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6幕話劇)【郭沫若 著】
主要人物:
蔡文姬——名琰,初歸漢時估計年三十一歲。左中郎將蔡邕之女,沒入南匈奴十二年,為左賢王妃。建安十三年由曹操遣使贖回。胡 兒——初出場時估計年八歲,蔡文姬之子.胡 女——年半歲,尚在襁褓中,文姬呼之為昭姬。時年九歲。趙四娘——文姬之姨母。此人出於假託。左賢王——假定年四十歲左右。劇中把他作為匈奴的民族主義者,故以漢初最傑出的匈奴單于冒頓之名名之。南匈奴單于呼廚泉——假定年五十歲左右。右賢王去卑——假定年三十歲以往,此人乃親漢派,為曹操所信任。匈奴統治者地位以單于、左賢王、左谷蠡王、右賢王、右谷蠡王等為次,故右賢王位在第四。董 祀——曾為屯田都尉,與文姬同為陳留人,文姬歸漢後重嫁於他。為處理方便,劇中以此人為曹操派赴匈奴的正使,後升任長安典農中郎將。初使匈奴時假定年三十一歲,與文姬同年,但月份較少,並假定他曾師事蔡邕,是蔡文姬的表弟,其母為趙三娘。周 近——假定年四十歲左右。史有此人。曹 操——贖回蔡文姬時年五十四歲,其年為建安十三年。當年七月始為丞相,但劇中為方便計已稱之為丞相。建安二十一年,晉封魏王。卞 氏——小曹操四歲,為曹丕、曹彰、曹植之生母。本出娼家,史稱其節儉勤謹,寬厚待人,菜食粟飯,不用魚肉。曹操甚愛之,稱其「怒不變容,喜不失節」。曹 丕——建安十三年時年二十二歲,其時官職不明。建安十六年為五官中郎將,副丞相。劇中為方便起見,初出場即稱為五官中郎將。
時間與地點:漢,獻帝建安十三年至二十一年(公元208-216年)
【第一幕】
[南匈奴,左賢王的穹廬、仲春的早晨。[穹廬設在舞台一側,門外張彩棚,下敷地毯,設各種必要用具。[四周有障屏豎立,間隔成一區域,當隅處每有缺口,與外通。背景可適當布置胡中景物。時聞馬嘶聲。[蔡文姬,胡裝,其裝束如維吾爾族。獨自一人在彩棚下徘徊,形容憔悴。一時又高興,一時又有愁思不決之狀。忽然又站立著,凝視著遠方,似在醞釀詩意。事實上她已三天三夜不睡覺。在失眠中她的《胡笳十八拍》已經做到第十二拍了。[侍女四人,一人抱胡女,一人抱琴。其他二人捧盤。後台合唱(音樂伴奏)(《胡笳詩》中的「兮」字古本讀呵音,故一律改為呵字):「東風應律呵暖氣多,知是漢家天子呵布陽和。羌胡蹈舞呵共謳歌,兩國交歡呵罷兵戈。忽逢漢使呵稱近詔,遣千金呵贖妾身。喜得生還呵逢聖君,嗟別二子呵會無因。十有二拍呵哀樂均,去住兩情呵難具陳。」蔡文姬:怎麼辦呢?到底是回去,還是不回去?[胡兒伊屠知牙師,佩弓,腰懸箭束,自穹廬對側跑出。胡 兒:媽!(向文姬跑去)蔡文姬:(停步)呵,伊屠知牙師,你一早到什麼地方去來?胡 兒:我去打兔子來,我聽見好些人在說,媽,你就要回漢朝去了,是真的嗎?[蔡文姬遲疑,嘆氣,掩淚……胡 兒:(擁抱其母)媽,你在哭嗎?你為什麼要哭呢?回漢朝去不是好事嗎?你不是經常說,要帶我們回去嗎?我是很高興的啦!蔡文姬:(索性哭出聲來了)伊屠知牙師!我的兒!(撫抱胡兒,泣不成聲。有一會,才哽咽著說)娘這幾天一直沒有告訴你。漢朝的曹丞相派遣了專使來,要把娘接回去,送來了很多的黃金玉器、錦緞綾羅。單于呼廚泉大人已經答應了。我已經考慮了三天,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娘就要做最後的決定啦。胡 兒:媽,你還沒有決定嗎?