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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瑞《太极英雄传》

太极英雄传第1章 序  杨露禅(公元1700年——1872年)字露禅,别号禄缠,名福魁,直隶永年县人,年轻时慕河南温县陈氏拳名,往投陈长兴门下学太极拳。他天资颖异,秉性坚毅,终于尽得陈氏拳法之秘,次与陈家诸徒较量武功,皆败之,师惊其才,遂飞授秘术。数年后,以能避强制硬之力见长,“柔中寓刚,绵里藏针。人称”治绵拳“后至京师,任旗营武术教习,名震朝野,有”杨无敌之称。曾与董海川较手,名望极高。其子班候、健候,自幼秉父教,均卓然成为名拳家。满族人全佑、凌山、万存、万春,亦得露禅之真传,但均奉露禅之命,拜于班候门下。  著名作家张宝瑞创作的这部长篇小说生动地塑造了杨露禅的英雄形象,杨露禅看到陈掌柜因拒收洋人的鸦片,遭到围攻,奋不顾身相救。除夕之夜,陈掌柜被洋人和洋奴柳腾蛟杀害,杨露蝉在悲愤中得到陈家沟太极拳大师陈清平的女儿陈玉娘暗中指点,来到河南陈家沟欲拜太极拳大师陈长兴为师,学习陈氏太极拳。没想到陈家沟有个规矩,陈氏拳不传外姓人。杨露禅在陈长兴房门前长跪两天两夜。后来又得陈玉娘指点,装成哑巴冻倒于陈长兴的武馆前,武馆设于当地富豪陈德瑚家中,陈德瑚因怜悯“哑巴”,将他留在陈长兴族史陈有本家中企图偷盗“太极拳谱”中毒身亡。柳四之兄“绣腿”柳五为报弟仇,也来到陈家沟,恰巧,陈德瑚的美妻郑盈盈早年在秦淮河畔当歌妓时,与柳五有染,柳五列命纠缠,郑盈盈已弃娼从良,不愿与柳五重归于好。柳五放薰香薰迷陈长兴,放火烧了武馆,危急之中,杨露禅救出陈长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众人说服陈长兴破例收杨露禅为徒。  杨露禅一下陈家沟归乡后,与好友武禹襄在广平府家乡比武中崭露头角,后二下陈家沟,正逢陈长兴的儿子陈耕耘与众弟兄扩送天津水澳帮主穆天真的嫁妆到苏州高鹏家,在山东曲阜孔失踪,嫁妆也丢失,镖师如鸟兽散,陈长兴带杨露蝉、陈玉娘来到孔林,探访到附近山中有嫁妆烧毁的灰烬,并查有陈耕耘留下的笔迹,知陈耕耘已被高家劫走,原来水澳帮主穆天真起与对峙多年的江南黄葵帮主高鹏修好,决意将自己的女儿穆小凤嫁给高鹏为妾。  陈长兴等人来到苏州高家,高鹏热情款待,当夜陈玉娘不知去向,原来高鹏有个女儿叫高剑艾武艺高强,生得如花似玉,养有一帮女兵,住在剑艾园,她的生母已疯癫,她不愿父亲纳妾,高鹏纳一个,她便害一个,她已杀死了穆天真的女儿穆小凤,抢了嫁妆,劫持了陈耕耘,欲逼陈耕耘与她为夫。但陈耕耘誓死不从,她便把陈耕耘劫往苏州家中。剑艾楼内,当晚陈玉娘去剑艾楼探视,被高剑艾关在水牢之中。  穆天真风女儿被杀,云集旧部,联合好友、清宫大内高手杨洪飞,蔡啸天同来到苏州问罪,陈长兴、杨露蝉等人探入剑艾楼,救出陈耕耘、陈玉娘;高剑艾逃遁。  高鹏见水澳帮兴师问罪,想请陈长兴等人相助,被陈长兴拒绝,因陈长兴不愿卷入江湖帮会之争,自甘陶醉田园,尚武怡乐。  高鹏发怒之中,将陈长兴等人赚入地穴。  水澳帮与黄葵帮血拼,双方损失惨重。高鹏瞎了双目,穆天真折去双腿,园林毁于一旦。地穴中陈长兴,杨露蝉、陈玉娘、陈耕耘几日断粮无奈,已是危在旦夕。  陈玉娘之父陈清平见女儿迟迟未归,寻到苏州,救出众人。  杨露禅回到广平府故乡,静心教授其子凤候、班候、健候太极拳术。  杨露禅三下陈家沟,闻言师傅陈长兴被人诬陷入狱,原来怀庆府知府大印失丢,留下一笔,指明是陈长兴所盗。知府明知不是陈长兴所为,但为破案,引出陈氏太极高手,所以令衙役捕获陈长兴下狱。  陈德瑚也因食粥中毒身亡,陈德瑚的儿子诬陷郑盈盈投毒,郑盈盈被捕入狱。  杨露蝉来陈家沟时正值知府判定郑盈盈勾结奸夫,杨露蝉知道是“绣腿”柳五捣鬼。在围观的人中,杨露禅认出柳五,与柳五大战,擒服柳五,柳五供出是他在陈德瑚粥中下毒,并将自己的鞋子丢在郑盈盈屋里,诬陷郑盈盈,柳五还供出是族兄柳腾蛟盗走了怀庆府知府的官印。  杨露禅星夜驰往山东雄县柳家。遭到柳腾蛟、柳笑虎父子暗算,此时柳五也被柳家父子救回。柳腾蛟之妻怕吃官司,放走杨露蝉,柳腾蛟杀死其妻,与柳五等人追击杨露禅。此时,杨露蝉已燕尾镖,镖头涂有剧毒,这燕尾镖的毒液是柳五在北京冯家父子处盗来,毒性较大。  杨露蝉与柳家父子及柳五大战,终因伤势过理,难于支持,正巧陈下娘寻杨到此,杀死柳五,救出杨露禅,将他安顿在附近山洞内,陈玉娘为杨露禅找来食物和水,然后飞驰京城找冯家父子寻解药。  陈玉娘孤身来到京城,恰遇咸丰皇帝狩猎,咸丰见她年轻貌美,抢进圆明园,欲卦她为凤妃,陈玉娘在李范春的帮助下,费尽周折,逃出圆明园,遭到神机营巡逻队的追击,陈玉娘在北京猎户冯家父子的帮助下,逃出追捕,取了解药,回到山东雄县山洞,但见杨露蝉不知去向,鲜血淋漓,旁有一只奄奄一息的金钱豹,陈玉娘发为杨露蝉被被野兽吞噬,将野豹打成肉酱。  原来武禹襄来到陈家沟,听说杨露蝉去山东雄县柳家夺印,故也来到这里,救了杨露蝉,杨露蝉在伤重饥饿交加的情况下,与金钱豹恶战,终于折服这头野豹,已是精疲力尽。  三人会到一处,同回陈家沟,将到村口时,遇到疯癫的郑盈盈,原来郑盈盈虽获释归家,遭到陈德瑚三个儿子、儿媳的辱骂,被轰出家门,乞讨为生,终于疯癫,一朵鲜花过早凋谢,杨露禅等人不禁叹息。  三人又行间,又遇送葬队列缓缓而来,衣号四起,白幡纷飞,原来陈长兴获释回到家中,为报高鹏囚禁之仇,约高鹏决斗。深夜,陈长兴与高鹏酣战,陈长兴打死高鹏,自己因疲劳过度,也安然去世。  武禹襄留在陈家沟跟陈清平学习太极拳,杨露禅返回家乡。  杨露禅由武禹襄的哥哥,正在京都刑部任侍郎的武澄清推荐,来到北京,欲一展身手,发展太极拳。  武澄清先引杨露蝉来到肃王府见肃王,肃王性喜武术,每日上朝时总踢宫柱练功,有“神力王”之称。他喜欢养士,又有“小孟尝”之誉。肃王见杨露蝉瘦小枯干,表演的太极拳又软绵无力,不相信太极拳有如此神力,因此推荐他到端王府任职,谢绝不用。  武澄清又引杨露蝉来到端王府,端王年轻俊武,喜欢武术,又兼神机营统领,他暗中试探杨露蝉的武功,知他非等闲之人,于是留在府中,与王兰亭同为武术教头。  肃王府举办比武大会,咸丰皇帝携四春娘娘并懿贵妃同来观阅,王兰亭败于肃王府武教师曹化龙,杨露蝉上场,不消同个回合,便将曹化龙扫于强网之中。身轻,网细,曹化龙在网中弹了几弹,被附近一个端茶的太监挟起,端放于地,那肃王府茶房太监一个“鹞子翻身”来到把式场中,茶水未洒一滴,他与杨露禅比武,大战七十回合,不分胜负。原来一位是太极门的高手,欲在京城一展太极旗帜的“杨无敌”,另一位便是栖身王府,忍辱负重,割阉为宦的八卦掌鼻祖董海川。  肃王看到杨露蝉非凡武功,懊悔不已,咸丰皇帝见二人武艺高强,不分胜负,吩咐罢战。  董海川与杨露蝉一见如故,董海川请杨露蝉到住室叙叙,酒醉后杨露蝉睡去,董海川悄悄起身,出屋而去,杨露蝉见董海川行动诡秘,尾随而去。  董海川来到咸丰皇帝歇息的芙蓉斋,出掌欲杀咸丰,被隐藏于里屋的大内高手蔡啸天截击,蒙面的董海川急速逃回,得到杨露蝉的相助。原来董海川受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的派遣,斩断情缘,割阉进京,欲刺咸丰皇帝,以酿成朝廷内乱,使太平军北伐成功。自此,杨露蝉与董海川成为莫逆之交。  武禹襄回到故乡,创立武氏太极拳,并收杨露蝉的二儿子杨班候为徒习拳,以后杨班侯扩送财宝入京,途中遇到水澳帮主穆天真人袭击,幸亏武禹襄救助,方才脱险。  杨班侯来到北京后,也留在端王府任职,此时,杨露蝉名声大震,有“杨无敌”的我誉,九门提督岳挂臣也拜他为师学习太极拳,并推荐他到旗营任武术教习,满族人全估、凌山、万春、亦得杨露蝉之真传。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总管文件临终请杨露禅、杨班侯父子护送一批国宝转移北京西山。英法联军、清宫大内高手、黄葵帮、水澳帮、宫娥侍卫、强盗巨匪,都对这些巨宝垂涎欲滴,由此展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搏杀,智斗,潭柘寺内刀光剑影,征途险象环生。柳腾蛟、柳笑虎引洋枪队追击杨露禅父子,清宫大内高手蔡啸天和情人鸣琴也跟踪而来,黄葵帮高手高剑艾亦步亦趋,护宝行列中隐藏着奸细。杨露禅父子和冯家父女为护国家,历尽艰险,最后,冯家父女血染山谷,壮烈牺牲。清宫大内高手蔡啸天携情人鸣琴跳下山谷,双双殉情而亡。柳腾蛟因辜负洋人期望,被洋人击毙,各路杀手为夺国宝火拼同归于尽,结局出乎意料,使人回肠荡气,隽永不已……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第2章 广平府山水孕英雄 太和堂艰险遇姝女  太行山向着那有如大海一样平坦的、呈弧形的地平线伸展开去,大地上显现出一抹淡蓝色山丘的轮廓,像画幅中的远景。太行山又像一个秀丽女人的裸体,数不清的曲线带着悠然自得的风情,典雅地在各种走向上蜿蜒。这些曲线不断伸展,形成弧形而构成了一个立体。在织细的山脚部位有一条滏河,它就像一个性子暴躁的男人,一发脾气,就会把胸脯涨得鼓鼓的。滚滚而下的河水会溢出两岸,伸展到北岸的一座古城里。平时,这座古城被包围在一片密密的蒲苇之中,有时苍翠,有时金黄;苍翠时与蓝天融为一体,金黄时与阳光共浴一色。  中国著名的杨氏太极拳创始人杨露禅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  广平府地灵人杰,人才济济。这里的山光水色孕育出许多文化名人,有唐代诗人司空曙、元朝丞相王碧、明代文人申凫盟、著名书法家张盖等。“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拑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的郑板桥也曾住在城北莲亭清晖书院,依恋不肯离去。著名书法家方观承辞去直隶总督后栖身此处讲学,还留下“稻引干畦苇岸通,游来襟袖满荷风”的清丽诗句。  清朝道光年间,广平府城南关里住着一户人家,主人姓杨,名福魁,字露禅,养有三子,名凤侯、班侯、健侯。杨露禅因家境贫寒,以卖煤土为生,广平府城居民甚多,城周围全是水洼芦苇,所用煤土须到离城五里大堤之外去挖。杨露禅虽生得孱弱,但气力过人,他推的独轮木车一趟少不了八百斤,一车煤土足够半道街使用。因此,得了“半道街”和“八百斤”的雅号。  