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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張兆和倔強的,還有她家的那棵蠟梅

1932年7月,正值盛夏。

九如巷,一條平行於蘇州五卅路和錦帆路之間的小巷。這一天,來了一位身穿長衫戴眼鏡的年輕人。他隨身捧著一大包的書,手裡還抓著一張地圖,急切地搜索門牌號的神情,分明已經證明了他不是本地人。站在張公館大門前,年輕人怯生生地敲了幾下門。

「尋哪個啊?」 門房從裡頭走了出來一人。

「我姓沈,剛從青島來,我是專程來找張兆和的。」

「三小姐出門去了。」

聽到三小姐的名字,那年輕人的臉就漲得通紅,支支吾吾的,站在門口準備轉身離開,門裡頭卻傳來了張兆和二姐張允和的聲音:「是沈先生嗎?兆和去圖書館了。快進來吧!」張允和認得這個年輕人,他的故事早就聽三妹兆和提過了。

這個姓沈的年輕人,就是後來與魯迅齊名的文壇巨匠沈從文。沈從文第一次冒冒失失地去登女神家的門,顯然是腎上腺素的作用。他是不會想到,僅隔一年,1933年的9月9日,他會和張兆和在北京結婚。此時的沈從文與張兆和,一個湘西的窮小子,一個蘇州城的白富美,門不當、戶不對。但不可否認的是,歷史往往總會有一些神秘莫測的「決定性時刻」。就像張兆和晚年的感慨,讓現在的人讀來,都頗顯得命運被捉弄後的蒼涼:

「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回答。」

命運的軌跡往往就這樣被某個時刻鬼使神差地操縱了。我們寧願相信,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某個人都有著某種非理性的連接,一切的偶然,最終達成了歷史的必然。

……

九如巷3號,張公館,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地方。

蘇州城裡,四處散落著的控保建築多如牛毛,小巷的名字也都很有文化品位。九如巷就在距離我家所在的八寶街大概一站路的地方,但這裡只是蘇州千千萬萬名人故居當中的「滄海一粟」。所以,一個在蘇州呆了三十多年的人,如果從沒踏進九如巷3號去看看,其實也不奇怪。再說了,現在這只是一棟看似平常的老平房。隔壁4號是名揚中外的旅美大收藏家王季遷的故居。3號與4號都是獨門獨院,很多人門口路過,都不大會注意到這裡。

這個冬日的某天,一早就看到微信朋友圈裡朋友曬的張家蠟梅花開了的照片。

蠟梅天生枝條縱橫交錯,如亂樹叢生,缺少靜美,所以只看一眼,也沒想多看。但問題就在這一看。作為超級狂熱的種花人一枚,不能不驚訝照片中的蠟梅長相奇特。枝條一根一根地平行著向上生長。

不鬧,不爭,不急,不卑。

見了它,心中便有了它,它便入了你的眼。那便是緣分。

於是,中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趕去九如巷看梅花。3號的大門關著,四下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決定要去冒昧地敲了敲門。突然,心情一躍而起,門開了。老天待我,不薄啊。

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張充和,顧傳玠、周有光、沈從文、傅漢思……腦子裡一下擁進了這麼多的人名,久居蘇州,三十幾年的歲月,之前曾經亦有數不過來的機會來到這裡與他們相遇,但都擦身而過。人世間的事,真的是需要積累足夠的緣分的。

蘇州城冬日的陽光,已經溫暖得讓人完全忘記了私闖民宅這碼子事,恍惚以為自己是張家人的遠房親戚,應邀來此賞梅。張家人說,兩棵蠟梅的品種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都是磐口蠟梅,只是各具特色。院子東邊的一棵花型好,西邊的一棵有濃香。

冬天的花,生性就是孤傲的,人未到,香氣早已撲鼻。

張家的主人張冀牖一共有十個子女,四個女兒六個兒子,最為人稱道的是自然是四個女兒,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張充和以及她們的愛情故事。六個兒子的故事要低調很多,從大到小分別取名張宗和、張寅和、張定和、張宇和、張寰和、張寧和。

給我開門的張家後人只是說他也姓張,鍾情攝影。他還特地給我拿出他兜里的手機,翻出了一張有點年頭的老照片。照片原先是黑白的,後來經過著色,照片里的人站在具有西式羅馬風情的別墅前,身上穿著的都是那個年代最匹配的行頭。

這是一張1948年的柯達埃克塔、克羅摩的反轉片,是柯達公司曾經最高端的膠捲。專業點地來說,克羅摩的膠捲拍完後,都必須放入冰箱進行冷藏,半個世紀前這種膠捲在國內是沒有沖的,哪怕到現在,全世界也只有日本橫濱和澳大利亞可以沖印。拍完照片,要拿到國外去沖印,這對於早已經習慣隨心所用手機拍照的我來說,實在很難想像。而當時,1948年,張家人已經擁有了這樣高端拍攝的設備。

跟著張家後人的視線,端詳著這張反轉片。不能不讓人驚嘆這個張家後人的用心。當時的張家不能說是大富大貴,但照片里每個細節之處都能感受到這家人在那個年代優雅的生活。他們恬淡、悠閑,日子過得很是鬆弛。

張家在九如巷的房子曾經很大,東西可以一直延伸到巷尾最西頭,南北則包含了現在社保局那一塊,也就是當時張兆和父親張冀牖創辦的樂益女中的位置。樂益女中與張公館的宅院連成一片,要有二十多畝地。解放後,張家捐出了學校,家中私宅卻也逐漸被「外來戶」蠶食佔用了大半。好在張家子弟都有些「不以物喜」的天性,當初的老房子已經全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七八十年代修建的那種磚瓦蓋的平房。曾經的張家,唯獨院子中的一口水井、兩棵蠟梅依舊。

中國人的家風傳承里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所謂「富不過三代」,家產、田產都沒了,就很是敗落了。張家後人倒是視眼前的一切甘之如飴。「房子沒了,那也不可惜,只要家人在,人安好就好,家人平安比房子的意義重要多了。」

張家全家福照片中的四個小姐,都是在水磨腔里浸潤出的佳人,也像民國老月份牌上那些女子一般,溫柔、靜美。但平心而論,張家的三小姐張兆和的故事最多,因為沈從文的關係,風頭也最大。書上說,三小姐兆和出生的時候,張家就想要個男孩子,而張兆和小時候就像個男孩子,她見了跳蚤,會從自己頭上扯下頭髮,把跳蚤一個個捆綁起來,當成手環戴上自己的手腕上。張兆和剛硬的性格從小就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到了晚年,張兆和的照片,又瘦又狹的臉上,臉部線條都柔和了起來。

沈從文笑得跟個孩子一樣,張兆和是一派南方佳人遺世獨立的模樣。

非常喜歡沈從文和張兆和老年時的這張合影,在經歷了動蕩與不安的時代後,兩人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愁雲與慾望。

……只是這樣的情景,有些恍惚,是不是重新回到了那個淳樸而祥和的1932年,任何不安、變動都沒有發生過。

一會兒,沈從文就要提著行李箱從遠方而來,輕輕敲響了九如巷張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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