你決定了吧,帶我們一道回去,把爹爹,把四姨婆也一道帶回去!蔡文姬:娘是很想回去的。我告訴過你「狐死首丘」的故事,一個人到死都是懷念自己的鄉土的。你外公、外婆的墳墓在長安,娘只是十二年前,在來匈奴的途中去掃過一次。娘也很想回去掃墓。特別是你外公有不少的著作,經過戰亂遺失了,回去我想總也可以收集得一些。娘十二年來都這樣想,可是總得不到回去的機會。現在機會來了,娘當然是喜出望外的!胡 兒:那麼,你為什麼不趕快做出決定,把我們一道帶回去呢?我多麼想去看看萬里長城,看看黃河,看看長江,看看東嶽泰山呵!蔡文姬:(悲抑)兒呀,你不知道。娘為這事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胡 兒:哦,難怪你這兩天瘦了,我看你飯也不想吃。媽,你是生了病嗎,媽?蔡文姬:(搖頭)我呵,我比生病還要難過。(徐緩地)能夠回去,我是很高興的。十二年來,我認為無望的希望竟公然達到了。但是,兒呵,娘要回去,……(欲言又止,終於決絕地說出)卻又不得不丟掉你們!胡 兒:(驚愕)怎麼?媽,你說什麼?蔡文姬:(悲痛)娘要回去,就不能不留你們在這兒,留下你和你的妹妹。胡 兒:那怎麼行呢?媽,難道你不要我們了嗎?蔡文姬:不,不是!是你父親不放你們走,他甚至於不想讓我走。胡 兒:那怎麼行呢?我要和爹爹鬧。蔡文姬:我已經和你爹爹談了三天了。我說,兒女讓我帶回去,沒有母親的兒女是很可憐的。他說,不行,你是漢人,我可以讓步,讓你走;兒女是匈奴人,我不能讓步你不能帶走。胡 兒:(憤憤然,又含著眼淚地)爹爹這樣不講道理嗎?匈奴人和漢人不是一家人?蔡文姬:兒呵,你還小。你爹爹是愛你們的,他不放你們走,你也不能怪他。胡 兒:哼!我是媽媽的兒,那我要跟著媽媽!我要跟著媽媽!……[趙四娘抱著胡女由穹廬中走出。胡 兒:(回頭向趙四娘糾纏)四姨婆,你知道嗎?媽媽要回漢朝去了,爹爹不讓我們一道去!趙四娘:你也知道了嗎?你媽和我這幾天正為這件事傷心啦。胡 兒:四姨婆是不是也要回去呢?趙四娘:我嗎,我是想回去的。伊屠知牙師呀,你長大了就會知道。一個人誰也要思念自己的故土。……但是,我已經想了三天,昨天晚上我同你媽媽講明白了,我要留下來。我留下來照顧你們兄妹倆,讓你們的媽媽好安心地回去。[胡兒放聲大哭,叫嚷著要跟媽媽一道回去。文姬、趙四娘也眼淚涔涔。蔡文姬:四姨娘,我,我,我不想回去了。我們一道都留在這兒。趙四娘:(苦笑)那,那,那你就太溺愛了!文姬!你應該安心回去。你的兒女,由我在這兒撫養,我保管把他們撫養成人,並且要教他們學好。有我在這兒,你安心,就和你自己在這兒是一樣。胡 兒:我要跟著媽回去,四姨婆你也一同回去!(啰唣)趙四娘:這是沒辦法的,你爹爹左賢王執意不肯讓你們走。他甚至於還這樣說,如果要把你們帶走,連你媽媽他也要讓她活不下去!胡 兒:什麼,他要殺媽媽?趙四娘:他是那樣說的。他說,你媽媽是漢人,一定要走,他沒有辦法;你們是匈奴人,斷然不能帶走。如果把你們帶走,那他就要把你們統統殺掉!胡 兒:(憤恨)什麼,他要把我們統統殺掉!哼!我要去和他鬧!(作勢欲下)蔡文姬:(一手挽住他)伊屠知牙師,你不能那樣,你怎能和你爹爹鬧呢?他不肯放你們走,也是由於愛你們。……他雖然那樣說,但他對我們是好心好意的。胡 兒:那麼,他為什麼不讓我們回去呢?蔡文姬:你還小,你還不懂,你爹也上年紀了。他說過,如果讓你們也走,他會活不下去。