广平府城里西大街有一家药店,名叫太和堂,是河南温县陈家沟人陈德瑚开的,掌柜的姓陈,几个伙计也都是陈家沟人,陈掌柜人缘不错,伙计们也很和气,远近到太和堂求药的人很多,店堂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杨露禅从小爱好拳术,小时候曾跟一个叫刘立功的武师学习长拳十段锦,身上也有些功夫,他听邻人传言,太和堂里的掌柜和伙计都暗地练一种太极拳,可这太极拳到底是啥玩艺,谁也没见过。而太和堂店门早晚总是紧紧关闭,尽管人们留心,也无法探出个究竟,白日店门洞开,陈掌柜笑吟吟,端一杆旱烟袋,忙里忙外;伙计们衣着齐整,喝三么四,笑脸相迎,笑脸相送。  这一天,杨露禅卖完了最后一车煤土,看着天色还早,便又推车来到五里大堤之外,满满推回一车煤土。第二天一早,他便推车来到太和堂药店门前,叫开店门,将车子推进庭院。店伙计见是卖煤土的杨露禅,也没介意。杨露禅一边卸煤土,一边用眼睛瞟着四周。只见庭院内没有刀枪棍棒,只有几个小伙计在一边练拳,那架式软绵绵如在河里摸泥鳅。杨露禅看了暗自好笑,心想:“如此摸泥鳅之术,算得什么拳术?”卸完煤土,他便匆匆出店。以后再有邻人谈论太极拳如何如何,杨露禅只是付之一笑。  这一日,杨露禅又推着煤车路过太和堂前,只见药店挤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杨露禅放下煤车,挤上前去,只见一个虬髯大汉,短粗的牛脖子,一双象马眼似的白星眼,正在跟陈掌柜吵嚷,他的旁边是一个金黄头发的洋人,那洋人臃肿、横阔,牙齿雪白,脑门上布满皱裥,鼻尖肥大,顶着一颗满着血筋的肉瘤。身着一条栗色粗呢粗裤,用银箍在膝盖下面扣紧,上身穿一件方襟闪光丝绒背心,外面罩一件衣裾宽大的栗色外套,戴一条黑领带,一顶阔边帽子,手提一根文明棍,嘴里叼着一支雪茄。人们像欣赏动物一样上下打量着这个洋人。  虬髯大汉道:“掌柜的,这位洋人要卖给你们鸦片,懂不懂?这种鸦片可是好东西,一抽起来,浑身上下都舒服,腾云驾雾一样,能驾云成仙。在广州,要卖大价钱呢!……”  杨露禅望去,见柜台上放着两只箱子,那洋人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拄着文明棍,得意洋洋地晃来晃去。  陈掌柜不紧不慢地说:“这种洋玩艺,我听说过,人吸了它后,浑身上下没劲儿,骨头像散了架,做工的不愿做工,务农的不愿务农,害人哟!”  虬髯大汉听了,脸上白一块、红一块,骂道:“老东西,你别不识抬举,这位洋大人可是天津卫一跺脚乱颤悠的人物,连官府都怕他几分,这鸦片烟,你是买也得买,不实也得买!拿五千两银子出来!”  陈掌柜正色道:“做买卖的,愿买,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不愿买,各投所好,各行其路,你这不是欺行霸市吗?”  虬髯大汉听了,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青虎纹,骂道:“你这老东西,不识相,谁不知道我雄县柳?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说着一拳朝陈掌柜击去。陈掌柜不谎不忙,仅往旁边一闪,那拳头便落了空。虬髯大汉一飞腿,将柜台踢了一个大洞;众伙计正要上前,被陈掌柜拦住,陈掌柜厉声喝道:“柳腾蛟,你休要撒野!”  柳腾蛟一听,狰狞着笑道:“你还算识得大爷的名姓。”说着,抄起旁边柜台上的一个药包朝陈掌柜击去。只见陈掌柜一闪脸,一扬手,便将药包接在手中,随即轻轻一推,那药包便像长了翅膀一样,照着柳腾蛟脸上飞去,立刻在他脸上开了花。柳腾蛟一怔,蹭地一个箭步蹿过去,举手便打。旁边一个伙计不慌不忙,用手轻轻一拨,柳腾蛟便身不由己,倒退几步,跌倒在地。  柳腾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直扑那个伙计。那伙计只一搭手,便将他抛至街心,久久不能起身。  杨露禅在一旁看了,不禁称赞:“真是神技,太极拳名不虚传!”  洋人一见,扬起文明棍朝陈掌柜击来。陈掌柜一伸手,文明棍断了一截;又一伸手,文明棍又断了一截;再一伸手,洋人手中只剩一根棍柄。  洋人一见,气得嗷嗷叫着奔了出去,柳腾蛟尾随洋人狼狈逃去。  陈掌柜指着洋人留下的箱子,对伙计们说:“这是害人的鸦片,统统烧掉!”  伙计们把两箱鸦片抬到街心,一个伙计拄着一支火炬,将鸦片箱点燃,烈焰腾起,众人齐声叫好。人们簇拥着陈掌柜,齐声称赞。一个伙计挤上前,说道:“师傅,洋人不会甘心的!”  陈掌柜笑了笑,说:“咱不怕他们,伙计们,照常营业!”  杨露禅挤上前去,对陈掌柜道:“陈先生,我想跟您学太极拳。”  陈掌柜不以为然地说:“没啥可学的,雕虫小技。”说完,回堂后去了。  杨露禅回到家里,坐卧不宁。妻子给他端来荷包蛋,他也吃不下。他喜欢的二子班侯缠他,他也没有心思。他恨不得马上投到太和堂,拜师学艺,他思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  杨露禅还像往日那样,每天按时到太和堂送煤,他卸了煤便走,陈掌柜给钱,杨露禅说什么也不收。他总是说:“以后再说吧。”过了几个月,杨露禅还是分文不取。这一天,杨露禅又来到陈掌柜房中,陈掌柜缓缓叹道:“你学拳心切,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这太极拳有个规矩,是不传外姓人的。”  “那我改个姓。”杨露禅痴痴地说。  陈掌柜叹了口气:“可是家谱上没有你这一号呀。”  杨露禅失望地走了。  除夕夜,大雪纷飞,田野空阔,渠坝、沟沿、苇塘、城墙……都变得异常光洁而圆润,街上一片洁白,晶光闪耀,眼花目眩。只有数不清的鞭屑在雪中游曳,几只狗在雪地里追逐,咬仗,打滚儿。  年初一鸡叫头遍,每户人家都抢先放起迎接财神的鞭炮。当地人迷信:谁家的爆竹先响,财神就先光临谁家。人们熬夜守岁,就是为的抢先放第一声爆竹。杨露禅家也不例外,杨露禅带着三个孩子放完鞭炮,接着就给天地君亲师的神位上香、供品、点神灯,点起龙凤的大蜡烛。供品里有除夕准备好的三牲;有粽子、糕点,有金黄色的柿子和黄澄澄的雪花梨,满满地摆了一桌。孩子们被领到堂屋,跟杨露禅夫妇一起,向祖宗的牌位叩头膜拜,祈求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天刚亮,杨露禅穿着一身新衣裳,照着历书上所言的吉利方向朝街心走来,迎接新的财神。妻子则挑着一对贴上表示吉利的小红纸的水桶,到河边挑回第一担水,水桶上覆盖一束树叶,表示把一年的吉利都挑回来了。  杨露禅走着走着,来到太和堂店门前,但听“砰,砰……”几声响。  这声音沉闷、干脆。  是鞭炮声吗?不大像。  莫非陈掌柜出事了。  杨露禅急忙上前敲门,没有人开门。  杨露禅感觉事情不妙,一头撞开了门。  他飞快奔进庭院,只见陈掌柜和几个伙计倒在血泊中。  “陈先生!”杨露禅大声叫着,扑到陈掌柜身前,陈掌柜脸色灰白,双自紧闭,胸前有两个血窟窿,咕嘟嘟冒着鲜血。  杨露禅再看其它的伙计,有的胸前,有的背后,有的头部,血窟窿里冒着血。  杨露禅感到莫大的压抑,他朝四外望望,没有任何动静。  堂屋里走出四个人,三个洋人和柳腾蛟,洋人手里都拿着洋枪,枪口冒着青烟。  一个洋人端起洋枪对准杨露禅的头,柳腾蛟狞笑着拦住洋人,说道:“杀鸡何用宰牛的刀,看我来收拾这管闲事的!”说着来到杨露禅面前,扬起拳头,朝杨露禅击来。杨露禅正在悲痛和惊愕之中,未曾提防,柳腾蛟的拳头落在他的胸前,打了他一个踉跄。  柳腾蛟又挥一拳击在他的头部,他只觉眼冒金星,不能自持。  几个洋人拍手称快,哈哈大笑。  柳腾蛟打得正浓,飞起一脚,将杨露禅踢起一丈有余,杨露禅趁势一跃,正落在太和堂的堂屋之上。  在屋檐间,他发现这里趴着一个少女、少女脸色白皙泛红,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透亮,静谧温柔。她衬着件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儿,套着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绉银鼠披风,背一口银凤宝剑。wW w.xia 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第3章 无名女演练轻功术 法静僧叙说太极拳  杨露禅一见,怔住了。  少女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趴下。  杨露禅呆头呆脑,还没有回过味来。  少女用脚一勾他,杨露禅倒在少女身边,他闻到一股温馨的香气。  “你是什么人?”杨露禅小声地问。  少女没有理睬他,眼睛盯着下面。  “好小子,你他妈躲在上面不下来,看我收拾你!”柳腾蛟大声叫着,将身一纵,跃了上来。  就在这一刹那,少女一扬脚,点了他的哑穴,再用另一只脚将他踢到墙外去了。  杨露禅见了,不禁叫绝,姑娘真是好脚力!  三个洋人“咕咚”一声,柳腾蛟不见了,他们一齐嚷道:“柳先生!”  叫嚷了一阵儿,见没有动静,有点发毛,一个紧随一个退到墙边,双手持枪,对着堂屋屋顶。  少女对杨露禅小声道:“你不要动。”说着,将身一翻,如狸猫一般,窜到另一个屋顶。  洋人看见了她的身形,一齐朝她开枪。  “砰,砰……”杨露禅听了,不禁为那个少女捏一把汗。  一忽儿,那少女又立于北房墙头,咯咯笑道;“洋鬼子,朝这开枪,姑奶奶在这儿呢!”  “砰,砰……”洋枪响了,子弹打得墙头冒出一股股青烟,几片碎瓦“哗啦啦”落了下来。  少女又不见了。  一忽儿,少女又出现于庭院中一棵古槐上,她嘻嘻笑道:“洋枪,朝这开!”  三个洋人又转身,瞄准树上开枪。  只过了一袋烟功夫,洋人们累得气喘吁吁,一个洋人倚在墙角“呼哧呼哧”喘气,一个洋人气急败坏地用拳头抹着嘴,另一个洋人索性坐在地上叹气。  少女又在南墙上出现了,她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红梅,潇洒动人。  一个洋人端枪朝她射击,连扣几下板机,惊道:“子弹没有了!”  坐在地上的洋人慌忙端枪射击,打了一枪,也没有子弹了。  另外一个洋人叫道:“你是什么人?”一失手,扳了板机,把最后一颗子弹射飞了。  洋人的洋枪打空了,他们惊悸不安,慌忙朝大门口撤去。  