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的人物描寫

《鴻門宴》的人物描寫   

  鴻門宴是史記項羽本紀里的一段,這在高中語文課本第二冊。它細緻地描繪了楚漢相爭雙方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一個緊張場面,生動地表現了項羽、劉邦兩個歷史人物的性格。課本提示對於本文的內容和人物性格會加以分析並有所論列。我這裡對於提示的論點提出一些意見,並就正於讀者。

  凡是讀過史記這篇文章的人感到印象深刻,彷彿這兩千多年前歷史上的一幕栩栩如生地映現在我們眼前,歷久不忘。司馬遷能把這兩個歷史人物的舉止、語言、甚至心理,一一逼真地勾畫出來。他筆下的項羽劉邦兩個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從鮮明的對比上,使我們可以看出他們二人政治鬥爭的前途和歷史發展的趨向。

  項羽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呢?他自視很高,自信心很強,個人英雄主義非常突出。性情豪爽、直率,但暴躁,目光短淺,不善用人。而劉邦則深沉精細,機智權變,能夠忍辱負重,並善於吸取眾人的智慧。這些性格在鴻門宴里表現得非常鮮明,使們能看出楚漢相爭劉勝項敗的結果。現在為了便於說明鴻門宴的人物描寫,首先把鴻門宴的故事內容作一個分析。

  在項劉鴻門會宴以前,劉邦雖然用了謀士張良的計策,響應楚懷王的約,先入關中,但勢力微小。而項羽呢,引兵救趙,解鉅鹿之圍;擊潰了秦軍主力,章邯全軍投降,諸侯震恐;號稱「諸侯上將軍」,擁有大軍四十萬,駐紮在新豐鴻門,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當時項強劉弱,雙方實力懸殊。按照形勢,劉邦當然不能不向項羽低頭。項羽得了曹無傷的密報,準備「擊破沛公軍」,范增也主張「急擊勿失」。這時劉邦新身前來項王軍中謝罪,正如大鳥自投羅綱,但結果安然脫身,范增一籌莫展;甚至樊噲闖入軍門,直言衡撞,也沒有惹出什麼麻煩來。項羽為什麼不殺劉邦呢?課本提示認為「……最重要的還是項羽對殺死沛公這件事有所顧忌。沛公懂得當時人民的希望,他首先入關,和人民約法三章,紀律相當開明,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不像項羽那樣「一味蠻幹」,所以群眾對他頗有好感。這樣,項羽自然就不敢貿然殺他了。」這個解釋是不符合當時事實的。而且一面說項羽一味,而對於殺沛公一事又說他不敢貿然,有所顧忌,這在理課本身上就存在著矛盾。我以為劉項成敗的原因主要是繫於「人心向背」上面。劉邦懂得奪取天下首要在收拾人心。因而入關以後,秋毫無犯,與父老約法三章,除秦苛暴,開明軍紀,在政治上採取一系列措施,爭取民眾。項羽卻不然:迷信自己的武力,正如提示所說的「一味蠻幹」。他在鴻門宴前,固然目無群眾,一意孤行;在鴻門宴後,更是趾高氣揚,為所欲為。例如他入了關,「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當時他是沒有什麼顧忌的。曹無傷密報說劉邦欲王關中,項羽立時大怒,下令「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可見項羽要殺死劉邦是算不了什麼一回事的。

  可是他後來又為什麼不殺劉邦呢?

  在這裡,我們先要研究劉項二人的主要矛盾。毫無疑問,他們之間的主要矛盾是「誰王關中」的問題,也就是爭奪天下霸權,誰取得勝利的問題,項羽大怒,要興兵攻劉,正是因為根據曹無傷的情報,沛公有爭霸天下的意圖。但後來由於劉邦一面托項伯在事前疏通,說明他沒有土地野心,一面又親自到軍中謝罪,低聲下氣,表明心跡,使項羽相信劉邦不但不是他政治上的敵人,並且相反地,是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的有功之人,那又何必殺他呢?這樣,劉邦對項羽這種表現恭順靠攏的政策完全成功。項羽高傲,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迷信自己的武力,輕視這個亭長出身的劉邦。就兵力方面說,劉邦還非項羽對手。如果項羽意識到劉邦是他政治上的勁敵,將來會奪取他的天下,那麼,項羽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的。即使劉邦從鴻門宴逃了回去,還軍霸上,項羽仍然能夠派遣大軍「擊破沛公軍」的。劉邦回到漢中巴蜀,用張良的計策,燒了棧道,明白表示沒有問鼎中原的意思,這就使項羽更放心。然後他整軍練武,逐漸壯大自己的力量。

