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晚年:趙四不是最愛,我的最愛在紐約
時間:2013-01-05 10:04:00 來源:文匯報 作者: 責任編輯:魏巍

異域黃昏的「柏拉圖」情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已是耄耋之年的兩位老人,有幸在萬里之遙的異域重逢,重拾舊日情懷於生命的黃昏,給這場「柏拉圖」式的絕版情愛,畫上一個雖不滿足卻也滿意的句號,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
貝夫人覺得,當日風雲叱吒、活虎生龍般的少帥,在五十四載的軟禁中,度過了難以想像的苦澀歲月,冤枉、委屈且不說,也實在是太虧欠、太熬苦了!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作一次有效的補償,這昂藏的七尺之軀,豈不是空在陽世間走一遭!「所以,這次,」貝夫人說,「我一定讓半生歷盡苦難的漢公,真正感知到人生的樂趣」;要他見見老朋友,廣泛地接觸各界,也體驗一下國外的社會生活,「看看我們在美國怎樣過日子」。
好在漢公雖已年屆高齡,但身體尚稱硬朗,尤其是來到了紐約之後,就像吞服了什麼靈丹妙藥,容光煥發,聲音洪亮,精神十足,興緻異常高漲。為此,貝夫人便精心策劃,周密安排各項活動,整個日程都排得滿滿的。漢公也予以主動的配合、高度的信任。對於一切求見者,他都是一句話:「貝太太就是我的秘書。你任何事情都通過她,由她替我安排好啦!」
作為虔誠的基督教徒,漢公還經常由貝夫人陪著去華人教堂,或作禮拜,或聽牧師佈道。4月7日上午10時,當牧師宣布張學良先生到來時,堂內兩百多名會眾立即起身鼓掌,漢公面帶微笑,向大家頷首致謝,然後就坐下來聆聽牧師佈道。結束之後,他剛剛起身,就見一位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的老者,眼含熱淚,對他訴說:
少帥呀少帥,我們盼了你多少年,等了你多少年啊!當年在奉天,我遠遠地望著你騎著高頭大馬從北大營出來。少年英雄,讓人好欽佩、好羨慕啊!後來聽說你西安舉事,被關了,被囚了,我心裡多少年不是滋味。現在,沒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你……
漢公激動地握著老人的手,顫聲說道:「學良無德無能,還讓身處異鄉的故人這麼牽掛,真是慚愧得很。」
西方有「足歲祝壽」的習俗,是年恰值漢公九十整壽。壽誕之日還沒到,在美的大批親友,特別是寓居紐約的東北軍耆舊和東北同鄉會友,便接連不斷地前來為他祝壽,先後達八九次。
5月30日晚,曼哈頓萬壽宮燈盞齊明,紐約「華美協進社」在這裡為漢公舉辦九秩壽慶。台灣工商界巨子王永慶聞訊後,以不能蒞臨為憾,特意捐贈五萬美元作為壽禮。四百多名中美人士歡聚一堂,其中包括蔣介石的孫子,宋子文、孔祥熙的女兒們。七時許,漢公由貝夫人陪同,興緻勃勃地步入堂內,頓時歡聲四起,閃光燈耀同白晝。
漢公突然發現,前方有兩列老人,齊刷刷地分立左右。隨著「校長,你好!」一陣歡呼,左列老人一齊行九十度鞠躬禮,待到抬起頭來,盡皆淚花滿眼。肅立於隊首的是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會長張捷遷,這一列的老人全是當年東北大學的學子。漢公剛要開口答話,只聽右列為首的老人、當年他的機要秘書田雨時一聲口令:「副司令到,敬禮!」站在右列的昔日東北軍軍官們挺直腰板,行軍禮致敬。
瞬間,漢公彷彿又回到了奉天,正在主持東北大學的開學典禮和在北大營檢閱著二十萬家鄉子弟兵,從而,重溫了早歲的桑梓濃情,並在一定程度上找回了他在世人心目中的英雄地位。他深情地凝望著這些白髮蒼顏、垂垂老矣的文武兩班部下,將激動得有些顫抖的右手舉向額際,向眾人鄭重還禮。
目睹這一感人至深的場面,《紐約時報》資深記者索爾茲伯里對座旁美國前駐華大使的夫人包柏漪說:「這份榮耀,只有張學良擔當得起!」
這個期間,漢公有機會同當年的老部下、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呂正操開懷暢敘。他說:「我看,台灣和大陸的統一是必然的,兩岸不能這樣長期下去。」並表示,「有生之年願為祖國和平統一盡點力量。」貝夫人還幫他聯繫哥倫比亞大學做「口述歷史」,會見一些學界名流。她知道漢公喜歡吃,好玩、好賭,便特意陪他到固定的飯館進餐,主要是吃餃子;還多次欣賞京劇演出,到華盛頓看跑馬,看球賽,看划船;除了經常在家裡搓麻將,又去了兩次大西洋城賭場,玩了「二十一點」。真是不知老之已至,玩得不亦樂乎。