谁想,大门早已关上。  洋人们慌了,三个人背靠背,紧张地望着四周房上。  这时,那少女神不知鬼不晓旋风般出现于堂屋门口。  少女凤眼圆睁,大声喝道:“我要为师兄报仇!”说着,一招“白鹤亮翅,”疾快地来到洋人中间,一脚踢飞一个洋人手中的洋枪,一掌击在他胸脯上,那洋人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倒地身亡。另外两个洋人恶虎般扑向这个少女,少女不慌不忙,一招“玉女穿梭”,足尖上翘,右腿微屈,如手推琵琶,双手一推,两个洋人便倒下了。  杨露禅在房上看得呆了,连忙跳下房,叩头道;“小姐,请教我太极拳。”  “你怎么知道我使的是太极拳?”少女惊奇地问。  “你跟陈掌柜的拳势一样,你又称他为师兄。”杨露禅回答。  “你为什么要学拳?”少女若有所思。  “强身健体,惩恶扶弱,替天行道!”杨露禅脱口而出。  少女眉毛一扬,露出皓齿,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杨露禅答道:“我叫杨露禅,家住城南,与陈掌柜是老相识。”  少女没有说话,默默地来到陈掌柜尸首前,俯下身瞧了瞧,伤心地说:“我奉父命,前来给你拜年,没想你竟遭毒手……”少女说着,找来一柄铁锨,来到后院掘了一个坑,将陈掌柜安葬了。随后又到屋里写了一个墓牌,插于坟前。  少女在坟前又拜了三拜,一纵身,跃上屋顶,转瞬不见。  杨露禅失望地瞧着少女奔去的方向,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他沮丧地推开门,朝家中走去。  方才的枪声已吸引了不少人,人们自动地为杨露禅闪开一条道,也有人小声问杨露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杨露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朝家中走。  杨露禅回头望去,飞骑擦着门人的头顶飞驰而去,扬起滚滚黄尘。  杨露禅见地上有一纸团,拾起来展开一看,是一首诗。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一些字,只见这首诗是:  陈年旧事已如烟,家书断绝独惘然。  沟坎颇多宦海路,投奔缘少白云船。  奔波几载空辛苦,太跎一番岂胁肩。  极乐桃源望不断,陈芝旧麻亦陶然。  杨露禅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正在苦思,附近金陀寺法静法师走了过来。杨露禅知法静法师博学多识,法师原是举人,因姻缘不合,遁入空门,过起佛家清净日子。  “法师,您帮我看看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杨露禅把诗条递给法静法师。  法静法师眯缝着老眼,一边看诗条,一边问道:“这诗条就是那飞骑女子抛下的?”  杨露禅道:“除了她,还有谁。”  法静法师看了一会儿,击掌道:“这是一首藏头诗,诗头共有8字,写的是‘陈家沟投奔太极陈’,这首藏头诗是告知你到河南陈家沟拜师学艺。”  杨露禅听了,喜形于色地说:“那少女一定是陈家沟的人,我到陈家沟找她去。”  法静法师道:“广平府离陈家沟远不过八百里路程,可是你此去却不是那么容易,你知道太极拳的来历吗?”  杨露禅摇摇头。  “你随老纳来。”法静法师将杨露禅带到城东一座寺庙,上书“金陀寺”三个黄金大字。杨露禅随法静法师进了山门,穿过大雄宝殿,来到法静法师的僧房。  僧房内被蓊郁的霉气笼罩着,上面挂着一盏纸灯,斑竹扎的,甚为灵巧。房间挂了幅褐色的布门帘,一座小小的佛床旁八字斜设两张小案,旁边一顺摆着四张椅子。  法静法师请杨露禅坐下,自己坐在佛床上,说道:“我在此处居住已有二十余年,知你为人憨厚耿直,天资聪慧,你若得遇名师指点,不难成名;要是半途而废,实是可惜。河南温县陈家沟是太极拳发源地,那个山庄大不过二百来户人家,但家家门前挂刀竖枪,尚武之风甚盛。那里世代沿袭,练拳习武之风,蔚然而兴,名手辈出,历久不衰。陈家沟至今流传着‘喝了陈沟水,都会翘翘腿’、‘会不会,金刚大捣碓’的民谚。”  说到此处,法静法师指着墙上黄垢的诗幅对杨露禅说:“这是陈氏第九世孙陈王庭的遗诗,他是明末武庠生,清初文庠生,文武兼济,深晓黄老之道……”  杨露禅见那诗写道:“叹当年,披坚执锐,扫荡群氛,几次颠险。蒙恩赐,枉徒然。到而今,年老残喘,只落得黄庭一卷随身伴。忙来时耕田,闷来时造拳。趁余闲,教下些弟子儿孙,成龙成虏任方便。欠官粮早完,要私债莫迟。骄淫勿用,忍让为先。人人道我烈,人人道我癫,常洗耳,不弹冠,笑煞那万户诸侯。兢兢业业,不如俺心中常舒泰。名利总不奕,渗透机关,识破邯郸,陶情于渔水盘,枉乎山川。兴也无干,废也无干,若落得个世景安泰,恬淡如常。不恃不求,听其自然,哪管他世态炎凉,权系相参。成也无关,败也无关,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杨露禅读了陈王庭的这首诗,心想:“莫非法静法师与陈家沟有什么关系,不然,这陈王庭的遗诗怎么会挂在这里呢。”便问道:“法师与陈家沟可有来往?”  法静法师笑而未答,避而说道:“太和堂的陈掌柜虽是陈家沟人,但他的拳术在陈家沟只不过是皮毛而已。”  杨露禅急问:“那么如今陈家沟的高手是谁?少女留诗中指的太极陈又是何人?”  法静法师笑道:“你真是性急的人,听我慢慢道来。”  杨露禅耐着性子听法静讲下去。  “究竟是何时、何地、何人创始了太极拳?历史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宋朝的张三丰,有人说是唐朝的李道子,也有人说是陈卜或陈王庭,其说不一。明太祖朱元璋在金陵建都后,开始了统一中国的征战,以后攻下元大都。朱元璋为了巩固统治,实行移民垦荒等政策,将山西泽州、潞州的农民迁到河南怀庆等地屯田垦荒,陈氏始祖陈卜就是在这时由山西迁居河南的。陈卜为人忠厚,又精通拳械,邻近的人都敬重他,就把他居住之地称为陈卜庄。陈卜在这个地方居住两年之后,因地面低窄,就迁家到温县常阳村,随着陈氏人丁繁衍,常阳村便改名为陈家沟。附近青峰岭有一股土匪,经常骚扰村民,官府也无能为力,陈卜为保家安民,愤然率子弟及村中青壮年一百余人,直捣匪巢,一举全歼。此后,陈卜威名大震,附近前来投师学拳者络绎不绝。陈卜便在村中开设拳社,他的拳艺广泛流传,开了陈氏世代习武之风。陈卜有陈维、陈绶、陈纲、陈纮、陈綖,陈纲有独子陈琳,现在陈家沟人是陈琳这一支的后裔,陈家沟人谈起家世,有‘卜爷子孙琳爷后’的说法。”  法静法师呷了一口茶,又津津有味地说下去:“陈家沟经过陈氏家族几代人的辛勤劳动和苦心经营,日益兴旺,出现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的繁闹情景。明朝末年,陈家沟陈氏家族出了一位奇人……”说着,法静法师扯着杨露禅来到里屋,指着一幅画说:“就是他。”  杨露禅凝眸望去,只见画上有一人端坐,赤面长髯,左手持书卷于膝上,右手捻须,慈眉朗目,神态安祥而威严。www。xiaoshuotxt.c o m**t*xt小*说**天*堂第4章 金陀寺始闻陈王庭 温香肆感恩武禹襄  法静法师声若洪钟:“他就是陈氏第九世孙、传说中的太极拳创始人陈王庭。”  杨露禅赞道:“气概轩昂,气度不凡。”  法静法师说道:“他自幼勤奋好学,不但深得家传武功,也博学多闻,熟读诸子百家,年轻时参加武举考试,他弓如满月,三箭皆中靶心,谁知报鞭鼓吏因受别人贿赂,向主考官报告陈王庭只射中一箭。陈王庭大怒之下,抽剑杀了鼓吏,跃马逃离考场。陈王庭在晚年时,眼见清朝比明朝还要腐败,于是闭门不出,整日吟诗打拳,自得其乐。他依据祖传拳械技艺,采择诸家拳法精华,结合中医经络学和导引吐纳术,以古代阴阳学说的哲学道理为理论根据,创编了几套全新的拳术,共中包括五套拳术套路、各种器械套路和双人徒手技击的推手等,这便是陈氏太极拳。陈王庭平生著作甚丰,只是年代久远,几经战乱,多遭佚失。陈氏太极拳从那时立下一条规矩,不传外姓人。”  杨露禅听了,有点不自然。  法静法师引杨露禅回到外屋坐下,又说:陈氏第十二世孙陈申如有个女儿叫陈巧妞,拳艺高超,因为打死瘪三张孬,使亲戚吃了官司,从此,陈家沟立下新规矩:陈氏太极拳传子不传女。如今健在的陈长兴是陈氏第十四世孙,他以保镖为业,早年奔波于豫鲁地界,山东的响马对他畏之如虎,闻风丧胆。他练拳时姿势端正,连走路和站立,一举一动也立身中正,像供桌上的牌位一样,因此得了个‘牌位先生’的雅号。陈长兴将陈氏太极拳套路由博而约,精练简化为太极拳一路和二路,被称为陈氏太极拳老架。如今陈长兴在本村陈德瑚家中开办了一个武馆,专门教本家子弟学拳。  “陈德瑚是什么人了”杨露禅问。  “陈德瑚武艺平平,他乐善好施,家资富有,挂了个翰林院待召直隶知府的虚名,实际一直在家中务农和经商,广平府的太和堂就是他家开的,那个陈拳柜是陈德瑚的远亲。”  杨露禅又问:“陈氏中还有哪些高手?”  法静法师回答:“陈氏十四世孙中还有陈氏太极拳小架首创人陈有本和他的哥哥陈有恒,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其父是‘神力斗疯牛’的名拳师陈公兆,陈有恒中年溺于洞庭湖,陈有本武艺纯熟,尤得骊珠,只是年过古稀,看破红尘,不知周游何方。他的门人陈青萍、陈奏章、陈三德、陈运栋中,陈青萍武艺最精;他系陈氏第十五世孙,十九岁时娶了赵堡镇粮商吴家的小姐为妻,搬到岳父家居住,帮助做生意。陈青萍能够冲破家族门户的偏见,虚心博采众家之长。他听说直隶‘神枪’张炎在汴梁教拳,便赶到汴梁府拜张炎为师学习阴符枪法,他的举动打破了‘陈家拳不学外家拳’的清规戒律。陈长兴的儿子陈耕耘武功卓绝,只是常年走镖在外,飘忽不定。陈氏十四世孙还有个叫陈鹏的,他是个名医,他将太极拳运用于养生健身之中,颇有造诣。在当今健在的太极拳名家中要数陈长兴高出一筹。”  “我现在就去陈家沟!……”杨露禅说着拔腿欲走,被法静法师拦住。  “这位太极陈先生,不是你能用银两请来,也不是你能用仁义感动的,他性格怪僻,做事极不近人情,大凡奇才异能之士,性多古怪。他身怀绝技,经过30多年的精思苦习,始得太极拳之秘,所以他不肯轻易授于人,固守陈家拳不传外姓的规矩。又恐怕传授恶人,反倒将他的门户清名玷污,所以择徒极苛,既不讲人情,又难动之以利。他这个人孤高鲠介,看破尘世,闭门高卧,无求于人,怡然自乐,养成软硬不吃不怕的性格,实在不好对付,这就要看你的本事和计策了。”  