  項羽出身貴族,世為楚將,他剛恢自用,個人英雄主義色彩十分濃厚,這樣一個人是不能容許有人跟他爭奪霸權的。可是只要對他低聲下氣,俯首貼耳,他就非常放心,沒有疑慮。而劉邦正是一個機智權變,能夠隱忍的人物,項羽不能理解劉邦的為人,劉邦欲能掌握項羽的性格。劉邦善於吸收別人的意見,對項羽又能卑躬屈膝,使項羽覺得他是一個恭敬懦弱,志氣卑下,沒有政治野心的人,和自己沒有衝突、沒有矛盾,因而放鬆戒備。

  所以項羽不殺劉邦,是因為劉邦的舉措消釋了項羽的疑忌,不是項羽因劉邦深得民心而有所顧忌。

  現在我們看司馬遷在項羽本紀「鴻門宴」里怎樣描寫這兩個歷史人物:

  張良把項羽要出兵來攻的消息告訴劉邦,劉邦說:君安與項伯有故?首先了解項伯和張良的關係,知道張良對項伯有活命之恩,交誼很深,而項伯是項羽的委父,在項羽面前有說話的資格,於是馬上決定在政治上抓住項伯,要通過項伯的人事關係來向項羽進行聯絡和疏通。於是對張良說:「君為我呼人,我得兄事之。」等到項伯人見,便立時奉厄酒為壽,約為婚姻。這是他的拉攏聯絡的手腕。他對項伯說:「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關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顧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他抓住了彼此矛盾的要點,著重說明自己沒有土地野心,「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指出遣將守關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備他盜之出入關非常」,同時又「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說明他正是為項羽效力的人。這一番話是最能打動項羽的心,消釋項羽的疑慮的。後來他一見項羽,又立即謝罪,先請述過去二人怎樣戮力攻秦,怎樣合作,然後說到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後見將軍於此,說明自己無意爭先入關;最後提到「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指出有人從中挑選,離間感情。完全從彼此的關係上,從感情上說話,這對項羽是有說服力與誘惑力的。項伯的事前疏通和劉邦謝罪的話,搔著了項羽胸中的癢處,打開了他心頭的結,是使他回心轉意、翻然改計的一個主要契機。所以在會宴中儘管范增舉所佩玉玦再三示意,而項羽默然不應。這表示著項羽和范增對沛公的看法已有了根本的歧異。范增對劉邦不肯放手,投意項壯藉舞劍殺劉邦。劉邦這時雖然得到項伯的「以身翼蔽」和樊噲的衛護,但感到的威力依然存在,形勢未脫險境。他考慮過後,就一面「起如廁」,一面「招樊噲出」,共同商量對策。像這些地方,都能表現出劉邦的機警善於應變的個性。從劉邦來謝,帶了白璧玉斗,要獻給項羽和范增,從樊噲一見張良就問「今日之事何如」,都可以看出劉邦的來是有相當準備的。

  劉邦善於用人、善於吸取眾人智慧,在鴻門宴中也表現得很鮮明。樊噲聽到張良說項壯舞劍的情形,立時說:「此迫矣!臣請人,興之同命。」一股忠於劉邦顧為捨生效死的精神,躍然紙上。這便是劉邦平日善待部屬得到部屬衷誠擁戴的最好說明。他碰上問題,問張良說;「為之奈何?」「固不如敢,且為之奈何?」對樊說:「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這些話是不是表示他無主見,遇事猶豫不決呢?我認為這正是他善於用人能吸取眾人智慧的一種表現。這看出他的領袖才能,和項羽的有一才智出眾的范增而不能用,恰成鮮明的對照。劉邦猶如曹無傷暗通消息,欲不重聲色,等回到霸上就立誅殺曹無傷,拔除了自己內部傾外通敵的人,這樣處事是嚴密的,徹底的。這跟項羽知道項伯私通劉邦而無所謂,又是一個鮮明的對照。

