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后|白話聊齋
06-10
劉仲堪是洛陽人,從小就笨,但特別喜歡讀古書,總是關起門來刻苦攻讀,不與人們交往。一天,正在讀書,忽然聞到屋內撲鼻的芳香非同一般。不大工夫,又聽到佩玉相碰的叮噹聲響成一片。劉仲堪吃驚地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人進屋來了,頭髮上的簪子、耳朵上的墜子發出奇光異彩,後面跟著的一群人都是古代宮女的打扮。劉仲堪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那個美人扶他起來說:「你怎麼前倨後恭起來了?」劉仲堪更加惶恐了,說:「您是什麼地方的天仙,一向沒曾拜見過,以前什麼時候對您不恭敬過呀?」美人笑著說:「相別才幾時呀,就這麼糊糊塗塗的了!直挺挺地坐著磨磚的,不就是您嗎?」說罷,鋪好了錦繡的墊子,擺上了美酒,美人拉著劉仲堪對坐暢飲,並同他談古論今,非常博學廣聞。劉仲堪茫茫然不能答對。美人說:「我只不過到王母娘娘的瑤池赴了一次宴會罷了,你轉了幾世,怎麼聰明勁兒一下子全沒了!」於是命侍候的人,用湯澆水晶膏給劉仲堪吃。劉仲堪接過來一飲而盡,突然感到心眼裡豁亮起來,神志格外清醒。不大一會兒,天黑了,跟從美女的人都走開了,剩下他們兩人,熄了燈,脫了衣服,歡愉非常。 天沒亮,宮女們都來了。美人起床,還是昨天那個打扮,頭髮紋絲不亂,沒有重新梳妝。劉仲堪戀戀不捨,苦苦地盤問姓名,美人回答說:「告訴郎君也不妨,只是怕更增添你的懷疑罷了。我是甄氏,您是劉公幹的後身。當年你為了我犯罪,心裡實在不忍,今天相會,也是為了報答你的痴情啊!」劉仲堪問:「魏文帝在哪裡呢?」美人說:「曹丕不過是他那個賊爹的劣子。我只是偶然跟那幫富貴的人們遊戲幾年,過後就不再掛懷了。曹丕他前一段時間因曹操的緣故,久久地待在陰間,現在的情況,我就沒聽到了。反而是陳思王曹植,給上帝管文書,不時地跟我見一面。」緊接著劉仲堪看見一輛龍車停在院中,那美人拿出一個玉石制的小盒贈給了他,然後告別上車,雲彩簇擁著車子走了。 從此,劉仲堪的才學有了很大進步,然而整天追憶美人,沉思凝想像傻了一般。幾個月以後,漸漸瘦乾巴了。他的母親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很犯愁。劉家有一個老女僕,忽然對劉仲堪說:「少爺心裡是不是想念什麼吧?」劉仲堪便把心裡的事告訴了這個老太婆。老太婆說:「少爺不妨寫封信,我能給送到。」劉仲堪驚喜地說:「您有神奇的方法,一向沒有察覺。果然能辦到,我一輩子也不敢忘了您的好處哇!」於是寫了封信摺疊好了,交給老太婆立即帶走了。半夜老太婆就回來了,說:「幸好沒耽誤事。剛到門口,把門的以為我是妖精,要把我綁起來。我就拿出少爺您的信,於是他把信拿去了。不大工夫招呼我進去,夫人也很難過,夫人說不能再相會了。正要寫回信時,我說,少爺無精打采,都瘦乾巴了,哪是一封信能治好的呢?夫人想了好半天,才放下筆說:『麻煩你先回去報告劉郎,馬上給他送去一個好媳婦。』我臨走時,又囑咐:『剛才說的話乃是百年大計,只要不泄露出去,便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劉仲堪十分高興地等待著。 第二天,果然有位老太太領著個姑娘到劉母的住處,這姑娘的容貌可稱世上無雙。老太太自己介紹說:「我姓陳,這姑娘是我的親生女兒,叫司香,想許配給你們家做兒媳婦。」劉母很喜歡這姑娘,同老太太合計需要多少彩禮,老太太不要分文,一直等到成了親才離去。只有劉仲堪心中明白這裡面的奧妙,他暗中問司香:「你是夫人的什麼人哪?」司香回答說:「我本來是銅雀台的歌妓啊!」劉仲堪懷疑她是鬼。司香說:「不是的。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為罪過罰到人間來。夫人已經恢復了原來的地位,我的期限沒滿,夫人請求過天神,暫時讓我替她服役,我的去留全憑夫人,所以我才能總給你鋪床疊被啊!」 一天,有個瞎老婆子牽著一條黃狗到劉家要飯,打著板,唱著小曲。司香出來看熱鬧,還沒站穩腳,那條黃狗掙斷了繩子,就來咬司香。司香嚇跑了,衣襟被狗扯下一塊。劉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黃狗一邊怒吼一邊亂咬扯下的衣襟,不大工夫把那塊衣襟咬得粉碎,像亂麻一般。瞎老婆子抓住黃狗脖子上的毛,用繩子把狗拴上牽走了。劉仲堪回屋看司香,司香嚇得臉色煞白還沒有恢復,劉仲堪說:「你是天仙怎麼還怕狗呢?」司香說:「你自然不知道。這條狗是曹操變的,它大概是恨我不守當年在銅雀台的誓言啊!」劉仲堪想把黃狗買來打死,司香不同意,說:「上帝罰他當狗,怎麼可以隨便打死呢?」 司香在劉家住了兩年,見到她的人都驚嘆她長得太漂亮了,於是紛紛打聽她從哪兒來的。因為實在說不清楚,於是人們都懷疑她是妖精。劉母盤問兒子,劉仲堪稍稍向母親透露點司香神奇的來歷,母親聽後特別害怕,告誡兒子同司香斷絕關係。劉仲堪沒聽母親的話。劉母暗中請來個神漢,在院子里施展法術。剛在地上劃好了神壇,司香容顏慘淡地說:「本來想跟你白頭偕老,今天婆母懷疑我,緣分到頭了。要我走也不是難事,但是恐怕不是念念咒語就能打發走的。」於是拿一捆柴點上火扔到台階下面,剎時,煙把房屋遮住了,人們對面也不相見,忽然又響起了像雷一般的聲音。不一會兒,煙消了,只見神漢七竅流血倒在地上死了。進屋一看,司香已無蹤影了。召喚老女僕問問,老女僕也不知去向。劉仲堪這才告訴母親:「老女僕大概是狐狸。」 異史氏說:「開始嫁給袁家,後來嫁到曹家,最後又留情於劉楨,仙人不應這樣。然而平心而論,奸雄曹操的兒子,何必有什麼貞潔的夫人?曹操化作黃狗看到銅雀台老妓,應當對司香賣鞋之痴大徹大悟,怎麼還生出妒意來呢?唉呀!奸雄在世時無暇自己哀憐自己,而後人卻在哀憐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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