杨露禅兴冲冲回到家中,像报喜一样把欲去陈家沟学艺的事情对妻子说了,谁想妻子听了落下泪来。妻子呜咽着说:“大年初一,你一早出去没有音讯,原来是被那个大和尚拐走了。人家还等着你包饺子,全家吃个团圆饭,谁想你又要远离家门。你想学太极拳,我不拦你,俗话说,夫唱妇随。可是这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全靠你拉煤来维持生计,你一走,全家人的生活咋办?凤侯也就能上山砍柴,下河摸鱼,班侯、健侯年龄尚小,你爹刚死没两年,你娘又一身的病,这叫我咋办?”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班侯用小手揉搓着父亲的大腿,说:“爹,快包饺子吧,我肚子都叫了!”  杨露禅若在平时,准会把班侯抱起来,拍着他的小肚子,问道:“里面是叫吗?让爹听听。”可是此时,他却像蔫了的茄子,一声不吭。是啊,全家人还指望他推煤车挣钱吃饭呢,他去了陈家沟,全家上下五口人可咋办?  大年初一,别人家都喜气洋洋的,唯独杨露禅一家闷闷不乐,没甚么生气。  广平府城十字街头有一家茶馆,名叫“温香茶肆”,杨露禅近日心烦,于是躲到这茶馆喝闷茶。  茶主见杨露禅从上午一直喝到下午,整整喝了三大壶茶,问道:“露禅,你这是咋的了?也不给人家送煤去,屁股上像钉了钉子,靠茶水洗肠子啊!”  杨露禅怔怔地望着街心,没有说话。  门帘一挑,走进一个年轻绅士,他白净面皮,两只眼睛格外有神,足登缎靴,里面趁着鱼白漂布,上身油绿绉裯,双白朔鼠儿袖头儿,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宝蓝亮花儿缎袍子,羖种羊帽子,戴着千金顶,显得潇洒倜傥。  “露禅,大过年的,发什么蔫儿呀?”那青年微笑着来到杨露禅身旁。  杨露禅一看,原来是城里东大街的武禹襄,那武禹襄,名河清,字禹襄,比杨露禅小13岁,两个人都喜爱玩拳弄棒,相交笃厚。武禹襄家境富足,他的胞兄武澄清是怀庆府舞阳县知县,胞弟武汝清在北京刑部任侍郎。  杨露禅请武禹襄在对面坐了,武禹襄问道:“杨兄有什么为难事吗?”  武禹襄见杨露禅没有说话,又道:“闷在心里是块病,说出来小弟也好相助!”  半天,杨露禅才把想去陈家沟投奔太极陈学太极拳,因家中牵累未能如愿之事说了。  武禹襄听了,慨然大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等事。到陈家沟拜师实是难得,杨兄只管前去,你家中一切都包我身上,吃的、穿的、用的,都由我安排,有我武禹襄在,谁也不敢欺负你们家!”  杨露禅听了,感动得淌下泪来。武禹襄一把揽住杨露禅,说道:“现在就到我家中取银两。”  杨露禅被武禹襄拉揽着来到东大街一个豪华的门宅,只见是水磨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红木雕花矮门,白石门框台阶。走进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杨露禅举头一瞧,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武粹堂”三个字,两边有金笺对联,左联是:张三丰乃名师 功德无量 不信史官无雄笔。右联是:姬际可真豪士 英雄本色 至今岳庙有遗篇。中间挂着一幅剑侠图,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两张花梨椅子;左边有一个棱形花窗,窗外是鹅卵石砌成的地面,循着塘沿走,一路的朱红栏杆、直抵一座小巧玲珑的六角朱亭。  武禹襄叫一声:“看茶!”  一忽儿,一个清秀的小丫环端上一个茶盘,上面放着鱼形茶壶,4只鱼尾形茶杯。她把茶盘放在案上,一杯茶递给杨露禅,另一杯茶递给武禹襄。  武禹襄对丫环说:“弄几个冻柿子来。”  杨露禅连忙摆手说:“不必了,武弟不要客气。”  丫环嫣然一笑,出去了,一忽儿又端上一盘柿子,盘是景泰蓝牡丹花图案,小柿子冻得梆梆硬,黄澄澄的,贴着一层薄霜,冒着热气。  武禹襄把一只冻柿子递给杨露禅:“杨兄,请用,这是北京的胞弟差人送来的,非常新鲜。”  杨露禅见盛情难却,接过柿子,咬了一口,只觉凉丝丝、甜腻腻。  武禹襄与杨露禅叙了一会儿,便出去了,一会儿引了一位花言月貌的少妇进来,她丰腴莹洁,长身细腰,穿一件浅桃灰色闪光的棉旗袍,头上梳着左右一对盘龙髻,大襟纽扣上挂着一个茶杯口大小的梅花球,左腕上戴着一只翡翠手镯。她是武禹襄新娶的夫人王少枝。  王少枝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她笑盈盈道:杨兄出远门,实是不易,我们暂且送你几件衣服和一些银两,你放心去好了,家里由我和禹襄照顾。  杨露禅听了,觉得刚吃的冻柿子也是暖暖的,他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淌下几滴热泪。  第二天,杨露禅策驴直奔河南陈家沟。他晓行夜宿,只用了五天时间,便来到河西陈家沟地面。  这天已是傍晚,杨露禅见路边有个客店,便去投宿。店主将他引到后面一个店房住下,他匆匆吃了店主送来的一盘包子后,便躺到炕上歇了。  这时,店主又带一个人来到杨露禅房内,那人穿着一件油腻的绸裤绸褂,下边裤腿扯开两个大口子,露出古铜色的皮肉,蓬松着一条辫子,浑身有浮浪之气,长得尖头尖脑。  店主歉然地对杨露禅道:“今日客房都满,只有你这里还有空炕,今日将就着些吧,明日一早少算你银子。”  杨露禅不高兴地点点头。  店主对那个人道:“你先将就一宿,明日一早那位客人就上路。”说完出去了。  那个人瞥了杨露禅一眼,然后歪到一边。一忽儿,店主给他也端来一盘包子,那人一手拿着包子,狼吞虎咽般吃着,一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好像在捉虱子。  杨露禅感到一阵恶心,又不便说什么,只好先出去过过风。  杨露禅来到前院,只见间间客房都满,住的多是做小买卖人。他回到后院,但听他住的房屋隔壁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www。xiaoshuotxt.c o mt。xt-小.说。天/堂第5章 神医陈鹏奇治怪症 花拳柳四夜盗拳谱  杨露禅赶快凑到传出叫声的客房窗口,往里一瞧,只见四个健壮的大汉正死死按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大汉正往他嘴里灌砒霜。旁边有个富绅模样的胖老头急得团团转,正值冬日,额头上布满亮晶晶的汗珠。一个文邹邹的老先生安坐在一个木椅上,正一口一口慢悠悠品茶。  胖老头冲到老先生面前,嚷道:“你怎么让他们往我儿子嘴里灌砒霜呀,漫说五钱,就是一钱也足以致人死命!你害死我儿子,我要告到官府去。”  老先生不慌不忙地说:“看客下菜,对症下药,君子无戏言,治他这病,非此药不可。治你儿子这病只能是:砒霜五钱,大粪一桶。”  那个病人被灌下砒霜后,稍停片刻,药性发作,脸憋得乌青。一个大汉端进一个粪桶,另一个大汉用小枣木杆面杖撬开病人的牙关,向里灌大粪汤。一勺、两勺、三勺,直灌得病人呕吐不止。就这样吐一阵,灌一阵,病人先把药水吐出来,再把饭食吐出来,最后吐出来许多像面条一样的扁白虫……  老先生一边招呼大汉们给病人灌清水洗肠胃,一边对胖老头说:“看到了吧,你儿子肚里长了这么多面条虫,把营养都吸走了,怎能不瘦呢?这些虫子死死地吸在肠子上,不用毒药怎能杀死它?你儿子受了这一次罪,我保他几个月后吃得又胖又壮。”  胖老头用手抹着汗,连声说:“我服了,我算是服了。”  老先生收了银两,带着几个大汉走了,那个胖老头扶着儿子上炕歇息。  店主引着小伙计前来打扫房间,胖老头趁机塞给小伙计一些银两。  待店主出来,杨露禅问:“那个郎中是谁?”  店主道:“他就是道光皇帝亲口封的‘神医’,是陈家拳第十四世孙陈鹏,是妙手回春的名医!”  杨露禅一听,撒腿就往外跑;跑到客店门口,四处一望,哪里还有陈鹏等人的影子。  他失望地返回客店,店主迎面而来,问道:“追上了吗?”  杨露禅摇摇头。  店主道:“陈家沟世世代代不但出名拳师,也出名医,在名医中要数陈鹏老先生最佳。他熟读《黄帝内经》、《本草纲目》、《金匮要方》等医书,深得家传太极拳之精髓,三十岁时已是遐迩闻名的郎中了。他生性怪僻,尚义好施,嫉恶如仇。穷人来看病,他分文不取;官宦人家或巨商豪富来看病,他是先收银两,常开怪方或无药方。这位陈老先生治病有邪办法,去年和温县相邻的孟县有个乡兵守备,让人抬着来找老先生治病。这个守备身材魁梧,脾气暴躁。他不知练什么功法走火入魔了,只觉得浑身酸痛,心里堵得慌,找了几位郎中诊治,没有效果,于是备了厚礼来求陈老先生诊治。陈老先生收下礼物,让守备和他手下人找个地方住下,一连几日不闻不问。手下人抬着守备一天来找陈老先生好几趟,陈老先生连脉也不号。守备心中窝火,又不好声张。第五天,守备又让手下人抬着来到陈老先生寓所。陈老先生还是置之不理,守备急了,顾不得浑身酸痛,忽地从担架上蹦了起来,上前大声质问:‘你姓陈的算什么郎中?收了礼不看病!’陈老先生笑眯眯看着守备说;‘你这不是能站起来了吗?我就是不给你看病’。守备大怒,一把揪住陈老先生的衣领,挥拳就打。没等他的拳头落在陈老先生身上,陈老先生一歪身,一拳打在守备的胸口上;没等守备立稳脚根,陈老先生拳拳相交,接连击在守备胸口和小腹上。守备奋力反击,陈老先生左闪右躲,守备拳拳落空。陈老先生跳到院里,守备也追到院里,只是摸不着陈老先生。一忽儿,守备便气喘吁吁,汗流满面。陈老先生见守备出汗了,突发怪招,把守备摔了个嘴啃泥,然后轻巧地跳到他的背上,有节奏地跳着。跳了一阵,陈老先生从守备背上跳下来,呵呵笑着说:‘守备大人,你的病好了,快起来吧。’守备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轻松舒服,胸口不闷了,四肢也不痛了,非常奇怪。原来陈老先生故意不给守备看病,是惹守备生气。守备的病是练功不当,内气横在胸腹之间的隔膜上,只有让他内气上提,自己活动出汗,才便于治疗,而治疗的最好办法是按摩舒通经络,使气血顺畅。陈老先生见守备身材魁梧,皮糙肉厚,用一般的按摩手法推、拿、拍、打、敲、揉,不易按到穴位,才用上了拳和脚,这是陈老先生的绝技。”  杨露禅听了,赞叹道:“陈老先生真是华陀再世。”  