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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經世學派考原1

  Textual Study on the Origin of Confucian Pragmatist School

  作者簡介:焦國成,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2

  內容提要:中國倫理思想史上有所謂「功利學派」或「事功學派」,此派注重實際的社會治理和國計民生,故而稱其為「經世學派」可能更為恰當。依韓非子之說,儒家在孔子之後分為八派。儒家八派思想旨趣不同,而皆自謂得真孔子之道者。從根本旨趣上說,儒學既非記誦辭章之學,亦非玄談和獨修的學問,而是經世濟民之學。在儒家八派之中,唯有「孫氏之儒」才是得了孔子經世之道的真傳。儒家經世學派的第一任領袖,《荀子》稱其為「子弓」。考辨儒家經世學派領袖,有三條理由可以論證「荀子」姓「孫」,而不是姓「荀」;有八條理由可以論證「子弓」為孔子著名弟子「子貢」,而非前人所說的「仲弓」和「馯臂子弓」。子貢乃是孔門真正的經世大儒和孔子正宗的繼承者。

  關 鍵 詞:儒家八派 經世之學 子貢

  標題注釋: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古代政治倫理思想研究》(11JJD720009)。

  與道家消極避世相較,儒家更具有積極入世的特色。這一特色,集中地表現在儒家以經世致用的倫理思想干預社會上。自宋代以來,一批儒家學者有感於漢唐以來的「俗儒記誦辭章之習」及佛老的寂滅虛無之教之無益於世,興起一股黜清談心性義理、倡經世實學的思潮,其中李覯、王安石、陳亮、葉適、顏元等是這股思潮的代表人物。中國倫理思想史上把這一學派稱為「功利學派」或「事功學派」。這一學派鄙薄清談玄虛空理,鄙視大而無當的夸夸其談,注重實際的社會治理和國計民生,因而將其稱為「經世學派」或者更為恰當。其實,儒家內部的虛實之爭並不始自宋代,而在孔子沒後就開始了,而且還涉及誰是儒家正統這一至關重要的問題。儒家的經世學派或事功學派也不是宋代才有,而是在孔子之後就已成型了。本文就原始儒家中的經世學派的基本倫理思想傾向、核心代表人物以及對中國社會歷史的影響作一考辨,以就教於方家。

  一、儒家派系分裂及其思想旨趣差異

  孔子作為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創立了儒家學派,並且廣收門徒,史稱「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孔子實施「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的教育方針和方法,使得儒門人才濟濟,對於當時及後世的學術和社會政治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然而,因其「有教無類」,其弟子來自社會的不同階級和階層,故而持有不同的政治立場;因其「有教無類」,其弟子往往對孔子的教誨有不同的理解。在孔子生前,弟子們尚可就孔子請教和訂正,而在孔子死後便莫衷一是了。因此,孔子沒後儒家便出現派系分裂,其弟子中的佼佼者創立了自己的學派。

  關於孔子之後儒家學派分裂的情況,《韓非子·顯學篇》載:「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可復生,將誰使定後世之學乎?」①

  儒家不同的派系,有著不同的思想旨趣。其大要如下。

  子張氏之儒,大概是一個追求復古的學派。孔子曾評價他「師也辟」,說明他是一個偏激的人。《論語·子張》載: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②這則材料說明,子張的思想旨趣是包容一切的,即無論善與不善、賢與不賢、能與不能皆包容之。容其無所不容,頗有彌勒佛容天下難容之事的雅量。故而子遊說他:「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③說其「難能」,是因常人無法容下的事子張皆能容;說其「未仁」,是因子張即是惡事亦可相容,不合孔子「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的教誨。

