最為著名的清真寺，了解了在倭馬亞時代建築技術所取得的長足進步：人們是如何將原本不成形的多柱廳改造為一個規整的建築和結構體系的。現存的還有可能屬倭馬亞時期修建的清真寺還有葉門薩那的大清真寺(Great Mosque of Sanaa)和敘利亞布斯拉的聚禮清真寺（ Al-Omari Mosque ）可供作為拓展閱讀。
在這三座清真寺全部修建完成的同時，倭馬亞王朝也只剩不到四十年的國祚了。在下一篇的內容里，我們將會看到倭馬亞人繼承者所達到的成就。
寫在後面：
1：聖石殿上覆蓋的金箔是很晚才裝上去的：1994年約旦國王海珊出資650萬美元為這個圓頂覆蓋了24公斤的純金箔
2：在十字軍東征時期，聖石殿遭到了洗劫並被改建為一座名為「The Templum Domini」的教堂，當時聖石殿這一建築造型還出現在了聖殿騎士團的徽章中。
3：不論是大馬士革大清真寺還是阿克薩清真寺，他們最初的穹頂也都是木構穹頂。大馬士革大清真寺的木構穹頂於1069年遭到了焚毀，隨後它被塞爾柱王朝第三位蘇丹馬利克沙一世(Malik Shah I)以石構穹頂加以更換。可惜這個穹頂在1893年的大火中再次毀壞。現存的穹頂是那次火災後重建的結果，因此外觀顯得較為現代化。
4：阿克薩清真寺在十字軍東征時期曾是著名的聖殿騎士團總部，當時它被騎士們稱為"Solomons Temple"
5：聖石殿在此後的年代中一直接收著來自王室的贊助資金用以修葺重整，其中最大規模的翻新發生在奧斯曼帝國時期：整整兩道牆的鑲嵌瓦片都被拆除，換上了奧斯曼人復刻的新品。
下期預告：
參考資料：
《世界建築史 伊斯蘭卷》王瑞姝
《世界建築史叢書 伊斯蘭建築》約翰·D·霍格
Dome of the RockAl-Aqsa Mosque - Wikipedia
Umayyad Mosque - Wikipedia
文章中所用所有建築平面圖均掃描自王瑞姝《世界建築史 伊斯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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