杨露禅回到屋里,只见那个瘦骨嶙峋的客人已经入睡,鼾声如雷。  杨露禅见客人睡得如死猪一般,自己也在旁边睡了。正睡间,忽觉有人摸他的背囊,杨露禅微微睁开眼睛,正见那客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在他身上摸索。他知那人是个窃贼,想看看究竟,没有声张。那人搜去了杨露禅身上的银两,便悄悄出了门。杨露禅见他出门,自己也尾随出来。  杨露禅随那人绕来绕去,来到一个坟地,那人倏而不见了。  杨露禅不敢轻举妄动,伏下身来,四下张望,忽闻一股臭气。低下头一瞧,只见那人正蹲在一个坟包后面解溲。杨露禅心想;“好晦气,原来在‘卸车’。”  那个人解完溲,穿好裤子,又朝南面走去。杨露禅眼睛瞪得像灯笼一般,轻轻地紧跟在后面。  走来走去,来到一个村庄。那个人来到一个高大的院门前,趴着门缝瞧了瞧,又到旁边的院墙前,将身一纵,上了墙头。他投了一颗问路石,然后跳了下去。  杨露禅也来到那院墙前,三爬两爬上了墙,往里一瞧,是个方形的院落,十余丈宽阔;院内栽着向日葵,正值冬日,只剩下空杆儿。院内有一棵古槐,光秃秃的。杨露禅见北房隐隐有烛光,四外漆黑一团,那个人已不见踪影。  杨露禅为探个究竟,悄悄滑下墙来,来到北屋窗前,只见屋内端坐一位老先生,身高五尺有余,须发苍白,面庞瘦长,肤色红润,两道剑眉,鼻如悬柱,两目威凛,穿着黄衫,白布高腰袜子,挖云字头的乌黑便履,坐如钟,绝无倦态,口中念念有辞。  杨露禅仔细谛听,方才听清他的言语,那老先生念道:“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曲就伸。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沾。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虽变化万端,而理惟一贯。由着熟而渐语懂劲,由懂劲而阶及神明。然非用功之久,不能豁然贯通焉。虚灵顶劲,气沉丹田。不偏不倚,忽隐忽现。左重则左虚,右重则右杳。仰之则弥高,俯之则弥深。近之则愈长,退之则愈促。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盖皆由此而及也。斯技旁门甚多,虽势有区别,概不外乎壮欺弱,慢让快耳。有力打无力,手慢让手快,是皆先天自然之能,非关学力而有所为也。察四两拨千斤之句,显然力胜。视髦耋能御众之形,快何能为?立如平淮,活似车轮。偏沉则随,双重则滞。每见数年纯功不能运化者,皆自为人制,卒不能制人,则双重之病未语耳。欲避此病,须知阴阳。粘即是走,走即是粘。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济,方为懂劲,懂劲后,愈练愈精,默识揣摩,渐至从心所欲。本是舍己从人,多误舍近求远。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学者不可不详辨焉。长拳者,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也……”  老先生念到此时,忽然咳嗽一声。杨露禅正等得入神,唬了一跳。  老先生又念下去:“十三势者:掤、扌履、挤、按、采、挒、肘、靠,此八卦也;进步、退步、左顾、右盼、中定、此五行也。合而言之:十三势。掤、扌履、挤、按即坎、离、震、兑,四方也;采、例、肘、靠即乾、艮、巽、坤、四斜角也;进、退、顾、盼、定即金、木、水、火、土也……”  老先生念到这时,猛然顿住。  杨露禅猛听南房有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在这漫漫冬夜,老先生的声音嘎然而止,那南房的动静就显得大了一点。  杨露禅赶到南房前,正见一个人从房内出来,与杨露禅撞了个满怀。杨露禅一看,正是客店内那个瘦瘦的家伙。杨露禅大叫一声:“老爷子,有贼来了!”  那个人一听,气急败坏地朝杨露禅一拳击来。恰在此时,北房内的老先生朝外一挥袖子,一股强大的气浪扑来,杨露禅不能自持,连翻了几个滚儿;那个人翻了一个跟头,一翻身上了墙。  杨露禅一看,生怕贼人溜走,也大步流星般冲到墙边,攀墙跃了出去。他见那人朝树林跑去,于是大步追去。  追进树林,那人转瞬不见了。杨露禅四外望望,只见黑黝黝的,哪里有那人的影子。杨露禅正在张望,忽听脑后风响,急忙闪身,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双肩被重重一击,扑倒在地。原来那人躲在树上,瞅准杨露禅,用双手一悠树干,双脚正蹬中杨露禅双肩。  那人见杨露禅扑倒在地,就势一扑,将杨露禅扑倒在地。杨露禅想翻身,无奈身子被那人重重压住,那人别看像小鸡子模样,气力非凡。  但听那人挥拳叫道:“我叫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着乱拳雨点般朝杨露禅头上身上击来。  杨露禅叫道:“你有本事留个姓名!”  那人哈哈笑道:“谁不知我‘花拳’柳四爷,在赵堡镇也是跺脚乱颤的人。”  杨露禅道:“有本事五年后再在此处比个高低!”  柳四笑得更响了:“只怕你活不到那个时辰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牛耳尖刀,朝杨露禅刺来……  就在这时,只听“叮口当”一声,一颗亮晶晶的石头击中了柳四持刀的手腕。柳四“唉哟”叫了一声,牛耳尖刀落于地面。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第6章 咳嗽声唬走花拳柳 太极书巧杀江湖盗  柳四撇下杨露禅,回头一看,有个少女从树上轻盈地跳下来。那少女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小夹袄,束着一条翠绿汗巾,下身穿一件水红洒花裤,散着裤腿;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左耳上挂着一颗叶形大坠子,一脸秀气,妩媚动人。  柳四叫道:“原来是‘赛燕飞’冯婉贞,你如何到了这里?”  那个被称作冯婉贞的少女说道:“这陈家沟难道就许你来,不许我往?你偷陈老先生家《太极拳谱》的时候,我正在房上瞧着呢!”  杨露禅在一旁听了,心想:原来刚才我撞见这瘦家伙时,那少女正在房上。  柳四嘻嘻笑道:“冯姑娘,那就别怪我花拳柳四爷不讲情面了。”说着,一拳朝冯婉贞击来。  冯婉贞灵活地一闪身,柳四的拳头落了空。柳四双拳抡飞,如流星般,直扑冯婉贞。冯婉贞也不进招,左躲右闪,跳来跳去,如同轻捷飞燕。柳四步步紧逼,双拳指东掼西,舞动如同风车。冯婉贞笑声不断,神出鬼没,柳四的拳头挨不着她。  杨露禅在一旁看得呆了,不禁暗暗喝采。柳四见斗了三十多十回合,冯婉贞虽取守势,自己却占不到什么便宜,有点慌了,脸上渐渐渗出汗来。  冯婉贞一招“燕子凌空”,跃到一棵树上。柳四急忙摸镖,这时只听树林深处有人咳嗽一声,这声音显得有些苍老。  杨露禅朝发声方向看去,黑黝黝的,只有一片树林。  柳四听到这咳嗽声,有些慌了,双腿打颤儿,朝发声的方向深深一揖道:“原来是‘盖五岳’冯三保老先生到了!多有失礼,柳四不敢打搅!”说完,一纵身,消失在黑暗中。  杨露禅正在纳闷,那少女已灵活地跳了下来,稳稳立于地面。  几片树叶簌簌而落,树林中大步走来一位老者,他身材高大,举止沉着,气宇轩昂。在皎皎月下,他的腰板就像树干,古桐色的脸比树皮还粗糙。  “爹爹!”少女轻轻唤了一声。  “这小子溜了?”老者大踏步走到少女面前。  杨露禅连忙朝老者鞠了一躬,说道:“老人家好。”  少女见他必恭必敬的样子,咯咯地笑着。  杨露禅又朝少女鞠了一躬,红着脸道:“谢谢小姐救命之恩。”  老者呵呵大笑道:“称什么小姐?我们都是猎户人家,在村里睡土炕长大的。”他指着少女道:“这是我闺女,叫婉贞,我们是北京海淀谢庄人。”  经过交谈杨露禅才知道老者是大名鼎鼎的‘盖五岳’冯三保,他的女儿是‘赛燕飞’冯婉贞,二人是少林寺高僧云飞大师之徒,此次来陈家沟是想与陈家磋谈武艺。  杨露禅也道了来历和来意,冯三保叹道:“这陈家人真是怪僻得很,不但不教外姓人陈家拳,而且拒绝与外家拳切磋技艺。我们先到陈家沟镇找到陈氏十四世孙陈长兴,这个陈长兴半字不提拳术,只是跟我们打哈哈儿;他倒是知书达理之人,每天对我们好吃好喝好待成,可是尽跟我们转腰子。于是我们又去找陈氏十五世孙陈清平,他住在赵堡镇,近日为岳父保镖到广州去了。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个老先生是陈氏十四世孙陈有本,是陈家庄的庄主,他自称已逾九十,不再舞枪弄棒,生平学的太极拳早已抛到脑后,只是粗茶淡饭,活一天,赚一天,不愿再提那带有血腥气的刀枪棍棒拳头之事,这当然也是推托之辞。”  冯婉贞对杨露禅道:“你若去也会碰钉子,不如回去吧。”  杨露禅坚定地说:“有句古话:有志者,事竟成,我就不信他们不收我为徒。还有句话:烈女怕磨郎。我天天磨他,不愁他不收我。”  冯婉贞笑道:“我倒要瞧瞧你这个烈女有多大磨劲儿。”  杨露禅认真地说:“有句话道:名师出高徒,我不找陈有本老先生,也不找陈清平,我就找陈长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冯三保赞道:“好后生,有志气。”  杨露禅呆头呆脑地说:“那你们就跟我一起去找陈长兴。”  冯婉贞一撇嘴:“哼,我可不愿再找那个老倔头,他那太极拳也不比我这少林拳强多少,我何必赶着鸭子上架!”  冯三保道:“好后生,你一个人去吧,我们还要赶路,去少林寺拜访云飞大师。”  杨露禅道:“云飞大师在江湖上享有盛誉,他今年不知高龄多少?怎么你们父女俩都是他的弟子?”  冯三保道:“云飞大师已逾百岁,我在年轻时曾拜他为师,我的女儿长大后也进少林寺拜他为师学习少林拳。”  少林寺与陈家沟镇在南面,三个人朝南面走来。  刚走了有三里多地,天已蒙蒙亮,上了一土岗,陈家沟镇已遥遥在望,一片青砖瓦房,几缕炊烟凫凫。  过了一个板桥,冯婉贞说到桥下解个溲,冯三保与杨露禅继续朝前走。  正走着,忽听冯婉贞尖叫一声,冯三保叫一声“糟糕”,没命地朝冯婉贞发声的方向跑去,杨露禅此时艺不高,但胆量不小,他尾随冯三保跑去。  冯婉贞面色苍白,从板桥下转了出来。  “怎么了?婉贞。”冯三保问道。  “这里有一具死尸,是‘花拳’柳四……”冯婉贞慌里慌张地说,手指着桥下。  