一位心理學家說過,要想知道一個人愛不愛你,就看他和你在一起時,有沒有活力,快活不快活,開不開心。漢公不止一次地說,在紐約的三個月,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也是他自1937年1月被幽禁以來,最感自由的九十天。這大概指的是,不僅身邊再沒有國民黨便衣特務跟梢、偵查;而且,也擺脫了夫人趙一荻出於關心愛護的約束與限制,從而真正做到了率性而為,無拘無束。
聽說,漢公晚年曾私下裡講過:「趙四是對我最好的,卻不是我最愛的,我的最愛在紐約。」好事的記者曾就這番話,單刀直入地求證於貝夫人:「漢公說,他的最愛在紐約,那就是您吧?」貝夫人靦腆地應對:「隨他怎麼說,隨他怎麼說。」
對於漢公天性,聰明絕頂的蔣四小姐,可說是深知深解,儘管彼此相聚無多。她知道,漢公喜歡熱鬧,願意與外界接觸;喜放縱,厭拘束,不願難為自己,委屈自己;逆反心理強,你越限制他,他越要亂闖。為此,應該任其自然,順情適意,讓他回歸本性,還其本來面目。這也是一種補償,因為他的大半生過得太苦了,應該抓緊時光好好地享受一把。
這是趙四小姐無力提供、也不想提供的。應該肯定,出於真愛與痴情,趙四小姐為漢公已經付出了一切。黑格爾老人說過,愛是一種忘我境界。烏赫托姆斯基認為,「愛情不單單是情感,而且是一種奉獻」,也就是「把自己的整個身心都轉到另一個人身上」。趙四小姐做到了這一點。
但是,在尊崇個性、順其自然方面,她缺乏應有的氣魄與膽識。起碼,她擔心如此放手,會累垮所愛,適得其反。而蔣四小姐卻認為,老年人只要體力允許,這種「信馬由韁」地解放身心,極為有益。兩個同樣竭誠儘力的「保健醫生」,所持方略截然不同。實踐表明,後者是正確的。這為蔣四小姐贏得了一個滿貫。
盛筵不再,空留憾恨
當然,要說最後的勝利者,還是趙四小姐。與蔣四小姐只有義務、只有感情不同,她的手中握有兩宗制勝的法寶:一是道德,黑格爾老人說過,道德是弱者用來制約強者的工具;二是權利,她有予取予奪、支配一切的權利,關鍵時刻,她可以叫停,煞車。九十天中,她正是祭起這兩樣法寶,多次電話催駕,要丈夫早些回去。漢公儘管不情願,但又不忍過拂盛意,只好來個「華麗的轉身」。結果,盛筵不再,空留下一腔因情而痛、刻骨銘心的憾恨。
一場凄婉動人的悲喜劇,隨著男主角的黯然退場而落下了帷幕。落寞的女主角,除了無可奈何的追憶,便只握有苦訴與陳情的專利。她說,令我最感困惑的是,自從漢公被趙一荻接回去,直到一年後他們長期定居夏威夷,本來是離得很近的,卻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而且斷了聯繫,連通個電話都成為不可能。紐約分手,原以為後會有期,萬沒想到,竟是永生的訣別!
事過八年之後,在回答祖國大陸訪談者的提問中,她還說到:
和漢公分手以後,我打過兩次電話,打不進去。我知道有人阻攔。他不便跟外界接觸,大概是覺得不方便,也許不自由。他們的生活很奇怪,沒有他的自由。有很多外國人要去看他,他不能見。到底為什麼,莫名其妙。我想,他一定覺得很苦。都到這個年紀了,還要怕什麼?就是他內人管,這也是多餘的。反正這麼大年紀了,讓他自由好了。自由是最要緊的。
于鳳至器量大,這個人很了不起。她將少帥讓給趙一荻,自己難過自己克服,少帥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趙一荻器量小、專制,她一向不喜歡少帥和朋友來往,不要他和別人接觸,要控制少帥。她不了解,像少帥這種人,怎麼可以不見朋友呢!不過,她陪著少帥,幽居了幾十年,實在不容易。
漢公第一次到美國來時,那麼開心。我很多朋友請他吃飯。他定居夏威夷後,思維依舊清晰,會想這裡的朋友,但他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就不懂趙一荻,在台灣跟他見面,趙一荻攔住他,希望最好不要見我。這大概是女人和女人之間總有看不開的地方。在紐約的時候,少帥身體特別好,手杖都不用,腦筋又清楚,說話談笑風生,特別幽默。我勸他不能坐輪椅,坐慣了輪椅腿就沒用了。搬到夏威夷以後,精神就慢慢不行了。現在,大概要整天坐著了,真沒意思。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到頭來,曲終人散,空留下一番凄美的追憶。此日重尋舊跡,只能在每個禮拜天,看到身著體面服裝的貝夫人閃現於華人教堂中的身影,而身旁的漢公已經不見了。定居美國數十年,她一直沒有任何信仰。但是,自從每周陪同漢公到教堂來做禮拜和聽牧師講經佈道,受到了深深的熏染與陶冶,從此,她便也信奉了基督教。她把所愛的人的信仰作為自己暮年的唯一追求,以此寄託無盡的懷念與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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