  項羽豪爽、直率,……聽了劉邦幾句恭順的話,就說: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活現出一個直腸子漢子的口吻和神情。這樣的話寫下來,能充分地表現人物的個性。范增是他的得力助手,智慮周密,平日對他十分忠誠,但他出身貴族,剛愎自用,因此范增的主張不能採納。這跟劉邦的善於吸取眾人的智慧,在性格上是有顯著區別的。

  樊噲闖入軍門,「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對項羽侃侃而談,一種剛強、勇猛,暴躁的莽漢形象寫得鬚眉維肖。樊噲這樣對項羽倨傲不恭,為什麼沒有惹出麻煩來呢。課本提示認為「樊噲口中吐出來的一篇堂堂正正的言詞」「在當時緊張的局面中是一個轉折點:不僅使項羽無法回答,沛公得以脫逃,項羽的計劃也為之改變,項伯的主張也因而勝過范增。」編者的意思是說樊噲的言詞堂堂正正,項羽理屈辭窮,因而扭轉了局面,使項羽改變了計劃。這個看法也有問題。

  樊噲行動魯莽,項羽對他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反應,這是什麼緣故呢?我認為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從兩方面來說明:一方面項羽性格豪邁暴躁,樊噲行動勇猛莽撞,二人性格有若干共同之處。項羽自己是一員勇將,看見樊噲的雄偉項武,先自有一番歡喜;你看他連稱「壯士」,並且「腸之厄酒」,「腸之彘肩」,正是一種讚美;而另一方面樊噲的言詞又是前面劉邦兩段自白的進一步說明,他得復陳述劉邦的「待大王來」,劉邦是勞苦而功高的。這對項羽的消除疑慮是起了鞏固作用的。同時措詞的精神,依然是尊重項羽的霸權,申明劉邦沒有異志,項羽不應「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這對項羽還是一種規諫的口吻,而不是敵對的言詞。項羽不加怪罪,反而賜「坐」,正是這個道理。固然樊噲的一番堂堂正正的言詞使項羽理屈辭窮,「未有以應」,但項羽不是因為這點才無可奈何地改變計劃。實際上項羽聽了項伯的話以後就翻然改計了。

  從上面的簡單的闡述中,我們可以體會到作者描寫人物的突出的特點。

(節自張郁朋《談<鴻門宴>的人物描寫及其他》)

《鴻門宴》鑒賞

  《鴻門宴》是《史記·項羽本紀》的一個片斷,其中涉及到的許多人物,各各閃耀著個性的光芒。在這裡,同是封建軍事集團的領袖,項羽和劉邦就各具風貌,神態迥異;作為兩個對立營壘的謀士,范增和張良的機謀策略,也各有千秋。至於「勇士」樊噲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的憤怒形色,飲酒食肉時的粗獷舉止,以及責備項羽時既氣勢逼人而又暗藏機巧,更以極大的鮮明性展示了他的特有性格。

  作為歷史著作,無論寫人敘事,都必須言之有據,信而有徵,決不允許象文學創作那樣憑空虛構。《史記》的寫作是嚴格按照這一要求的。誠如班固所說,它「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漢書·司馬遷傳贊》)那麼,司馬遷又怎能在《鴻門宴》等篇章中,把人物的個性敘寫和塑造得這樣成功呢?這裡當然有著生活的原因。社會生活本來是最生動、最豐富、最基本的文學藝術原料的礦藏,在實踐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本來就顯示著千差萬別的個性,而司馬遷又能在樸素唯物主義指導下,「鳩集國史,採訪家人」(劉知幾《史通·六家篇》)。一方面「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一方面「網羅天下放失舊聞」,根據總結「歷代成敗興亡之理」的要求,對紛紜雜亂的資料和傳聞加以精心研究,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從而抓住了各種歷史人物的個性特點。除此以外,《鴻門宴》等篇章的人物刻畫之所以各具風姿,栩栩如生,也是和司馬遷的卓越藝術才能分不開的。