冯三保和杨露禅赶到桥下,在杂草丛中果然有一具死尸,七窍流血,正是“花拳”柳四,他的脸色苍绿,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松下一卷泛黄的书。  杨露禅伸手去拿那书,被冯三保击了一掌,险些跌倒在地。“别动!”冯三保大喝一声。  杨露禅以为那是本宝书,冯三保想抢到手,心里有些不高兴。  冯三保折了一支草棍,拨开那书,书摊落在地,现出《太极拳谱》四个黑体小字。  冯三保上前翻过柳四的尸身,上下左右看了看,又掰开了他的嘴瞧了瞧,说道:“这书有毒,陈有本真是老滑头,机关算尽太聪明。”  “怎么?书上有毒?”冯婉贞也凑了过来。  冯三保道:“这部《太极拳谱》不但是假的,而且每页都涂有毒药。柳四在偷了这部书后,躲到这里偷看,越看越爱看,他必用手指蘸着唾液翻页,书页上的毒便沾上手指,再到嘴内,毒性发作,他必然见了阎罗。”  冯三保说完,目光又在寻觅着。他在草丛里摸到一根未烧尽的火把,紧接着说:“他急于想看这部拳谱,于是找来火把,躲在这桥下观看,没想送了性命……”  杨露禅想到陈家祖制森然,用心良苦,机关算尽,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冯三保缓缓走上桥头,望着陈家沟镇朦胧的晨色,百感交集,轻轻吟道:  自古山云漠漠,小桥溪水悠悠。  茅屋常横刀影,麦场总生乡愁。  拳史飘香韵久,祠堂立训书酬。  几翁执教森严,海客谁解机谋?  ……  冯三保吟罢,长叹一声。这时,杨露禅和冯婉贞也走上桥头。  晨光来临,东方现出一片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接着,黎明的玫瑰色彩,弥漫着,原先黑黝黝青黛黛的村镇,这时也显出了一片油油的紫色。桥下,那溜草丛中,草尘挑着露珠点子,密得像韭菜花,一片水灵灵的。坡岸那边,一簇矮矮的树丛那里,不时传来山鸟的叫声。远处,不知谁家的鸡打鸣了,刹时彼应此和,一处比一处叫得严厉。晨雾,像牛毛、像雨丝,密密地斜织着、盘旋着,房屋、树干、小桥,在雾里默默着。  杨露禅心情沉重,慢慢朝陈家沟镇走着,他想起冯三保方才分手时说的一番话:“兄弟,多保重,山高路远,前程无限!”他回头望着冯家父女远去的方向,天地茫茫,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自古慷慨悲歌侠士仁人,将身付与天地山水之间,江湖为家,四海为邻,来去无踪……  杨露禅走进陈家沟镇,见路口有个挺大的客店,便走了进去。店主和伙计都起得挺早,正在店里清扫。店主抬头望见杨露禅走进来,便问:“你是来看望亲友,还是路过此地?”  杨露禅答道:“来拜师的。”  “拜师?找我拜师,那你得一路磕头进来。”店主笑道。  杨露禅道:“我不是学店伙计这种活儿,我是来拜陈长兴为师,学习陈家太极拳。”  店主听了,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杨露禅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杨露禅道:“叫杨露禅,直隶广平府人。”  店主一听,用毛巾一甩,叫道:“那你快走吧,这陈老先生不收外姓人为徒。”  “叫我走?我是死尸不离寸地了。”杨露禅不高兴地说着,然后往凳子上一坐。  店主道:“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你是外姓人外乡人,还不大了解我们这位陈老爷子的脾气……”  正在一边干活的伙计不耐烦地说:“掌柜的,您甭管他,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不见黄河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就让他撞撞吧。”  店主对杨露禅道:“好,要你撞撞也好。你就住在这儿吧,这么大的陈家沟镇,就我们这一个客店。”  伙计把杨露禅引到后面一间干净客房,杨露禅因一宿未睡,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直到下午,杨露禅才被一阵吵嚷声惊醒,他连忙起来查看动静。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第7章 太极陈发功推痴客 杨露禅洒血求名师  杨露禅来到客店门前,只见两个衙役拥着一辆牛车缓缓走去,两旁围了不少人。  杨露禅问正在一旁观看的店主:“这是怎么回事?”  “鼎鼎有名的大盗‘花拳’柳四爷死了,不知是被谁毒死的?”店主冷冷地回答。  杨露禅心里明白,不敢随便声张,又问:“官府发现什么没有?”  店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杨露禅:“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发现一本书吗?……”杨露禅话音未落,深知走漏了嘴。  “什么书?你难道知道内情……”店主有些警觉地盯着杨露禅。  “不,不,我只是随便猜猜……”杨露禅连忙掩饰着。  店主见又有客人要住店,连忙招呼去了。  杨露禅怔怔地想:“那本《太极拳谱》呢?是谁拿走了《太极拳谱》呢?……”  这时,有个俏丽的少妇活泼泼地闪了进来,她弯弯两道朱眉,盈盈一双秀目,发挽乌云,指排削玉,素裙曳云,杨柳细腰。杨露禅想不到在这山乡僻壤也会出现这样气度不凡的美妇人。  那少妇朝伙计喊道:“小二,有热包子吗?”  伙计抬头见是她,笑道:“又懒得做饭了吧。”  少妇嫣然一笑:“起得晚了点,来不及做了,老爷一会儿要出门呢。”  伙计从里面端出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倒进少妇带来的挎篮里。这时,店主走了进来。  “郑盈盈,你家主人病好了吗?”店主问。  少妇眨眨眼睛:“好了,老爷今天要到直隶广平府去,太和堂药栈的陈掌柜和伙计们被歹人们杀死了,老爷去料理一下后事。”  店主又问:“最近,牌位先生还去教拳吗?”  “老爷若上路,他就不去了。老爷说,过几天就回来,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快给老爷送包子去。”郑盈盈说完,款款而出。  杨露禅问店主:“这个女人是谁?”  店主笑道:“看她长得多像一朵花,你是不是被她迷住了?”  杨露禅脸色泛红:“哪里话。”  店主道:“她是本镇官宦富商陈德瑚的小妾,叫郑盈盈,原是秦淮河边的歌女,几年前被陈老爷买了来,人生得漂亮,又俏皮,与陈老爷的夫人季雯青同为贤内助,陈德瑚原是翰林院待召直隶知州,去年不知被谁告了黑状,皇上怪罪下来,被免了官。以后一直在家务农经商,幸有季郑二位鼎力相助,处治家政,井井有条,陈家才没有衰败。陈长兴在陈德瑚家中开办了一个武馆,专门教本家子弟学拳。”  伙计在一旁插嘴道:“这个陈德瑚老爷为人诚笃,勤俭忍让,经常周济穷人。他乐善好施,乡里受他恩惠者不计其数。”  杨露禅跟店主打听了陈长兴的住处,径直朝陈宅走来。只见坐北朝南有一座虎座子门楼,虽是乡下房子,盖得却颇为讲究,杨露禅来到门口,见过道内有个看门老头,正在那里磕睡,便上前问:“老人家,这里可是陈长兴先生家?”  老头好像正在梦中,听了杨露禅言语,醒了。揉揉惺松的双眼,问道:你是……?  杨露禅客客气气地说:“我叫杨露禅,直隶广平府人,特来拜访陈老先生。”说着,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名帖,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名帖,看了看,捏在手中,踢踢沓沓走了进去。一忽儿,又面色赤红地走了出来,手里仍然捏着那个名帖。老头来到杨露禅面前,丧声丧气的说:“我们老当家的出去了,给你帖子吧。”  杨露禅听了,一征,忙拱手问道:“老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老头不耐烦地回答:“他来去从来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说着,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拿起旱烟袋,装烟叶,打火镰,点火绒,“吧哒吧哒”抽起烟来。  杨露禅失神地望着墙屏,感到有些怅然。他陪着笑脸对老头说:“老先生既然不在家,我下次再来,只是请你老把我这个名帖送进去,我是仰慕老先生的大名,特来拜望,没有其它的意思。”  老头没好气的把帖子扔到地上,怒道:“我不是告诉你了,老先生不在家,他不在家,我哪里敢做主收下你的帖子!”说完,气哼哼地将头转到一边。  空气里很闷,虽值冬日,杨露禅脑门上沁出一层汗。他无精打彩地拾起名帖,回到店房。  伙计进屋送来一盆清水,笑着问道:“怎么?让老先生晒了?”  杨露禅懒洋洋地说:“他是不愿见我。”  伙计打趣地说:“有志者,事竟成嘛!”  杨露禅听了,脸一红。  伙计又道:“这位陈老先生人品武艺都属上乘,就是脾气非常古怪。有一年他在集上露天戏台下站着看戏,忽然有一匹骡子惊了,人们像潮水一样挤来挤去,妇女、小孩乱哭乱叫,眼看有人被踩死。陈老先生拨开众人,伸开两臂拦住涌来的人流,一把拽住骡子,飞快驰去,人们才安定下来。陈老先生太极拳艺高,声名远扬,从前有不服的人,千里迢迢赶来与老先生比武,可是没有一个讨了好去的。这些年,不少地方的外姓人像走马灯似的来拜访他,都被老先生撅了回去。以后,渐渐也就没有人来打扰了。”  杨露禅说道:“太极拳如能传播各地,陈家拳不是身价百倍吗?”  伙计回答:“当地人讲求‘忠孝’二字,陈家祖上有训,哪个后人也不敢违反。”  杨露禅不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望着墙壁出神,伙计听到店主招呼他,便出去了。  夜深人静,杨露禅悄悄起来,一人溜出客店,朝陈宅走来。他想潜入陈宅探个究竟。  陈宅静悄悄的,高大的古槐好像也睡眠了,没有一丝声息。杨露禅攀上院墙,往里探视,只见四周一片漆黑,房屋、树木、庭院、后园都笼罩在月色中,冬日的月色,凄清,寒冷。  杨露禅想跳下院墙,只觉股股气浪袭来,一排紧随一排,如翻江倒海,波涛起伏。他感到憋气,甚至有点窒息。  