  從政治治理的角度來說,統治者雖然需要有「肚裡能撐船」的肚量,但絕對不可能做到包容一切。子張的無所不容主義雖然高超,但無法用於經世。然而,子張也曾經有意從政。《論語·堯曰》載:「子張問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寡,無大小,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④如果說其他「四美」對子張來說不足為難的話,那麼「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則是子張所不能做到的了。他這派大概來自平民階層的居多,平常隨便慣了,不拘小節,難以嚴肅起來,實在難以做到「威而不猛」。荀子評其學派說:「弟佗其冠,衶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⑤意思是戴著平塌塌的帽子,言談空洞而淡然。基本思想旨趣上追求不制惡的無原則的寬容,行動上仿效禹行舜趨即對欺辱自己的人退避忍讓,外貌上不修邊幅而沒有威勢,這個樣子自然無法承擔起經世的重任,無怪乎荀子罵其流派為「賤儒」。

  顏氏之儒即顏回學派,其派思想旨趣偏於藏世。顏回本人極其好學,且德行高妙,「其心三月不違仁」。顏回問仁,孔子答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⑥孔子早年對顏回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克己復禮」,恢復禮樂文明盛世。後來孔子仕途不順,一段時間有些心灰意冷,曾對顏回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⑦孔子雖如此說,但實在不曾想把自己藏起來,他「疾沒世而名不稱」,直到年老都在努力追求用世,以至於被人譏評為「知其不可而為之者」。顏回恐怕不像孔子這麼積極,他是知其不可則不為之者。孔子稱道他「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⑧。可見他已經把「安貧樂道」當作生活的常態了,內心深處恐怕已無用世之意。《莊子》書中曾多次稱道顏回,並把許多重要的思想如「心齋」「坐忘」之類的境界和方法借顏回之口說出,這是絕非偶然的。顏回有生之日有藏世之行,其追隨者則更加是要做出世的隱君子了。

  漆雕氏也是孔子弟子,其派偏於任俠。其人的品格,《韓非子·顯學篇》稱「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為廉而禮之」⑨。可見其行方正剛直而任俠。《荀子·儒效篇》有「其衣冠行偽已同於世俗矣,然而不知惡者;其言議談說已無以異於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別」⑩之語,蓋是批評漆雕氏一派儒者之語。《墨子·非儒篇》記載「漆雕刑殘」。剛直而任俠,愛打抱不平,刑殘是帶有必然性的。此派可以說是站在國家統治者的對立面的,經世是談不上的。《漢書·藝文志》著錄《漆雕子》十三篇,相信也不會是什麼經世之論。

  仲良氏之儒不可考,其思想旨趣無由論之。

  子思之儒、孟氏之儒、樂正氏之儒(11)是為一系,此派以人性本善為立論根據,以仁政學說為經世方略,歷史影響深遠。子思著《中庸》,提出「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性」「道」「教」一以貫之;子思還講「誠」,從天之道的誠開出人之道的誠,使天人合一。孟子也是從天之道「誠」推出人性本善,又從誠推出仁義禮智四德,再從仁義禮智四德反歸於誠之天道,這樣就「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了。至於經世之本,孟子云:「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12)孟子認為只要道德上修養好了,治天下國家則是餘事而已。這樣治國就歸於治家,治家就歸於治身,治身就歸於治心,治心就歸於誠意。其意誠,則於天道合,與天道合,則無往而不勝。在孟子看來,最好的政治就是仁政,而仁政則是發於仁心。他說:「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13)

  思孟學派是有學脈淵源的。據《荀子·非十二子篇》,思孟學派標榜其學承自仲尼和子游。子游何許人也?其學又是如何?《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載,子游名言偃,少孔子45歲,位列孔門四科文學一科,是孔子的著名弟子之一。此人在孔子之後亦是立派人物,其學強調重「本」。《論語·子張》載:「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14)對於禮,子游注重禮的根本精神,《論語·子張》有其「喪致乎哀而止」之語,這也是重本的明證。對於經世,子游重禮樂教化。《論語·陽貨篇》載:子游嘗為武城宰,「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15)子游治小而用大道,可謂割雞用牛刀。對於社會理想,子游氏自謂傳孔子的「大同」「小康」之說。《禮記·禮運篇》借孔子之口講「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云云,推崇先王政治。其文說「言偃在側」,標明子游是最有資格傳「大道」和「大同」理想的孔門弟子。因此,郭沫若先生說:「《禮運篇》,毫無疑問,是子游氏之儒的主要經典。」(16)子游氏胸懷大志,實是想繼堯舜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和孔子而成為經世的不二人選。