  司馬遷善於抓住關鍵性的歷史事件,在錯綜複雜的矛盾鬥爭中刻畫人物。「鴻門宴」發生以前,項羽曾經在新安城南「擊退秦卒二十餘萬人」,派當君等統兵猛擊函谷關。事後數日,又「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這些事件的規模和場面,都比「鴻門宴」大得多;但從鬥爭的總形勢上考察,「鴻門宴」既是劉、項從盟友轉為敵手的開始,也是項羽從勝利走向敗亡的轉折。正因為如此,一場觥籌交錯的宴會,實際上比千軍萬馬的廝殺更為尖銳複雜、驚心動魄,因而更加有利於人物形象的刻畫。也正因為如此,司馬遷敘述「西屠咸陽」等事件,不過寥寥數筆,而「鴻門宴」卻花上了一千五百多字。

  「鴻門宴」是一場鬥智謀、耍權術的政治搏鬥。在這場搏鬥中,敵對陣營中的智囊人物張良和范增得到了細緻的刻畫,顯示了各自的性格特點。應該說,張良和范增都是十分機智的,他們都看到了劉、項之爭的性質、趨勢和可能出現的後果。但是他們機智的表現卻又各有其內容和形式。張良的才能是在使劉邦集團化被動為主動的過程中顯示出來的。由於兵力懸殊,他在得知項氏集團準備即日進擊的急迫形勢下,為劉邦定下了賴帳並叫屈的計策。考慮到項羽喜歡沽名釣譽的特點及其「亞父」的老謀深算,他一方面親自跟隨劉邦冒著風險前往鴻門,一方面為了以防萬一,帶去了勇士樊噲等精幹的百餘騎,作了種種臨機應變的準備。結果如願以償,在千鈞一髮之際,力挽狂瀾,轉危為安。范增的深謀遠慮則更多地表現在事先定策,席間暗算和事後斷言等方面。他一眼看出「好酒及色」的劉邦入關以後「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所以就竭力慫恿項羽「急擊勿失」。在「鴻門宴」上,他以玉玦暗示無效,立即意識到項羽已改變初衷,為了達到消滅劉邦的目的,隨即指派項莊「入壽」舞劍,圖謀擊殺劉邦。劉邦脫險以後,他深感良機已失,失敗的端倪已經表露,所以激憤地斷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在「鴻門宴」這場尖銳複雜的智斗中,張良全局在胸、從容沉著的特點以及范增驕狂浮躁、心地狹窄的缺點也得到了充分的表現。項伯夜見張良時,已值決鬥前夕,兩軍距離只有四十里,劉邦的兵力只及項羽的四分之一。在這晴天霹靂面前,張良卻鎮靜自若,「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云云,表面上似乎只是要說明自己的身分和態度,實際上卻是向項伯發起的思想攻勢。項伯是講究「義」的,他連夜通風報信,就是報答救命之恩的「義舉」,張良用「義」來打通項伯,無疑是一帖靈丹妙藥。接著張良去見劉邦,張良當時對劉邦是不滿意的,因為象「距關,毋內諸侯」這樣關係到全局成敗的大事,劉邦竟未和他商量,所以在劉邦驚慌失措,連聲問計的當兒,張良卻出其不意地發出了「誰為大王為此計者」的反詰。然而,張良並未給劉邦過分難堪,他的兩次提問,明顯包含著勸導劉邦,曉以利害的目的。特別是在劉邦默然認錯以後,他便不再糾纏往事,開始為劉邦謀劃對策了。從這裡,我們清楚地看到了張良顧全大局的氣度和品質。跟張良相比,范增卻相形見絀。在項羽決定次日進攻劉邦時,他就以為穩操勝券,萬事大吉了。所以只是要項羽急擊勿失,而對項伯等與敵方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人,卻完全喪失了警惕。直到鴻門宴上,也仍然沒有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面對項羽的變卦,特別是對他的多次示意毫無反響,范增被激怒了,他擅自召來項莊,命他去行刺,並氣沖沖地說:「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這裡,他顯然已自置於項氏集團之外了。劉邦走脫後,他甚至當著項羽和敵方謀士張良的面,發出了「豎子不足與謀」的辱罵。應該說,范增的決策是符合項氏集團的根本利益的,但是由於他心胸狹窄,老氣橫秋,所以終於未能被項羽所理解和接受,也就鑄成了無可挽回的敗局。問題還在於,對於這種嚴重的錯誤,范增始終缺乏認識,一味責怪項羽,以致把自己集團內部的矛盾暴露在敵人面前,終致被劉邦所利用,通過陳平的反間計,挑起了項羽對范增的猜疑,落得了自己憤然出走和項羽烏江自刎的下場。