气浪翻滚着,撞击着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这气浪如同千军万马,刀枪齐举,咄咄逼人,使人喘不过气来。恍惚中,杨露禅似乎看到人头攒动,旌旗奋举,刀光剑影,斧钺钩叉。他有点晕眩。耳边似乎听到一片厮杀声,铿锵有力,虎虎生风。  杨露禅再也不能自持,跌下墙来,落到院墙外面的街上。他感到浑身疼痛,心想:“这气场好大,陈长兴真有神力,我非要拜他为师,不达目的,死不瞑目!”  第二天一早,杨露禅赤裸上身,前胸用墨笔写着一个“拜”字,后背写着一个“师”字,从客店一步步跪着来到陈宅门口,路人云集,议论丛生。有惊叹的,有奚笑的,有劝阻的,有鼓励的,各抒己见,其说不一。  陈宅看门老头见杨露禅两眼发直,眼睛布满血丝,还以为他入了魔,慌忙把黑漆大门关上,然后又用粗木闩顶住大门。老头还不放心,又搬来一块镇石横于门口,然后飞也似通报去了。  杨露禅不吃不喝,从早晨跪到中午,又从中午跪到晚上,围观的人有二百之众,连邻县的人也闻声而来,可是陈宅却静寂非常,如同空宅。  杨露禅又跪了一宿,晨曦初露,旭日东升,陈宅仍然不见动静。看热闹上瘾的人有的正伏地而睡,鼾声如雷,唯有杨露禅双目圆睁,眼巴巴望着陈宅大门。  将到正午,杨露禅见陈宅仍没有动静,于是咬破手指,在脸上写了“拜师”二字。围观的人齐声赞叹,只有一个泼皮说了一句:“陈先生兴许没在家。”  一个姑娘接过话茬:“前日晚上我还看见他老人家上街散步呢!”  杨露禅跪到下午,浑身疼痛,膝盖早已麻木,腰板酸痛。到了晚上,已是干渴非常,饥饿难熬。正在朦胧之中,忽然从陈宅之中抛出一物,他以为是太极陈的信笺,信手接住,原来是一个鸭梨。  杨露禅自认为是太极陈生了怜惜之心,从宅中抛出鸭梨,充他肚腹,欢喜异常,于是咬在口中,凉丝丝,甜腻腻,他有生以来从未吃过这样清凉香甜的鸭梨。  吃着,吃着,忽然吃出一个纸条,他抖抖索索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字迹熟悉,但又记忆不清,那首诗是:  陈家沟水长,德性有文章。  瑚珊非惊羡,家拳是神纲。  装四海退客,哑八方闲徨。  偷一篷瓜叶,拳脚度时光。  杨露禅看着,看着,眼前陡地一亮:“这诗的字迹与那日广平府太和堂指津诗的字迹相同,同出那个少女之手,这少女是陈长兴什么人?想必又来给我指明路径。”  杨露禅想到这里,急忙仔细辨认。这首诗也是一首藏头诗,八句诗头写的是:陈德瑚家装哑偷拳。  杨露禅欢喜得像个小孩子,手捧着那个诗笺,大笑着,大叫着,朝客店跑去。围观的人还以为他疯了,纷纷后退,有人叹息,有人嘻闹,有人落泪……  杨露禅回到客店,先找出几个包子,狼吞虎咽般吃着。店主和伙计见他这般模样,也吃惊不小。  杨露禅回到自己住的客房,仔细推敲着那首小诗:“陈德瑚家装哑偷拳,这位小姐分明在暗示我,装个聋哑之人,想法混入陈德瑚先生家。陈长兴与陈德瑚是莫逆之交,陈长兴在陈德瑚家开办了一个武馆,他在陈家教陈姓子弟太极拳,我在旁边偷学,神不知,鬼不晓,一天天,一年年……我杨露禅还能学不到太极拳?到那时,陈长兴也奈何我不得。哈,哈,果然是条妙计!妙哉!妙哉!……”  杨露禅想到这里,得意得翘起腿,哼起小曲来。  “这样一来也不辜负武禹襄老弟的一片好心。可是如何混人陈德瑚家呢?他收留外姓人吗?……”  想到这里,杨露禅又犯起愁来。  “哦,有了,陈德瑚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我如此这般……”  “啊,那少女真是观世音菩萨……”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第8章 装哑乔聋混人新宅 弃娼从良割断旧情  陈德瑚的家可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在陈家沟首屈一指。陈家世代书香,几代人多在宦海浮沉。陈德瑚的父亲陈步麟曾任六品顶戴直隶州同候补湖北道伊岁贡生,他本性孝友,周恤穷乏,遇人艰难,辄动恻隐,视人孺子,不啻己子,不惜己财,不吝己物。陈德瑚本人受其父薰陶,承共遗风,也乐善好施,经常慷慨解囊周济乡里穷人。到了中年,他挂了个翰林院待召直隶知州的虚职,由于秉性善良,说话不避小人,得罪了幕僚,不知被谁参了一本,丢了乌纱帽,败回乡下。从此不人宦海,一心在家务农和经商。他在直隶广平府开有太和堂药栈,经营陈家沟一带所产山药、金银花等药物;在泉州、杭州、扬州办有茶庄,由子女经营,温县同仁堂药栈也是他家所开。前几年茶叶生意不好,陈德瑚家道中衰,幸有季雯青、郑盈盈两位贤内助处治家政,转危为安。陈德瑚前妻病故,中年时娶了温县一个丝绸商的女儿季雯青为妻,几年前在游金陵秦淮河时,在画船上遇到歌女郑盈盈,见她聪颖绝艳,可怜她身世飘零,便买她为妾。陈德瑚直至晚年方才过起怡泰安康的生活,子女孝敬,妻妾和睦,丰衣足食。前年他邀陈长兴在他家后院办了一个武馆,专教本乡陈姓子弟练拳。这武馆有一个套院,七八间房子,常有20多个拳迷前来聆教。  这日清晨,天下起鹅毛大雪,陈德瑚昨晚从直隶广平府太和堂药栈赶回来后,有些心烦意乱,半夜里几次披衣起床,如今见漫天飞雪,便又一次披衣起床,小妾郑盈盈还在熟睡,说着咬字不清的梦呓。陈德瑚出了房门,见长工老刘正在扫雪,跟他打了招呼,信步朝后园走来。  雪下得正紧,积雪没过脚面,大小树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着似的,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显得分外潇洒。陈德瑚家的后园,自西迤逦而来,尽西有个苇塘,如今已成为白絮的世界。园中许多杉榆槐柳也是银装素裹,后面有个土山,山上有一座八角玲珑小亭。北面便是借给陈长兴做武馆的大院,有个角门直通里面,大院有个后门,学拳的青年不必从前门进去,专走后门,免得惊扰陈德瑚的家眷。  大院内有几处竹篱茅舍,菜圃稻田,这是陈德瑚亲手所创的一个桑麻田园之所,往东是个园亭,竹树泉石之间,也有几处院落,是陈德瑚家仆人丫环所居之处。  陈德瑚一路赏着雪景,慢悠悠转了回来。正中一座角瓦,随墙门楼,四扇屏风,进去有个院落,因西边园内有个大花厅,对面便不盖厅房,只有一溜七间腰房,左右两间,各有便门,中间茅堂,东两间为陈德瑚静坐之所,西两间是他的书房,取名为雀儿斋,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之意。过了书房,有穿堂一座,垂花二门,进去抄手游廊,便是五间正房,这是陈德瑚之妻季雯青的居住;出了一个月亮门,又有五间正房,是郑盈盈所居之所。陈德瑚望着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被风雪吹得一摇一晃,白了半边。原来陈德瑚有个规矩,每晚欲到妻或妾的房中睡觉,便在当日傍晚将这个大红灯笼挂在妻或妾住房的屋檐下。  陈德瑚进了郑盈盈的房间,见她仍在熟睡,花朵般的身子蜷曲着,从绣花被下露出一条白嫩嫩的大腿。陈德瑚小心地把她的腿放进被里,又走了出去。从游廊往东院里是饭厅,再过一间垂花门,便是一片闲房,那是子女们探亲来时的住房。顺着东边界墙,向南有个箭道,由这一路出去,便是马圈厨房,再出东首的墙门,便到了大门口。  陈德瑚出了门口,正见几个长工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陈德瑚赶紧走了过去,正见雪地里躺着一个人,面垢发长,衣衫褴褛,冻得不省人事,旁边扬着一个讨饭的破碗和一根打狗棍。  陈德瑚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叫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救人要紧,还不快把他抬进去!”  几个长工七手八脚把这个人抬进大门,来到看门人住的房间,放到炕上。  “快端火盆来!”陈德瑚叫道。  一忽儿,一个长工端着一个暖烘烘的火盆进来,放到这个人的身边。  “不要放得太近,放在屋角好了。”陈德瑚说着,奔到院内捧了一大把雪,回到屋内,在这个冻僵的人身上、脸上搓着。  又有一个长工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放到桌上。  过了约有一顿饭的功夫,那个人慢慢苏醒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陈德瑚大声问道。  这个人看到陈德瑚等人,哇里哇啦,指手划脚。  “老爷,他是一个哑巴!”一个长工道。  这个人支撑着爬起来,伸着双手要出去,一忽儿做了个端的姿势,一忽儿又做了一个拄的姿势。  原来他在找讨饭碗和打狗棍。  陈德瑚让长工为他灌下姜汤,又叫人端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这个人如狼似虎地吞咽着,眼泪簌簌而落。  陈德瑚又向他姓名和身世,他又是哇里哇啦说了一大通,十聋九哑,他不仅是哑巴,还是个聋子。  这个人勉强下了炕,走了几步,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原来他还是个瘸子。  这时,陈德瑚的小妾郑盈盈闻言也赶了来,他见这人虽然又聋又哑又跛,但是面容憨厚,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劝道:“德瑚,这冰天雪地的,若让他出去,说不定会死在野地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留下他干些粗活儿,干得好就长久留下来,干得不好再让他走也不迟。”  哑巴像是听懂了郑盈盈的话,呼的跳起来,搬起桌子,高举过顶,表示他很有气力。  陈德瑚道:“那就把他留下来,武馆里正好缺少一个干活儿的人,收拾打扫,擦磨兵器,这些活儿也不算吃力。”  哑巴听了,忽然抢上一步,跪下来,口中呵呵的,连连叩头不已。  陈德瑚让长工带哑巴洗了澡,又给他换上新棉衣,新鞋袜,然后带他到后院武馆,教他收拾活计。  这个哑巴不是别人,正是杨露禅。他听了那个少女的计策,换了一身破烂衣服,脸上涂了黑炭,黎明前便躺在陈德瑚家门前的雪地里,装成哑巴,混了进来。  长工带杨露禅穿堂过院,来到一个角门,用钥匙开了门,只见是一个大院子,两侧有一些房间。