  子游、子思、孟子、樂正氏的思想傾向確實是相一致的。他們都重「本」,都主張用柔和的辦法即禮樂和仁政來治天下國家,都推崇遠古的聖王和那個時代的政治。他們的經世學問可以說是典型的德治主義。要實行德治主義,則不得不把經世歸本於教育和修養,尤其是統治者的道德修養,故而必然會大力提倡「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這樣複雜的經世之道就變成了簡單的個人德性修養了。但是,這樣理想化的經世之道能不能在春秋戰國時代行得通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此派雖有經世之本,但治世靠一顆不忍心之心,靠統治者高妙的德行感化,靠禮樂教化的懷柔,真的就足夠了嗎?這恐怕只有食古不化的書獃子才會相信。正如韓非子所說:「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17)

  荀子對子游、子思、孟子、樂正氏這一派的經世之道很不以為然。他說:「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18)又說:「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19)

  荀子是一個十分嚴謹的儒者,他對思孟學派的攻擊是信而有徵的。對照孟子等人的言行,其說可謂若合符節。孟子曾言:「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契合荀子所說的此派「必曰君子固不用力」。孟子曾放言:「夫天未欲賓士天下也。如欲賓士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20)契合荀子所說其「材劇志大」。孟子云:「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21)此事見於《尚書·舜典》:「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22)所謂「五教」,《左傳·文公十八年》記為「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內平外成」(23)。可見「五教」與「五倫」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儘管孟子概括「五倫」顯示出偉大倫理思想家的卓越不凡,但確實是借古人之口來宣揚自己的思想,故而不能逃脫荀子對他的「案往舊造說」之評。孟子在《告子上》中以「水無有不下」來論證「人無有不善」,以感官具有相同的喜愛美味、美聲、美色的嗜好來論證人心同好理義,以人腳相同來論證人性同善。這也印證了荀子對其「甚僻違而無類」的批評。思孟學派提出「至誠」「盡性」「求放心」「存夜氣」之類,在時人看來確有荀子所說的「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的玄秘性。再者,孟子對梁惠王「何以利吾國」之問而答「何必曰利」,批評宋子以不利說秦楚罷兵是滅亡之術,主張代之「以仁義說秦楚之王」。滕文公向孟子請教說,滕作為小國處於大國齊楚之間,雖竭力事大國而不免害,如之何則可?孟子答以當效周太王避狄人入侵而移居岐山。(24)孟子堅持仁義不動搖的原則性讓人欽佩,但確實又有些固執、僵化和不識時務,從而難免讓人產生其學究竟能不能經世致用的懷疑。《孟子·滕文公下》載,孟子弟子彭更質問孟子,「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覺得太過分嗎?孟子回答說,「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25)。意思是說,我只是帶隊吃諸侯們的飯你就覺得過分了嗎?由此可見,荀子對這一派「無廉恥而耆飲食」的批評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至於「孫氏之儒」,從人們一般常識來看,春秋戰國時期似乎並沒有一個姓「孫」的開宗立派儒者。當然,在中國思想史的相關論著中,大多是以荀子學派作為「孫氏之儒」的。然而,荀子學派何以不稱「荀氏之儒」?荀子究竟是姓「荀」還是姓「孫」?荀子學派究竟是不是「孫氏之儒」?

  我們知道,荀子是個飽學之士,對儒家所有經典無不精通,且在秦漢之際儒家經典大多賴荀子以傳。《漢書·藝文志》曾著錄《孫卿子》三十三篇。也就是說,在漢代時人們所知道的是「孫卿子」而不是「荀子」,荀子學派也理應就是韓非子所說的「孫氏之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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