  注意歷史人物的出身和經歷,描述其獨特的言論和行動,這是司馬遷刻畫歷史人物形象的另一種方法。司馬遷不是階級論者,卻具有樸素唯物主義的思想因素和辯證法觀點。所以他有可能從不同歷史人物的言行舉止、聲容笑貌中,看到各自的出身和經歷的烙印。加上他在創作中又堅持了「不虛美、不隱惡」的嚴肅態度,所以《史記》所塑造的歷史人物常常是個性鮮明的典型。以劉邦和項羽為例:劉邦雖然出身貧賤,但「不事人生產」,是個市井無賴。他慣於耍弄手腕。為了實現自身的目的,往往不擇手段,不顧信義。項羽則出身於「世為楚將」的貴族家庭,他一方面驕橫放縱,草菅人命;一方面恪守禮教,貪圖虛名。在反抗暴秦的長期鬥爭中,劉邦與項羽又各有其獨特的經歷。劉邦力量較小,但經常出奇制勝,因而越來越「善權謀作詐術」;項羽卻因取得了「巨鹿之戰」等巨大勝利,成了「諸侯上將軍」。所以愈益沽名釣譽,剛愎自用。「鴻門宴」上,他們的種種表現,正是其不同出身和各自經歷在性格上的必然反映。

  劉邦本是個「貪於財貨,好美姬」的人,進入咸陽以後,卻一變而為「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這不是本性有了改變,而是為了爭奪天下、騙取民心而施展的權謀。但是,他過早地想「王關中」的愚蠢行動激起了項羽的憤怒。面對瀕臨覆滅的深淵,他不免驚慌失措;但一經張良「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的點化,他霎時醒悟,頃刻之間就粉墨登場,假戲真唱,而且「唱」得十分迷人。你看,他請來項伯,「兄事之」,親為敬酒、祝壽,「約為婚姻」……。這還不算,他又信誓旦旦地把收攬民心的權謀名之謂「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把「王關中」的野心美化為「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這分明是「賴」和「騙」,可劉邦卻神態逼真,言之鑿鑿。一副市井無賴的狡詐嘴臉,在這裡可謂暴露無遺了。更有甚者,「旦日」在鴻門與項羽見面時,劉邦的模樣變得分外醜惡了。他卑躬屈膝,言必稱「將軍」,把先入咸陽的行動說成是以往不敢有的夢想,把「得復見將軍」當作自己莫大的幸福。為了逃避罪責和摸清底細,他還把項羽的憤怒歸咎於「小人」的挑拔,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可憐相。作為劉邦對立面的項羽,出身和經歷跟劉邦很不一樣,所以個性也就別具一格。他飛揚跋扈,目中無人,不願受人支配,更不容別人跟他對抗。所以劉邦「距關」,他暴跳如雷,決定進擊。可是聽了劉邦的甜言密語,他立即軟化,頗覺內疚。為了自我解辯,居然還主動把曹無傷告密的事說了出來。范增示意其殺劉邦,他視而不見,默然不語。至於劉邦為什麼要「距關」?為什麼主動登門請罪?范增又為什麼必欲置劉邦於死地?這些問題,項羽根本沒有考慮。他壓根兒被眼前虛假的現象所迷惑,因而不知如何是好。項羽還嚴重束縛於封建禮教,親親之誼使他不僅沒有處分私通敵方的項伯,反而聽信其「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的說詞,並按此行事。范增示意之際,項莊舞劍之時,他未始沒有觸動,但那個「義」字制約了他,使他不願在宴會上暗算敵手。結果放走了劉邦,帶來了無窮的後患。這一樁樁,一件件,聯繫項羽的出身和經歷來看,都不是偶然的。正因為如此,所以項羽等歷史人物既真實可信,又栩栩如生。