院内摆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箭、锤、抓、镋、镰、槊、棍、棒等十八般兵器。  长工找来扫帚和铁锨,对杨露禅道:“哑巴,你把武馆里的雪扫一扫,再把十八般兵器擦拭干净,雪住了,陈老先生还要在这里授徒哩。”  杨露禅二话没说,拿起大扫帚扫起雪来。扫完雪,他又擦拭兵器,然后又逐一打扫房间。杨露禅见那几间房屋陈设简单,每间房屋都有一个土炕,桌椅茶具齐全。有的屋内摆着石墩、棉垫、石锁之类的东西。唯有最北面一间房内,陈设雅致,有一张软床,被褥干净整齐,挂着白帐,案上放置文房四宝,一个雕花高瓦瓶内斜插一个鸡毛掸子。案上还有绍兴产的小泥壶,泥茶碗,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田园图,寒舍炊烟,烟云笼罩,山色迷蒙,野鸭戏水。两旁有一对联,左联是:看竹客来双屐雨,烹茶声细炉中雨。右联是:寻侠客坐一庭秋,栽墨香生刀上春。  杨露禅猜想:这一定是陈长兴的歇息之所。  正想着,那长工唤他去用饭,二人穿过几道垂花门,来到一间大饭厅,只见有十几个长工、丫环正在用饭。一个长方形饭桌,两旁摆着木凳。长工招呼杨露禅坐下,几个长工瞧着他,议论纷纷。两个丫环注目打量杨露禅,吃吃笑个不住。  一个老佣妇用筷子戮着那丫环的后腰说:“笑什么?没见过哑巴吗?”  杨露禅没有理会她们,只顾自己吃饭。他一连吃了三个窝头,又喝了一大碗面汤。长工带他来到一间房子,里面比较简陋,一截土炕,几只凳子。长工说:“你就住在这里,以后有什么需要的,你就招呼我一声。”  杨露禅装做没听见,往炕上一歪。  这几日,可能是因为下雪的缘故,陈长兴一直没有过来。杨露禅每日清晨来到武馆,清扫地面,刨沙土,擦兵刃。闲时还帮长工们挑水,清扫庭阶。长工们见他体弱,人却勤快,都很喜欢他。丫环们见他虽是个哑巴,但骨格体貌不狠琐,也对他有了好感,有时还帮他缝补浆洗衣服。陈德瑚听到大家都夸哑巴能干勤快,自然也十分欢喜,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体面的事情。  杨露禅逐渐对陈宅熟悉起来,起初他只敢打扫武馆,渐渐地穿宅入户,就连陈德瑚的静室,他也进去打扫,就连墙隅桌后,书橱底下,栅顶窗棂,也掏得一干二净。  陈德瑚见杨露禅老实可靠,就叫长工把武馆的钥匙交给他保管。  这天上午,陈长兴带着十几个徒弟来到武馆。杨露禅正在武场擦拭兵器,陈长兴见到这个陌生人,吃了一惊。恰巧陈德瑚过来接待陈长兴,便对陈长兴说:“他是我收留的一个哑巴,是个老实人,你不是常说要请一个小孩子来清扫吗,我看这个差事就让他干好了。”  陈长兴惊疑地打量着杨露禅,杨露禅的目光与他相对时,感到他有一股震慑人灵魂的力量。陈长兴长相平常,与普通乡下人一样的装束,腰里别着一杆旱烟袋,年逾古稀,白鬍过颈,可是一双利眼却像两道闪电,刺人心灵。  陈长兴问杨露禅:“你是哪里人?”杨露禅没有反应,憨憨地笑着。  陈德瑚道:“他不但是哑巴,还是聋子和瘸子。”  陈长兴厉声道:“让他打扫武场可以,但是我们练武时,他可不能待在场内。”  陈德瑚道:“长兴兄真是谨小慎微之人,这个自然做得到,你们练武时,让哑巴出去就是了。”  陈德瑚和陈长兴进屋去了。  杨露禅失望地退出武馆,恍恍惚惚地走着,走来走去,来到后园的土山后面,猛然听到假石内有两个人说话:  “我已嫁了陈先生,你不要再来了,陈先生待我很好……”这是郑盈盈的声音。  “你难道忘了我们秦淮之约吗?我终生难忘,画船彩灯,翠水红楼,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光……”一个男子的声音,充满了留恋之情。  “不行,我已有了归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陈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是乐善好施的君子,而你却变成了男盗女娼的小人,到处拈花惹草,鸡鸣狗盗,你只剩下了一堆衣裳,一具躯壳,过去的你已不复存在了……你走吧……”  “可是我总想着你,每当我在与别的女人云雨时,眼前总浮动你的影子……”  “不,你走,我可要喊人了,陈长兴和他的徒弟们都在武馆里……”  “我才不怕他,他们陈家害死了我的亲弟弟……”  杨露禅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冲进了假山的山洞……wW w.xia 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第9章 假山解郑盈盈羞厄 武馆救太极陈火灾  一个魅梧的英俊男子正压着花朵一般的郑盈盈,郑盈盈拼死挣扎……尹杨露禅用力去扳那男子,那男子飞起一脚,踢倒杨露禅,然后飞快地逃出假山洞。  杨露禅身子一歪,脑袋撞在假山石上,当即不省人事……  杨露禅醒来时躺在自己的炕上,郑盈盈正泪盈盈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感激之情。  几个长工和丫环也赶来看望他。  陈德瑚赶来时,看到长工正朝杨露禅嘴中喂汤。他忙问何故,郑盈盈连忙回答:“哑巴在后园不小心跌了一跤。”说完,朝杨露禅挤了挤眼睛。  杨露禅苦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以后小心一点,你还不太熟悉这后园的路径。”陈德瑚叹了一口气。  没过三天,杨露禅就又开始干他的活计了。  陈长兴并不虚负“牌位先生”的盛名,他走如弓,站如松,坐如钟,平时没有任何笑脸,总是板着面孔,声音严厉。每逢陈姓子弟齐集武馆时,陈长兴就把闲人遣出,杨露禅自然也不在例外。杨露禅也很知趣,每当陈长兴教拳时,不再等陈长兴发话,便悄悄退出武馆。  其实杨露禅并没有远去,他将角门掩好,自己躲到门前,顺着门缝朝里窥望,观看陈长兴授拳。  这天下午,杨露禅正躲在门前观看陈长兴指授拳技,肩膀被一个人的手按住,他登时慌了,险些叫出声来,回头一看,是郑盈盈。  郑盈盈笑着说:“哑巴,你也喜欢舞枪弄棒?”  杨露禅摇摇头,一瘸一瘸地走了。  冬去春来,陈家沟桃李竞开,杨柳泛绿,柳絮飘舞着,像漫天的雪花。小溪水载着碎红片绿,潺潺而流,满山一片苍翠之色。  这一天上午,陈德瑚把杨露禅叫来,说道:“春天到了,你在这里已有三个月了,你现在想回家吗?你要想回家,我可以把工钱算给你,再给你一笔钱做路上的盘缠。”  杨露禅一听这些话,脸上急得冒出汗来,立刻跪在陈德瑚面前,指手划脚地做了许多手势。  陈德瑚明白杨露禅不愿离开,说道:“那我就留下你,我一年给你二十串钱,给你做零钱用,譬如洗个澡,剃个头,买双鞋子,我还是按照时节,发给你整套的单棉衣裳。”  杨露禅听到这些话,脸露喜色,口中呵呵不已。  自此,杨露禅在陈德瑚家做了真正的“长工”,一晃就是三年,这三年中杨露禅把偷学的太极拳技反复揣摸,等到夜深人静,武馆人走灯熄时,独自一人在里面练习。  这天中午,陈长兴像往常一样授过拳后,来到陈德瑚的饭厅用饭,陈姓子弟们回家各自吃饭去了。用过饭后,陈长兴一个人回到武馆,走进自己歇息的房间,上床睡了。此时正值夏日,蝉声不绝。  杨露禅吃过饭后,一个人在后园蹓跶,观赏夏日的景色,几株白杨,肥厚的大叶在空中翻作白灼的光辉,无数鸣蝉正在力竭声嘶地苦叫,几个白鹅徐徐地在水上浮泳。大地,到处升腾着麦香、花香、泥土香的浓重气息。一阵热风忽然从田野吹来,所有的树叶都簌簌地响了起来,一棵槐树上,啄木鸟发出了单调的笃笃的啄木声,在这种懒散的声音里,杨露禅听到牧童吹奏乡间小调的笛声……  这笛声使他想起故乡,想起妻子和三个孩子,想起众多的乡亲和朋友,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  他为了偷拳已装哑三年了。  他想起妻子那瘦削的身影,在昏黄的烛下,缝补着破旧的衣裳,家务的繁重,使这个乡下女子过早褪去了青春。她生性沉默寡言,默默背负着家庭的重担,尽一个中国妇人的责任。  他想起大儿子凤侯,这小子已长成小伙子了,可身体单薄,有些先天不足,年岁不大,心计不少,是不是又领着两个弟弟,上树掏鸟,下河捕虾,扬竿沾蝉……  他想起二儿子班侯,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慨,说话像放爆竹,他不会游泳,那一年竟跳进十尺深的苇塘,“咕嘟嘟”喝了个水饱,幸亏乡亲赶来抢救,才没有掩死。有一次他骑毛驴,小毛驴惊了,把他摔了下来,脑袋上磕了一个大血包,他用小手捂着血包,竟咯咯地笑开了……  他又想起三儿子健侯,长得斯文,性格沉稳,倒像是书香门第里出来的雅少年。不愿扎堆聊天,喜欢独自一人玩耍。他常常托着小腮整日思索。  他也想起武禹襄、法静法师等众多朋友……  杨露禅正陷入沉思之中,猛见前面有个黑影一闪,转瞬不见了。他跑过去,只见有个人翻过了院墙。  是什么人?莫非来了盗贼?  猛然,杨露禅听得武馆方向“劈啪”一声响,闪起一道火光……  “着火了!快来人啊!……”杨露禅一急,竟忘记了忌讳,喊出了声。  “哑巴”之谜破了。  杨露禅冲到角门处,一翻身跃上墙头,只见陈长兴的住房大火熊熊,浓烟滚滚。  杨露禅吃了一惊,他知道陈长兴每日都在这屋里午睡,他急急扑到陈长兴的住房前,吁吁地喘着。屋门口、前后窗,火光映得通红,浓烟夹着火焰扑卷过来。  “救命啊!”杨露禅又大声喊了一声,扑进屋中。  他在烟影火光中看到陈长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旋风般的扑过去,背起陈长兴便朝外走。  轰的一声,门前一根梁柱倒了下来,杨露禅躲过梁柱,冲过噼啪暴响的火焰,将陈长兴背到院中。  这时,陈德瑚引着长工们赶了来。  “快拿水来!”杨露禅的大喝声把众人唬了一跳。  “你……不是哑巴?”陈德瑚大惊失色。  杨露禅不顾身上着火,猛地抢过一个长工的水桶,朝陈长兴身上拨去。  “哗……”陈长兴身上的火被扑灭了。  杨露禅趁势就地一滚,身上的火也熄灭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火?”杨露禅见陈德瑚等人怔在一边,发怒喊道。  陈德瑚仿佛才醒过来,立刻组织长工们救火。  火被扑灭的时候,杨露禅已把陈长兴背到陈德瑚房中。  杨露禅发现陈长兴大腿上还中了一支飞镖。  原来贼人不但施还薰香薰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