胡 兒:我們勸他一道走嘛!蔡文姬:(不禁苦笑)不行的,那是辦不到的事呀!趙四娘:(插話)伊屠知牙師,你要知道,就跟你媽媽想回漢朝一樣,你爹爹是不想離開匈奴。這是一樣的道理。胡 兒:四姨婆,那你為什麼不回去?趙四娘: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愛你們,也是愛你們的媽媽。我要讓你們媽媽把我愛故鄉的情感承擔回去,我要讓我自己把你們媽媽愛兒女的情感承擔下來。我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年紀已經老了,我如果能夠把你們撫養成人,在我就心滿意足了。蔡文姬:四姨娘,二十年來我們形影不相離,你比我親生的母親還要疼我,我怎麼能夠再把做母親的責任加在你的身上?唉!我回去又能夠做些什麼呢?趙四娘:(含譴責意)你總愛那樣說!以你的才華,能做的事情多著呢!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呵,我告訴你,我雖然已經六十歲,但我至少還想再活十五年,我一定要把你的兒女撫養成人,由他們的一代,來代替他們父親的一代,一定要看到匈奴和漢朝真正成為一家。[左賢王帶胡兵四人匆匆上。左賢王:(憤憤然)你們在胡鬧些什麼?膽大包天!什麼叫匈奴和漢朝成為一家?哼!趙四娘:哎,你們這一家人不就是這樣的嗎?左賢王:哼!你說得好聽!你難道沒有看見嗎?我這一家人看看就要四分五裂了。(迴向文姬)文姬,孩子們的媽!今天是第四天了。呼廚泉單于正在給漢朝來的人餞行,今天就動身!蔡文姬:什麼?今天就走嗎?左賢王:是呵,漢朝來的人說,他們受了曹丞相的命令,要在五月以前趕回。在路上還要走兩個來月呢。蔡文姬:漢朝派來的人到底姓什名誰,我問過你好幾次,你都沒有弄明白。左賢王:他們的姓名誰弄得清呵,簡單得太不成話!我只記得一個是什麼「東師」都尉(董祀),一個是什麼「將軍」司馬(周近)。這些官名我知道,看來他們都是帶兵官。那位「東師」都尉倒還和氣,那位「將軍」司馬,卻是盛氣凌人,全不把人看在眼裡,他剛才還私下對我說:「你要不把蔡文姬送回漢朝,曹丞相的大兵一到,立即把你們匈奴蕩平!」他這氣焰我可受不了。我想,他們一定還有大兵在後,這是他們先來試探我們的。我不是對你說過,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這就叫做「先禮後兵」。如果我不答應你回去,那就會大兵壓境,我們南匈奴,就要弄得和北匈奴、和三郡烏桓一樣了!孩子們的媽,我是不想讓你走的,你叫我怎麼辦呢?呵,我恨不得把自己剖成兩半!蔡文姬:請你不要那麼想吧!我告訴你,我也是不願意離開你。我把兒女丟下,你叫我怎麼能夠忍心呢?如果你能讓我帶走一個,……左賢王:不行!半個也不行!我這幾天都快要發瘋了。你要走,我不敢阻攔你。四姨娘你也可以帶走。除此之外誰也不準帶走!不然,我要殺人!我要把我全家殺盡!趙四娘:左賢王,請你息怒吧!我已經下了決心:我願意留下來替文姬撫養兒女,讓她一個人回去。[胡兒抱母身,放聲痛哭。胡 兒:我要和媽媽一道走,我要和媽媽一道走!……左賢王:伊屠知牙師不要哭了!伊屠知牙師不要哭了!(暴怒)你這個小東西!不準哭!(指揮胡兵)給我把他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