  司馬遷寫歷史人物,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並不事無巨細,兼收並蓄,而能抓住其特定環境中的典型特徵加以敘寫和刻畫。第一,他從總結歷史經驗的需要出發,十分注意歷史人物本身在某些方面本來具有的典型性,捕捉其主導方面,刪略其次要方面。比如,他為張良作傳,就聲明絕不糾纏於張良的那些與天下興亡無關的瑣碎小事,而集中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重要事件。再如,從《項羽本紀》的實際來看,他顯然扣緊了項羽的悲劇性格,從勇猛頑強、剛愎自用和思慮浮淺、沽名釣譽等方面著筆。第二,根據寫作的需要,司馬遷總是把歷史人物的最關重要的言行寫進其本人的傳記;為了不影響作者對歷史人物的褒貶評價,又往往依據不同篇目的不同要求,把傾向各異的歷史材料作分散的處理。拿「鴻門宴」來說,它互見於《項羽本紀》、《高祖本紀》、《留侯世家》和《樊噲列傳》。但《高祖本紀》和《樊噲列傳》,僅有二百字左右,《留侯世家》則不足一百五十字。相比之下,要算《項羽本紀》最為詳盡。但劉邦、張良、樊噲等人在「鴻門宴」上的言行,在其本人的傳記中,也有詳於《項羽本紀》的地方。象《樊噲列傳》中,樊噲跟項羽的對話,就多出如下數句:「大王今日至,聽小人言,與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司馬遷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經濟筆墨,避免重複;另方面又為了使各篇所傳更加集中,保持其相對的獨立與完整。第三,司馬遷往往把歷史人物性格的各個側面,分別放到最適合其表現的事件中來加以刻畫。象以「屠狗」起家的樊噲,既有著衝鋒陷陣、斬關奪隘的匹夫之勇,又深受劉邦、張良等的熏陶,頗有一點心計。為了表現後者,作者就匠心獨運地在「鴻門宴」這個複雜鬥爭環境中作了詳細的刻畫。

  畫訣說:「石有三面,樹有四枝」。意思是筆法必須有陰陽向背之分,才能使物體具有立體感。畫是如此,文學作品的形象塑造也頗有相似之處。司馬遷寫歷史人物,就不僅注意正面的描繪,而且著力於側面的烘托,還善於透露其背面的言行。這是他刻畫人物形象的又一種獨到的方法。在「鴻門宴」中,項羽的粗疏自尊的性格有著多方面的表現,其中極為重要的一點是不殺劉邦的決策事前未和范增商量。這一點作品雖然未作正面交代,但在宴會過程中,范增之所以多次焦急地用玉玦示意,嚴厲召令項莊拔劍起舞,侍從們之所以果斷而又蠻橫地阻擋樊噲進入宴會場所,都說明自范增以下,所有人都在按老皇曆辦事,都不了解項羽的新決策。這就從背面有力地揭示了項羽的上述性格。與此相類的是,在「鴻門宴」前,張良和劉邦的有關計謀,司馬遷也未作直接交代。但在項莊舞劍、威逼劉邦的緊張時刻,門外的樊噲一見張良劈頭便問:「今日之事何如?」從這一急迫而又短促的問話中,足見樊噲與張良靈犀相通。他早已知道內情,並作好了應變的準備。更加耐人尋味的是,樊噲在闖宴責項時,不僅言語得體,連謊話也和劉邦昨夜講的一模一樣。顯然,張良等人在定計以後,是曾經跟有關將領作了徹夜的周密準備的。這種通過樊噲來對張良等進行側面烘托和反面交代的寫法,不僅擴大了作品的容量,而且使張良的沉著機智的性格顯得更加飽滿、生動和真實。

  「《史記》敘事,文外無窮,雖一溪一壑,皆與長江大河相若。」(劉熙載《藝概》)「鴻門宴」雖然只是《項羽本紀》的一個片斷,但它事事與劉、項之爭的全局相關聯,處處都體現了司馬遷的高度藝術技巧,人人皆是不朽的形象典型。宋代的劉辰翁曾說:「鴻門宴」「歷歷如目睹,無毫髮滲漉,非十分筆力,模寫不出」。我們覺得,劉辰翁的這種贊語,「鴻門宴」及其作者是當之無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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